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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黑客帝国


            
  星期二、四、六的男朋友是我在网上勾搭上的。他的正职是网络维护工程师,副业是电脑系统安全顾问,业余爱好是当黑客。我是在一个聊天室认识他的,那天,我的网名叫 "堕落天使 "(香港导演王家卫的电影),他叫 "忘了羊皮的狼 "。他以狼一样的老网虫眼光一下子就看出来我是个漂亮“美眉”,于是急起直追。我跟他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一度拥挤不堪的聊天室里居然只剩下我们两个,别的人都被他踢走了!
            
  我走的时候挥挥手,没有留下一片云彩,第二天却发现电子邮箱里充斥了这条狼发过来的心意卡,每一张的体积都象小飞象那么庞大,把我8兆的空间塞的满满登登。我摇摇头,挑了一张打开来看,其余的统统丢进垃圾箱。那张卡做的实在精美,画面是的活动海报,一只老狼狼奔豕突地围着李嘉欣转来转去,一行字幕时隐时现: "让我们一起堕落吧! ”
            
  这样的卡我后来每天都收到一大堆,我和其他朋友的电子通讯被迫中止,因为他们的邮件进不来。这种情况在我和黑客正式开始拍拖之后才得到改善,他立即深明大义地停止轰炸我的邮箱,去进行别的更高层次的破坏活动了。
            
  黑客其人是个白净瘦削的戴眼镜男孩子,少年班毕业的硕士生,一副智力过剩的样子。我戴着墨镜,搽了会发光的梅子色唇膏,穿一件紧绷绷的粉红塑胶上衣配一条印第安民族图案的流苏裙,蹬一双长筒皮靴,头发象爆米花蓬松。我们彼此的尊容都在电话里面描述过了。我们相约在著名的老人画像下见面。这里是S经济特区的祖先牌位。
            
  十五年前,这块位于市中心十字路口的巨型广告牌还不属于他老人家。那时的主人是一个“万宝路”牛仔,在大红色的背景下,眯着眼斜斜地叼着一枝烟(当然是“万宝路”牌的),很酷的样子。收复失地并把它变成伟人像之后,画面又改过几次。一次的画面是老人严厉地正面直指观众,简直要逼出西装下面的“小”来。旁边的字样是:“杀出一条血路来!”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误以为是动作片的首映广告。现在的样子是他老人家半侧着身,慈祥地注视着这片由他一手创造的城市,被一丛簕杜鹃花环绕着。字幕是:“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动摇。”
            
            
  一到达,我就象个女纳粹或女盲人似的来回横冲直撞,没看见他。有些人在画像下面拍照,有些人在等待过马路,还有的人在无所事事。我第三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黑客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继续做无目的直线运动: "我在这儿呢.歇会儿吧。 "我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你真的是个男的呀! "黑客一脸坏笑: "要不要我脱下裤子给你验明正身? "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广告T恤,胸前印着几个字:“网络新生活”。(就是我每每读作“网络性生活”的那句广告语。)
            
  我们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他乐呵呵地说: "我就喜欢你这副无厘头的德行。 ”我把这话当作赞美,呲牙冲他嫣然一笑。他一点也不懂得见好就收,又补充道: "还有,你对电脑基本上一窍不通。 "他见我怫然不悦,表情山雨欲来,马上亡羊补牢地安慰我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气得我大骂: "狗屁! ”
            
  我所受的自尊心的伤害很快就在别处得到了补偿。别看黑客这小子在玩 "虚拟性爱 "的时候花样翻新,他居然还是处男!简直是匪夷所思。敢情他的全部性知识都来自深夜电台节目和三级片。哼,网上谈兵的家伙。
            
  他如一头小兽在黑暗的丛林里手忙脚乱地寻觅食物。单单解开我胸罩背后的搭扣就花了他十分钟,脱下长筒靴又花了十分钟,摸索到该去的地方是另外十分钟。等到万事具备,他原先精神抖擞的器官已经睡着了。我们于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聊天,等待他重新起动打火.
            
  窗外天色渐暗,市声不断,结果我们俩躺在黑客洁白的床单上,相互揽着,象两个纯洁无瑕的婴儿一样,和他的宝贝器官一起沉沉睡去。
            
  夜半醒来的时候,城市的月光流泄在他身上。黑客沉浸在梦乡里,他的根部却昂然挺立,顾盼自雄,好象是拥有独立意志的生物。这副图画实在是滑稽得要死。我张着嘴,坐在床上不出声地笑啊笑啊,笑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势瘫软在床上。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家伙,象抓住一条会咬人的蛇,把它送进自己的身体。它的主人仍熟睡着。
            
  万籁俱寂,我躺在他怀里,被它充满着,我们现在更象一对连体婴儿。我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狂热地想象着我们是世纪劫后地球废墟上最后一个男人和女人。
            
  后来我们成功地做了许多次爱,再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奇妙的感觉了。做爱,对于我们是和一般人握手一样表达友好的方式。我们之间的关系介于两小无猜和老没正经之间。我管他叫:我的技术男孩,他回赠我的昵称是:小疯牛。
            
  他们这些“黑”道中人有一个个小圈子,经常在网上黑话连篇,交流经验,互通有无,结成互不侵犯同盟。我坐在小黑怀里看过他与别的武林高手线上过招,看了两分钟,看不懂。完全是火星语言。他的神情可是亢奋的很,就象瘾君子见了白粉、高尔基扑在书籍上一样。我问他他的江湖地位如何?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相当于韩国的李昌镐、英国的贝克汉姆。”这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就丢下走开了。
            
  象他这种人物所管辖的公司服务器,一般不会遭到黑客攻击,除非他坚守自盗。他唯一需要加班的时候是遇到野路数的新进黑客挑战,不过每次小黑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我的个人电脑在他老人家的庇护下,成功打退“我爱你”病毒的多次进攻。我在报纸上看见美国白宫的网站被黑掉的消息就质问他:“是不是你干的?”小黑嘿嘿一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怎么跟毛主席晚年一样?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我在绿皇上班的时候,隔三岔五接到小黑发过来的电子情书,(我怀疑是他在哪儿拷下来的)。他真是个浪漫的家伙。我们各干各的,二,四,六晚上才见面或通电话。 他从来不问我其他的夜晚在哪里,我也从来不管他是否又到虚拟世界去拈花惹草。小黑对我身上青紫的吻痕一律熟视无睹,这是他的可爱之处。
            
  每个星期六我们会去超市扛一堆百事可乐和品客薯片回家当饭吃。我一旦过了中午十二点喝可乐,直到午夜十二点都会象实验室解剖台上受了刺激的青蛙一样活蹦乱跳。小黑是属猫头鹰的,于是我们就通宵达旦地打电脑游戏看VCD 或者做床上运动来谋杀时间。
            
  黑客为我在网上建了一个酷斃了的个人主页,叫 "天使影院 ",链接了好多棒极了的外国电影网站。我刚开始还三分钟热度地在上面大放了好多厥词,把我这辈子没机会发表的影评统统都贴上去了。接着就狠狠地批评了电影学院一顿,最大的两条罪状是:一,没有把沈安琪这样真正热爱电影工作的旷世才女招进去;二,把赵某这样毫无演技一心傍大款赚大钱的小混混招了进去,这是对中国电影事业最大的伤害云云。还真有人响应号召,发帖子来声援,可见民心向背。不过,也有个别人一头雾水,小小声问一句: "谁是沈安琪? "十分过瘾。后来我就不管不问,让它自生自灭去了。
            
  有一阵子,我晚晚上网发帖子,到BBS上去争风吃醋。有了黑客这么个强大的技术后盾,我狐假虎威得不得了。谁惹了我,就叫小黑去 "灭 "掉他/她。小黑特别听话,指哪打哪,百发百中,使得我的 "反革命气焰 "一度非常嚣张。不过我很快就对这种挟黑客以令诸侯的笑傲江湖生活失去兴趣了.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放在篮子里的婴儿,沿时间的河流顺流而下,载沉载浮,就象圣经电影里刚出生的摩西一样。我老妈、大卫、小黑还有生命中的其他人分别试图捡起篮子,可我还是无可避免地一直漂流下去。我不认为自己会有摩西般劈开红海的光辉时刻,我只是一天天地逼近自己腐烂的结局。
            
  我的唯一奢望是梁山伯会和我一起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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