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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天,我忍不住搭穿梭巴去了游乐场。游乐场原先是一大片荒山乱坟岗,只有像我这种色胆包天的人,才敢一个人动不动往这儿跑。 据施工队的人说,他们以前平这块地的时候,没有人敢在晚上开工。工人曾在夜里看见有农夫打扮的人坐在坟前面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又有工人梦见扎小辫,穿马褂的小男孩哭着推他,一面说: "不要压着我的脚!不要压着我的脚! "第二天早上,那人到工地上一张望,他昨天用过的一把铁铲正插在一座小土坟背。一看墓碑上的生卒年份,果然是个咸丰年间的小童冢。那人立马汗如雨下,两腿筛糠,赶紧拔了铲子,买了香烛纸钱来烧,磕头作揖, "爷爷,曾爷爷 "都叫了出来,这才无事。 现在这里是一片现代化的大型游乐场,全套设备从日本引进,包括一个一百球道的保龄球馆,一个世界锦标级的室内真冰溜冰场,两处野战游戏场,一个室内游泳池,当然少不了的是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海盗船等传统室外项目。周围绝无人迹,这些庞然大物孤独地站在淡如掺水牛奶的月色底下,是有点鬼影幢幢的样子,就象是被它的居民突然遗弃的文明古城。 梁山伯和他的老婆祝英台是驻会的专业花样溜冰演员,曾效力过国家队。他们当年在国际上获奖的作品就是 "梁祝 "。我年少时,在电视上目睹过他们的冰上俪影。伴随着俞丽拿女士如泣如诉的琴音,他们翩然起舞,裙裾飘举,如行云流水、天马行空。祝英台的两只美丽蝴蝶大翅膀上下翻飞。他们宛若仙子,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作用,在冰上随心所欲自由飞翔。一段缠绵的古代故事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对我一生的审美趣味造成了致命的影响,就象《巴黎圣母院》这部电影对我之爱情观的影响一样。那一刻大概就叫做情窦初开吧。 那个高挑儒雅的男人成为我平生第一个和唯一一个暗恋对象。他在冰上的翩翩风采照亮了我暗淡的少女世界,他苍白忧郁的面容深深地打动了我。(后来,我所有绮梦的男主角都长这样子。)那时候,中国人民已经享用到小日本流水线生产的录像机了。我经常一遍又一遍用慢镜播放他的表演,并在意识里成功地剔除了祝英台的存在,梦想着和他比翼齐飞。我有一段时间成为铁杆花样滑冰迷,直到在报纸上获悉他和祝英台结婚的消息。 那一年,我十五岁,梁山伯二十五岁。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十年后的绿皇度假中心见到他。 那天我带客人去参观游乐场,指点江山,信口雌黄了半天,刚推开溜冰场的大门,就看见一个白衣男人背着手在冰上徜徉,忽然来了个潇洒的转体三周半。我惊呆了:“梁山伯!”我一下子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看见刘德华一样喊了出来。(傻妞啥样我啥样。)他回头冲我微微一笑,(简直要晕过去了。),翩然滑近。我丢下一堆客人置若罔闻,冲过去请他签名。(心跳加速。)当时没带本子,我就让他写在我T恤衫的后背。(怎么跟《甜蜜蜜》里的黎明一样傻冒啊?)他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大好吧。”(他居然会脸红!又一大优点。) 他脱下圆领衫外面的长袖外衣,趴在冰上,工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交给我。他说: "谢谢。再见。 " 然后飘然而去。我呼吸困难地抱着带有他体温和体味的衣服,傻傻地站了好久,直到我的客人自助游览完毕,回来叫我上车为止。 从那以后,我有事没事就往游乐场跑。他教“绿皇”夏令营的香港小朋友溜冰,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个美差,鞍前马后地帮忙当保姆兼翻译。开始我也凑热闹学了几天,但始终不能离开栏杆一臂之遥,一走远就摔得七荤八素,最后还是放弃。后面的时间我只能干坐在看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群小孩象快乐的小鸭子在冰上撒欢。梁山伯无限惋惜地说:“其实你已经学会了,只是你不敢。” 暑期结束时,精诚所至,我终于“阴谋得逞”—— 成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还是叫他“梁山伯”,他管我叫“天使”。 “天使,又带什么好东西来啦?”我一推开房间的门,他就微笑着问。我晃晃手中的影碟。史诺比一路小跑从厨房里迎出来,亲热地摇着小尾巴。史诺比是梁山伯养的白色短尾小猎犬,起了个卡通片明星的名字。它和我有两个共同之处:都喜欢看电影;都不喜欢祝英台。 梁山伯的气质和外形都象极了那个主演过《诺丁山》的当红英国影星休格兰特。他也俊美而富书卷气,生性浪漫古典,内秀腼腆,一紧张就脸红口吃。比他小五岁的祝英台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酷爱磕瓜子、卡拉OK和购物,动不动就往市里跑。她在家的时候就一边看港产片,一边翘着好看的兰花指磕瓜子。她轻启红唇,只那么稍稍一碰,瓜子就身败名裂,技术不可谓不高。我对祝英台有着本能的动物反感,无法理解这个娇气俗气的女人一到冰上怎么会那么楚楚动人。不过,我还是假惺惺地待之以礼,生怕她离间梁山伯和我的关系。 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房间就在溜冰馆的贵宾室,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冰场尽收眼底。房间很大,没有间隔,客厅、餐厅和卧室连成一片。梁山伯是旧好男人,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包揽了全部家务。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墙上众多的照片和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奖杯和奖牌,那是他们在世界各地比赛得回来的。 祝英台有一个百宝箱,时常会象葛朗台老头似的把首饰倒出来一件件把玩。每年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等大小节日,还有以前出国访问每到一个国家,梁山伯都送一件珠宝给她。这会儿,我看见她的十个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额头上挂着两条珍珠链。祝英台正在兴头上,一见我就伸出两只手来给我看:“好不好看?”手臂上的金玉镯子一通叮噹乱响。每逢这种时刻,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孩子般的天真烂漫,好象玩过家家的小女孩,是她最可爱的时候。 我赶紧不吝言辞恭维了她一番。梁山伯下去溜冰了,他继续着每天训练六个小时的习惯,我移到窗边,偷眼看他。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 祝英台臭美够了,把戒指一个个除下来,只留下一枚绿宝石的。她一面举着手欣赏中指上宝石的光华,一面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知道他还是同性恋吗?”我没好气地反问:“那你干嘛嫁给他?”“那时候小嘛。他也不总那样。再说这年头像他这么死心踏地的男人还真不好找。” 梁山伯的性取向与我无关,我们之间反正是柏拉图的关系。祝英台去S市逛街或唱卡拉OK的夜晚,我不时扔下男朋友们来陪梁山伯。和他在一起,我又回到了十五岁。他象父兄一样纵容着我,包括利用职权,为我一个人开放整个游乐场。 我最喜欢玩的是旋转木马。我象一个受宠的小公主骄傲地拥有了一个马队,一个人的嘉年华会。Angel-Go-Around.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寂静无人的黑夜游乐场上,木马夸张地在叮叮咚咚的乐声中灯火通明地奔腾、旋转,我是唯一的骑手。那种奢侈的感觉象电影一样稍纵即逝。“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马儿呀你慢点跑,我每一次驶过他面前,都会朝他挥挥手。他抱着双臂趴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我,直到我大叫:“够了!够了!”才去关机。 梁山伯最喜欢的是那部摩天轮。他当年就是在东京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向祝英台求婚的。那一班只有他们体育代表团的几个乘客,他事先贿赂了操作工,结果巨轮生生地在空中停住了。他取出钻戒,问了一个问题,就成了。(该死的操作工。)回忆的时刻,他眼中有星子闪动。他甜蜜地说:“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么小。” 夜晚风寒,我打了一个冷战。梁山伯拿起我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我在口袋里握着他的手。我们慢慢地在黑暗的巨大的游乐场里散步,四下里有惘惘的威胁。风吹过林梢,我想象无数洪水猛兽潜伏在周围的林子里,虎视眈眈。只有他温暖如春的手和我的心跳是可靠的。“……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放弃我姓名……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若有若无的歌声从不知名的地方飘来,如空气中发亮的游丝。 这个世界我一点也搞不懂。象现在这样,梁山伯从电视里穿过十年时间走下来,握着我冰凉的小手,只能说是奇迹。此刻,他视若珍宝的妻子正在看王晶导演的港产片,乐不可支。史诺比正咬着一只玩具狗的鼻子恬睡,它认定这只毛公仔是它的母狗爱人。黑客在上网。大卫在工作。如果有人从直升飞机上望下来,他会看到无数个窗口无数盏灯,还有绿皇这块空旷地带上两个小黑点在一起移动。如果他从月球上望下来,那他除了埃及金字塔和中国长城什么也看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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