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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儿媳妇单枫的大腿很白很长很美。公爹屠梦悟很想伸手上去轻轻抚摸一把,就象抚摸自己二十岁的女儿屠小芹那样。宁往公公怀里坐,不往大伯眼前过。儿媳妇她一点也不知避讳。老头子屠梦悟他爱自己的女儿、儿子孙子,也爱自己儿子的老婆和自己孙子的妈。 吃午饭时,餐桌下面的没穿袜子的儿媳妇的光大腿就紧紧靠在公爹的腿关节上。小妖精翘着二郎腿,用大脚指在屠梦悟的小腿肚子上来回磨擦,假装是在磨擦下面的面粉袋。屠梦悟也假装自己就是一袋面粉。漂亮女人在拼命讨好年迈的公爹。小六十岁的他喜欢年轻的儿媳这个动作——仅此而已。他不敢也不能有更高的指望。钢厂火车司机的儿子和钢厂化验员的儿媳双双下岗。儿子一家三口指望他接济。屠梦悟上有八十岁的老父,还有个今年二十岁的女儿。一家六口只有他每月能拿回七八百元固定收入。儿子大刚在下面马路边坐摊卖大馍,女儿小芹两天前刚找下一份临时工,午饭没功夫回来吃。家里只有屠梦悟和儿媳,再就是个耳朵聋得连打雷也听不见的爹和不懂事的吃奶的小孙孙。 屠梦悟把自己的腿和儿媳的大脚指分开。午饭是大米。桌上摆着一盘凉拌土豆丝和一盘苜蓿肉——穷人家的光景,吃顿肉不容易。见儿媳光是就着少油没盐的土豆丝咽饭,屠梦悟夹起一块肉放进儿媳的碗里: “孩子你吃肉呀?” “你家大刚怕我长胖变坏体形。您吃吧爹。”儿媳妇把那块儿肉夹回公爹的碗里。 “叫你吃你就吃,”屠梦悟瞪了心爱的儿媳一眼,“别夹来让去的。你比刚来我们家那会儿瘦多了,胖啥胖?你妈见了我跟我念叨了好几次。说我屠家光知道疼亲儿子亲女儿不知道疼你这个外来的儿媳。” “爹您逗我。我妈哪会那样说?”儿媳把那块儿谁也舍不得吃的肉又夹回到盘子里去。她想给自己的丈夫留着…… 房门被猛然推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人的狂呼乱喊闯进屋来: “大哥快来帮我一把!俺马上要被压死……” 来人是屠梦悟的光棍弟弟屠梦觉。他来给爹和他哥家送粮食。小五十多岁的人啦,肩上扛着一袋米一袋面一百公斤不歇气地爬上五楼,不被累个贼死才怪呐。 帮着弟弟把肩上的米面口袋卸下来,屠梦悟让儿媳再拿一双筷子来。屠梦觉吆五喝六地要喝冰镇啤酒,见大哥家冰箱里没有。当弟弟的撇撇嘴,掏出五十元钱来硬塞进侄媳妇手里,让她赶快下楼去买,顺便帮楼下的大刚把大馍簸牢抬回家来,我有话要跟你们商量。 屠梦觉跟老父亲一惊一咋地吼了几句——说得声音小他老人家不见,跟哥把老人搀回屋让他休息。 “有一份美差,你俩口子干不干?月薪五百。”屠梦觉问侄子和侄媳妇。 “干啥?!在那儿?!” 屠大刚和他媳妇单枫喜出望外,异口同声惊呼。俩口子起五更睡半夜风吹日晒地卖大馍,每月连一百五的纯利也拿不到。别看梦觉叔是个二楞子大老粗,可他糊涂人有糊涂命。从金属公司一下岗,他马上就给自己找到了活儿。并且还给他侄女小芹联系下一份工作。 屠梦觉拿糖作醋,让侄媳妇给他斟酒,命令侄子给叔拿合好烟来: “做牢饭你们干不干?” “给拘留所的犯人?”侄媳妇害怕。 “也可以这么说。” “干!”五大三粗的侄子捋胳膊挽袖子,“只要给钱,甭说是进拘留所,进牢改营也没说的……” “你吃过牢饭?”屠梦觉问跃跃欲试的侄子,“你没坐过牢。你知道给犯人做窝头里面放不放糖精、白糖?你知道咋给犯人调稀糊糊?咋样开水煮白菜,清汤熬红萝卜?前任的大师傅就是因为给犯人做饭做得太好被俺老板撵走的。你要想长久干,干得让俺老板满意,你就要学会做真正的牢饭。还要按时按点给犯人送过去。” 屠梦悟一家老小被搞得满头雾水,怎么又是犯人又是老板的? “我们齐老板是个怪人……”屠梦觉娓娓道来。 屠小芹下班后没直接回家。她坐四路公共汽车来到棉纺宿舍。姑娘要把自己终于找到份工作的喜讯告诉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许超。许家在北郊柳辛庄有一座祖上留下来的大院子。许超的母亲在庄里开饭店,许超父亲好象也在那儿搞什么房地产。夫妇俩不常回棉纺宿舍来住,这边光扔下个准备考大学的许超。 不知道是许超更喜欢她?还是她更喜欢许超?也许这就是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爱?悄悄地降临,来得太早太快。对她屠小芹来说没啥不合适的。她初中一毕业就离开了学校,在家伺侯年迈的爷爷和多病的娘。娘死后小芹在马路上卖大馍……象她这样既不太丑又不算太漂亮的女孩对自己的将来并不抱太高的希望。找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夫唱妻和举案齐眉白头到老,或着忍气吞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屠小芹把她心目中的那个男人暂定为许超。对人家许超来说可能不合适。人家现在正在做高考前的百米冲刺,并且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能考进请华北大复旦……读书做官。将来飞黄腾达的许超还能否再瞧得起她小芹? “很对不起小芹,”许超给她让坐、倒水,愧疚的说,“我叔他还没回来……我又跟我爹说过你工作的事。我爹那人你知道,死板的很。他的公司需要个电脑抄作员,可你又没学过……” “不用麻烦你啦。”小芹撅着嘴假装生气。 许超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中拿出二百六十元钱来。拉起小芹的手硬给她塞入手掌心。小芹赌气似的把钱扔还到写字台上: “你这是干啥?!” “我爹说啦:从这个月开始他每月给我五百元生活费。我留二百四,其余的给你……” “我不要!我算你家的老几?凭啥要你的钱?” “你是我的好朋友、同学……” “你的同学那么多,你许超有那么多好朋友,你都给他们钱?” “如果可能,当然。但目前是你小芹最迫切需要我许超的支援。” “别,许超。我不想让咱俩的关系沾上铜臭……” “你拿着!”许超瞪着眼,不由分说把那二百六十元又塞入姑娘的掌心,“等我叔回来,我一定让他想办法解决你的工作问题。”许超把无比敬仰的目光盯到他写字台右手的墙上……小芹随着男友的目光往墙上瞅……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搂着八岁的小许超骑在一辆摩托车上。那汉子眉宇之间射出一道道森人的光。小许超怀里抱着一个小书包,笑得前仰后合。 “俺咋看那大胡子咋象……一头来自北方的野狼。他咋长得那么凶?” “不许放……肆!见了面要叫齐叔或新子叔。” 许超开始默默地学习,雷打不动,头悬梁锥刺股。屠小芹不愿打扰他。悄悄地把那二百六十元钱塞掖到男友的枕头底下。收拾起床下许超的几件脏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坐在院子里洗净晾起。估摸着该做晚饭啦,小芹熬上小米稀粥蒸起大馍凉拌好黄瓜,又快速跑街上去买了一袋牛肉回来切好,整整齐齐摆放在盘子上,进屋招呼许超吃饭: “我二叔帮我找下了一份临时工……” “哦。”许超边吃饭还边捧着书本聚精汇神地看,根本不知道今晚餐桌上还有肉,也没听清小芹跟自己唠叨了些啥。 屠小芹不高兴地皱着眉头,问未来的大学生男友能不能暂且放一放手里的书本跟我小芹聊几句?我不会耽搁你太多的时间,一个星期就见一次面,现在就对我爱搭不理的,将来你一定是个陈士美…… 许超不好意思地放下书本,挪板凳和女友紧紧地并排挤坐在一起。小芹穿着大裤衩的肥美的大腿裸露着,散发出诱人的青春热气和芳香。未来的男大学生二十万分地想把自己的手搁在上面,但几次伸过去又都缩回来。他不是不敢,也并非怕女孩子人家不同意,他是怕亵渎了他心目中那份对小芹姑娘的神圣的眷恋爱慕…… 他们小学六年同学,彼此并无深交。许超他母亲肖艳下岗后刚开始卖大馍,曾多次得到过屠姓小姑娘的帮助。从鼓励羞羞搭搭的肖艳姨放开嗓子吆喝,到言传声授肖艳姨如何如何降低大馍的生产成本……年轻漂亮的姑娘人见人爱,小芹簸萋里的大馍都要比肖艳的早早卖完。无数个酷暑寒冬,细心的许超注意到:那个叫屠什么的黄毛丫头卖完她自己的,还都要顶着烈日冒着严寒陪伴着自己可怜的妈妈肖艳卖大馍,一直到…… “给我们家许超当媳妇吧小芹。过了门,我娘俩一定要把你当观音菩萨供起来。”细心的许超无数次听到妈妈情意绵绵的对人家姑娘说,边说还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他许超的眼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已是深夜十二点以后,小芹没有半点儿走的意思,许超也没下逐客令。两家相距不远,小芹早晨临出门时还对家人交待过自己的形踪。女孩认为男孩早应对自己毛手毛脚干点什么,否则就是自己太缺乏吸引力。 “我该走啦许超。”差五分一点,小芹抱怨埋头用功的男友。 “别走!我马上就完,待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在你高考完之前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事业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别说得那么绝对。况且,我并没有觉得你打扰我。相反,有你在我身边,我感到自己浑身是劲,永不疲倦。你还帮我做晚饭……” “你刚才说啥?爱情……” “毋庸讳言。是爱……” “你跟谁?” “还能跟谁?跟你屠小芹呗。” “屠小芹配不上你。” “我许超能配得上人家屠小芹吗?” “将来你会遇上比屠小芹更好的姑娘……” “不会有。” “有。一定会有。而且多得是。你许超会一抓一大把……” “你混蛋!再胡说小心我收拾你。” “我说得都是大实话……” 许超猛得起身离开写字台扑到小芹姑娘面前,真要收拾人家女孩…… “你要干啥?!”姑娘惊讶得大叫一声—— 昔日傲气十足的男孩他,他竟然恭顺地跪在了姑娘的脚下! “求你好小芹,给我一点时间。答应我,在此之前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和别人……”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在此长跪不起。我宁愿放一把火把这满屋子的书都烧他娘唠不去考逑啥大学……” “别演戏,许超。我是个丑女孩,但我不傻……” “你不是个丑女孩。但你是个傻瓜,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你要我怎么做才能使你相信我……” “我啥也不要你做。”女孩撅着嘴扭转身。 “你要我对天起誓?” “敝人不敢。” “你要我吻你?” “……”女孩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脚下的傻男孩一眼。心里在愤愤地骂:你许超才正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呢。 从老实憨厚的许超嘴里冒出来一句更傻的话: “你想让我现在就占有你?” “你混蛋!越说越没谱了你。”女孩愤愤地起身,拂袖而去。临走之时她给小书呆子留下了几句硬梆梆的话: “厨房的锅碗瓢盆俺都拾掇利落。你早点睡吧。” “天晚了,我送你……” “不用。”屠小芹昂头甩甩自己的长披肩发,“马路上到处是纳凉的人。” “我出去散散步活动活动。”许超搬着自己跪得发麻的腿从地上趴起来,跟在小芹身后一直目送女孩走进她自己的家门。 许可丁夫妇结伴去探望病重的老局长唐德龙。弥留之际的老人紧紧攥住许可丁的手,问他:可否有人在你身上用刺刀戳仨透明的窟窿?可否有人冲你甩炸弹给你留下一身的炮弹皮?许可丁回答说没有。老人赞许地点点头,说你小子比我强。要说我唐德龙这辈子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那就是生了个宝贝女儿,和当初提拔你小许当经理。仨儿子和孙子孙女我不担心,唯一使我不放心的是我女儿唐洁,她选择了一条非常艰苦的路。我老汉求你多帮帮那臭丫头。她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你许克丁说说她或许还管点用。 “一定。”许克丁郑重地许诺,“您老人家就放心地去吧……” 一位跟小日本在太行山上拼过刺刀的老人他不放心地走啦,一位跟美国佬在汉江边较过劲的老人他不放心的走啦。咽气后的唐德龙他大睁着两眼,死不暝目! 唐洁嘴不停地抽烟,一支接一支。许克丁在金属公司当经理时,唐洁是他的财务科长。那是多么好的一段时光啊!工作上俩人配合默契,生活上情同兄妹。年轻漂亮的唐洁在兢兢业业干好她的本职工作的同时,总是在不断的写呀写呀。后来唐洁远远地嫁给了一个军官,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过各自的小日子,俩异性好朋友的来往就逐渐的少啦……唐大妈心急如焚地告诉许克丁:一天一合烟都不够女儿抽。 “你还好吗?” 许克丁走进唐洁的房间。 “‘常记溪亭日落,沈醉不知归路。’”精神萎靡的女人哼咏着李清照的诗句。 唐洁不在是十几年以前的那个唐洁,就象他许克丁不在是十几年前的那个许克丁一样。 许克丁阴着脸,上前夺下女人嘴里叼着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女人:“你还象当年那么霸道?” 男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臭唐洁还象当年那么任性不听话?” 女人挣扎着,要从男人的掌心里解脱出来:“放开我的手。当心别让我嫂子肖艳瞅见误会咱俩。” 男人没松开女人的手,却高声喊进来自己的老婆——肖艳正陪唐大妈在死者的灵柩旁抹眼泪,让肖艳也把手放上来咱仨人一块儿握成紧紧的一团…… 早晨六点,屠大刚准时跨进广泰汽修厂的大门,来给老板坐牢的侄子送饭:大米粥、老咸菜和窝窝头。大米粥老咸菜他屠家平时也不少吃,但象这种既没有搁白糖又没放糖精的淡窝窝头即使是不富余的屠家想必也没一个人能咽得下去。 跟在二叔屠梦觉背后,屠大刚战战兢兢走进门房。门房外面卧着一只小毛驴似的大狼狗。屠梦觉一样一样仔细检查了大刚送来的饭菜,留下窝窝头老咸菜,并在一个小本子上认真进行了记录。同时严厉地警告大刚:今后除了周六周日不许再送大米饭。只要让那熊老板知道了一星半点儿,不但你们夫妻的这份五百元的工作保不住,连我和你妹妹小芹也要跟着你们受牵连。那姓齐的老板特坏特不是东西,那他妈简直不能算是个人活脱脱一条没人味的畜牲。 屠大刚被吓得头上直冒冷汗,唯唯诺诺赶紧答应。 “说是给犯人送饭,但你千万不可得罪人家那个犯人,更不能骂人家给人家脸色瞧。那小子金贵得很,是那凶老板的唯一继承人。” “行,叔。小侄儿我懂了。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当人家的牲口就得听人家的吆喝。我装聋做哑一声不吭行不?真他妈的,人活到这份上,简直不如死了好!” “屁话!”屠梦觉小声但严厉地教训侄子,“闭上你的臭嘴!你以为你这是在哪儿?在你们一钢厂的火车头上?可任你由着性子胡咧咧?让扫院子的那工贼听见反映到姓齐的熊老板耳朵里,他吐你一脸唾沫马上撵你滚蛋——叔我这可不是诈唬你……” 叔侄俩穿过寂静的厂区,来到后面堆放汽车配件的仓库小院。屠梦觉打开院门的大铁锁,继续往里走到一扇上面写有“贵重配件无关人员勿得靠近”的铁栅栏门前,屠梦觉用那上面的铁锁磕磕铁栅栏: “当当当!” 铁栅栏里面的一扇木头门应声而开,一个年轻、高大、白静、带眼镜的男子自己从“牢”里探出手来,打开上面的大铁锁。 “你好吗?孩子。”屠梦觉问那人。 那人微笑着冲值班员点点头,大步跨出“牢”门,眼睛却盯向新来的、手里提着饭盒的屠大刚。 “我侄子,”屠梦觉给他们介绍,“下岗没话干。从今儿个起,由他给孩子你送饭。好了赖了的你多担待。” “犯人”和蔼可亲地笑着,主动向火车司机伸过手来……犹疑不决的屠大刚不知该如何应付,把征询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叔叔。见屠梦觉冲自己点头,大刚就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贵公子的手心——又绵又软,象个娘们的手。 “你好,我叫齐户月。门户的户,月亮的月。” 屠大刚牢记叔叔的教诲,不敢跟齐户月多搭茬。提着饭盒径直走进关押犯人的牢房。这是一间安有空调的二十平方米的小屋。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两只暖瓶和一个大搪瓷缸子。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摆放着两台电脑和几十本厚厚的书。单人床上铺着有凉席。床下有一只电热灭蚊器——上面的小红灯仍然亮着。屠大刚转身招呼犯人用餐,却发现齐户月已提着马桶去了厕所。 “接下来我该干啥?”屠大刚问他叔。 “你可以走,也可以在这儿等着他吃完饭,你捎上饭盒回家。记住:七点四十五分准时锁上外面这道铁门。还要记住:千万不敢在这仓库里面抽烟!” “那……老板为啥要把他侄子囚禁在这儿?那叫齐户月的犯了啥罪值得他这样对待人家?” “周喻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里头的名堂我也说不大清楚……出了外头别胡说八道。另外也提醒一下你爹和你那个爱翻闲话的媳妇单枫。那熊老板有得是钱,他愿意把他的亲侄子杀了剐了随人家的便。这不关咱屠家的事儿。” 齐户月回来,洗脸嗽口,然后坐下来吃饭。嚼那窝窝头时,屠大刚发现对方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实在对不起。”屠大刚陪着十二万分小心,“我本来给你熬来了大米稀粥,可我叔说你们老板除了周六周日不让你吃大米……” “我知道。” “那……” “我不怪你。” “我马上回去,给你熬玉米糊来……” “不用麻烦你跑来跑去。再说,十二点以前你……我也不允许出这道铁门。” “我偷偷……” “千万不行!让我叔知道。他要揍你……” “他敢?!”火车司机把眼一瞪。 “揍你白揍,你还不敢还手。另外,你不怕你和你叔丢了差事?好象你妹妹也在这厂子里上班……” …… 七点四十五分之前,“犯人”齐户月自觉地退回囚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屠大刚提着空饭盒要走,却被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列队的广泰汽修厂的职工们堵住。只见四五十号身着米黄色工作服、头戴蓝色工作帽的员工,不管胖瘦高低年老年少,个个都弯举着右臂,紧握的右拳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跟着队伍前头反方向站着的一个象是头头摸样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呐喊: “我是广泰人! 要珍惜每一颗螺丝丁! 要节省每一滴油料! 要爱护每一件工具! …………” 在人群中,屠大刚发现了自己可爱的小妹。她也人摸人样地跟着别人瞎咧咧。那红红的小嘴一扇一扇得动,特迷人。 来了一大群吊唁的人,全是物资总局的现任领导,有丁局长、乔玉莲副局长……一见他们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家伙许克丁俩口子和唐洁心里就有气。肖艳继续去陪唐大妈。许克丁和唐洁则溜出了房间,钻进了前者停放在院门外的奥迪小轿车。 许克丁:“要我帮你做些啥?” 唐洁:“谢谢。你啥也帮不了我。” “未必。说出来听听。” “还是不说的好。” “除了我,你是否还有其他的更要好的朋友?” “没有。也不准备再结交啥狐朋狗友。人心不古。现如今这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都想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朋友骗朋友一骗一个准。对不起,我可以在你的高级小轿车里抽支烟吗?烟瘾上来不由我……” “这不是我的车。我也不会同意你再抽烟。” “不让我抽烟我就会死……” “我听说过不吸毒会死人……” “我苦闷,我烦燥……” “小意思。我会给你介绍认识一个朋友,一个你从未见识过的男人……” “男人?哼。他能陪我睡觉吗?我可是有近两年没见过光屁股的男人啦。” “你还想要啥?一古脑都倒出来。” “其实我最渴望的是杀人……” “杀他一个人,还是灭他满门?” 女人耸耸肩:“都无所谓。咋都行。谁帮我把他杀唠,我给谁五万块钱。” “要是我帮你把那个人杀了呢?” 女人沉默。 “没见你丈夫和孩子来。他们还好吗?” “参谋已经带上了长,他混得很好,还跟他们司令官的寡妇女儿打得火热。” “你们准备离婚?” “无所谓离不离。不就是去法院领一张破纸吗?我一直拖着,是想争得我儿子的抚养权,但我这细胳膊恐怕拗不过人家的粗大腿。早晚的事儿吧…… “你想宰的人就是他?” “何必呢?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说真的可丁,你要真可怜我同情我,请你先帮我介绍一个肯脱光衣服跟我睡觉的男人。我急需放纵放纵……” “我许克丁本人能为你效劳吗?” “当然!那再好也没有啦。你本来就是我唐洁的初恋情人……哦,算了。我不想让你对不起人家肖艳嫂子。” 许克丁给汽车打着火,把奥迪轿车开离了唐家门前。左手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驾驶,男人的右手就搁在了旁边女人的光大腿上,温柔地开始抚摸、揉捏…… “别,克丁。”女人心满意足地呻吟着,嘴里却在拒绝,“咱不能对不起人家肖艳。你的好意我领了……” “你想去哪儿?我家还是宾馆?” “不!”女人用自己的两条光腿把男人的手夹得紧紧得。 “这就足够啦。克丁。我谢谢你。” 许克丁把小车开出市区,开进郊外的一片密密楂楂的青纱帐里。停稳。然后动手剥光了车里女人的所有衣物,并开始吻她的…… “好了好了。我们不能……再往下继续。再往下……就不合适了。” 女人嘴里在拒绝,双手却在不停的往下撕扯男人的衣服…… “给唐叔料理完丧事,你还有何打算?回威海基地?” “不准备再回去。夫妻之间既然已没啥感情,何必再碍人家的眼?我准备回来跟我妈一起住。她年纪大了,也需要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还得麻烦你克丁大经理帮我找个事做。我也好挣两小钱养活我和我妈。” “还有?” “这就足够了。” “方才你说你想杀人,那是怎么一回事儿?” “唉,算了。甭提它了。你越提这事我就越真想杀人。可惜我是一个柔弱女子,不能亲自动手宰了那条披着人皮的豺狼。真让我花钱买凶,我还真有点舍不得那几张臭钞票。” “讲给我听听。” “算了……” “讲!”许克丁冲女人一瞪眼,“你的事就是我许克丁的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伙敢在你这个老八路的千金小姐头上动土。” 唐洁用胳膊支起自己的光身子,凝神注视着男友的小眼睛:象狼眼似的,凶残、锐厉,还坚韧不拔。唐洁不由得想起了对方十几年前的那个外号:许耙丁。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就要在谁的身上捅两个透明的窟窿…… 身高仅有一米六六、戴高度近视眼镜的许克丁是八六年去市金属公司上任当经理的。那年他二十八岁,还属于血气方刚年轻有为的那类型干部。当时他接手的金属公司是个让谁接谁都嫌扎手的烂摊子。公司前三年的经营业绩一路滑坡:二万八、一万一、四千六。跟许克丁同时上任的财务科长唐洁告诉他:今年做好亏损的思想准备。五十万的银行贷款还有三个月到期,二十八万的货款托收再有五天就得承付…… 前天许克丁在局里开了一天会,会议的中心议题是:确保计划内物资的供应到位。局长唐德龙批评了金属公司,还特别点了他许克丁的名。散会后,纪检赵书记交给许克丁一封信。信是市漆包线厂写给市纪检委,市里又转发到局里来的。原来,漆包线厂上一季度有十四吨电解铜的购买指标。现在二季度都快过去了,金属公司只供应给他们六吨,造成该厂停工待料云云。 许克丁愁得很。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他在业务上是个地地道道的门外汉。公司下属四个职能科室三十二个人,其中科长副科长达十人之多。开订货会,有吃有喝游山玩水有人抢着争着去,但眼看开春进入销售旺季,库存物资缺货断档却无人问津。派员去催货,无奈指挥棒不灵,派谁谁不去,还变着法儿跟许克丁搞鬼玩花样。今天这个生病,明天那个家里有事……迟迟不敢对业务部门动刀,说来说去是许克丁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科长们个个都是老金属,均不是省油的灯。 电解铜归有色料管。有色料的科长乔玉莲四十多岁,初中文化水平,模样不强,小儿麻痹后遗症使她的一条腿微微有些跛。父亲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丈夫是市公安局三处处长,是个很厉害的娘们儿。不是万不得已,许克丁无论如何也不愿碰这种货色。 许克丁去统计科查帐,正象漆包线厂来信中反映的那样,有人家的指标,而且是部里直接下达的计划;数量也相符,正是十四吨。货已于元月底到达,漆包线厂买走六吨,还有八吨在帐面上趴着。统计员去开票室问开票员,开票员翻出业务明细帐,上面也爬着八吨货。 真是莫名其妙。许克丁给用户打电话,叫他们速来交款提货。从电话里许克丁听得出对方十分激动,许克丁则很不高兴。在局领导干部会议上他无缘无故挨了顿批评,真冤。 漆包线厂的采购员来啦,带着汽车、装卸工和支票。开了票交了款,对方高高兴兴去提货。许克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局里赵书记打了一个电话汇报情况。电话刚搁下,漆包线厂的采购员气急败坏地推门进来。 “许经理,你不能开这样的玩笑。你们没货就是没货,干嘛要骗我们?又是车又是人大老远让我们白跑一趟。你们把我们当猴耍是怎么的?”采购员的话很不好听。 许克丁大惑不解。他叫上采购员,下楼又叫上有色科的开票员一同去了仓库,找着了仓库的保管员一问,真相才算大白。 有色科科长乔玉莲打了一个白条,三月份从公司仓库的十四吨电解铜中提走了八吨货。而白条无论是从仓库到业务还是到统计都是无法下帐的,所以就出现了各个帐面上都有货而仓库实际上已无货可提的大笑话。 许克丁勃然大怒。 好你个乔玉莲!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电解铜每吨计划内的售价是一万四千元,八吨就达十一万多元。许克丁上任之初就三令五申,谁敢擅自挪用国库物资吃里扒外瞎捣腾,轻者撤职、降级、扣工资,重者开除公职移交司法部门法办吃官司。你乔玉莲吃了熊心豹子胆,明目张胆藐视我许克丁,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你把八吨货弄哪儿去啦?”许克丁质问乔玉莲。 乔玉莲低头摆弄着衣角,象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无论许克丁怎么讯问,她始终保持缄默,一声不吭。 闻讯赶来的赵书记用随同带来的吉普车把她带回了局里。紧接着,局里邱书记给许克丁打来电话:货款让乔玉莲交还公司,其余的问题由局里出面解决,让许克丁不用再插手了。邱书记的指示含糊其词,许克丁一点儿也摸不着边际。许克丁打电话讯问赵书记,赵书记光支楞着耳朵听,听完后没发表任何意见,就把电话压下。许克丁打电话给局长。当过老八路的唐德龙给了他一个还算明确的答复: “天塌逑下来啦?!” 搁下电话,许克丁下楼去了有色科。科里只有一个姓杜的业务员,独自守在电话机旁啃英语。宽敞明亮的大办室里却支着六张写字台。 “你们科的人都到哪儿去啦?” “乔科长打电话来说她身子不舒服,请两天假。其它的人……” 许克丁把办公室门关严,坐近小杜身边,给了他一支烟,问他: “乔玉莲擅自挪提八吨电解铜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小杜回答说他知道。 “你说:我该如何处理她?别有什么顾虑,咱俩私下随便谈谈,我不会出卖你。”许克丁用商量的口吻问年轻人。 “言出法随,杀一儆百!如果你想当个好经理的话……”如此浅显的道理连小科员也知道。 许克丁让小杜把他们科的人都喊回来,他把乔玉莲的借条放在桌上,让在场的众人一一仔细观看。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借条:它价值十多万。只见那张破纸条上面潦潦草草写道: 今借到: 金属公司仓库电解铜捌吨正。 世纪物资贸易公司(章) 1986年3月3日 准借 乔玉莲(签名) “大家有何感想?”许克丁问在场的诸位科员。 众人噤若寒蝉。 “你们说:我该如何处理?”许克丁又问。 没人愿意得罪人。乔玉莲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县官不如现管。有色科的副科长装聋作哑,连方才表过态的小杜也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此番情景,使许克丁倍感凄凉悲哀。他明白:自己在孤军奋战。有人同情他,有人理解他,但不会有人肯当面站出来支持他帮他一把。他不明白自己的国人们这是都怎么啦?有正义感、有是非观,人鬼分得清清楚楚、黑白也辩得明明白白,但在关键的时候就全成哑巴。这还是个优秀的民族吗?自私、愚味、腐败、堕落……日耳曼哲学家黑格尔曾无情地谴责说……许克丁盼着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先他呐喊一声。小经理想起了他早年的同学齐恒新,或许他在会好些?许克丁不由得鼻子一酸,流出了热泪,急忙用手捂住双眼。害怕自己哭出声来,他紧咬牙关! 小杜看不下去。他去沏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捧到许克丁面前。然后垂手而立,聆听经理大人的训示。 “你们谁知道:计划外的电解铜现在市场上卖多少钱一吨?”许克丁问。 几个业务员商量了一番,报了一个较为保守的价格: 二万! 把有色科的科员都领入自己的办公室,许克丁还把公司的几位搭档全叫来。他的办公室有一部带录音的电话机。他让小杜给各大城市分别挂长途,讯问购买电解铜,让办公室陶主任做好办公记录。 经理办公室成了战地指挥所,在座的众人如临大敌。 “北京金属材料公司有色科吗?喂?”小杜在打电话。录音带在转动。 “是,你是……” “我们急需电解铜,请问贵公司可否有货?” “货是有。但你们没指标计划,我们不能供应。” “请问你可否按计划外价调剂给我们一部分,我们急需……” “很对不起,不行。” “请问你们的计划外价是多少?” “我们没卖过计划外。计划指标还供应不够呢。”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太原吗?……” “洛阳吗?……” “我要上海……” “广州市金属材料公司?喂……” 电话讯问的结果:广州有,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三万三一吨!洛阳有,价格也在三万以上。相比之下,江西的一家生产厂家价格较为便宜:二万八千五百元一吨。 忙活了半天,末了让在场的诸位在办公室主任的办公记录上签字,众人都签啦。只有一名副经理,说下天来他也不在上面签他的大名。 许克丁让他卷铺盖今天就: “滚!” 安排小杜带款去江西采购电解铜,许克丁召集公司领导干部开会研究对乔玉莲的处理问题。会议从上午十一点开到晚上八点多。许克丁主张:一、立即撤销其科长的职务;二、开除公职;三、送交司法部门法办。六个与会者竟然没一个完全同意他的意见。 夹起自己的笔记本,许克丁摔门而去。好久没去拜访老丈人,他答应妻子今晚一定去老人家。许克丁结婚后一直没房子住。岳父岳母准备搬回乡下去,把他们在城里棉纺宿舍的房子腾出来给女儿女婿们住,免得他们整天牛郎织女的。 晚饭陪老丈人喝了几杯酒,夜里又被肖艳折磨了个死去活来。第二天上班,许克丁头痛欲裂,两眼发绿。 有三个人早早守候在经理办公室门前等他。进办公楼时许克丁就发现:门前不当不正地停着一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 一个瞎了左眼、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主动向许克丁伸过手来,自我介绍道: “敝人姓乔,是世纪物资贸易公司的……”许克丁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去。乔先生在许克丁对面落座,陪他一齐来的俩汉子双手叉在前腹站在乔先生背后。许克丁咋看咋不地道。让他们坐他们也不坐,请他们喝茶他们挥挥手说免。 乔先生说:“我们是来交款的。三月份我们借提了贵公司八吨电解铜,现在我们来想把帐算一下。”来人把一张空白的转帐支票恭恭敬敬呈到许克丁面前。 许克丁喊来了对门的唐洁和财务出纳,让她们收起支票保存好,先别填写金额,并给对方打个收条。 “你跟乔玉莲是什么关系?” “不瞒你许经理,乔玉莲是我大姐,我叫——噢,这是敝人的名片。今后还要请许大经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乔先生起立,向许克丁一躬到底。 “你公司要电解铜干什么?” “买卖刚开张,有个客户求我们帮忙。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来麻烦贵公司。” “多少钱出得手?” “我们只加了一点微薄的手续费。” “在什么基础上?” “当然是在贵公司卖给我们的基础上。” “我们按什么价格卖给你们?” “每吨……”乔先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每吨一万四千二百零八元。” “那是计划内价,请问乔先生,你们有指标吗?” 乔先生语塞。 “你不懂,难道你姐也不懂?倒买倒卖国家计划内物资是要犯法的。上任之初我就在大会上宣布过销售纪律。” “小人愚味,请许经理多多指教。我大姐那方面还请经理高抬贵手。” 许克丁叹了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撤了乔玉莲的科长职务,扣发她全年奖金、降她两级工资……就这样草草收场算啦,与人方便与已方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们先回去吧。”许克丁向对方下逐客令。“我已派人去组织计划外资源,等货一到我马上通知你们。你们准备二十四万货款……” “门也没有!” 乔先生猛地大喊一声从椅子上窜起来,把许克丁吓了一大跳。这家伙说翻脸就翻脸,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那只瞎眼窝看上去更加挣拧恐怖。他指着许克丁的鼻子告诉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什么是敬酒?”许克丁当然想吃敬酒。望着乔先生背后虎视眈眈的二条大汉,小个子经理心里真有点发怵。 “你要是识相会事儿就把发票给我们开唠,填了我们的支票。咱钱货两清,我们立马走人。” “按什么价格给你们开票?” “每吨一万四千……” 许克丁摇摇头,请乔先生稍安勿躁先坐下,耐心给他解释道:你们公司没有计划,没权享受一万四千元的价格。漆包线厂是国家重点企业,人家才有权享受指标价…… “爷儿们没功夫听你放屁!”乔先生背后的一个汉子捋胳膊挽袖子,出言不逊。 许克丁让对方出去。 “我看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啦吧?”乔先生背后的另一个汉子阴阳怪气地威胁道。这家伙身高达一米八,体重在二百斤以上。身材瘦小的许克丁与他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用黑大汉动手,躺倒跌在许克丁身上,也能把后者砸个半死。 许克丁问乔先生,这俩人的话代表不代表你的意思?乔先生让许克丁自个儿琢磨去。许克丁把求助的目光射向大敞开的门口……门外探头探脑挤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全是金属公司的职工,包括俩公司保卫干事。竟没有一个人进得屋来,帮许克丁搭把手替他说一句话。只有唐洁和统计员张惠敏,跑到楼下飞快地往局保卫科和派出所拨了几个求救电话。待局保卫科派人前来援助时,许克丁的经理办公室已被砸得乱七八糟。头破血流的许克丁坐在一把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粗气。他的脚下躺着三条被掰断胳膊拧断腿的壮汉。保卫科长问许克丁:他们怎么啦?许克丁答道: “给脸不要脸,他们找死。要不就是我许克丁不知天高地厚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自己找不自在。” 那三条壮汉有所不知:他们面对的不起眼的小个子经理自幼习武,曾是当年打遍整个吉林大学校园无敌手的武术冠军! ………… 从此,许克丁名声大振。职工们给他们的经理取外号——许把丁。那意思是说: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就要在谁的头上钉几个血窟窿,也含有赞誉他们的小个子经理不畏强暴、不怕打击报复、为了维护国家和职工的利益不怕乔家在他自己脑门上敲血窟窿的意思。许克丁刚柔兼济,全公司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被他摆弄得服服贴贴。公司的经营管理从此步入正轨。老天也格外地扶他。基建热、房地产热导致钢材市场异常地火爆。到了年底,他所领导的公司放了一个令全局上上下下瞠目结舌的特大卫星——实现利润三百五十四万! 他被冠以青年突击手、杰出青年、青年标兵、劳动模范等等等等荣誉称号。有记者还把他的事迹写成了报告文学,有些则还被写进了内参。 恰逢严打,金属公司的诉状递上去,司法部门很快给予处理:乔先生和他的俩帮凶被依法拘留,世纪物资贸易公司的银行帐户被冻结,上面的存款不足以支付所欠金属公司的二十四万元货款,崭新的上海牌轿车被金属公司方面收缴抵帐……许克丁得理不让人,吵着闹着一直要开除乔玉莲的公职……许克丁在任不到三年。紧随第一年的大卫星,第二年公司又挣了八百万。就在许克丁和公司全体员工力争要突破利润千万大关的第三年夏天,唐洁结婚去了威海。一封署名郝大勇的揭发许克丁有巨大经济犯罪问题的检举信使小个子经理无缘无辜身陷牢狱。而两年前被许克丁钉过血窟窿的那个乔玉莲,竟又回来当了金属公司的经理。 “你真要替我出头?”唐洁不放心地问。 “我答应过唐叔要照顾好你,就一定不能自食其言。” “你有黑道上的朋友?” “这你别管,也别问。告诉我,他叫啥?家住何处?” “他叫周建平,家住M市西城区帝王花园304号别墅,手机电话9854321,家庭电话7658388。是燕山文艺出版社的主编。和我那个当师参谋长的丈夫是高中同学,也算是个朋友吧。你知道,我一直舍不得扔掉文学那个爱好,犹如瘾君子离不开香烟——呃,求你克丁,能还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腿上来吗——你瞧我有多么下贱。六个月前,我如释重负地给我的那本四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划上了一个重重的句号。跟我那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靠写官样文章升了上校军衔的丈夫不同,我揭露官场黑暗、鞭挞社会丑恶。我知道我自己是谁的女儿。我不怕坐牢杀头离婚,甚至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完稿后我准备把稿子随便寄给一家大点儿的正规出版社。但却象鬼催着似的搭我丈夫他们部队的小车和我丈夫一起去找着了他M市的那个朋友。把我心爱的稿子交给了那个信誓旦旦的畜牲。 “四个月之后,对方把我的稿子退还给我。我没介意。我又找了一家出版社把稿子寄过去。然后我信步走进了一家书店,发现了一本名为《遍野荆棘》的小说,作者是平剑洲。我感到好奇,因为我给我的那部小说起得书名是:《荒芜的平原》。胡乱翻阅了几页那《遍野荆棘》,越看越感到不对头。除了扉页和内容提要略有改动之外,《遍野荆棘》竟然和我的《荒芜的平原》一字不差!我念着那小说作者的名字:平剑洲!平剑洲!倒过来一念: “周建平! “我有气无力地骂着:文痞、流氓……当场就昏死在那家小书店里。 “剽窃者是谁显而易见。除了那个破出版社的主编周建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我用我编着密码的电脑里的wps2000系统写作。我交给周建平的是电脑软盘。上面的密码除了他和我再无第三人知道——包括我的丈夫。我在我的《荒芜的平原里》倾注了我毕生的爱。我用得是我初恋情人出生年月日的十二数的密码。前面六位数是阳历,后面的六位数是阴历:590526,590428!” 许可丁听罢唐洁的哭诉,大怒。因为,可怜的女作家洁精心设计的密码,正是他许克丁的生辰八字!!! “后来你采取过啥补救报复措施……” “没有。” “也没有去法院?” “姑奶奶没钱进那个庙里供奉那些个大肚子菩萨。” “去找过那个周建平……” “懒得去找。我不想再见那头肥猪——为富不仁,食言而肥,不葬良心不发财。那家伙拥有自己的高级小汽车、豪华小别墅、还雇佣着俩漂亮的四川妹子……在他家我不无敬佩羡慕地再三向他讨教,想拜读主编大人的几本成名之作,但那肥猪却连一本他自己象摸象样的东西也拿不出手来。唯一一本由他署名的书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他也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唯物者,唯别人的财物所剥夺,唯别人的作品所剽窃……” “你还跟谁唠叨过这事?” “除了我爸和你,我又能和谁唠叨这事?谁又喜欢听我这些唠叨?这个世界崇尚成功和胜利,鄙视失败和眼泪。连我自己也特鄙视我自己——别把刚才咱俩发生性关系的事儿当回事儿。你用你的雨露滋润了我这把干枯的荒草,我谢谢你克丁……” “别再和任何人提周建平——如果你真想报仇杀人的话,就装着啥也没发生、啥也不知道……” “你真要……” “对!” “我不允许你胡闹!权当是我跟你开了个玩笑……” “在我的记忆里,严肃认真的小洁妹妹她从来没跟我开过玩笑。我许克丁跟你开过玩笑吗?” “你打算怎么办?”唐洁心里害怕,看来许克丁要把这事儿弄得天来大。“薅锄!” 唐洁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唐洁跟面前这个男人已相别十三年。 “你说啥?!” “我啥也没说,就象你啥也没跟我说过一样。” “我不相信你会干出那种事。” “尸子曰:‘心者,身之君也。匹夫以身受令于心,心不当者身为戮也。’” “此话怎讲?” “没意思。逮空儿把那两部小说一起拿来给我瞧瞧。等咱们料理完唐叔的后事,我马上就给你按排个你喜欢的工作。干你的老本行怎么样?给我公司当会计?” “可以。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别乱来。你有老婆和孩子。 “你放心。非你唐大小姐恳请,我许克丁从今往后再不摸你一根小指头。”许克丁说着,忙把自己的手从女人的大腿上拿开。 “我指的不是这个。只要你克丁哥不嫌小妹我又丑又老,你爱怎么我就怎么。残花败柳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是指周建平那……” “你怕死?!”许克丁狠很盯住女人的眼睛。 “笑话!”唐洁猛得晃脑袋高昂起头,冷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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