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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绿皇的年半时间里我所瞻仰过的达官显贵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旅游局局长刚携家人度假完毕,省长又来参观,可谓冠盖云集、往来无白丁。副总理亲临本俱乐部指导的那天,我也护驾去当了跟班。其中一个节目是观赏花样溜冰表演:梁祝。 这个节目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一切象记忆中行云流水般地进行。蝶翼翩翩,远古的爱情,如梦如幻,痴人说梦……到高潮部分的一个托举动作了,忽然祝英台闪电般的从他的肩上跌了下来!梁山伯立即扑救,自己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冰上,滑出几米远。我失声尖叫起来。这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林主席携贵宾拂袖而去。 祝英台只擦破了一层皮,可梁山伯牵动旧伤,导致肌腱严重撕裂,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表演花样溜冰了。我想起梁山伯曾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溜冰吗?——- 可以象鸟儿一样飞起来。”不禁黯然。他以后只能呆在地面了。 梁山伯伤愈后被免去了花样滑冰教练的职务,仅负责看守游乐场。新来的教练是一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小伙子,浑身肌肉凸起,象个健美运动员。他成了祝英台的新搭档。我和梁山伯一起看过他们俩排的新节目。在热辣辣的拉丁音乐伴奏下,小伙子热情奔放,祝英台好象也年轻了几岁。他们的目光胶着。梁山伯一脸阴翳,没有看完就退场了。 溜冰是梁山伯的生命,他自受伤以来一直情绪低落。我更频繁地去看他,房间越来越乱,祝英台总不在。过去很少看电视的他,如今整天厮守着屏幕。《珍妮的肖像》那部老片子讲了一个画家和小女孩的故事。那年青画家每一次遇见这个名为珍妮的女孩,发现她都迅速地长大了好几岁,实际时间只过去了一两个月。现在梁山伯和我就是这样,只不过迅速衰老下去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帮梁山伯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床底下咳嗽糖浆空瓶堆积如山,储物室和衣柜里的存货够一打重支气管炎患者喝一个月的了。我吓了一跳—他一点儿也不咳嗽!服可待因成瘾是十几岁小男孩的把戏,在这个城市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可发生在他身上还是匪夷所思。他被我撞破秘密,涨红了脸真地咳嗽起来。他看上去象个平庸而失败的中年人。他嗫嚅着说:“平常没什么事,喝着玩玩。”我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视正在上演一部崭新得象第二版百元大钞的连续剧,是中国人重拍的苏联名著。也只有中国人才会拍,苏联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不再需要一个目光严肃意志坚定的人来教大伙儿怎样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比壮丽的革命事业中去,哪怕这个人真的很纯洁,哪怕这个人叫保尔.柯察金。这个人就沿着中亚铁路一走走到中国来了,找了一个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独联体小伙子还魂。这个英雄附体的男演员在S市到处跟中小学生开座谈会、签名出售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好象那本书真的是他写的似的。据说他已经乐不思蜀,打算重新投奔社会主义阵营了。 我们默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又在灵魂出窍,我在想一条叫旺达的咸水鱼被放到淡水里是不是会很快死掉,还是它可以欺骗自己说这里就是海,说着说着,它自己就信了。梁山伯最后表示:“没有以前的电影好看。”看来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被糖浆糊住。我们就带着史诺比出去遛。我向着空地扔了一根棍子出去,它欢蹦乱跳地追上去。最后的太阳照在游乐场上,过山车们披着淡红的霞光。我坐在旋转木马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荡去。梁山伯懒懒地靠在栏杆上。 “要打仗了,你知道吗?” “打呗。” “你不怕死吗?” “我又没死过,为什么要怕?” “死了就见不着我,也见不着史诺比了。” “死了上天堂,天天都能见到天使。” “坏!不理你。” 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普通一天。我看见了最完美的落日,象一个正在被煮熟的鸡蛋黄,它无可挽回地慢慢坠落,沉入了地平线,不再能给我们温暖。 五月二十日,星期六,决定我生死存亡的日子。打开有线电视换了无数次台,也找不到阿扁就职演说的转播,那几个香港频道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应该是翡翠台的频道在播放一台无关痛痒的演唱会。我心头火起,骂道:“老娘半截都埋在土里了,你还来捣乱!”窗外轰隆一声巨响,我浑身一哆嗦。探一息尚存的头出去一看,市井依然升平,阳光依然灿烂,估计刚才是打雷。 我一气之下拔了有线电视的线,不料那个象鸭子的家伙就此浮现出来了。是大厦的公用天线在作用。那家伙用公鸭嗓子喊着:“只要中共不武力攻台,阿扁保证——-在任期内绝不宣布独立,绝不更改国号,绝不……”条件状语从句象一把打开保险栓子弹上膛的手枪,总让我神经紧张。我立马又转去中央电视台。女播音员一身正气地在诵读:“……要回到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上来……”看情形仍未容乐观。 我飞奔去向梁山伯通报这个天大的新闻,不料他们的屋子象经历了盗贼洗劫一样,衣物、纸张飞了一天一地,所有的抽屉都是开着的。祝英台带走了包括那个百宝箱在内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些照片和奖杯。她也顺手带走了那个年轻的滑冰教练。 他颓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忽然老态毕露,仿佛五、六十岁。他象白痴似的反反复复自语:“她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怎么不说一声呢?” 我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梁山伯与祝英台定格在里面恩恩爱爱,比翼双飞。那是他们在巴黎,那是他们在斯德哥尔摩,那是在东京……她走了,他该怎么办呢?他终于抬起头,对我说:“你走吧。不叫你不要回来。”我不放心,特别嘱咐穿梭巴司机多留意他。 整整两天后接到梁山伯的电话,他少有地以命令的语气说:“明天晚上九点,带上你的冰鞋来。” 我依约推开溜冰馆的大门,眼前一亮。梁山伯英姿颯爽地穿着当年比赛时那种袖管飘飘的白绸衫伫立在场中央。他又恢复了青春。他冲我招手:“小孩,过来——-”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英国电影《孤星血泪》),我恍然如梦地滑了过去。梁山伯扶住我,深深地看着我:“你只管信任我就行了,我会带着你飞。”我用力点点头。 音乐起来了,是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的钢琴主题。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推动我的腰,我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流畅地驶了出去。“你的伤——-”他打断我:“别说话。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我听话地照做。身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音乐和他。琴声如诉,所有的恐惧都离我而去,我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擅长滑冰。我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随着旋律,他的臂膀坚定有力地支持着我,手掌引导着我。这是梁山伯的王国,我在他充满魔力的指尖点拨下,从笨拙的毛毛虫摇身一变成了展翅的蝴蝶。风阵阵拂过面颊,他在我耳畔低语:“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我和梁山伯并排在冰上自由飞舞,宛如一人。我感觉自己象幸运的路易丝一样,正和超人手拉手飞翔在纽约的夜空,星星们在歌唱。仿佛一生就在等待这一时刻,我希望音乐永不停止。 他加快了步伐,拉着我一起飞速绕场。影像迅速地晃过去,世界在旋转,他时常出现在梦里的脸近在咫尺。我一阵晕眩。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我停靠在他胸前。心脏在狂跳。他的绸衫湿了。梁山伯亲吻了我汗津津的额头,说:“再见。”我抬头,他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次日早晨,接到保卫部长的电话。他说:“请你来一下。车在门口等你。”语气凝重,我有乌鸦的预感。 游乐场的摩天轮下围了一圈人。孙部长远远看见我就迎了过来:“今天早上发现的。他有一样东西留给你。如果你不能赶快想办法把那条狗弄走,我们就得打死它了。”我从林立的腿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失魂落魄地往人群里走。孙部长追上来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我手里。人们让出一条路。 梁山伯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舒展地躺在地上,口、鼻、耳边有明显的血迹。除此之外,他象往常一样安祥。史诺比无比凶悍地守在主人身边,呲着牙咆哮,不许人接近。可我一走过去,它就低声呜咽起来。 《巴黎聖母院》的结尾,卡西莫多走遍了巴黎的收尸所,终于找到阿丝米拉达的尸首。他幸福地挨着她躺下来,紧紧地抱住她死去。画外音:“多年以后,当人们试图分开他们的时候,尸体忽然化成灰。他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理想是和梁山伯一起双双化作蝴蝶,可现在他自己走了,不带我玩了。这一刻,我只想挨着梁山伯躺下来化成灰。 我多么希望我真的是天使。 史诺比蹭着我的腿。我跪下来,抱着它的脖子,如丧考妣 。忽而,一只湖蓝色的美丽蝴蝶翩翩路过。我指着那只蝴蝶说:“瞧,你的主人已经变成蝴蝶飞走啦!”史诺比疑惑地望着我。我命令道:“去,去追它回来!”它摇摇尾巴,原地不动。“去呀!”我歇斯底里。史诺比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保安一拥而上,把梁山伯的尸体搬走了。水泥地上只留下一个粉笔勾画的人形和一滩几将干涸的血迹。人们纷纷散去。我打开手中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个端正地写着我名字的白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CD碟:时光倒流七十年。我忽然忘了该怎么哭了。我把手压在血迹里。手举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湿,红得奇异。他只剩下这个,和那张CD。 “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叮叮咚咚的乐声。寂静无人的黑夜游乐场上,灯火通明的木马夸张地奔腾、旋转,一圈又一圈。眼花缭乱。木马上空无一人。摩天轮在旋转,世界在旋转,他的脸在旋转。转体三周半。背后写有名字的白衬衣。温暖如春的手。“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闭上眼睛,感受音乐——-音乐——音乐——” 史诺比没有捕到蝴蝶,悻悻地跑了回来。我抚摸着它的脊背:“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它呜哩呜噜不知在说些什么。孙部长在远处叫我:“沈小姐,走啦—”我走出好几步,回头看看,史诺比还守着那个粉笔人形。我边往回走边唤:“Snoopy—”它沉思地看着我,忽然扭头就跑。我追了几步,追不上。它很快就跑到林子边缘,象月圆时的狼一样冲我长嗥一声,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史诺比后来成了野狗,和林子里的狼狼狈为奸,咬死了好几只羊。警犬班发动了若干次围剿,都未能成功歼灭它。孙部长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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