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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终点站,许超和凌佘帆在月台上遇见了前来接站的杨婷婷。她也是瘦高个子,长得随了她瓜子脸的漂亮的母亲。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描着眉画着眼影,小嘴巴涂着青紫色的唇膏,紧身衣小短裤,露着两截滚胖滚胖的白大腿,夸张地扭着紧绷绷的小屁股。身边还簇拥着几个不三不四流利流气的男孩子。许超见状,厌恶地直皱眉头。他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社会上都瞧不起杨婷婷这种女孩。屠小芹天生丽质,许超从未见她化过妆。在小许超的心目中,小芹比帆子姑姑这位浓妆艳抹的女儿漂亮十倍。
  见自己的母亲没象从前那样提回大包小包的礼物,杨婷婷显然很不高兴。十六岁的初三女学生撅着嘴不满地跟母亲唠唠叨叨,嫌妈妈没给她捎回来巴罗克背心海美丽茨短裤奈东耐皮凉鞋玛丽艳娜贵族护肤品……当着外人尤其是当着小许超的面,凌佘帆不想发作一忍再忍。后来见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太不象话了,凌佘帆眉头一拧大发雌威:
  “小屁妮子你给老娘听仔细了,再不住嘴胡咧咧,我大耳光子抽死你个龟孙。老娘我在外面含辛茹苦每月挣多少钱你知道不?
  给你小姨家看孩子做饭洗衣服每月三百块,一分不剩全给你寄后来。兔崽子你还不知足?!”

  人逢喜事精神爽。屠大刚现在是老板的贴身保镖兼司机。齐老板喜欢耿直的山东汉子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给他提了薪水,每天清晨两人一起跟会武术的保安员学擒拿格斗,老板还特别批准屠大刚无论大小新旧随意摆弄汽修厂的车辆……一切的一切都缘由那天齐恒新从镜子湖捞出了屠梦悟并把他送回家。大刚和妹妹爬在地上给大恩人通通通连磕了三响头。大刚还掏出随身掖着的杀猪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条血淋林的大口子,发血誓道:只要齐叔你言语一声,俺屠大刚要不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俺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俺要是说话不算话,让俺全家大人小孩男男女女不得好死!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齐恒新安慰祸不单行的屠家老小,“这世上没有咱老百姓过不去的火焰山!”

  下班回来的屠大刚在自家门外跟爹和老婆打了个招呼就健步蹬上六楼。住在屠家上面的谢家在跟七楼的胡家吵架。不堪入耳的漫骂声闹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霸道的胡家儿子还在用半拉破砖头死劲砸谢家的防盗门……以前住大杂院,屠、谢两家就是邻居。
  屠大刚和谢沛东从小光屁股长大,两人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又都是钢厂的下岗工人。两人非常要好。失业的谢沛东在马路边摆了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勉强挣两小钱养活自己早年守寡的母亲和两个上学的妹妹,家境还不如屠家。因为条件太次,谢沛东至今还没娶媳妇成家。
  没有谁比屠大刚更知道谢、胡两家争吵的原因了。几天前,屠大刚等人帮着谢家在通往顶层胡家的自来水管上安了个阀门,控制了胡家的上水。今天是周末,按理,胡家的两个女儿都要领着自家的夫婿和孩子们来娘家串门。天热,胡家的姑爷在卫生间里冲凉,刚把浴液涂在头上,下面谢家的两个姑娘见自家又成了“水帘洞”,就把上水的阀门给拧上。七楼胡家水漫金山似的在卫生间里一洗澡,六楼的谢家就遭了殃倒了血霉。并非危言耸听,谢家进卫生间洗个手得戴草帽,蹲马桶必须得打雨伞。上面的胡家只管自己皇宫招亲,哪顾旁人滚油浇心。仗着有两臭钱三天两头私自在上面瞎折腾,今也装修,明也改造。乱砸地面乱改管道,造成自家卫生间浴盆的下水道堵塞不畅,洗澡水渗过伪劣建筑的楼板全流到谢沛东家,还顺势影响到了屠大刚家……
  屠、谢、胡楼上楼下住了七八年,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几年前,谢沛东帮着屠大刚用水泥石子和沙子重新厚厚地加固了自家的地面,谢家已不在给屠家漏水。谢沛东想如法炮制去加固自家的屋顶也就是胡家的地面,但遇上胡家这样不通人性的混帐邻居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胡家大兴土木把自家装潢得富丽堂皇,卫生间换装上进口的高档浴盆、洗面器、坐便马桶,地上铺着昂贵的大理石……甭说不同意施工,连自家的门也不让楼下的穷小子谢沛东跨进半步。
  谢沛东为此天天往房管局、维修公司、市政府信访办、甚至电视台跑……四处奔走无效,谢沛东一气之下让屠大刚找来了几个管道工,安上了控制胡家上水的那个阀门。然后上去给胡家的大人小孩留下话:你胡家尽管烧水做饭冲马桶洗澡随你们的大小便,但有一条你们可要记真了,别再给我谢家往下滴一滴脏水。我谢家穷,但还没穷到接你胡家洗澡水的份上。再敢往我下面流你那洗过臭屁股臭脚丫子臭胳肢窝的脏水,爷我断你三天三夜水不带商量。骂大街我长着嘴,打架我这儿也有一对拳头,就是抡刀子杀人爷我也不怵你们!
  屠大刚赶到谢沛东家门前时,胡、谢两家的争斗实际上已经接近尾声。楼上楼下每层都住有三户人家,但左邻右舍除了被气得浑身乱颤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屠大刚以外,竟没一个人出来劝架,甚至没人出来围观看热闹。真是: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胡家男女如狼似虎兵强马壮,身单力薄寡不敌众的锁匠谢沛东被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在自家两妹妹的推拉下,谢沛东掩羽而归。谢家上师范学院的大女儿顺手关上了自己家的防盗门。杀人不过头点地。按说事情到此就算完了吧?但胡家十八岁的儿子不依不饶,恶狠狠地冲着里面吼叫道:
  “给老子放开阀门不?再不放水,我砸烂你家的门!”
  “……”谢家无人应答。谢沛东的妹妹们在给大哥受伤的脸上敷药。
  “闪开!”从楼上冲下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安——这是胡家的二女婿,方才在楼上放水洗澡的就是他。只见这小子气急败坏的举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铁火箸,推开围在谢家门前的众人,撬住谢家紧锁的防盗门边缝一用力,只听梆的一声脆响,谢家门户洞开。
  谢家人被吓了个半死,连耀武扬威的胡家自家人也全被弄得目瞪口呆。
  “太不象话了!”屠大刚大声冲那膀大腰圆的畜生抗议,“你是警察还是土匪?!狗日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滚开!”那畜生狠狠瞪了屠大刚一眼,拍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后腰——那儿别着一把手枪——不屑地骂,“哪个大姑娘裤裆破了崩出你这么个逑来?”边骂,那畜生就闯进了谢家的客厅。仗着自己身上披着的老虎皮,第一火箸下去,把谢家客厅的玻璃茶几砸了个稀巴烂,第二火箸下去,谢家新买的彩电被打翻在地,荧光屏成了一把碎玻璃渣。那畜生扭头扑进谢家的卫生间,手脚麻利地拧开了控制岳丈大人家上水的阀门。
  谢沛东急红了眼,冲进卫生间要重新关上阀门。那畜生不让。两人在里面争来枪去。锁匠惧怕对方的那身老虎皮不敢还手回击,任凭对方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往自己的脸上刮。

  “你他妈给老子松手不?”那畜生咬牙切齿。
  “就是打死我,我也决不松手。”谢沛东宁死不从。
  “好,老子我今天就成全你!”大肉弹子畜生挥动大肉弹子拳头,一下更比一下狠地砸在毫不抵抗的谢沛东头上、身上。那阵势明摆着,今天不把小锁匠砸死,那畜生他誓不罢休。

  没想后果,怒目喷火的屠大刚感到自己再袖手旁观下去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他纵身一跳,掐住那畜生的脖子盘腿夹住那小子的后腰。火车司机用尽平身最大的力气双手一板那小子的头——今早晨屠大刚和齐恒新刚从教练那儿学来这一手。那大肉弹子畜生翻了翻白眼就跌到在浴盆旁边,腿脚抽搐了几下,死了。

  谢家的卫生间很狭小,容不下几个人。现场只有谢沛东、屠大刚,再就是地上躺着的那个死鬼。

  “没你的事!”谢沛东揩去自己嘴角的鲜血,异常清醒地催促被骇得魂飞魄散的肇事者快离开,“天塌下来有我扛着。替我照顾我娘和我妹子们。”
  懵懵懂懂的屠大刚刚出了卫生间,闯进去要帮自己姐夫打架的胡家儿子发现了地上的死尸,那小子被吓得屁滚尿流,跑到走廊鬼哭狼嚎大声嚷嚷:
  “杀人了!谢沛东杀人了!”

  当夜,屠大刚辗转翻侧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清晨,他开车去铁西区接上齐恒新,给齐户月送去窝头糊糊老咸菜。在练功的操场边上,屠大刚内疚地向齐恒新如实坦白了一切。悲痛欲绝的谢大妈委托他给关在拘留所的谢沛东送铺盖卷和衣服,可怜的锁匠被五花大绑抓走时只穿个小背心和裤衩。屠大刚心急如焚地向老板表示:好汉做事好汉当,祸是我闯的,决不能让谢大哥背黑锅。沛东哥是谢家的顶梁柱,没有他谢家母女可怎么活呀?
  “你也是你屠家的顶梁柱,”齐恒新骂他,“你有老婆孩子,还有父亲和爷爷。真该把你和户月一起关起来。指望你们这群蠢货能成屁的大事!”

  屠大刚悔恨交加,愤愤地捶着自己的头。
  齐恒新:“你别急,容我好好想想。”
  屠大刚却安静不下来,象热锅上的蚂蚁在操场团团乱转。
  齐恒新被他扰得心烦意乱,厉声让他滚。屠大刚没走出去几步,齐恒新却又把他喊回来,吩咐道:

  “开车把我侄子送回家去,让他别出门老老实实在家给老婆做饭洗衣服玩他的电脑。另外再告诉他:如果股市里有赚大钱的机会要马上通知我。”
  “你是让我把户月送回家?”

  齐恒新瞪了屠大刚一眼:
  “路上慢点开车,别心不在肝上又出什么事。”
  “我一定慢慢行驶。”

  “把户月送家后就回来。”
  “是。”

  “给王律师打一电话,说我有急事找他。请他马上来见我。”
  “是。”

  ……
  四十分钟后屠大刚完成任务驾车返回汽修厂,见齐恒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聚精会神听文绉绉的王律师讲解着什么。屠大刚不便打扰,就在办公室门外叉手站着。齐恒新喊他进去,让他把昨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王律师又诉说了一遍。王律师听罢,拍胸脯打保票对齐恒新说:
  “你可以先进行你的第一步。如果不行,这场官事我全权负责替你打。”齐恒新满意地点头,让屠大刚下去备车咱们走。
  “去哪儿?”屠大刚。
  “你小子两肋插刀弄出人命一走了之,谢沛东感恩戴德侠肝义胆却替你顶凶冒死罪,我要把你小兔崽子送进牢里去。”

  “随你怎么处置都行。”屠大刚嘴巴虽然很硬,但踩油门的腿肚子却在直抽筋。

  市公安局许谦局长是个五十六岁、黑脸庞的矮胖子。八点十分,他夹着个小本子正准备去开会,就被齐恒新等人堵在了办公室。
  “是个很重要的会,”许谦忙给齐恒新解释,“要传达省局严查严打的文件精神……”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齐恒新大咧咧地坐进局长的皮转椅里,“我的事也很重要。”他指着屠大刚说,“我侄子的好朋友昨下午失手弄死了一个公安。”

  “是叫谢沛东的哪个家伙?”
  “看来你全知道了?”

  “老弟你最好别趟这道浑水,人命关天……”
  “不是人命关天我来惊动你局长大老爷干吗?”
  “这事非同小可。你和谢沛东一不沾亲二不带故……”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公安知法犯法,为了点臭洗屁股水,又撬人家的防盗门又闯进民宅乱砸东西乱打人。他是人民警察还是万恶不赦的土匪?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香肉汤,你堂堂的警察机关焉能容得下这种败类?”“齐老板!”许谦局长紧锁眉头。
  “局长大老爷!”齐恒新满脸不悦。
  四目交锋,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这次我帮不了你。”许局长垂下头。
  “帮得了得帮,帮不了你也得帮。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齐恒新话里有话。

  “死者是东巷派出所所长。”
  “那就更该……证明……他有问题。你东巷派出所长不在你东巷片儿区抓小偷抓流氓抓骗子,跑我们铁西区的居民家里耀武扬威为非作歹。真难以相信,一个肩负重要职务的的所长如此肆无忌惮目无法纪……”
  “他是人大田主任的亲外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不管什么田主任地主任,也不管什么亲外甥亲侄子,我也并非想让你……只希望你一碗水端平,秉公断案。”
  “你究竟要干啥?”许局长问,“想达到什么目的?”

  “那年轻人昨儿个让胡家人和那个该死的畜生揍的不轻。得先给那孩子瞧瞧病……”见许局长张口欲言,齐恒新伸手阻止他道,“放心,我决不会让你难堪。咱一切按法定程序来,我给他请了个律师。如果按律当斩,请你许大局长随意处置。我齐恒新并非吃饱了撑得要趟这道浑水。而我的朋友实实在在是冤枉的,请你老人家手下千万留情。那一家人很可怜,神经失常的母亲和俩上学的妹妹全凭那个小锁匠谢沛东养活。”
  许局长答应:“试试看。”
  “不是试试看,是要尽力而为。”
  “好吧。我尽力而为。行不?我的齐,大,老,板?”
  “谢谢。”齐恒新向对方拱手行礼。
  许局长没好气地抓起电话,喊来了一个什么处长,让他给齐恒新等人安排好一切。

  一行人乘两辆车直抵西头口拘留所。披枷带锁、遍体鳞伤的谢沛东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同王律师交谈了一阵,出来后就被除去了身上的刑具。一个干警押着他要去医院。临上车时,精明的锁匠泪眼模糊地向站在他好朋友屠大刚身边那个气宇轩昂的大光头中年男子投来了领情和感激的一瞥。屠大刚赶紧捂住嘴转过脸去,免得自己当众哭出眼泪来。

  “别哼哼唧唧象个娘们。”齐恒新朝他一瞪眼。
  事后,屠大刚嘻皮笑脸地问齐恒新:你和那个许局长的关系怎么那么铁?齐恒新冷笑着撇撇嘴。他给屠大刚讲了一个故事:两个恶鬼从高处分别往下扔石头想砸死下面的两个人。一块弹子大的小石头砸死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建筑工人,因为他头上戴着的是顶安全帽。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到一个痨病鬼似的戴礼帽的阔老板头上,却没伤及那阔老板的一根毫毛。因为那阔老板的礼帽里塞满了……
  “知道里面塞满了什么吗?”齐恒新问傻小子屠大刚。
  屠大刚憨笑着说俺脑子笨可能猜的不怎么对,那阔老板的礼帽里不是塞着海绵就是塞着有弹簧。

  齐恒新被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无讥刺地伸大拇指夸屠大刚你真是天字第一号大……明白人。

  前庭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该死的老畜生——李菲暗地里总是这样鄙夷地称呼自己的情夫周建平——和那个小妖精象往常那样去打网球走了。昨晚老畜生搂着小妖精一起歇,哼哧哼哧干那种事,连卧室的房门也不知道关。实在可恶。
  李菲睁开朦胧的睡眼抬腕看看手表:刚刚六点十五分。她翻身又闭紧了眼想再睡会儿。今天是周六,老畜生不上班,李菲不必早早起来做饭。象是醒着,又象是在做梦。迷迷糊湖中好象听见有人在用钥匙打开前庭的门,接着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那人进了小楼,还在楼下的各个房间转悠——一定是老畜生或小妖精临出门时忘了带什么东西又返回来找。李菲抓下蒙在自己身上的毛巾被扔在地上,使得白净的、一丝不挂的身子彻底暴露出来。她卧室的房门大敞着。她希望进来的是那个小妖精。小妖精最忌讳看见李菲天姿国色的裸体。浪*,你也配称做是个女人?黑不溜秋的,只有瞎了狗眼的周建平老畜生才会看上你这样的烂货。李菲也希望来着是那老畜生。上个星期李菲在友谊商店的金银首饰专柜看中了一间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钻戒,这几天她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把老畜生迷得神魂颠倒让他掏腰包给自己买下来。现今世界什么都是商品,每一种商品都有其使用价值和价值,就看你是否能挖掘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这种价值体现在今年二十九岁的李菲身上,就是她的丰乳肥臀和年轻美貌。

  她跟周建平姘居三年。从那个堕落的大主编身上,李菲学会了很多很多。你想做个潇洒的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潇洒得走一回吗?那就不择手段、丧心病狂、恬不知耻地一切为钱一切为己吧,否则你就要天诛地灭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

  美丽本身不是一种罪过,但却为轻浮虚荣的李菲带来许多麻烦。她是四川自贡一对老实巴脚的工人的女儿。象大多数她这种家庭的孩子们一样。高中毕业就意味着待业、失业。凭借自己的美貌,李菲先是跟自己男朋友当工商局长的老子——那也是个老畜生——滚到一张床上,随后又同不下十几个达官显贵勾勾搭搭来往不断。对金钱无休无止的贪婪和滥交纵欲使李菲在当地名声大臭,还使她过早就染上了肆虐流行的性病。在家乡混不下去的李菲索性独自挥师北上M市,一来为了治病,二来为了挣更多的钱。她早就梦寐以求想当个大碗明星。据说那行当比陪老畜生睡觉来钱又快又多又顺溜,也还称得上是项事业不是?

  又是吃喝拉撒又是治病,李菲的大碗明星梦没做成,手里的那点积蓄就被大手大脚的她踢腾了个一干二净。大都市不比蜀地小城,比她李菲漂亮风骚十倍八倍的美女云集,大碗横行。走投无路的李菲伤心落泪,随着众多川妹子的人流拥入西城区劳务市场,等着有人来雇她当保姆当佣人当钟点工。在那儿,她被戴着假发开着桑塔那小车的周建平瞄上,后者刚发了一笔横财,编辑部的皮椅子坐得屁股疼,来劳务市场的川妹子湘妹子堆里寻开心体验生活。
  “每月五百元,管吃管住。”周建平。
  “看孩子还是侍弄老人?”李菲。
  “我是个光棍鳏夫,”周建平彬彬有礼,“既没有老人也没有孩子。只请你为我做早晚两餐饭打扫屋子洗洗衣服。我需要一个良好的生活和业余工作环境。”
  “先生你干什么工作?”李菲钻进了周建平的小车,随他来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内。

  “爬格子。”
  一周后,爬格子的周建平要爬到李菲的肚子上。李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狠狠把周大编辑踹到床下。男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舔吻着女佣人的脚,竭尽哄骗利诱之能事:
  “苍天有眼,菲菲你实在是太美了……”
  “是吗?”李菲咯咯笑着,“你愿意和我结婚?”
  “如果你菲菲小姐不嫌弃我老,鄙人求之不得。我年纪大,不配当年轻貌美你菲菲小姐的老公。结婚会害了你的终身。”
  李菲无比厌恶地瞟着跪在地上的糟老头,除去了假发,周建平寸草不生的光脑袋实在令人作呕:

  “跟我说实话,你老婆呢?”
  “感情不和,前几年离了婚。”周建平乖巧地拿出离婚证让李菲过目。
  “给我买套房子。”李菲给自己开价。

  “中。”
  “每月给我两千元生活费。可以吗?”
  “中。”

  “拿来。”李菲摊开手掌要钱。
  周建平屁颠屁颠跑去拿来厚厚的一沓子钞票塞给女人,然后心急火燎地又上去撕扯女人的衣服。忙着点票子的李菲一侧身闪开他:
  “猴急什么!明天你先去检查一下身体——我盯着你。如果你有什么毛病,我可不让你碰我。”
  “随你怎么查都中。”
  “还有,以后不许你和别的女人胡来。”
  “中,我全听你的。”
  ……
  周建平大把大把花钱,走马灯似的换高级小汽车、豪华小别墅。起初,李菲摸不清这人的路数。对这个不定有多大能耐的小个子大作家老头佩服得五体投地。俩人相处得时间一长,李菲明白了周建平玩的那点猫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周建平是靠着编辑部的那棵大树吮吸爬格子同行的鲜血。可怜那些天真、未出名——也永远出不了名的文学爱好者,把自己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写就的一篇篇感人之作寄给他,本想就此扬名立万或挣点米面油盐钱。孰料不是被枪毙,就是被狼心狗肺的老畜生稍加改头换面偷梁换柱攫为己有。周建平在冀东有自己的地下印刷厂,在几大交通枢纽城市的图书批发市场有自己的摊位和门市部。盗版、盗印是周建平的家常便饭,不劳而获空手套白狼剥夺别人的著作权、署名权更是小菜一碟。如果说李菲是靠出卖自己的肉体和姿色在混世,周建平则是靠出卖自己的人格和人性在混世。
  可怜那些涉世不深、喜欢舞文弄墨的穷酸,太固执、太仁义。文责自负,一稿不得二投,权威加大棒外加文字狱……
  李菲要离开周建平。尤其是当他自食前言,把那个黑不溜秋的矮个小妖精领回家来与之同床共枕且逼着李菲玩三名治夹肉面包时,李菲恶心得马上就要走。但那老畜生一来贪恋李菲秀色可餐的美貌,二来怕李菲出去揭了他周建平不可示人的老底,说什么也不放她走,还三番五次威胁李菲:要敢离开半步,马上花钱雇人毁了你的容杀了你全家。根据周建平的为人,李菲知道此话并非恫吓。这是个头上张疮脚底下流脓的畜生,什么坏事、丑事和恶事他都能干得出来。长时间照顾周建平的饮食起居,李菲确实无意中掌握了他的许多秘密,包括他自认为神不知鬼不晓藏在电脑机箱那四、五百万存折。那可是老畜生的命根子。

  李菲诅咒那老畜生,巴不得周建平今儿个喝口凉水就噎死出门就被汽车撞死。那样,李菲就可以无忧无虑席卷那一小包东西远走高飞,去开始另外一种生活。她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尽当老畜生的玩物和花瓶。她空虚的身心更需要年轻英俊的的白马王子给点缀、滋润。闲暇之余,李菲满腹激愤地给远方的妹妹写信,每封信没个十页八页她收不住笔。字字血,声声泪。在信中,李菲倾诉自己对家乡亲人的思念、眷恋,向妹妹总结自己人生道路上的败笔、污点和失误,哭诉自己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的悲惨境地。李菲告诉妹妹;如果姐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罪魁祸首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周建平这条老狗。妹你要拿着姐给你的信去警察局为姐申冤报仇。李菲的爹娘和妹子很为她着急,在来信中多次苦口婆心劝她回去。他们在汉口租了个门面房开小饭店,一家人厮守在一起苦中作乐。虽说发不了什么大财,但混个温饱不成问题。懦弱的李菲既惧怕周建平残害自己的家人,又贪恋对方的钱财和优裕的生活,始终下不了离开周建平的决心。
  不久前的一个深夜,李菲被叮玲玲乱响的电话惊醒。她和睡在隔壁屋的周建平不约而同一起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男子冷冰冰的声音:
  “你是周建平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个杀猪的。周建平你给我好好听着,有人出钱要我取你的顶上人头。念你是个大文化人,我有好生之德不忍心薅锄你。
  给你五天时间反省,把你以前做过的坏事丑事好好回忆一下,立马登报向受害人赔情道歉,并保退包赔他们的所有经济损失……”

  “混蛋!”周建平破口大骂,“深更半夜打扰老子睡觉,丫挺的,我X你妈!”

  扔下电话的周建平气冲冲来到李菲的房间,象头发情的公猪蛮横地扑到香艳的李菲身上……发泄完毕,周建平心满意足转身睡去,李菲却象怀里抱着个小兔子似的,心脏狂跳了老半天。周建平和那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传入李菲的耳膜。虽然她没见过打电话那人的容貌,但从对方义正词严的语气中,李菲听得出那决不是在开玩笑。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李菲把昏睡的周建平捣醒,让他回忆回忆来电话的是何方人士,劝他重视此事。没想到却挨了老畜生好一顿臭骂:
  “丫挺的。来电话的是你的亲爹!贱人,你嫌老子的XX小想换根大的X你是不?!”

  “畜生!”李菲回嘴骂,“你非要梗着脖子等人来剔扒你才死心?!”
  那老畜生被骂得恼羞成怒,扑过来恶狠狠地揪住女人的头发,把李菲的头往墙上猛撞……李菲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别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菲不知自己前世做了什么孽,给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当既没名也没份的姘头。

  一片黏糊糊的胶带堵住了李菲的嘴巴。女人浑身一机灵,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发现床前站着两个高大粗壮的陌生男人。还没等李菲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仰面朝天的裸体就被那两男人轻而易举翻了个个儿。对方把她的双手拧到背后绑起来,还粗野地用一只穿硬底军靴的大脚踏在李菲的光屁股和后腰之间:

  “不许喊叫!别做无谓的反抗!”
  李菲的两腿停止了胡乱扑腾,她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这两条光着的白大腿是自由的。

  “弟兄们刚从牢里出来,”一个男人拣起地上的毛巾被扔在李菲的光屁股上,然后伏在女人耳边柔声说,“看大姐您家收拾得挺阔气,来跟大姐您借两小钱使使。大姐您要可怜我们哥们肯借钱给我们,就点点头。否则……”说着,那人把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噌地甩插在李菲枕着的绣花枕头上,锋利的刀刃就紧贴着李菲俏丽的鼻子尖。

  李菲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鸡啄米似的胡乱点头。她后悔没和老畜生小妖精一起去打网球,她后悔没早一天离开周家这个是非之地,她后悔……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枉然。强盗爷们你们爱怎么地怎么地,喜欢周家的什么就尽管拿去好了。只要你们别伤害我李菲这条小命和我这张漂亮的脸蛋。我把周建平老畜生藏着掖着的所有家底都给你们抖露出来。
  上午八点半,兴致勃勃打网球归来的周建平和他的女友刚进家门,就被身后扑出来的几条大汉掐着脖子活活勒死。

  许超从哈尔滨带回来三大包黑龙江的土特产:猴头蘑、黑木耳、松子、蕨菜……半上午,他夹起一份出门拐弯去了屠家。在屠家楼下,许超看见了用小摇篮车推着小侄子出来纳凉的屠小芹。她的身体出现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以往苗条纤柔的小芹胖了、白了。望着大步向自己走来的小许超,小芹惊喜万分。

  “身体好些了吗?”许超把土特产袋子递给小芹。
  小芹接过去,感激地点点头,随即领许超上楼。
  “很快,我哥要随一个大老板南下。”屠小芹给许超解释道,“那老板答应先预付我哥二十万,只要我哥肯去南边给他买三年命。钱一到手,我马上就先还你们家的钱。”
  “小芹!”许超不悦地皱起眉头。
  “在你许家眼里,二十万也许不是个什么大数目。”小芹坚决地说,“但我得还,一定要还!”

  许超捧起女友的两只小手,要放到唇边去吻。屠小芹铁青着脸,拼命抽回自己的手:

  “俺刚给俺侄子抓过屎,手脏。”
  “那就赶紧去洗干净。”许超借口屋里太热脱去了身上的背心,拿把大蒲扇哗啦呼啦往自己的光膀子上扇风,“我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
  “少胡说八道。俺爷爷在隔壁屋听着呢。”

  “老人家听到怕什么。谁爱听谁就听,我恨不得对全世界所有的人宣布:我爱臭丫头屠小芹——!”

  “许超!”屠小芹泪眼汪汪,急得直跺脚。
  许超不由分说起身上前,紧紧抱住小芹的腰身,轻柔地吻她的额头、腮帮子、耳根……还把手探进她的衬衣里,没完没了地揉搓那两小奶奶。
  “别碰我!”屠小芹有气无力地,“我……脏。离我远一点儿。求……求……你,今后别来早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许超:“如果说我这辈子要讨老婆的话,那个女人就一定不会是别人……”

  屠小芹扑在男友的怀里嚎啕大哭:“你可以尽情地……玩我,作践我,糟蹋我,只要你高兴——但你千万别再存什么娶我做老婆的傻念头。我原来就配不上你,现在就更不敢指望你将来会喜欢我。我最亲最亲的超……超啊——!”

  许超明白了:在屠小芹身上一定发生过非常非常要命的大事,决不是什么跟同学去海滨染上肝炎那么简单!

  “小芹你跟我说句实话,”许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屠小芹抱着许超的双臂在打颤。
  “上次,单枫嫂子说你染上了肝炎?”
  “是……不是。”
  “在那家医院看得病?大夫叫什么?”
  “……”
  “好小芹,把一切都告诉我。我非常想帮你。”
  “大夫说不碍事。现在我的病已全好了。”
  “你同谁一起去的海滨?去的哪个海滨?”
  屠小芹回答不上来。
  许超:“如果你屠小芹还把我许超当作知心朋友,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理解你、原谅你。那怕就是你曾被人贩子拐卖到美国被迫当过婊子我也毫不在乎——别哭!受了什么委屈痛快干脆地跟我说。我许超如果对你小芹牙蹦半个说不字,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得,我就枉披了这张人皮!”

  屠小芹紧紧搂住许超的脖子,疯狂而悠长地与之接了个吻。屠小芹在其中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爱。那是个初恋的吻,那是个铭心刻骨的吻。今生今世,她屠小芹不会再和任何男人接吻。
  “去问你新子叔,俺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马大脚这把牌好得出奇——给棋牌室扛来鲁阳纯净水的李宁佑暗自赞叹。前者河边亮着一梁西风杠,手里是清一色的筒子:二二二三四五六六七八,听着一四七三六九六口牌。这把牌如果马大脚和了,明杠加混一色再加和牌,龟儿子最少挣三个黄牌牌(筹码,每个黄牌牌代表五百元现金)。李宁佑工资不高。白天累个贼死,跟店里的普通雇员一样,逮着啥干啥,晚上还得没完没了地伺候女老板干那种事,每月下来连一个那样的黄牌牌也捞不到手。
  对面的徐四眼打下一张“麻子”(九万),马大脚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唾沫,饶过了徐四眼。决不是马大脚在发慈悲,而是因为马大脚和徐四眼两人暗地里穿着连裆裤。待李宁佑把纯净水瓶安装完毕回过头来,马大脚已经自摸了一张拐棍一吃三和了那把牌。
  “上货上货。”马大脚得意洋洋摊开手掌向在坐的三位要钱,“三三见九,三三见九。现钱见现货。有钱接着来,没钱咱就散伙。”
  十六圈下来,坐在马大脚上手的史麻子输得囊空如洗。史麻子不甘心失败,向他的对门借钱要接着来。对门不借。史麻子转求徐四眼。徐四眼哪里肯借,把个头摇得象个卜郎鼓似的。
  “马大哥稍候,我这就去拿钱……”史麻子起身要往外跑……
  “算了。”马大脚不耐烦地摆手,要招呼徐四眼走人去洗桑拿。奸嫖赖赌。史麻子和另一位输家不依不饶,坚持要再叉四圈。想见好就收的赢家不干。双方争执起来,“格老子龟儿子”地大嚷大骂。马大脚掏出一把弹簧刀恶狠狠地向史麻子捅来,史麻子乱挡乱挥的右手臂被扎得鲜血淋漓……医生说那小子的胳臂恐怕要残废。

  还没等李宁佑把马大脚等人弄得乱七八糟的二号棋牌室收拾干净,隔壁的三号大厅就又出了事。三号要比二号大得多,装潢布置也要豪华许多。里面的几个赌徒在用纸牌爬山。扬格尔——一位三十岁出头、手上戴着蓝宝石大钻戒的华裔印尼人,漫不经心地扔给李宁佑一张领袖(一百元),让给他来支cigrette和一杯red whine。旁边的关疯子屡次三番向扬格尔献殷勤敬烟,都被对方一一拒绝。关疯子有瘾君子的嫌疑,他的烟再好也没人敢抽。
  百元的“锅底”,不一会儿就被众人“下米”追到了两万。财大气粗的扬格尔扔进去两万要“端锅”,关疯子追进去四万也要“端锅”。扬格尔追到八万,关疯子跟着追到十六万;扬格尔又往“锅”里下了三十二万“米”。关疯子急红了眼,仗着自己的三个“K”又扔六十四万进“锅”,没想到扬格尔却亮出了三个“A”。一场惊心动魄的百万豪赌以扬格尔的大获全胜而告结束。赢者心安理得如释重负收拾筹码换现钞走人,关疯子呆若木鸡愣了老半天终于喊出了一声:“龟儿子,你格老子屁眼啊!”当场口吐白抹直挺挺昏死过去。李宁佑看得心红耳热血脉贲张,人生能有几次博?博即赌,赌即博。赌博即拼命,拼命即赌博。他情不自禁地要扑到赌桌上试试身手……但,本钱呢?
  李宁佑极力鼓动刘筱娅跟她的新子哥赌一把。晚上,筋疲力尽的女经理泡了个热水澡,饭也懒得扒拉一口就仰在床上。同样累得腰酸背麻的李宁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给女人按摩腰胸捶腿揉脚。

  “行了,宁佑。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刘筱娅喃喃。
  李宁佑开始吻她。
  “我累了。”女人无力地挥动着手臂驱赶他。
  “讨厌我碰你?”
  李宁佑含情脉脉地舔吻女人的耳根。
  刘筱娅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位齐老板,他一年让你交多少纯利?”
  “新子哥他没把我当外人。第一年开张,他交代……让我尽量好好经营就行。挣不挣钱无所谓。”

  “齐老板……他……真如此信赖你?”
  刘筱娅懒得回答。拥着猴精猴精的李宁佑,女人梦想着那是拥着她五大三粗的新子哥。

  “如果经营得好,年前挣了一百万,你打算怎么办?”
  “给新子哥汇过去或给他存起来。”
  “全给他?”
  “当然。”
  “要是辛辛苦苦下来赔了哪?赔了钱可怎么办?”
  “那就等见了新子哥的面,我趴下给他磕头,让他抽我耳光踹我两脚。”

  李宁佑:“昨天碰上个熟人,是我同学的大哥,姓韩。那龟儿子现如今可不得了,当上了副市长,主管政法工作。来看我们饭店上面二楼三楼没卖出去的房子。别人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狗官倒好,他是既想保住他市长的牌坊又想当挣钱的婊子。
  要找个人在我们上面的二三楼搞经营。”
  刘筱娅:“韩市长他卖下了二三楼的房子?”
  “他莫得钱,买个狗屁。是想租人家房地产公司的房子。就是租他也莫得钱,龟儿子他也不想出钱。他在背后给撑腰打气。赚了钱,他要二八分赃。”
  女人听着心里一动,见缝插针给齐恒新打了个电话。齐恒新当即就给打过来二百万,还是以刘筱娅的名义,买下了二三楼的全部产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尽管齐恒新三令五申不让刘筱娅染指黑、黄、赌、抽的边儿,但现今只有搞第三产业开不冒烟的工厂才好来钱不是?刘筱娅不忍心让新子哥的钱在大四川白打转转。她要负责保值增值下小崽子年底给新子哥抱个大金娃娃回去。女人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默许李宁佑与韩氏兄弟在上面鼓捣起了棋牌室和歌舞厅。

  刘筱娅是个精细之人。她自己很少涉足二三楼,但安插川妹子孙明娟牢牢坐在柜台里把住卖筹码的大权。甭说是李宁佑,就是韩家哥儿两也根本插不进手去。
  李宁佑白忙呼了一气。他是大堂领班,给一掷千金的阔老们提茶倒水点烟递酒。他是三层楼的保安头,与韩家二少爷排解纠纷处理“敌情”尤其要负责二三楼的安全和秩序。他是装卸工搬运工臭苦力,往一楼的饭店抱大白菜搬整片的死猪,往二三楼扛啤酒白酒葡萄酒和纯净水筒筒……
  “有机会我一定跟老板要求,让他给你加薪。”刘筱娅是真诚的,她不止一次向李宁佑表示,还隔三差五地往男人手里塞钱。
  “一切荣誉归于你,我亲爱的。”李宁佑用疯狂的作爱回报女人。
  刘筱娅翻身坐起,爬到床边恶心地呕吐不止。她告诉李宁佑:自己可能已经怀孕。

  李宁佑心里一阵惊喜。他希望早点儿把江苏女人的肚子搞大,迫使刘筱娅尽快答应与之结婚。
  在电话里,举目无亲的刘筱娅向齐恒新征求意见。
  “你们俩结婚了没有?”齐恒新问。
  “没有。”
  “为什么还不同人家结婚?”

  “我……可能……可能不喜欢他。”娅子小妹在跟她的新子大哥撒娇。她也只有这么个亲人。

  “你准备怎么办?”
  “现在生孩子不太合适。这边太忙。我想坠胎。”
  齐恒新那边象是不赞成地沉默了老半天:“最好征求一下人家李宁佑的意见。”

  刘筱娅问李宁佑,后者违心地回答说自己无所谓。
  齐恒新:“我有个叫屠大刚的好朋友,山东人。最近要去你那儿……麻烦你给他安排好吃住和工作。”

  “是。”

  “饭店经营得好吗?”
  “不好。上月满打满算挣了不到三千块钱。”
  “别着急……”
  “楼上效益不错……”刘筱娅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把上面二三楼搞棋牌室歌舞厅的事告诉齐恒新。纸里包不住火,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
  “慢慢来。”齐恒新打断她的话,“我托你给我打听的那个人有下落了吗?”

  “还没来得及……”
  “你按我吩咐你的去做了吗?”
  “但是……”

  “是还是不是?!”对方粗声大气责备。
  “我一定尽快……”刘筱娅惊恐万状。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齐恒新。以前朦朦胧胧云遮雾罩象谜一样的齐恒新愈来愈清晰地暴露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她百分之百知道齐恒新和他那帮如狼似虎的兄弟们在想什么,也百分之百知道齐恒新他们要干什么,尽管齐恒新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向她透露……

  那是春末夏初的一个夜里,刘筱娅到汽修厂的经理办公室去看齐恒新。娅子惦记着她的傻新子哥。

  “谁替你洗的衣服?”刘筱娅问。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得整整齐齐。这绝不是齐恒新一惯的做法。
  “谁给你刮的脸?香喷喷的,还搽上了珍珠霜?”
  “别疑神疑鬼。衣服是……户月劳动改造替我洗的。大光头和胡子是理发店的小姐刮的。”齐恒新撒谎道。
  在替齐恒新收拾桌子时,刘筱娅不小心把一本字典碰翻到地上。从字典里飞出一张小纸条,她拾起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骂道:
  “畜牲!”
  齐恒新心虚,以为刘筱娅在骂自己,很不高兴地道:
  “干嘛你?我什么地方得罪你值得你这样骂我?”
  刘筱娅把那张字条“叭”地拍在齐恒新脸前,道:“你心疼什么?噢,我明白啦。你躲着我不照面,原来是去这家伙那儿去泡小姐。
  男人呀男人,有了两臭钱就不知道该姓啥叫啥啦……”
  “你胡说些什么?”齐恒新把妹子抱进自己的怀里坐下,“跟新子哥说实话:你看上别的好男人啦没有?如果有,我绝不会怪你。我厚厚地准备一份嫁妆把你许配出去……”
  “闭上你的嘴!”刘筱娅不让他费话,“我早告诉过你,还要让我再重复多少遍?”
  齐恒新指着纸条上的人名问:“你咋认识的这个人?”
  “烧成灰我也认识他。”
  “跟我说说,看你认识的那个跟我这个是否同一个人。”
  “大个子,麻子脸。”
  “我认识的这个是中等个,白净脸,小学老师。人挺憨厚。想给我娅子妹介绍介绍,看能不能把你俩撮合成一对……”
  刘筱娅一听吓得大喊:“爷爷你绕我不死吧。天下有名有姓的男人都死绝啦,我也绝不找叫这个名字的家伙。”
  “他得罪你啦?”
  “岂止是得罪?!姑奶奶的清白之身险些被那老猪狗糟践啦。一想起那张丑麻子脸我三天都不想吃东西。呸!呸!呸!晦气。”
  “他是干什么的?有机会,我派人教训教训他。”
  “以前在相思豆开歌城,现在好象在……在舒美。郝大勇他早就改了名字……叫……叫郝成仁……”
  来Z城前不久,刘筱娅偶然遇上了几个仍然还沦落在风尘中的姐妹。闲谈中,得知那个姓郝的一家五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筱娅心惊肉跳好长时间没睡过个安稳觉。跟齐恒新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刘筱娅不止一次见过齐恒新杀猪宰羊剥兔子皮。齐恒新举着血淋淋的双手问女人可否害怕,刘筱娅漫不经心地摇头。齐恒新问她:这世上有些人连我刀下的这些畜生都不如你相信不相信?刘筱娅说她相信,而且是绝对相信。但胆小自私的女人自始至终认为这些不如猪不如羊不如兔子的畜生应该由别人来处理,你新子哥千万别去以身拭法玩火。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她刘筱娅牵肠挂肚,那就是你齐恒新。

  唐洁被突然来访的客人弄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都怪不拘小节的许可丁,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冒冒失失拉上齐恒新——
  后者正和公安局许谦局长、靳哥等人支开摊准备搓麻——就闯到了唐家。唐洁刚把老母亲和自己随身穿的几套夏季衣服都洗唠。她很随便地穿着去世的父亲穿过的补着补丁的老头衫和大裤衩,嘴里还叼着烟,一边在厨房里做晚饭,一边胡思乱想着另一个长篇。唐大妈是山西人,常喜欢吃和和饭。搁上红薯倭瓜土豆大米小米擀面乱七八糟熬成一大锅,再炒上点豆腐和韭菜加进去。
  齐恒新和唐洁之间都是只闻其名未睹其面。在文化水平不高的齐恒新心目中,能写出《荒芜的平原》或《遍野荆棘》那类型长篇小说的作者一定是个鼎鼎了不起的……大文化人。他对唐洁崇拜得什么似的,总是跟许克丁嘀咕着想见见唐洁。许克丁心里有苦。自从他和唐洁发生了几次那种关系之后,他对娇小玲珑聪睿慧达的唐家妹子产生了一种难割难舍的情感。他是个有妇之夫,根本没有丝毫抛弃结发之妻肖艳的打算,但却又想和唐洁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这种暧昧的关系。他和唐洁都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谁也下不了决心离开对方。许克丁答应过唐洁,要给她介绍家资百万大个子的独身男人齐恒新。但万没想倒,好端端的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齐恒新他老弟大老远拾掇回个凌佘帆。真是活见鬼。唐洁还一门心思指望着能找个大款后就马上和原来的丈夫离婚呢。“见到你很高兴。”齐恒新傻呼呼地向女人伸手道。
  “我手脏,刚用抹布擦过炉台。”唐洁躲闪着不和齐恒新握手。她咬着嘴里的过滤嘴香烟,做作地耸耸肩,请客人在客厅的长木椅上落座。
  齐恒新难得受如此的冷遇,回头不满的瞟了许克丁一眼。
  “吃饭吗?”唐洁先给自己母亲撑进来一碗和和饭,转身象是在问许克丁,又象是在问第一次见面的客人。许克丁跟唐洁到厨房,悄声嘱咐她准备一桌好一点的饭菜,赶快换身象样点儿的衣服。

  “我没有象样的衣服。”唐洁毫不避讳地大声嚷嚷,“吃了这顿没下顿,我也没钱准备什么酒菜。冰箱空了有两礼拜了。”
  “有什么吃什么吧。”齐恒新满不在乎地对嘀嘀咕咕的许克丁喊,“你不是吹嘘你们是好朋友自己人吗?自己人对自己人还客气啥。”
  许克丁被臊得脸红脖子粗,唐洁也觉得怪不好意思。她端出铁锅拿出三个碗,把锅里仅有的那点和和饭分成三份,给齐恒新递过去一碗:
  “请吧,齐大老板。”

  “谢谢你,唐家妹子。”
  望着满头大汗的齐恒新,唐洁很是不忍地把电风扇移向他:“要是嫌热,就把你那宝贝海伦斯衬衫脱了。”

  “脱不得。”齐恒新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我不习惯穿背心。脱了衬衫我的上身就全裸了,不雅。”

  “没关系。”唐洁目不转睛地望着大个子客人,“满街上跑的都是光膀子的男人。你不是许可丁领来相亲的吗?我的丑样你看见了,脱了衬衫也让我看看你男子汉的胸大肌。”
  真是莫名其妙。什么相亲?!齐恒新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把不解的目光转向许克丁。书呆子他自知理亏,埋头扒饭,既不好回答齐恒新,又不好意思看人家唐洁。
  “常言道:为富不仁。”唐洁理理自己胸前的破背心,大大咧咧地问齐恒新是如何发得财。

  一碗饭不经吃,齐恒新三扒两口就倒进了自己肚里。他夸女主人做得饭有滋有味,问是否可以再给盛一碗。唐洁说对不起,锅已经刮光,你要不嫌脏就把我碗里这半碗饭全吃了吧。齐恒新忙摆手说;我齐恒新何许人也,哪有资格嫌你唐洁妹子脏。他放下碗筷去卫生间洗手擦干净嘴,回来坐下掏出自己的烟敬给女主人一支。唐洁接过去在鼻子上贪婪地嗅嗅,却躲闪着不让齐恒新给她点燃。
  “你的可丁大哥他不让我抽烟。”
  “我也很不赞成女士抽烟。”
  “满世界的强盗逻辑。男人可以四处放火,却不许娘们点根蜡烛。”
  “我们男人的烦心事多……”
  “我们女人的烦心事也多……”
  “谁忍心烦你多才多艺的唐洁妹子,谁就是王八蛋狗操的。”
  唐洁被齐恒新顺嘴溜出的粗话弄得目瞪口呆。舞文弄墨的女人她从不喜欢象齐大老板这样的粗人,更不用说让他们来自己家做客。她异常恼怒地转头去看许克丁。后者无管痛痒地只是傻笑。
  “你有什么烦心事?”齐恒新托着下巴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胡说八道,“不就是失业了、没有工作了?扯淡。我立马给你安排一个。凭你的才智,想要什么样的工作你尽管开口。我保证给你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当当。你丈夫他瞧不起你这个不成功的女作家想同你离婚?那就离好了。不就是个放屁带了点响的上校参谋长吗?这种见异思迁的臭丘八在我齐恒新眼中只不过是个龟。你想争得自己儿子的抚养权是不?那就跟他争,争到底。需要多少费用你张口对我说,要律师咱也有现成的……”
  唐洁一边听一边用眼睛狠狠剜许克丁,骂他:你从哪个马戏班子里弄来这么个粗俗不堪的大狗熊?真是吹牛不上税。这家伙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
  “请您打住,齐先生。请您打住。”唐洁,“能给我讲讲你的传奇故事吗?我非常想知道您是如何发得财?”女人她话里带刺。
  “对不起,我没时间跟你唠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有空你找我肖艳嫂子去……”

  “你干吗一直回避谈这个问题?”
  “你干吗对这个问题一直感兴趣?打听别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习惯不好。”

  “我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是因为我始终弄不明白:同样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为什么有的人腰缠万贯吃腻了鸡鸭鱼肉王八毒蛇,而有些人却一贫如洗连和和饭也快吃不上了……”
  “关于这个问题最好去请教你的可丁大哥。他在大学研究的是哲学,我肚子里的那一丁点皮毛还是他传授给的呢。”

  “我看齐老板您五大三粗,身上的肥肉也不老少。有俗话说:食言而肥。齐老板您是如何把自己保养得肥肥嫩嫩……”
  “别对我抱有成见或敌意……”
  “很抱歉,我对任何有钱人都怀有敌意。可能因为我是老八路女儿的缘故吧,始终改不了对黄世仁南霸天之流的深仇大恨。”
  “我讨厌政治,今生今世决不涉足政治。”齐恒新皱着眉头起身,随即掏出一沓钞票放在唐家的茶几上。“有些政治家攻歼别人是流氓是骗子是杀人犯,其实他自己正是大流氓大骗子大杀人犯。我只想这辈子和我的朋友弟兄们过一种不受权贵欺凌不受异族奴役的自由生活。我来看你一来因为你是许克丁的好朋友,二来是我喜欢你写的那本叫什么荆棘的小说,最主要的是因为您父亲和许克丁他爹也就是我干爹他们老哥俩有过一段交情。我和许克丁是莫逆之交的好同学好朋友好兄弟,这你唐洁知道。说句良心话:没有可丁大哥和老许家就万没有我齐恒新的今天。你别把我齐恒新认为是冤大头,我也没有必要在你面前充什么英雄好汉。这点钱不成敬意,你和唐大妈收下聊解燃眉之急。请放心,我不是黄世仁南霸天,我从不欺负喜儿吴琼花,从不残害杨百劳洪常青。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认为我所挣得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想同我公事咱就算拉倒,想同我公事咱慢慢来。当年我和许克丁的友谊就建立在一个窝头掰两半的基础上,今儿个我和你唐洁一锅和和饭分……四份,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说完,齐恒新转身跟唐大妈告辞,也不管许克丁他老小子走不走,他径自出门下楼跑得无影无踪。
  唐洁双手托腮,用两只美丽的大眼出神地凝视着齐恒新刚才坐过的位置。女人对大老粗滔滔不决的长篇大论没有丝毫兴趣。
  她只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努力翻寻,她好象在过去的什么地方见过齐恒新这个人。
  “对不起,小洁。”留下来的许克丁怪难为情地给女人解释,“事先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发生了一件万万意料不到的事:齐恒新他这次出门恰巧碰上了他以前的女朋友。那女人死了丈夫。也许是怜悯那女人的缘故吧,齐恒新把她带了回来,所以……所以我就没跟他提撮合你俩的事。请你……爱情是自私的这道理你比我懂,用不着我对你多解释。从我内心来说,我更希望你和齐恒新能成为一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倒是非常想琢磨琢磨你的新子老弟,他这人很怪。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甚至不配替他提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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