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囊空如洗的齐恒新很懊丧:方才不该头脑发热一时激动把口袋里仅有的五百元钱悉数全给屠小芹留下。这不,麻烦事跟着就来了。他想解个小手,搜边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掏不出那要命的两角钱。没两角钱,看厕所的老头既固执又不通人性,把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齐恒新进去方便,宁愿让他撒在裤子里。现代化的都市就是这样。齐恒新是个混人,他一直无法分清这到底是文明还是野蛮,进步还是退化。

  “大爷您老行个好,”齐恒新捂着自己肿胀的小腹苦苦哀求,“改天我一定来还您老这两角钱。”

  “概不赊欠!”
  “要不这样。您老押下我这块手表?”
  “不行!丢了我负不起那个责任。”
  “没事,丢了我不让您赔。”
  “不行!”
  好说歹说,那老头就是不让齐恒新进去。活人难道要让尿憋死?齐恒新来气了:

  “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给你尿在门口。”
  “你敢?!”

  齐恒新真来火了,嘴里嘟囔着一句老话:“管天管地,管得着我拉屎放屁。”大庭广众当着诸多人的面,衣冠楚楚的他也不管什么丢人不丢人现眼不现眼,黑丧着脸淋漓尽致地给老头的门前来了一泡。随后撇下目瞪口呆的众多看客跳上一辆出租扬长而去。
  气得看厕所的老头指着他的背影跳脚大骂:
  “你他妈是人还是畜生?!”

  用钥匙打开门,齐恒新回到了女友的家。凌佘帆由小许超陪着回东北接她的女儿。诺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齐恒新一个人。已过中午十二点,齐恒新的肚子有点儿饿。刚才不留在屠家吃饭是正确的,但该直接回汽修厂的食堂吃饭而不是来人去屋空的帆子这儿。也不知帆子临走时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吃的东西没有?

  来到厨房,在新买的电冰箱门上,贴着女人给他留下的一张条子:

  新子:冷冻室里有做好的炖肉,冷藏箱里有土豆、白菜。最上面那格里有牛奶、面包和馒头。你可以自己焖大米饭或擀面条。不知你是否需要,我在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给你留下了一百六十元钱。

  你姐
  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帆子姐临出门也没有忘记我这个傻弟弟。齐恒新无比欣慰地吻了一下那张条子,开始找米面准备给自己做饭。很快,他苦笑着停下来。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自己张罗过做饭这营生。在柳辛庄的七八年,一直是江苏姑娘娅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后来他撇下娅子孤身一人住进汽修厂的办公室,又总是在厂来的食堂吃大锅饭。他现在手苯的不知道如何焖米饭,如何和面擀面条。翻出来一包方便面和一瓶啤酒想胡乱凑付一顿,又不甘心地扔到一边。他已不习惯独自一个人用餐。他有很多朋友:肖艳许克丁、布胡穆夫妇、靳哥……离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自己身无分文也总不是个办法。唉,堂堂广泰副董事长,沦落到掏不出两角钱进厕所的地步,想想也真是惭愧。怪不得算卦先生说你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辈子奔波劳累的穷命……不行,说下大天来也得跟谁先借两钱。

  下楼找到一公用电话,他拿起话筒略一思索,拨号到汽修厂张惠敏处:
  “吃饭了吗,张经理?”
  “正要去打饭。你在哪儿?”
  “我憋不住在大街上撒了泡尿,公安局把我扣起来了。要罚我三千块”
  “活该!我马上派人给你送去?”
  “不用。我对他们说:我在你们许局长家的客厅撒尿他都不敢对我放个屁,他们就又把我放了。”

  “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你到底要跟我说啥?”
  “天热。想请你去镜子湖公园游泳。”
  “现在?”
  “当然是现在。”
  “你不怕被……罚跪搓板?”
  “你是不是怕瓜田李下影响你找老公?要是那样的话,我叫别的女人陪我去。”

  女人问:“在哪儿跟你碰头?”
  “就在公园门口吧——记住:带上三千块钱。”
  “不是没事了吗,你干吗还要钱?”
  “别小气,就算我借你的。我穷得连刚才坐出租的车钱也没付人家司机……”

  经历过婚姻挫折、下岗失业的张惠敏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给齐恒新当经理的一年多天气,她的钱包慢慢地鼓起来。她成了广泰公司的股东。女人以自己的踏实认真、吃苦耐劳博得了副董的绝对信任,连一向对她报有芥蒂的董事长肖艳也对她刮目相看。她管理下的广泰汽车销售维修中心成了集团属下的第二大盈利公司,仅次于许克丁领导下的广泰地产。广泰地产今年没有新的开发项目,将不会产生任何效益。而张惠敏辖下的维修中心则是细水常流,每月、每天甚至每时都有新的进项。引入科学完善的竞争机制、收益分配机制,精打细算,勤于管理和监督,没有不盈利的公司。
  在争夺齐恒新的感情问题上,张惠敏煞费苦心。她原先以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江苏姑娘刘筱娅。眼瞅着齐恒新慢慢开始疏远娅子,张惠敏暗自得意。孰料,正当她准备再次向钟情的男人展开更加凛冽的攻势之际,半路上突然杀出个什么凌佘帆来。好一记沉重的闷棒,打得张惠敏一个星期都抬不头来。

  齐恒新在陆地上是只野虎,在水中也象只蛟龙。悠然推着扒在救生圈上的张惠敏从湖的东岸游到西,又从西岸折回来。女人得意洋洋的晃着自己的两条白大腿:
  “想游泳,干吗不去华都宾馆的游泳池。那儿的水清澈见底,瞧这镜子湖水多脏。”
  “其实,最干净的地方最脏,表面看起来不卫生的地方实际上最干净。如此浅显的道理你张惠敏应该懂。”
  “不懂。请齐董给小女子解释一二。”
  “宾馆的游泳池人满为患。男人和女人象插白萝卜似的一个挨一个。晚上干活儿的小姐们此刻都在那里面泡着凉快,跟她们在一块儿撩水玩儿,你不怕染上梅毒?”

  “你跟你的……帆子姐,你们准备结婚?”
  “我想听听你的忠告。”
  “饶我不死吧。在刘筱娅眼里我已经是个罪人。”
  “琢磨下别的男人了没有?”
  “谁敢象你?朝秦暮楚,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你以为我是在挑西瓜?拍拍这个不好,放下,马上转身就再拣另一个拍?”
  “拍谁也比拍我这个阳痿病患者强。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管它白猫黑猫,搂在被窝里的就是好猫……”

  “你还有没有一句正经的?!”女人在水下用绵绵的小脚狠狠踹了齐恒新一下,“你知道不知道,每天晚上人家都裹着你送的蜀锦夜不能寐?连我的女儿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我在犯……病。你的心太狠,还好意思说风凉话敷衍。”

  齐恒新悲哀地闭上眼睛,仰在水面随波逐流。女人往他身边凑了凑,安慰他道:

  “别因为我使你犯难,想跟她结婚就……”
  “说来说去,你张惠敏并不比别人更了解我。我并没准备和她结婚,也没准备和任何女人结婚。我齐恒新不想让你们将来跟着我……”
  “你只认为我不了解你,可你又了解我们女人多少呢?为了我们喜欢的男人,我们愿意呕心沥血赴汤蹈火,跟着他受穷受苦受累甚至跟着他去死也在所不惜。别薄情寡义让我失望。既然你喜欢那个叫凌佘帆的女人,千里迢迢把人家领回家,就认认真真跟人家过日子和人家结婚,否则就及早打发人家走。你不是已经把老姑娘娅子打发走了吗?”

  真是无奈。谁说:话是开心的钥匙?怎么跟你张惠敏愈说你愈糊涂。齐恒新没好气地说:

  “我饿了。”
  “上岸,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
  “我所谓的饿是饿狼的饿,是性饥渴。”
  “我满足你。只要你发誓:离开帆子和其他女人,跟我结婚,否则从此以后别再碰我。”

  “哼!我答应你。”
  张惠敏胜利地吐了一口长气:“往后,你可以搬我那儿去住……”
  “我答应你的是:从今往后再不碰你!”惟有弱者才需要保护和同情,惟有弱者才梦想齐恒新成为她们最要好的朋友。象当年的刘筱娅,现在的魏华、屠小芹、单枫、帆子……而你张惠敏已不再是从前刚下岗失业的可怜小寡妇。你的翅膀硬了,你已经是个月薪两千元的女强人。经济上的独立,极易产生人格上也独立的幻觉,不是吗?是的,你只是个普通女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可非议的。你有了建立自己独立家庭的欲望,你有了选择和独占一个男人的欲望。但愿你别再有更高的奢求,但愿你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人心不足蛇吞象给你二两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但愿别物欲横留人心不古,但愿你永远别忘记:你的权力是谁给你的!

  齐恒新推说自己头痛,只喝了一听饮料就仰在遮阳伞下休息。女人买来了面包和火腿,他不吃;女人怕不对他的胃口就又给他买来了大米盒饭,他也不吃。齐恒新在跟女友赌气,又是在跟自己赌气。他有千言万语想跟个知根达底的异性倾诉,他有诸多本事想对个异性炫耀,象雄孔雀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但跟面前这个巧言令色见风使舵的张女士已没有什么好交流的。或许,应该跟帆子一起去东北?或许“大哲学家”在身边会好些?那老小子咋还不回来?肖艳嫂子估计他是开车带着以前的老相好女朋友外出风流快活。你别看书呆子许克丁人长得不强气,却左一个右一个地勾搭女人。老了老了还没个正经。据肖艳嫂子反映:当初在金属公司,许克丁大哥和张惠敏的关系就很不正常,莫非他俩以前就是老相好不成?

  “许经理回来啦。”张惠敏陪着十二万分小心,”打电话来公司找你,说有要紧事向你汇报。”

  “嗷。”齐恒新没睁眼,心里却在岔岔地骂身边的女人:混蛋!既是有要紧事,为啥不早告诉我?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吃点东西吧?”女人求他。
  “你是对的。一个阳痿病患者就象个太监,没资格搂女人……”
  “别自己作践自己。”张惠敏有气无力地抗议。
  “不懂就算了。你不如娅子,她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你跟帆子姐……”
  “只有跟帆子在一起,我才能算得上是个男人。”
  “我不信……”
  “很多年了,我也不信。也许我该另外找个女人试试——请别多心,我说这话没半点暗示你的意思。我答应过你,纵然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我也决不碰你。我齐恒新向来说话算话。过去你我之间的纠缠实属荒唐。该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张惠敏闻言惊得目瞪口呆。真是活见鬼,满心喜欢地出来一块儿玩,没想到把好端端的事情弄到现在这个地步。齐恒新的话说得太死,没留一点儿回旋的余地。

  “一会儿说你是饿狼,一会儿又说你是什么患者。请你告诉我,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令你满意?”女人急得要哭。
  “没必要,”齐恒新斩钉截铁地挥手道,“以前的我和你是个错误。你是我广泰的一个好经理,并不意味着你非要做齐恒新的好朋友。”
  “我宁愿放弃这个经理不当,也想做齐恒新的好朋友。”
  “矛盾。”

  “给我说清楚。我怎么矛盾?!”
  齐恒新想结束这场索然无味的游戏,就把目光别到另一边。不远处有几个老年游泳者在打赌,吵吵嚷嚷满有意思。一个叫老土的吹牛说自己能游出五十米的深水区,另外几个则说他不行。赌注是中午去海鲜搂下馆子。闲极无聊的齐恒新想欣赏他们赌博的结果。不知为什么,齐恒新很希望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土能赢。

  “对我有意见,就连我给买的饭也不吃?”旁边的张惠敏捅捅他。
  “嘘——!”齐恒新让女人稍安毋躁。然后他起身来到岸边,目送老土飞身跃入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还不见老土劈波斩浪露出湖面,有人小声嘀咕不对劲,老土会不会……齐恒新预感到大事不妙。又等了五秒钟,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个救生圈用力抛入湖中,紧接着他一个鱼跃,顺着刚才老土入水的地方跳下去。他不认为那个陌生的老土慈眉善目命不该绝,他也没想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也不知什么是浮屠。他只是想在扭捏作态的女友面前炫耀自己。

  在湖底紧张地捞摸了一阵,齐恒新憋不住要上去换口气。上面有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头。抬手一抓——是一只脚。齐恒新夹住对方的腰部用力跃出湖面……

  是老土!他已经全身瘫软、蹋拉着脑袋昏死过去。死人沉死人沉。齐恒新毫无在水中搭救溺水者的经验,异常吃力地拖着老土往岸边游,稍一松手,老土马上就又要面临没顶之灾。“救命——!”齐恒新向岸边的人们求救。
  岸上的围观者纷纷把手上的救生圈向齐恒新抛来,有一个会水的年轻人还奋不顾身扎猛子来帮齐恒新。俩人把老土套进救生圈推上岸。人工呼吸,仰卧压胸……众人七手八脚好一阵忙乱,老土终于睁开了眼睛,问跨跪在他身上的汉子说:

  “我还活着?”

  “你是不是还想死?”齐恒新从老土身上爬开,愤愤地骂,“想死的话就再跳下去。王八蛋才稀罕再救你!”

  “你救了我?”
  “是他救了你”。齐恒新把那个奋不顾身的小年轻人推倒老土面前。那年轻人却谦虚地往后直倒退身子,指着齐恒新告诉老土:
  “我只不过帮着推了你几把。是这个光头叔叔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
  老土有气无力地给齐恒新和那个小年轻人拱手作揖,千恩万谢。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齐恒新索性送佛送到西天,伙同那个小年轻人和张惠敏把老土架送回家。一直到了老土住的楼门前,齐恒新这才明白:自己方才搭救的是老屠!

  天意要你齐恒新帮衬姓屠的一家老小,你敢躲?!

  下午,许克丁按照老婆给的地址,来凌佘帆的新居找见了睡午觉的齐恒新。他扔给齐恒新一个崭新的手机,后者坚决不要,说这玩艺儿太费钱。齐恒新始终认为:一个BP机一个大哥大,谁要是戴上了这两件东西,谁就意味着失去了自由被人牵住了鼻子拴在了裤腰带上,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况且,他大手大脚也留不住,见谁送谁。

  “听说你让一个袖珍小美人迷得神魂颠倒?”齐恒新,“你老婆让我管教管教你。”

  “得了吧。还是先把你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来管教我。”许克丁打量着齐恒新给凌佘帆买的新房子、新家具、新电器,不无讥刺地挖苦道,“人家都是金屋藏娇,你倒好,不远万里给自己找一满脸皱纹的老妈子来。”
  “别放肆!那是凌佘帆。你别忘了,她也是你的老同学。很偶然,我……遇上了。她的处境很不好。无论是从那方面考虑,我都应该帮她一把。”
  “现今这世上,难得见几棵你这样的多情种子。念念不忘二十多年前的老恋人。”

  玩嘴皮子齐恒新不是许克丁的对手。齐恒新拿来了一瓶酒,从冰箱里翻出来帆子临走给做好的炖肉热热,切了一段火腿当下酒菜。许克丁平时烟酒不沾,但齐恒新的酒他不敢不喝:
  “烟酒影响性欲。”

  “废了你老小子那功能更好,省得肖艳一见了我就跟我诉苦,骂你老没个老样总不正经。”

  “那老娘门多虑,你别听她胡咧咧。”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骗得了别人,难道还想在我面前藏着掖着?我也不劝你别的,只劝你做事要有点分寸,别太对不起人家肖艳。毕竟你们是多年的患难夫妻……”
  “别婆婆妈妈的给我上伦理课。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先借我两百万块钱。”
  “干吗?”

  齐恒新把自己因为掏不出两毛钱在大庭广众出丑的事讲诉了一遍,许克丁听罢深有同感地大叹其气。
  如今这年月,规规矩矩干买卖不挣钱。全广泰五大公司,唯有张惠敏的汽修厂还算好些。刘筱娅走后肖艳成了广泰饭店的经理,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布胡穆的型煤厂外有人抢生意卖煤球;包琪雅的医院因为假药事件差点倒了牌子,至今鲜有患者上门求医。许克丁的广泰地产最惨,剩下的十几套营业房卖不出去不说,以前租出去的房子收不回租金,连以前买到房子客户也嚷嚷着要退、要换,还学滚刀肉死皮赖脸欠着余下的房钱不付……齐恒新临出门时,让许克丁协助他老婆董事长肖艳料理广泰总公司的一切。
  这才十几天的光景,许克丁两口子的头都大了。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巴望他们的新子老弟早些回来。现在见齐恒新回来,许克丁顿觉浑身轻快了许多。但齐恒新却也茫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书读的少,不如书呆子许克丁理解问题理解得透彻:
  “好端端的咋会没人来饭店吃饭?”
  “开饭店的多了。”
  “以前开饭店的也不少。人说饭店是对半利。咱来个大降价,不赚对半利,赚七分、六分、五分利行不?”
  “现在饭店的利点就是五分。再往下降饭店就得赔钱。与其自己干不挣钱,还不如把饭店包给别人。咱自各没多有少,每月轻轻闲闲白拣两房钱。”
  “有人愿意包吗?”
  “可以试试,兴许能逮几个冤大头。”
  “‘己所不欲,勿施与人。’这句话好象还是你教给我的。”
  “……”许克丁象被噎得目瞪口呆。传统的伦理道德遇上残酷的现代文明,犹如让孔老夫子去质问美国国会为什么要同意自己的流氓加逃兵总统去塞尔维亚扔导弹。同高文化水平高知识层次的女友唐洁在一起鬼混了半个多月,许克丁竟然不知该如何跟自己这个既聪明过人又愚昧无知的新子老弟交流了。说齐恒新聪明过人,是他饱经风霜的苦难经历使他深谙世事,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说他愚昧无知是小学毕业的齐恒新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生产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凯恩斯马尔萨斯比尔盖茨,新子老弟他除了知道马恩列斯前两个是德国人后两个是俄国人之外,可能连碰也没碰过资本论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

  书呆子用力摇摇自己的脑袋,使自己赶快清醒过来,由浅入深地为小学生新子老弟讲剩余价值理论,讲贫困的黑非洲有成千上万的人活活饿死,而发达的欧美财团为了维护垄断价格却把成百上千吨的鸡鸭鱼肉大米白面倾入大海,讲两极化马太效应罗宾汉。
  从经济学讲到哲学费尔巴哈,黑格尔,尼采……又从哲学扯到人文学,赫胥黎,达尔文,托尔斯泰……从殷商时期以青铜做武器扯到如今的原子弹氢弹生物武器,及将来某一天肯定会爆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星际大战太空大战。讲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兴致勃勃诲人不倦,听者恭恭敬敬屏气凝神如饥似渴茅塞顿开,从下午三点多一直聊到万家灯火。许克丁的手机嘀嘀嘀乱响乱叫,原来是爱吃醋的肖艳在打探丈夫的行踪。得知许克丁与齐恒新在一起,肖艳那老娘们不满地抱怨:

  “大老爷们你们差不多点吧,啊?搞同性恋是怎么的?”
  “这老娘们也太蛮狠霸道了。”齐恒新说,“马老先生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你咋不造造你老婆的反?”
  孺子可教,一点就通。授了半天课的许克丁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地仰躺在主人家的席铺床上伸懒腰,一扭头瞅见了床上扔着的那本小说——《遍野荆棘》,问齐恒新是否读完?感想如何?
  好,可以说非常好。”齐恒新回答,“叫……平建洲的那个作者一定是个比你还了不起的大文化人。”
  “想不想和他叫个朋友?”
  “开玩笑?人家哪会瞧得起我齐恒新这种粗人?”
  “明天我就安排你们见面。”许克丁把唐洁的故事从头到尾给齐恒新讲述了一遍,然后乜斜着狰狞的眼睛,把自己所做的前期准备工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齐恒新,问齐恒新象平建洲也就是周建平这样贪婪的蠢猪该不该被……
  “薅锄?!”
  “人不畏死,不可慑之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之以善。”许克丁愤然道。

  开往哈尔滨的四次特快8号软卧包厢,只有凌佘帆和许超占了两个铺位。两人玩了不一会儿跳棋,就兴趣索然地收拾起。分别了二十多年,虽说又睡到了一张床上,但凌佘帆始终觉得她与齐恒新之间存在着某种隔阂。凌佘帆不再是从前的天真浪漫的傻姑娘,齐恒新也不再是从前的毛头傻小子。尽管齐恒新对她百般温存万般体贴,象二十多年前那样什么都由着“帆子姐”胡闹,尽管男人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到了俯首帖耳的地步,凌佘帆还是有许多不满意。出狱后这么多年,齐恒新你为什么不结婚——齐恒新回答说自己以前真是个——凌佘帆不信,搁谁身上谁也不会相信。你跟那个叫刘筱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前是兄妹,现在也是兄妹——凌佘帆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决不是象齐恒新说得那样简单纯洁。齐恒新在西南重镇斥巨资购置房地产,本来想利用她凌佘帆的名义,但女人想跟他在一起。那小子竟出乎意料地把大笔的财产全留给了那个狐媚的江苏女人。还再三叮嘱她们两人要对河北老家的任何人守口如瓶严加保密——刘筱娅稀里胡涂,凌佘帆又何尝不是满头雾水呢?

  “你要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北归的列车上,从欲火中逐渐冷静下来的凌佘帆靠在男人宽阔的肩头,耐心地不止一次地柔声追问。十八岁的凌佘帆曾怀过同样是十八岁的齐恒新的孩子,这事千真万确。那时,齐恒新无论如何不让凌佘帆去坠胎,小伙子真心诚意要跟疯丫头帆子姐结婚。如今事过境迁,对女人的提问齐恒新总是虚与委蛇,他想让女人永远当他的“好帆子姐”,或者是……情人。
  “什么?!”性情刚烈的东北娘们勃然大怒,“你把我凌佘帆当做什么人?”车还没到西安,她就嚷嚷着要下车分手。她宁愿当一辈子寡妇,也不愿跟任何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在咱俩未见面之前你齐恒新怎么胡闹我不管,但以后不行,绝对不行!

  那熊男人狗脾气,既不拦也不劝。女人愤愤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车在西安站停下,凌佘帆跟齐恒新连说三个再见,那熊人连头也不抬,却嘲刺地嘟囔出一套土得掉渣的顺口溜:
  “二婚老婆头婚汉,
  睡到半夜蹬了蛋。
  你问这是为哪般?
  反正咱也没看见。”
  他让女人自己珍重,在外面混不下去啦就去找我齐恒新。有我齐恒新吃的大米白面,保证不会让你凌佘帆喝稀糊糊啃窝窝头。本来拿定主意要坚决分手的凌佘帆被对方的一席话说得两腿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跨不出包厢的门。她气臌鼓地只好又在男人身边坐下。她哀叹自己懦弱。她不愿再象只浮萍东北西南漂泊不定。她想靠在一个男人结实的肩头依附于他,她想在半夜被恶梦惊醒后发现自己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男人。徐娘半老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除了齐恒新,恐怕再不会有哪个款爷肯给她买套四室两厅的房子、买全套家具电器,除了齐恒新,恐怕再不会有哪个达官贵人舍得一下就扔给她三十万的存款还给她买人寿保险养老保险大病医疗保险。
  凌佘帆认命,也知足。只要齐恒新做事别太过分,只要齐恒新别打她骂她给她气受给她脸色看,凌佘帆准备接受他给自己安排的一切,包括给他做饭洗衣当他外室四十岁再开怀给他生个胖儿子。
  齐恒新被捕入狱后,凌佘帆在平原上那座给她带来屈辱和羞耻的城市又呆了两年。在她二十岁的那年,她随父母一起回到了东北老家。人活的真是无聊,无论男女都想蚂蚁似的忙忙碌碌瞎转悠个不停。凌佘帆从东北到华北,又从黄土地到黑土地。上海当模特儿,广东搞推销,从沿海到闭塞的大西南……去时目空一切豪情万丈,归时穷困潦倒只有空空的行囊……够了够了,凌佘帆受够了。一旦这次回东北把女儿接来——凌佘帆发誓,这辈子除了蜷缩在初恋情人给她构筑的那个小窝,她致死哪儿都不去!
  “来,超儿。坐姑姑这边来。”凌佘帆拍拍自己身边的铺位,向一直闷闷不乐埋头看书的许超招手。女人很喜欢许家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齐恒新犯了案子蹲了大狱,凌佘帆一定会嫁给齐恒新,也一定会生下那个孩子。那孩子活到今天,也该有二十一岁了,比许超还大一两岁呢。如果那孩子是个男孩子,一定比小许超更英俊高大可爱更虎虎有生气,就象年轻时的齐恒新……往事不堪回首,凌佘帆百感交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许超递一块手绢给女人擦泪,还给对方砌了一杯热茶:
  “你跟我新子叔早年是……同学?”
  “还有你父亲许克丁。初中我们仨都在一个班。”
  “你们那时候的故事一定很有趣,”许超饶有兴致地,“我爸给你留下的印象好吗?”

  “你爸和你新子叔都给我留下啦很好的印象。你爸当初有好些个外号:眼镜、小不点儿……你新子叔他则帅气的很。他的择友标准很高:口臭骂人的他不交,给人瞎起外号的他不交,相貌太丑陋的他不交,文化课学得不好的他不交,女同学他不交……我们原来班长因与女同学乱搞男女关系,影响极为恶劣,被同学们孤立起来。班主任老师偶然在别的班听教学课时发现了齐恒新是块材料,就硬是把他要来并委以重任。
  “你新子叔跟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陌生的很,而他的鼎鼎大名对我们班的男女生来说却早已是如雷灌耳,人人皆知。他这个人太狠太毒,打起架来下手没个轻重,简直是在玩命。动辄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调皮捣蛋不守纪律的男生见了他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胆小怕事的女同学更是对他敬而远之——除了我,我从不怕他……
  “班里做操排队,你新子叔属高个儿排在队尾,你爸是个小不点儿,总是在第一排。齐恒新象只凶残的猛虎,谁惹他他就会生吞活剥了谁,你爸则是只畏手畏脚的老鼠,别人稍一咋唬,他就哧溜一下子溜啦。上体育课练跳箱,平日里咋咋唬唬的齐恒新怎么也跳不过去,笨得象只大狗熊,而瘦小的许克丁则象只灵巧的猴子,跳了一次又一次,跳了一次又一次,让爱好体育的齐恒新羡慕得要死。在学校,他俩形影不离,好得象穿了一条裤子。齐恒新是你爸的保护伞。有齐恒新给他撑腰,别人连他的一根汗毛都不敢碰。
  你爸还有个绰号叫小聪明——那是数学老师给他起的。在所开设的几门课中,这家伙门门拨尖。与之相比,齐恒新就逊色得多。他太热衷于班里的活动,中黄帅、张铁生之流的毒太深。充其量他只能算个中等生。尤其是一见数学、物理和英语就头痛。应付作业、考试测验,都得靠你爸的帮忙才能蒙混过关。
  “‘真不明白。将来不是当兵就是下乡,’有一次,我听见齐恒新冲课间辅导他的你爸抱怨说。‘学这些ABC、XYZ有什么用?
  干吗要……’你爸训斥齐恒新道:‘管他赶马赶驴赶骆驼。你我是学生,就好好学呗。没用?爹妈会掏学费让咱来?老师会苦口婆心白磨嘴皮子教咱?别学得那么短视,目光要放长远一点儿。谁知道再过个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会咋样……’别看你爸个头不大,可长着后眼唠。在他高中毕业——如齐恒新和我不中断学业去打工的话也是我们高中毕业的那年,正赶上恢复了全国高等学校考试招生。看着自己的好朋友风风光光考上大学成了时代的骄子,连考场的门槛都不敢迈进的齐恒新和我追悔莫及。

  “很难想象,你爸和齐恒新两人后来又会成为好朋友……还成了结义兄弟。”

  凌佘帆的回忆勾起了许超对小芹姑娘强烈的思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许超默默地下定决心准备原谅屠小芹的一切过失。小芹年幼无知,一时心血来潮跟着朋友去海边玩耍……不对!根本不对。屠小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儿,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好朋友,值得她仍下工作和我许超去海滨染上肝炎……不对,根本不对!屠家人尤其是单枫嫂子在极力替小芹掩饰着什么。许超冥思苦想,得出了唯一的一个结论是:屠小芹曾被丧尽天良的人贩子用武力胁迫到某个穷乡僻壤……

  “讲讲你和……女孩子们的事吧。”凌佘帆切开个西瓜,递一片给许超。后者正为女友的事而烦躁不安,一点胃口也没有,勉强在西瓜尖上咬了两口,就扔到一边洗嘴擦手:
  “我给你讲个发生在我们班男生郝子杰家的怪事,你听了晚上可千万别做恶梦。”

  “放心吧。你帆子姑姑我走南闯北,胆子大得很。”
  许超盘腿在铺上坐好……

  现在这些孩子们真是不得了。他们太聪明,聪明得简直到了无知的地步。拼命地放纵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约束自我。

  “如果寂寞难捱,”郝子杰对自己的生母王老师说:“你可以找个情人,或者是个性伙伴。一个不行就多找几个。干嘛非要……”小伙子浓眉大眼,长得高大、白净,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孩子,跟许超同是第九中高三毕业班的同学。郝子杰家境富裕,平时上学下学骑着一辆豪华“狂飙”大摩托往来与学校和他家在北郊的高级别墅之间。听说他的父亲和爷爷结伴在城里鼓捣“鞋”买卖多年,早就积攒下了一大份家业,比百万富翁还要百万富翁。
  那天是周五,郝子杰要去看望自己的生母。陪孤独的母亲度过三个晚上二个白天。他母亲是九中的语文老师,带的正是郝子杰所在的高中毕业班。郝子杰需要母亲的温暖,更需要母亲的语文辅导。上午,王老师就堵在教室门口,叮嘱儿子下午放学后一定要来她家。
  有件重要的事情,王老师要告诉自己的儿子。郝子杰一听就明白,母亲即将告诉自己的是什么事儿。她要再婚,要嫁给那个瘦小矬矮的教数学的候老师。
  郝子杰心里难过。为自己,也为自己漂亮的母亲要改嫁给一个丑陋的男人。
  候老师教得也是高中毕业班。他妻子年纪轻轻就瘫痪在床。十多年来,候老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侍候着结发妻子,在全校师生员工中成了佳话。三年前候老师的妻子逝世。跟郝子杰父亲离婚后一直未嫁人的王老师,暗恋着的人竟然正是这个其貌不扬,不修边幅的“猴。”她在等,苦苦地等。俩人开始慢慢地培养感情。在母亲那里,郝子杰多次巧遇候老师。他瞧不起那个男人,但却不敢瞧不起人家教的数学。许多在郝子杰看来颇为头痛的难题,经候老师略一指点,竟易如反掌。
  王老师曾多次拐弯抹角试探儿子对她自己再嫁的看法。自认为有着全新伦理观价值观的年轻人不反对母亲重新建立家庭,但他却对母亲的情呀爱呀的嗤之以鼻。
  “他太丑,跟你不般配。”儿子告诫母亲。
  “鸟美看羽毛,人美看心灵。”母亲教育儿子。
  郝子杰心想:钻进被窝搂上那个丑八怪你也看不到他的心。但这话当儿子的无论如何跟自己的母亲说不出口。他说:
  “我不想让你失去自由变成别人的附属品。你们那代人使我不可理解,干嘛非要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男人或者是女人拴在一起?你是我的妈妈,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我会永远照顾你……”
  “我没有失去自由,”王老师耐心地规劝儿子,“也没有变成某某人的附属品。我和候老师现在是同事、朋友,将来成了夫妻我们也是朋友。谁也没有失去独立的自我。互相帮助互相爱护则会使对方那个自我更加完美。除了金钱之外,人更需要同情、理解、友谊和爱。我不认为我们女人是弱者,但我渴望能够得到诸如候老师这样的异性朋友的照顾,而不需要你父亲那种人。也许,将来你会照顾我,我也非常希望你永远留在妈妈身边。但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把握好自己,别跟着你父亲和你爷爷学坏。我早就发现咱俩之间存在的问题,不是什么代沟不代沟的问题,而是一个价值观和伦理观的大问题。是一个要不要严肃对待自己、严肃对待别人包括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严肃对待生活的问题。换成一句通俗的话讲,是个良心的问题。人与人之间应该不应该讲点儿良心有点儿良心?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挣?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还得尽量离得他远远的?学校现在给妈妈分到了房子。如果你愿意,你马上就可以搬来跟妈妈一块儿住。妈我完全有能力供你吃饱穿暖培养你上大学。你要是认为妈妈真心爱你,你就应该尽快离开你的父亲和爷爷。他们太坏。不是妈非要挑唆你们的关系,实在是……”
  郝子杰的父亲和爷爷当初是靠经营出租车起得家。父子俩老嚷嚷嫌来钱太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又不当君子,只爱财,管他有道没道?搞游戏机开赌场,办歌舞厅……为人师表的王老师对公公和丈夫的所做所为大为不满,怕他们赚这种丧尽天良的钱会断子绝孙自己也跟着倒霉挨千刀万剐,毅然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什么是天良的丈夫离了婚。父母离婚时,郝子杰还年幼。法院问八岁的郝子杰他愿意跟谁?郝子杰选择了爷爷和奶奶。他们总给他买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好玩的,从不打他骂他。不象严厉的当教师的母亲。随着年龄的增长,郝子杰懂事啦。他什么都懂:母亲的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而爷爷奶奶父亲的爱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溺爱。是非曲直黑白郝子杰他什么都分得清。他耻于对同学们谈及自己的家庭,从不领同学们来自己家玩,他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无论男女,一个都没有。郝子杰很喜欢他们班的班长许超。小伙子中等个头,学习、体育、为人处事无不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郝子杰千方百计地去接近人家、巴结人家。让许超玩他的摩托车,请许超下饭馆吃饭喝酒,青年节给许超送高级钢笔和全套参考书……没用,一点儿都没用。当许超得知郝子杰的父亲不是在捣腾皮鞋凉鞋布鞋而是在捣腾“破鞋”时,爱憎分明的小班长毅然向郝子杰发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否为自己跟着父亲姓郝而感到羞愧?”
  “心里是有那么点……不自在。”大个子郝子杰在班长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人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
  “虽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许超说,“离开你的父亲和爷爷,永远离开他们。你为什么不跟自己的母亲咱王老师一起过?你只需改个姓氏,把郝子杰改为王子杰。”
  “我也在考虑。我妈她劝过我好几次。”
  许超把郝子杰送给自己的所有礼物都原封不动地还给对方。郝子杰很不高兴地问班长:“是不是瞧不起我郝子杰这个朋友?”许超回答说:“你不是在考虑吗?我也需要考虑考虑。交友不慎比选错了老婆还要麻烦。”
  寒假,爷爷奶奶要带宝贝孙子郝子杰去桂林,爹和他的那个……鬼才知道她算个什么玩艺儿要带儿子去三亚。
  “我要复习功课。”郝子杰他哪儿都没心思去。期未考试,他的物理和化学都不及格。王老师要儿子利用寒假好好抓一抓这些课程。
  “复习屁的功课!”郝子杰的父亲大怒,抢过儿子手中的书本一下子扔出去老远。“你想变成书呆子是怎么的?造导弹的不如卖鸡蛋的你懂不懂?你爷爷是个文盲,你爹我只有小学毕业水平,怎么样?如今哪个龟孙敢小瞧我们?大学生研究生又有他娘的什么了不起?该下岗照样下岗,该开不了工资照样开不了工资……”
  郝子杰被爷爷奶奶强拉硬扯坐上去桂林的飞机。翱翔在蓝天白云里,年轻人给爷爷奶奶和自己赌了一把:如果老天有眼要惩罚缺了八辈子德捣腾“破鞋”的,那就让这架飞机失事坠下去爆炸。否则,这世上就根本不存在他妈什么天理。
  飞机平安抵达桂林机场。一出舱门,当爷爷的对自己的孙子说:
  “暑假,咱们去庐山避暑好不好?”
  “随便。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兴致勃勃的郝子杰说。能成为一个有钱人是件幸事,能成为一个有钱人的儿子和孙子更是件幸事,甚至根本不必考虑自己所花的每一分钱是从哪里来得、是怎么弄来的。。
  ……
  俩老师自己动手,在家里准备了一顿他们自认为最最丰盛的晚宴。候老师十八岁的女儿候玲玲和郝子杰是他们今天请的仅有的俩客人。
  四人共同端起了杯中的美酒。王老师脸上漾溢着幸福的微笑,她说:她有一件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要向自己的儿子宣布。候老师也如此这般对自己的女儿说。
  “我们结婚啦!”俩老师异口同声,“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请你们做我们的好朋友。孩子们,我们心爱的孩子们,向我们祝福吧。”
  冷眼望着兴高采烈的母亲和候老师,郝子杰觉得他们甚为荒唐。候老师是教导处主任,据说很快就要升任校长。妈妈一定是看中了他手中的那点儿破权才肯委屈嫁给他。妈妈呀妈妈你糊涂!男人有了权也就有了钱,有了钱的男人都要变坏,难免不去宿娼嫖妓沾花惹草,你就等着哭鼻子吧。妈妈呀妈妈你贱。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你抛弃了你的儿子,抛弃了你英俊高大的原配丈夫我爹郝剑功,贱人!贱!贱!
  “祝爸爸幸福,”候玲玲笑吟吟地举起酒杯,“祝王……妈妈幸福。”
  她当然应该笑吟吟。是她父亲娶了我母亲,沾便宜的是他们姓候的。
  众人把目光转向郝子杰,等着他的祝酒词。年轻人的脸冷冰冰的,他狠狠地瞪着候老师的眼睛,说:
  “你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我不想跟我妈姓王,也不想跟你姓候。你听好唠。我姓郝,叫郝子杰。我的血管里澎湃着的是郝家的血液。请你和你的女儿善待我的母亲。对不起,这杯酒我咽不下去。再见。”郝子杰放下酒杯,扭头冲出了母亲的家……
  背后,王老师在悲愤地大声呼唤:
  “子杰!子杰!你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
  郝子杰骑着他的摩托车在大街上发疯似的乱窜,好几次都险些撞上行人。
  去他妈的语文!去他妈的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去他妈的妈妈!什么都是假的。只是爷爷奶奶父亲的钞票是真的。我是郝家的儿孙。生是郝家的人,死也是郝家的鬼。
  摩托车没油啦。郝子杰伸手拦住一辆红色的“TEXI”,弹着手里的一张大票子,让司机借点油给他。司机告诉他:
  “前面就有个昼夜加油站。不远,走两步就到。”
  “一步我也懒得走,”富家子弟狂妄地嚷嚷,“就想借你点儿油。”
  “你是借还是买?”
  “买。”
  “我不卖。”
  “嫌少?我再给你加一张。二百块,卖我点儿油。”
  “你是不是喝酒啦?”
  “没有。”
  “那你给老子滚开。”司机发动车要走……
  “傻瓜,二百块买你点儿油……”
  司机隔窗啐了他一口,骂他:“狗操的,玩你妈蛋去,快躲开。要不二爷我撞死你个小王八蛋。”
  …………
  郝子杰不明白:司机他干嘛要发这么大火?花二百元买他点儿油看他那凶样。现今这世界上还有这号不爱财的傻瓜,真是咄咄怪事。
  现在这是在哪儿?
  郝子杰举目四望……好象是棉纺宿舍,对!是棉纺宿舍。许超家就在那里面住。他父母下岗的下岗,分流的分流,结伴去一家乡镇企业打工去。班长他一个人独自在家,自己做饭洗衣服上学……那小子特爱开夜车,他说夜里静,学习起来事半功倍。郝子杰抬腕看表:十一点四十六分,估计还没睡。去他家窜个门去,顺便跟他聊聊。许超这小子肚子里存货不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郝子杰推车来到一个亮着灯的小商店,把那没有买到汽油的二百元钱递给卖货的老头。
  “给我买成吃的喝的,买盒好烟,再来瓶酒。”
  “小师傅你这是去哪儿?”
  “看朋友。”
  “这深更半夜的,人家恐怕都睡啦。”
  “睡了我也把他砸醒。”
  “那不惹人讨厌吗?”
  “老不死的!管你屁事?!照顾你的买卖你还说三道四的……”
  许超果然没睡,还在挑灯夜战,发奋苦读。年轻人他给自己选择了一条艰苦得不能再艰苦的路。他想当钱学森第二!他要为捍卫世界和平去以毒攻毒以夷制夷造导弹。他的一篇优秀作文在全校成了美谈:岸基导弹、舰载导弹、航空导弹、弹道导弹、反弹道导弹、多弹头分导导弹……在他的写字台右手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搂着八岁的小许超骑在一辆摩托车上。小许超怀里抱着一个小书包,笑得前仰后合。
  “你父亲真威风。”郝子杰瞅着照片赞叹。
  “那不是我父亲,是我叔叔。”许超给郝子杰倒来了一杯水,问他深更半夜来此有何贵干。郝子杰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下,跟许超一起开罐头起酒瓶切面包煮方便面。俩臭小子大吃大喝还抽烟。郝子杰把自己的满肚子牢骚都向许超说了一遍。许超听完后,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问郝子杰:你是想听我的忠告呢,还是……郝子杰说,当然是想听你的忠告啦。
  “你是一个白痴,郝子杰。也许,我许超处在你的位置上,同样会跟你一样,不是舍不得爹,就是舍不得娘。这恐怕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告?”郝子杰大为不满。
  “怎么?不爱听?”
  “当然。”
  “那就收拾起你买的这堆乱七八糟,从我这儿滚蛋。找你那个捣腾‘破鞋’的老子去。或许,他正准备了一双合适的破鞋等你穿呢。”
  “你太刻薄啦许超……”
  “一点也不!看在你叫王老师一声妈妈的份上,我够给你留面子啦。你妈妈王老师她只给咱班代的第一节课,讲得什么你还记得不?
  是诸葛亮的《出师表》。当她倒背如流地诵出:‘夫难平者,事也……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时,我十分羡慕地回头看了你一眼。我为你能有一个这样的母亲而感到骄傲。至于你的父亲吗……”许超鄙夷地撇撇嘴,“我没见过他的面。多少次开家长会,他从来都没来过。但根据他所从事的那项伟大事业而言,他这人一定……不怎么的。”
  郝子杰起身拿起自己的摩托车钥匙。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与许超每次都是这样不欢而散。郝子杰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再见,许超,谢谢你的忠告。”
  “天晚啦,就留我这儿住一宿吧?”
  “不用,星期一见。”
  “星期一见。路上骑车小心点儿。”
  “放心,死不了。我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God with you .(上帝与你同在)阿门。”
  ……
  郝子杰推车给油箱加满油,点着火骑上,慢慢地往回驶。他脸上浮着一层得意的狞笑:穷许超,自我满足自我陶醉你自我胜利去吧。
  瞧你住的那地儿、那房子,那是人呆得吗?典型的贫民窿,纯粹的牛棚猪圈。阿Q的精神胜利法。你心里空落落得不难受?捣腾“破鞋”?我老子捣腾破鞋怎么啦?比你那个下岗分流当打工仔的老子强十倍百倍。臭苦力!臭要饭的!
  二十岁的青年他胸口憋着一口气出不来,想找个地方发泄一番。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路过舒美黄金大酒店时,他把摩托车停下。那灯火辉煌的大厦在频频向他招手,那音乐喷泉在向他溅洒着性的雨露和荫凉。他想上去,上十三楼找爹或爷爷,让他们给安排一个……他们一定会满足儿子和孙子这点儿小小的要求。否则,小爷我兜里有钱,自个儿找个野娘们也要把这口恶气撒唠。
  “大兄弟,你能不能行行好?”
  一个香喷喷的漂亮女人向郝子杰凑了上来。她说她是东北人,叫花子。家里遭了难又没有工作,出来讨饭吃。只要给她五百元钱的路费,让她干什么都行。
  “打炮?!”
  郝子杰正磕睡呢,这就有人给送上一个枕头。
  “行,随你怎么干都行。”
  “去哪儿?”
  “我带你去我家,又干净又安全。”
  “真得?”
  “骗你我是王八蛋。”
  郝子杰骑上摩托车带上那女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幢居民楼。锁好车。那女人温情脉脉地紧紧拉着郝子杰的胳膊,摸黑爬上了最顶层的七楼。开门进去,那女人转身抱住郝子杰又亲又舔,还动手用力揉捏他那根宝贝。这是一套三居室,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郝子杰很紧张,问那里面有没有人?女人说可能没人,有人也都睡着,别管他。咱俩就在门厅的大沙发里……说着,女人就把郝子杰和她自己都剥了个精光。女人急不可耐,童男子郝子杰他也很急。他的宝贝还未来得及插入女人的身体就匆匆忙忙跑了马走了火,象把烂泥似的软绵绵地倒下。郝子杰心急如焚地要再来……正在这时,一个房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凶神恶煞似的男人,象是要去卫生间撒尿。猛抬头看见了门厅里赤条条的一对男女,那男人顿时大怒。扑上来连骂带打还敲起另二间屋里的人来围观评理,说郝子杰要强奸他老婆……郝子杰早吓得屁滚尿流,被那男人一顿老拳揍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
  “给他拍照!”
  ………
  有人拿来照像机,冲郝子杰和那个光屁股女人“咔嚓咔嚓”一阵乱拍。郝子杰想用手捂自己的脸,但那女人的丈夫威胁说你敢捂我就拽下你的狗鸡巴来……郝子杰只好放下手,让对方尽情地拍,尽情地照……
  深夜一点过五分,蓬头垢面、心乱如麻的郝子杰推着摩托车狼狈不堪地离开那野鸡窝。兜里的八百多元钱被那女人的丈夫悉数搜去。对方还记下了他的摩托车牌号,强迫他在一张私了的自供状上签了字,按上手印。逼郝子杰答应三天之内给送过去二万元钱,否则,那男人就要去法院告他郝子杰犯强奸罪,还要去郝子杰上学的九中大量散发年轻人的裸体照片……

  “接着往下讲呀?”老半天不见许超开口,凌佘帆督促道。
  “完了。”

  “怎么就完了呢?没头没尾,你这算哪门子故事?你那个同学……”
  “那次分手后我再没见过他的面。他失踪了。连同他那鼓捣破鞋的爷爷奶奶父亲和他父亲的女朋友——还有他家喂养的大狼狗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先发现郝子杰和他家人失踪的是我和我的一个同学。连续两天没见郝子杰来上学,王老师很不放心,委托我们下午放学后去趟郝家,看看郝子杰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儿。王老师毫不客气得让我对郝子杰说:正在准备高考的节骨眼上,人生能有几次博?你郝子杰莫非真想子承父业将来也去捣腾臭鞋不成?!”
  “然后你就伙同你们同学去了那个郝子杰家,既没发现郝子杰,又没找见郝家的任何人?”

  “对。郝家的大铁门紧闭。我们按了半天门铃,又用力擂了一通大门……王老师心疼惦念自己的儿子,马上打电话和郝子杰的几个姑姑打听郝家人的下落,他们也全都不晓得郝家人的行踪。心急如焚的王老师当天就报了警。”“警察发现郝家人的下落了?”
  “埋伏在郝家的警察逮住了周五晚上引诱勒索郝子杰的那个野鸡和她的几个帮凶。他们去郝家向郝子杰追讨两万元钱。那些倒霉蛋只承认敲诈勒索,矢口否认跟郝家人的失踪有任何瓜葛……”
  “那,你同学和他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什么是天良的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卷巴上钱出国了?还是躲到哪深山老林享清福去了?”
  “鬼才知道。也许郝子杰的父亲和爷爷在发家敛财的过程中得罪什么人,我和我们王老师倾向于他家人已全部被薅锄。”

  “薅锄?!”凌佘帆大惊失色。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