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屠大刚南下四川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临走之前他和妻子单枫商量,要去看望一下他们的好朋友齐户月。单枫买了两瓶好酒和一只新鲜肥嫩的烤鸭。每当想起那些经她手蒸煮的少盐没糖的窝窝头和稀糊糊,女人心中就会升腾起一股深深的歉意。

  “喂,伙计,咋成这样啦?”望着骨瘦如柴的齐户月,屠大刚险些就认不出来了。现在的他和在汽修厂仓库里啃窝窝头的那个齐户月判若两人,这才不几天功夫呀?
  主人苦涩地咽了口唾沫,请大刚夫妇进去。
  “你病了?”单枫问。
  “没有。”
  “是哪儿不舒服?”女人用手摸他的额头。
  “没呀。我这不是好好的?”齐户月逞强地挥舞了两下胳臂。
  “早饭吃的啥?”细心的女人问。
  “还没吃。”
  “都中午了还没吃早饭?想吃啥?说吧,我给你做。”单枫挽起袖子走进厨房——面袋是空的,米缸里尽是飞蛾和毛毛虫,到处都翻遍了却连片烂菜叶子也找不到。打开冰箱,冷冻室了冻着半块硬邦邦的生牛肉。单枫从冷藏室里捞摸出仨鸽卵似的小鸡旦。
  “户月,你们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女人不满地嘟囔着,下楼去买粮食和蔬菜。

  “你老婆呢?”屠大刚问。
  齐户月摇摇头。望着恩恩爱爱的大刚夫妇,他倍感凄凉和无奈。眼窝里象是有什么东西要急冲冲地拱出来,户月忙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哭什么?!”忙着撕扒鸭肉的屠大刚用眼睛瞪他,“怪不得叔骂你没出息。瞧你这熊样。跟你老婆闹别扭了?”
  “瞧你说的。”
  “别腻腻歪歪象个娘们。有什么事别瞒我。我屠大刚是个粗人不假,但也是个过来人。”

  “真的没事。”
  “我早发现那娘们不地道。”
  “别这娘们那娘们的,她是你嫂子。”齐户月仰脖子灌了自己一杯酒。
  “她要是个好女人我尊称她一声嫂子,她要是个……她要是做什么对不起你齐大哥的事我操……”
  齐户月连连摆手想阻止大刚,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屠大刚放下酒杯跟进去,发现齐户月他竟然在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齐户月你傻*傻*大傻*!你手里没钱是怎么的?干吗要委屈自己?!”屠大刚返身回到大厅,抓起电话愤愤地拨号。
  “千万别告诉我叔叔!”齐户月忙给解释,“可能是刚才喝酒喝猛了点儿。”

  “没你的事。你躺下歇着去!”

  齐恒新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在广泰医院的走廊里,把姗姗来迟三个多小时的侄媳妇骂了个狗血喷头。不是许克丁肖艳和凌佘帆极力拦阻,齐恒新的大耳光子早就扇到那贱人涂脂抹粉的脸上。

  中午一点,太阳正毒。人们都猫在家里歇晌。从广泰汽修厂拐弯到林祥路工商行办事处的地段上没有一个行人。买水果的小伙子提着一瓶啤酒和一小塑料袋猪头肉匆匆跑回到他那无人照料的摊位前。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双筷子和大馍,坐下来刚想用他的午餐,停在马路对面的黄面包车有人喊他:
  “喂,西瓜怎么卖?”

  “四毛。”
  “挑一个脆沙瓤给送过来。”
  小贩放下筷子,拍好了一个瓜过了秤,三步并做两步越过被日头晒得发软的马路。来到黄面包车跟前,他推开半掩的车门:
  “十二斤高高的,四块八毛钱。哪位师傅付钱……”话音未落,小贩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拎着衣领连人带瓜滚进了车厢。大惊失色的小贩忙不迭地喊:“你们要干啥?!别背我胳臂……妈呀!饶命!”

  “老实点!”五十岁左右、留着寸头、身着便衣的侦察员耿大牛厉声道,“否则没你小子好果子吃。”

  “求爷松松手——疼死我了。我老实还不行吗?”小贩的脸被摁在脏兮兮的车厢地上。有人把一个红本子在他面前一晃,好象是证件:
  “看清楚了,我们是干这个的。”

  小贩鸡啄米似的乱点头,其实他小子什么也没看清楚。
  耿大牛:“七月九日下午四点,有个女人在这附近被绑架,你还记得那事吗?那女人在你的摊位上买过桃子。”
  “不知道……哎吆!爷您手下留情。”小贩感到自己的胳臂已经被掰脱了臼。

  “说!对方有几个人?”
  “五个……也可能是六个。驾驶楼里好象还有一个。”
  “他们开的什么车?”
  “BLAC,蓝色的,双排坐。”
  “车号?!”
  “不记得。”
  “胡说!”
  “妈呀——!”小贩残叫。
  “老实交代。你们都干了什么?!”
  “我不认识他们——哎吆!”
  “你还敢抵赖?”
  “天地良心啊!爷您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敢干那绑架女人的缺德事。我家有六七十岁的老母要靠我养活……”

  “里面有你认识的熟人……”
  “没有!”
  “你敢说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甭跟他废话!”旁边有人说,“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绑起来!”
  “他只给了我一百块钱,”小贩脱口道,“天地良心,那钱我可是一分也没敢动。有个瘦高个四方脸威胁我如果我走露了半点风声,就杀我全家。”
  “车号?”

  “真的没看清楚。汽车的前后牌照上尽是泥巴。不过有个家伙我好象见过……”

  “说!”
  “是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在老营盘摆摊卖烟。我不敢肯定那人就一定是他……我也是在批发水果的路上偶尔见过他几次。”
  耿大牛松开手,让小贩起来坐好,然后命令开车:
  “去老营盘!”

  在老营盘马路边的烟草批发市场,外号“四狗子”的烟贩正仰在树荫下遮掩着脸睡觉。有人敲着他的烟柜车玻璃嚷着要买烟。四狗子提提裤子起来问顾客要什么烟……还没等他彻底醒悟过来,一副凉冰冰的手铐就套在了他的手腕子上。
  “干什么?!”四狗子大叫大嚷,“老子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耿大牛用手枪顶住四狗子的后腰。

  从下午两点半问到第二天上午八点,四狗子咬着牙横下一条心死不招供。正当案子眼看就要进入死胡同时,有人来悄悄通知熬了一夜的耿大牛和他的助手:一个叫田玉焕的烟贩子来投案自首,承认自己参与了“七九”绑架案。他的烟摊和四狗子的紧挨着,耿大牛抓四狗子时他就在旁边,吓得那小子天不亮就走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当天,耿大牛和他的伙伴们穷追不舍,把其他的五名案犯和四个奸污犯全部抓捕归案。屠小芹认出了其中的四个。除了以前广泰汽修厂的工贼田玉涣(他是抢劫行动的主谋),另一个是瘦高个、四方脸,是他当面用刀抵在了姑娘的脖子上;第二个是个农村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是这畜生把姑娘绑回他家,又招人残暴地蹂躏了姑娘九天九夜(肖艳化巨资在电视上做的寻人启事给这家伙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才使可怜的小芹拣回了一条命);最后一个是那个瞎了一只左眼的强奸犯。他是堂堂的烟草专卖局长乔守江!
  是他第一个扑到小芹姑娘身上……齐恒新做梦也想不到会再一次与他打交道——不!是齐恒新做梦也在谋算着下一次如何与他打交道。齐恒新知道乔家人不好惹,但一刻也没有忘记“关心”他们及他家的那个独眼龙。乔守江也同样没忘记齐恒新。因为齐恒新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乔守江诅咒了齐恒新二十二年。
  世界真小,小的可怜。不久前齐恒新遇上了帆子,遇上了雪地美人。她们的遭遇多不尽如人意。但她们都在他面前展示了这个世界令人留恋的美好和光明的一面。老实说,齐恒新这辈子也不希望再看到丑陋的独眼龙和肮脏的乔家人。象他们尽量躲着现如今财大气粗的齐大老板一样,齐恒新也尽量躲着他们乔家人。民不与官斗。咱井水不犯河水,行不?
  十一名犯人中数农村干部被判得最重,他被判了十八年徒刑。数乔守江被判得最轻。乔守江的父亲是省公安厅的厅级离休干部,乔守江的姐夫是本市检察院的副检查长。为乔守江的案子,乔家专程从北京请来了颇有名气的张大律师。屠小芹要求赔偿五十万元身心损失费的诉讼请求被法庭驳回。乔守江因嫖娼罪(屠小芹是娼?!)被判了一年徒刑,缓期执行。

  听到宣判结果,齐恒新气得浑身发抖,屠小芹则手脚冰凉当场就昏死过去,醒来后她问她新子叔的第一句话就是:

  “叔,你相信天理吗?!”
  齐恒新让唯一同行的张惠敏经理赶快找出黑墨镜给小芹姑娘戴上,免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更大的耻辱。

  屠大刚南下的时刻表一再推迟。他和他的几个铁哥们秘密跟踪守侯了小娼妇樊月蛾四天三夜,从她去电视台上班到她下班回家。每天她还要假惺惺去医院探望几次病中的丈夫。屠大刚从齐户月口中得知:樊月蛾要么不同丈夫离婚,要么齐户月就得分一半财产给她(折合人民币现金五十万元)。齐户月断然拒绝。甭说他没那么多钱,就是有,他也绝不会答应樊月蛾的无理要求。自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叔齐恒新出钱给置办的。结婚近一年来天气,她樊月蛾没给齐家添置过一件象样的家当,没往家交过一文钱工资,还隔三差五地恬着脸跟丈夫和叔叔要钱供她零花挥霍、贴补她的娘家。现在既然没有了夫妻的情分,彼此一拍两散好了。凭什么要分一半财产给你个小荡妇?齐户月宁愿放一把火烧了。

  平日里,樊月蛾在家里懒得出奇。她不扫地,不收拾屋子,连自己的内衣内裤也要靠齐户月给她洗。现在摄于齐恒新的威严,她给生病的丈夫擀面条包饺子……一天三趟跑医院送饭。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狗改不了吃屎。”私下里,齐户月绝望地对屠大刚诉苦,“不信你瞧着,她这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别太灰心。”屠大刚安慰户月,让他安心养病。一日夫妻百日恩……
  “没什么恩!”齐户月伤心落泪,“我们俩早已恩断义绝。贱人她……唉!我不在家,正好给她腾出了地方。她不定又勾搭什么野男人在家鬼混呢。哥我心里这苦水也只能对兄弟你倒倒。我真羡慕你和单枫。你们家穷,但瞧单枫她对你多……”
  夜里九点,樊月蛾从医院出来。她没象前几天那样照直打的回家,沿着人行道她走到一个电话厅,给什么人挂了一个电话。等了约莫有十几分钟,一辆红色的丰田小轿车悄悄地停在她的身边。樊月蛾前后左右张望了几眼,迅即钻入了轿车。

  “跟上那车!”坐在一辆破旧的金杯工具车后座的屠大刚命令司机。
  丰田小车从东向西绕了大半个城,停在了西郊的红玫瑰舞厅。樊月蛾从小轿车里出来,急匆匆地走进了舞厅。怕有人出来,她脸上多了一副特大号的黑墨镜。屠大刚让一个伙计跟进去,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三个多小时后,樊月蛾从舞厅出来重新钻回到轿车,屠大刚派进去的伙计也回来汇报:
  “她跟一个男人跳了几曲舞,躲在角落说了会话……瞧,那个男人也出来了。”

  屠大刚等人向前方望去,只见一大腹便便、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匆匆钻进了小轿车。接着小轿车启动,拐弯向北,往齐户月家的方向驶去。
  “开车!注意距离。”屠大刚命令司机。

  “瞧好吧您。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开工具车的司机是个胆大心细的家伙。

  前面的小车在户月家的楼门前停下。樊月蛾先行下车,踏着小碎步咯哒咯哒进院门拐进了自家的楼梯口,那个男胖子也随即出来,掏出一块手帕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尾随而去。为了避免让丰田小车里的司机有所警觉提前报信,工具车的司机超过丰田小车拐了个弯才把车停下。众人在车里合计了一阵。半小时后,屠大刚和他的伙伴们装做半夜归来的醉汉,东倒西歪骂骂咧咧经过丰田小车。屠大刚望里瞟了一眼,司机半闭着眼睛仰靠在座椅上好象正听歌,对迎面走过来的这帮醉汉没存什么芥蒂。
  蹑手蹑脚爬上楼梯,众人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面罩戴上。屠大刚让俩伙计把照相机准备好,他掏出齐户月给的钥匙轻轻打开房门。
  “我们这是不是在犯法?”有伙计担心地问。
  “遵照户月大哥的指示我们来给他取电脑书,名正言顺。”屠大刚阴森森地冷笑。

  庭里昏暗无光,几个房间的门也大敞着没关,只有从紧闭的浴室里传出来哗哗的流水声和一男一女的嬉笑声。屠大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当初樊月蛾跑前跑后帮着在电视台登寻找小芹启事时的情景,屠大刚他很是不忍心拧开那道房门,但为了大口大口吐血的户月哥平日里受的那些窝囊气,为了待他屠家老小恩重如山的新子叔,屠大刚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浴室的房门被猛然拉开。伴随着里面媾和的男女的惊叫,一团浓浓的体臭扑鼻而来。屠大刚把身子闪开,让举着照相机的伙计上前冲里面的裸体男女吧吧吧一阵乱拍。

  “你们是哪家野报的记者?!”胖男人故做镇定,“我是主管文教宣传的书记栾利民。混蛋!还不赶快给我停拍。私闯民宅、偷拍他人隐私是犯罪你们知不知道?”
  忍无可忍的火车司机扑进去,冲那肥肥的胖肚皮上狠狠给了一拳,差点儿没把那家伙的肠子给砸出来……

  齐恒新闻讯,当夜就连踢带打把屠大刚撵上了南下的火车。这小子太爱惹事生非。不尽快让他滚蛋,天知道他还会给惹出什么塌天大祸。
  第二天一大早,一帮人就领命去广泰医院找齐户月的麻烦。为首的一个亮出红本子显示了自己的身份后问:
  “昨天深夜,一伙歹徒闯进了你在顺达路的家。你知道吗?”
  齐户月摇头,问:自己的家里可否丢了什么东西?
  “少装蒜!把东西交出来。”那人勒令。
  “莫名其妙。你们让我交什么?”
  “胶卷和照相机!”
  “荒唐透顶!我家里倒是有两架相机……凭什么要交给你们?!”
  “明告诉你齐户月,放老实点儿。别自做聪明……”
  自打齐户月住进医院,齐恒新就把女大学生魏华派来二十四小时照顾侄子的饮食起居。此刻,魏华起身把病人挡在自己身后。她问亮红本子的那人:你们可有传唤证询问证之类的东西?拿来我们看。否则我们没义务回答你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那人支支晤晤说来得仓促,事先没来得及履行那道手续。
  “对不起请让一让。”魏华要拉齐户月去花园散步。
  “齐户月!”一傻大黑粗的家伙指着病人的背影骂,“别他妈仗着自家有两臭钱就了不起……”

  “此言差矣。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悉听尊便。”齐家的后代凛然道。
  跟齐家来硬的万万不行。许谦受栾利民之托,打电话找来了靳哥,请他出面跟齐恒新协商私了那事。

  太行山腹地豹子沟,是个鲜有人迹涉足的野山沟。二十多年前学大寨时,山那边的朱家坪人修了一条通往沟里的翻山土路,勉强能赶进一辆小毛驴车去。他们在豹子沟里建了些个梯田,种些玉米谷子什么的。这些年粮贱没人种地,那些个梯田全撂荒啦。沟里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进了豹子沟,东南西北全是巉 岩林立重峦叠嶂的峭壁悬崖。除了有钱的城里人吃饱了没事儿偶尔进沟里野餐打猎之外,没一个朱家坪人肯大老远进那沟里转悠。豹子沟里有土豹子出没,还常闹鬼。早以前小鬼子在豹子山上修过炮楼,常在沟里杀人。八路军武工队也总是在那沟里以牙还牙,神出鬼没杀鬼子除汉奸。
  这天,靳哥独自一人千辛万苦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好不容易在豹子沟的一道沟梁上找到了齐恒新。后者栖身在一座破败荒凉的关帝庙里。凌佘帆和她那疯疯癫癫想要干一番事业的女儿承包了周围二百多亩的野山土坡。
  靳哥胆战心惊地坐着——他怕卧在他身边的大大小小的狼狗,尤其害怕狼狗主人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和那大光头。他苦口婆心劝对方快离开这鬼地方回到文明世界去,广泰公司不能没有你齐恒新,肖艳许克丁布胡穆张惠敏等人都急着有一大摊子事要等你去处理。小许超上大学之前要你陪他去游泳,你答应过那孩子……齐恒新打断他的唠叨:

  “别对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这地方要绝对保密。”
  “一定!”靳哥又急又痒。山里的大蚊子在他身上咬起了一个又一个大包,靳哥一个劲抓耳挠腮。

  “喝点水吧靳伯伯。瞧您口干舌燥的,小心上火。”杨婷婷用葫芦瓢从一个老得不知年代的大木桶里盛了瓢水递过去,“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矿泉水,没接触过任何工业污染。”

  “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才肯罢休?”饮过水的靳哥抹抹嘴。
  “晚上别走就跟我在这破庙里住下?”齐恒新说,“我们带来了两套蚊帐。回头帮我砍些树枝直起来咱俩一个里头歇。你小子睡觉是不是还光着大屁股?”

  靳哥暗自叫苦。他几番欲言又止,但又不得不说:
  “你说栾利民这事……”
  “我要在山脚下修个大水库。”齐恒新拉靳哥出了破庙,“还要在这山前山后帮她们母女俩种上杏树桃树苹果树,养上两头奶牛、一大群羊,再养些个鸡……山脚下那个叫朱家坪的小村只有十五户老实巴脚的农民,人均年收入不足二百元……”

  靳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彻底给你把姓栾的底牌亮明唠。为了那些个胶卷,他愿出这个数……”

  “他的臭钱我一分不要!”
  “哪你想要……”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听哥一句忠告。”靳哥语重心长,“这事你办不到,我办不到,也没人能办得到。除非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下下策:既收了他姓栾的老小子的钱,又把他的丑事张扬出去。这样做我们将失去朋友——包括许谦。栾利民身后的根有多硬我至今不得而知。要想板到他谈何容易?咱有咱的公司,咱有咱的老婆孩子哥们弟兄要张口吃饭不是?现今这年月干啥啥赔,我姓靳的、布胡穆,还有你许可丁大哥及我们手下的弟兄可是全把家当压在你齐老弟的广泰这块宝上来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用说老弟你也懂这道理。咱明白人不办糊涂事不是?至于说姓栾的(也包括那个乔守江)他们算些什么东西?等风声过过,靳哥我这回一定替你和大侄子侄女做主!舍此,纵然是诸葛武侯在世也别无良策。”
  望着即将西沉的残阳,齐恒新深深地叹一口气。他拉住靳哥的手,冲大山下面那灰蒙蒙的、充满了淫荡和邪恶的城市方向,发出了长长的野狼似的吼叫。

  就在当天晚上,有人在铁西区凌佘帆的住宅浇上柴油放了一把火。大火把厨房的液化气罐引爆,炸塌了楼层的一角。
  “狗日的们,先动手了啊!”次日得知这个消息的齐恒新不怒反笑,问凌佘帆是否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跟她结婚的用心。
  女人一边练习用猎枪瞄准一边满不在乎地说:

  “该烧还得被烧,该炸还得被炸。他们并不因为你我没结婚就不对我的家下毒手。你也不要以为跟我结了婚我们娘儿俩就会束缚住你的手脚。你该干啥干啥,愿干啥干啥。别前怕狼后怕虎的让靳哥许克丁他们小瞧你以为你要躲在这深山沟里当缩头乌龟。
  说老实话,我一天都舍不得让你离开我,最近又添了个很不好的习惯,晚上不搂住你我连觉都睡不安稳。但我早就知道,你齐恒新不是我凌佘帆一个人所能独占的男人——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让你去跟别的女人鬼混,我只是不想让人在我女儿的屁股上划火柴。
  二十多年前你我那场戏决不能在婷婷户月他们身上再现。”
  “帆子姐你对我的期望值太高……”齐恒新心灰意懒。
  “你齐班长没试怎么就知道?”
  “二十多年前我就试过。但结果呢?”
  “那是因为傻小子你只知道用你那烂拳头自个儿瞎杵。”

  屠大刚和谢沛东结伴到达成都。前者没听齐恒新的话,让什么女老板派车来接站。他多了个心眼,认为一个臭打工的让老板来接站既不符合身份,又防碍自己的活动自由。他和伙伴上了趟峨眉山,看了看乐山大佛。一路上他夹着尾巴做人。沿途不断有人偷偷向他兜售黄色录象带、白面和枪支,有人看他膀大腰圆想拉他合伙做贩假钞的生意,许愿说保证让他一年就成个什么什么富翁,他全都懒得搭理,拉着伙伴赶紧躲得远远的。
  这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屠大刚俩人按图索骥找到了杏花酒家——繁华大街上的一家名店,很好找。屠大刚从没见过刘筱娅,刘筱娅也不知道打她走后新子哥又添了个什么大侄子。只知道屠大刚是新子哥的山东朋友——他小子倒也操着一口流利的兖州土话,犯了案子出门来避风。
  饭店很大,收拾的也很整洁。因为价廉物美,来吃饭的客人也不少。刘筱娅当时不在店里。屠大刚和谢沛东挑了个桌子坐下,跟热情洋溢的服务小姐要了两瓶啤酒四个菜两碗面——他这就算是出手大方的主了。屠大刚注意到自己同桌的一对四川夫妇和他们十几岁的儿子,看穿着打扮也是城里人。他们只花了一块六要了两碗旦旦面,却让服务小姐多给个碗要把两碗面分成三份……
  酒足饭饱。屠大刚指着饭店大厅最里面的楼梯——吃了半多钟头饭,始终没见有一个人从那楼梯上下——问小姐:通过那楼梯是否能上到二三楼?小姐闻言大惊。刚才还笑逐颜开的川妹子立马拉下了脸,问屠大刚:
  “你要上二三楼做啥子?”

  一直默不做声的锁匠发现苗头不对,忙解释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想方便……

  小姐撵他们快走:“出了门向左走不远,马路对过就有个公厕。”

  屠大刚和谢沛东出了门没向左而是向右。他们想拐进饭店的后院另外找上二三楼的阶梯。临来时齐恒新对屠大刚有过交代:
  让后者入川后暗地里给他打听个“人”,另外就是“看看那江苏娘们在那三层楼里都干了些啥?”两个凶神恶煞的保安把屠、谢二人拦住,其中的一个还牵着三条“汪汪”狂吠的恶犬:
  “做啥子?!”
  “想方便一下……”谢沛东低声下气。
  “滚蛋!”
  屠大刚不高兴了:“干吗这般不客气?”
  “龟儿子你想要啥子客气呀?”保安吹胡子瞪眼要揍屠大刚。谢沛东赶忙拉着伙伴远离那是非之地。

  “我敢肯定大刚,”谢沛东说,“那上面非赌既娼。”
  “要不就是在鼓捣白面!龟儿子们胆敢不放老子我进去?咱骑驴看帐本——走着瞧!”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刘筱娅异常热情地把屠大刚谢沛东让进屋,给他们沏茶、敬烟……女人这两天呕吐得厉害,她把自己独自关在家里想休息几天,一来张罗张罗自己的婚事,一来也好给未来的小宝宝做几件衣服。
  “我新子……齐老板他好吗?”刘筱娅操着江苏话普通问。
  “他很……好。就是太忙。”屠大刚抽抽鼻子,屋子里有一股从来没闻到过的扑鼻的香味。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俺是……俺妹子是他的干侄女。”
  “噢……那你不就是他的干侄子?”
  “是。俺叫他新子叔。”屠大刚憨笑着,“他让俺别没大没小,见了你要叫你娅子姑姑。”

  “有一件我要的什么东西,他让你给我捎来吗?”
  “捎来了。”屠大刚小心翼翼地从旅行包里拿出来一封信交给女人。刘筱娅颤抖着双手用剪子铰开封口,那是她年轻时与齐恒新俩人拍的一些生活照片。没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她一张一张递给屠大刚和谢沛东观看。她和齐恒新在北戴河海滨,她和齐恒新在杭州西湖划船……只有一张显示出她和齐恒新之间曾有过较为亲密的经历。那是一张略有些褪色的黑白小照片:刘筱娅含情脉脉搂着骑摩托的齐恒新的腰。

  “打算在我这儿呆多久?”刘筱娅问俩客人。
  屠大刚说:“齐老板让俺绝对听你的安排。你让俺住多久俺就住多久,你要是嫌弃俺不想让俺在你这块儿呆,俺立马就走人。
  决不惹你讨厌。”
  “听齐老板说你会开车?”刘筱娅赞赏地瞟着屠大刚那两张粗壮的大手。女人在心里独自胡思乱想:当初新子哥为什么不给自己介绍这个身高马大的山东汉子而偏要给介绍个瘦猴似的李宁佑?
  “俺还会修车。必要的时候,俺还可以当你的保镖。”

  “好。那你就跟着我,给我开车当保镖。”刘筱娅转身问谢沛东该怎么安排他?

  谢沛东说:“俺跟大刚一样,绝对听你的安排。俺也想开了,男子汉活就要活得轰轰烈烈。齐老板对俺有比天高比海深的恩德。俺是个锁匠。只要让俺在你的楼下支个台子,俺就能养活得了自各。另外,俺在下面修锁配钥匙还可以给你捎带照看家门。有什么毛贼敢来偷你祸害你,俺用锉刀捅烂了他那玩意儿…”

  刘筱娅哈哈大笑,说天晓得齐老板他怎么会结识你们这许多……
  “龟儿子?!”

  李宁佑好不恼火。家里除了孙明娟又住进了俩如狼似虎的北方大汉。昔日宽敞的活动空间一下子狭小了许多,连上个厕所也得排队,甭提有多别扭了。此其一。其二是刘筱娅要把谢沛东安插进二楼的烟酒柜台。那是李宁佑和韩氏兄弟背着刘筱娅发横财的命根子。一合十元钱的红塔山卖一百块,而往一瓶资阳产的三块钱的普通红葡萄酒里加点烈性白酒再扔进去一小块冰,就能冒充法国白兰地卖千把块钱呢。
  李宁佑劝刘筱娅:“你就不怕这俩人坏了咱的事?不知根不知地的……”“不怕。我打电话问过新子哥,他让我一百个放心。”
  “可齐大哥他并不晓得你我在二三楼搞得名堂幺。”
  刘筱娅冷静地分析道:“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只要不偷着往自己兜里装昧心钱,将来齐大哥怪罪下来有我顶着。你一个人管两层也太辛苦了,又得扛又得搬。下月开资我给你加薪到一千元一月,只要你维持好同韩家兄弟的关系就算是帮了我天大的大忙。另外,事先跟韩家派来的那些保安打手提个醒,我准备让那个叫屠大刚的上三楼当小姐们的领班。那小子身强力壮,心眼看上去也耿直。有他照应小姐们吃不了亏——你先别急,还不知屠大刚人家他干不干呢。这也是个权宜之计。我一个女人家进出那些场合不合适,你呢?
  我怕你近墨者黑。有屠大刚帮你,以后不许你再上三楼和小姐们鬼混。”
  “瞧夫人你说的,”李宁佑心里叫苦不迭,“我李宁佑岂是那种人……”

  身穿桃红色马甲、打着蝴蝶领结的谢沛东学着调酒师的样子,死劲挥动胳臂晃荡调酒器。他讨厌这身小丑般的行头,锁匠也不喜欢斟酒员这活儿。但既然女老板如此安排,他也只好服从。女老板还委以他监督烟酒柜台收银的重任,可见女老板信任新子叔身边来的人。心细的锁匠很快就给女老板出了个主意:既然红牌牌黄牌牌就是钞票,何不在二楼所有的柜台全部杜绝使用现金?另外再下个规定:任何服务生调酒员一律不许收赌客的小费,一律不许去筹码柜台调换现金。这样就可以完全杜绝二楼利润的跑冒滴漏问题。刘筱娅当即采纳了锁匠的建议,还奖励了谢沛东二百元钱。这二百元钱花得一点也不冤枉。筹码员兼会计孙明娟晚上回来告诉刘筱娅:自从在二楼实行了全筹码制度,柜台每天要多进帐千数来元纯利。坚持三天就相当于下面的饭店忙活一个月。坚持一个月就够下面的饭店忙活一年!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是新子哥打发来的北方汉子们牢靠。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刘筱娅对自己的夫婿和韩氏兄弟又多了一份了戒备之心。
  “晓得不?资阳的张老七被人杀了。”吧抬外,关疯子唾沫横飞给众人大摆龙门阵,“就在大马路上,哒哒哒一梭子冲锋枪子弹,一家伙就撂到仨……”
  “不是冲锋枪。目击者都说是几个蒙面人从背后用手枪杀得人,到你龟儿子这儿就变成冲锋枪了,吹牛莫晓得上税。还火箭筒呢。”
  “听说张老七的哥哥要悬赏百万缉凶?”
  “莫得用噢。前阵子在成都茅房被勒死的那港商女儿的案子,也是悬赏百万。在座的各位哪位听说破得了?”

  “死了老婆苦了娘,死了阿爸苦了当爹的。各位莫操人家的闲心唠。”挑起话头的关疯子左顾右盼,他在等印尼人杨格儿来上场撕杀,好报前阵子的一箭之仇。

  空闲时间,谢沛东喜欢凑近筹码窗口跟川妹子孙明娟搭讪几句,顺便给女孩递进去一个苹果、一把香蕉……这都是那些挥金如土的阔老们随意丢在吧台上的。不是齐恒新临来时再三叮嘱让他快找个女人成个家,给女人献殷勤这种事在以前锁匠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小时侯他是个腼腆的傻男孩儿,现在二十九三十的人了也很是没出息,一挨到女人身边就要脸红。他早就钟情老邻居家的姑娘屠小芹,但他自始自终不敢向屠小芹表白自己的心迹反而去求女孩的哥哥。如此的一个窝囊废,屠大刚岂肯主动帮忙让自己的妹子嫁给他?谢沛东有个神经病的妈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人家屠小芹早就和许超成了棒打不散的一对小鸳鸯。

  “谢大哥,”是川妹子先和谢沛东拉呱的,“你们北方人是不是都象你和屠大哥似的全是大个子?”

  “也不尽然。”
  “屠大哥他家有……几口人?”
  谢沛东一听就明白川妹子的用心。同是男人,屠大刚为什么如此让一个又一个女人爱怜?莫非这小子头上长着角不成?谢沛东很不服气。
  “俺跟他不太熟,”谢沛东说,“不过听说他家里好象有老婆,长得还满水灵的。”

  “屠大哥和他老婆感情好吗?他们有孩子吗?”
  谢沛东心里在想:这女孩是不是要当第三者插足?要真是那样,自己有责任提醒和监督屠大刚这小子,决不能让他在异地他乡干出什么对不起人家单枫的事。那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人。不知他屠大刚前世修了什么福,摊上那样个好媳妇?

  “别光惦着屠大哥屠二哥的,”谢沛东不知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量,“那是奶妈抱孩子——人家的。如果不嫌弃就多考虑考虑俺,俺至今还是个光杆司令呢。”
  “莫想美事。看谢大哥你是……”
  “俺是啥?”
  “有句话俺不好意思讲出口。”
  “说吧,莫得关系。”
  “俺要是讲了你莫要生俺的气。”
  “只要你莫再屠大哥长屠大哥短的,俺决不会生你明娟妹子的气。”“真的不生俺的气?”

  “真的。俺长这么大还从没跟女孩子们生过气。”
  “那俺可就要讲了?”
  “讲吧。”
  “俺看你是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美梦咧。”孙明娟嬉笑着。
  谢沛东不怒反笑,哼唱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哭至少我们还有梦。’”
  屠大刚自打和李宁佑一见面就彼此看着对方不顺眼。李宁佑不喜欢屠大刚睡觉打胡噜。山东人的鼾声震天价响,隔着两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屠大刚不赞成男人用摸脸油,说李宁佑你的小白脸够招人疼爱的了。另外,屠大刚最见不得的是李宁佑耍小聪明捉弄人。跟他上三楼的第一天,李宁佑使坏,把新来的领班指使进左手东边第一个房间拿拖把,让冒冒失失的屠大刚闯进了小姐们正在洗澡的浴室。气急败坏的一群光屁股母夜叉们把屠大刚当成想白沾便宜的野小子,查点没把山东大汉周身的衣服给撕掭光。而恼羞成怒的屠大刚扑出来,狠狠给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四川佬好几皮拳:
  “龟儿子你干得这是人事吗?!”
  从那天起,昔日的火车汽车司机开始同八个小姐和三个面首以及避孕套、伟哥这些过去他一提起来就要脸红的东西打交道。他的工作说复杂也不复杂,随身带着个小本子,把每位小姐和面首陪客人的时间和钟点仔细记录下来,然后和韩家派来坐柜台的“二奶奶”对帐、结帐。把台费的八成给刘筱娅交回去,另外的两成给二奶奶留下。韩家的哥儿俩——尤其是韩家的老二——给负责拉客源和提供安全保证。楼上楼下和屠大刚那天在铁门里遇上的保安员都是韩家老二给派来的。韩家兄弟和刘筱娅的合作还算可以。刘筱娅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对任何人(包括李宁佑)都不透露自己后台老板的真实底细。使自己始终处在进退自如的暗处而使明处的韩氏兄弟有所顾忌。
  “天老爷地老爷,你们也不睁开眼瞧瞧,你们晓不晓得:天底下有这么多苦命人!”私下里,屠大刚不止一次向谢沛东抱怨。跟那些小姐小生们接触的时间一长,屠大刚的心里就感到愈来愈不是滋味。那些在客人面前强颜欢笑的姑娘小伙子,绝大多数的肚子里都充满了辛酸的泪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老父老母老爷爷老奶奶等米下锅,小弟弟小妹妹等着钱交学费看病买药。有一个早年失去双亲、叫桂香的小姐,是个大学生,毕业后两年分配不了工作。她的弟弟为供姐姐上大学四处奔跑着打工,给一伙丧尽天良的家伙骗去偷摘了一个肾脏和一个眼球。在歌舞厅数桂香拉客人最下贱。她拼命挣钱,其目的只有一个:给苦命的弟弟买肾和眼球。还有人称冷美人的素素姐,也是个大学生,和丈夫原来都是江西某县机关的干部。她丈夫因为检举该县县委书记在县城用其小胰子的名义开歌厅开赌场,被打击报复关在拘留所三四年一直不放。素素姐本人也受此牵连被找茬开除了机关的公职。万般无奈,三十多岁的人了,素素姐也只好逃离家乡南下四处打工最后也当上了三陪小姐。她还领着个八岁的“小萝卜头”。晚上素素姐人在三楼陪客人唱歌跳舞……心却无时无刻不系着躲在饭店地下室睡觉的儿子。屠大刚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单枫。可怜的女人为了保住一家人在汽修厂的饭碗,不得不在老板面前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那是碰上了好心的新子叔,要是换了别的猪狗老板,天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成了吃老婆软饭的乌龟。
  新子叔,俺屠家老小一辈子不会忘记您。俺屠大刚只要不死,就要一辈子听您的话,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孝敬叔您一辈子。

  选了个吉利日子,刘筱娅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跟比她小四岁的李宁佑领了结婚证成了正式夫妻。除了屠大刚谢沛东和孙明娟,刘筱娅只请了凌佘帧和她修家电的丈夫来做客。女人给留了个上席的空座位谁也不让坐,却在那座位前的桌上恭恭敬敬也摆上了筷子和三个酒杯。女人用一个在热水中烫过的锡酒壶往那三个酒杯里斟满酒,一旦发现酒杯里的酒不在冒热气女人就要把那酒倒掉再重新斟上热的。在座的众人包括女人的丈夫谁也不知道刘筱娅这是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后来,女人又望着那把空座椅莫名其妙地偷偷抹开了眼泪,还跑到洗手间哇啦哇啦大哭了一场。孙明娟进去问她大喜日子做啥子哭?是不是那个客人没来惹你不高兴?正在这时,李宁佑等人敲门喊筱娅你快来,有人给你送结婚礼物。刘筱娅出来问是谁?李宁佑回答说是个带黑墨镜的年轻人,在座的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放下个一尺见方的礼品合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刘筱娅伸手要接屠大刚捧着的纸合——好家伙!怎么沉甸甸的象是里头装着铁……
  “不会是定时炸弹吧?”屠大刚替自己的女老板担心。
  众人心头一凛,莫不谈虎色变。刘筱娅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让李宁佑去外面的走廊把那纸包拆开。李宁佑闻言脸色刷地吓得铁青,牙关打颤双手发抖说咱是不是打电话叫个警察来……
  “我来!”屠大刚抱着纸合就要往外走,谢沛东不让,说你屠大刚有老婆孩子甭称英雄。锁匠死抢活夺把那纸合抱到屋外,让众人都避开躲回里屋去。他哼唱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哭至少我们还有梦……三下五除二把那纸合撕扒开。根本不是啥炸弹,屠大刚就会吓咋呼。里面是一辆用白银精工打制的摩托车模型,除此别无二物,连个贺喜的纸片片也没有。
  当夜,新娘把那个冰凉的摩托车紧紧贴在自己的心房,她做着暖洋洋的梦。倍受冷落的新朗官听见自己的老婆在梦里喃喃自语:

  “大爷,请您老行行好,给我两钱吧……你管我吃饭,睡觉,我给大爷你干活儿行不行?……你别冤枉我,大爷,我不是卖淫的臭女人。我没跟任何男人睡过觉,我还是……”

  有天中午,韩家老二来电话找刘筱娅说有事面谈,请女人在全城有名的环岛大酒家用午餐。刘筱娅拉上屠大刚和谢沛东保驾前去赴约。席间,韩老二说他联系了一个大买卖,投资很大,想邀刘筱娅合伙干。不知你刘经理是否有意?刘筱娅漠然地点点头,但声明决不染指白粉。韩老二摇头说不是那码子事。他联系了一个时装表演队,想在杏花歌舞厅搞两天时装表演。他给负责借T型舞台、借灯光拉观众。刘筱娅只要先给表演队予付一百万这事就能敲定下来。两天的门票收入最少估计也能拿回四百万,咱俩家二一添作五……
  “是什么样的表演队这么值钱?哪家?”刘筱娅问。
  韩老二诡秘地干笑不答。
  “我不反对有钱大家挣,”刘筱娅说,“但我的一百万有个闪失拿不回来怎么办?两天的门票收入拿不回四百万来谁负责?”
  韩老二说他和他哥可以给刘筱娅立字为凭。见刘筱娅还在犹豫,韩老二表示他愿再让一份利给刘筱娅,要不三七开也成。
  “出了问题你韩家哥俩要全担着?”
  “包你没问题!”韩老二见大功告成,喜眉笑眼。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