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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齐老板,打扰你吗?”下午临下班时,唐洁来到齐恒新的办公室。她换上了一件时髦的俏娜连衣裙,脸上还化了淡妆。跟以前那个衣衫不正的家庭妇女判若两人。她指着门外溜达的两个棒小伙问齐恒新,“派头不小吗,你的保镖还是警卫?” 齐恒新无奈地摊摊手,“朋友给我硬塞来的,撵不走。”他招呼女人坐下,“说吧,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羞于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还来麻烦你。许克丁告诉我说你女朋友的家被……” “小意思。她上着保险呢。” “不幸中之万幸。总算没伤着人……” “哼!”齐恒新冷笑一声,“狗崽子们原本就没打算要我的命。只不过想吓唬吓唬我罢了。否则我俩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再坐在这儿聊天。想抽烟吗?” “不,谢谢。我彻底戒了,在你许克丁大哥的怒骂和教导下。” “喝点什么?” “我想吃西瓜。”唐洁嫣然一笑,任性地提要求。 “可以。我的雪地美人。”齐恒新打发门外的小伙子去买瓜。 “刚才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你是我兄弟的……那个,对不?” “看来许克丁这小子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是的。我们俩之间无秘密。” 唐洁叹了一口气:“不瞒齐大哥你,我很崇拜他。请你不要误会,我们在年轻时一直都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现在因为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人家肖艳嫂子。我知道,许克丁和他爱人的关系很好。他是可怜我才……” 歪打正着。齐恒新万没想到自己顺口溜出来的一句话勾出来许唐二人的秘密。年轻时那个美妙冬天的梦在慢慢的消失,纯洁浪漫的雪地美人离他越来越远。她是自己好同学好朋友的情人。自己岂能再从中插一杠子…… “你打算怎么做?当第三者劝许克丁离婚?” “不敢奢望。” “要我安排你离开许克丁和这座城市?” “我想留在我母亲身边。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顾。” “你能保证不再和许克丁……来往吗?” “我……向你发誓。” “谢谢,我替我肖艳嫂子谢谢你。来,”齐恒新招呼唐洁和小伙子们吃瓜,“接下来咱们谈正事。你想要份什么样的工作?我将尽我所能满足你。要继续爬你的格子吗?大作家女士。” “下辈子吧。爬格子这行当太累人——尤其是在咱这国度。你想写的东西没人给发表,好不容易积几十年的生活积累写下个象点样的东西,还又怕遇上什么流氓编辑剽窃你的劳动成果。真是苦不堪言。我不敢要求别的,只想给你齐大老板当个小兵,给你提个茶倒个水的每月挣个四五百块钱有我和我娘口现成饭就行。”唐洁老气横秋。 “我能圆你的作家梦。你写得小说我看就满有水平的。为什么要中途停笔?” “我说过:我累了,再也不想从事什么狗屁创作。现今世界正人君子凤毛麟角少之又少,除了流氓小偷妓女骗子和强盗再也没什么好写得了。我又没有那方面的生活经验。跟你说句大实话齐老板,有时候我心血来潮真想尝试一下当妓女的滋味……” “我要投资搞个出版公司……” “我想活动活动腿脚。我恨笔和墨,我恨损坏我眼睛的电脑和磨我屁股的椅子。我想跳舞我想跑步有时我甚至想去当农民整天脸朝户头背朝天种地……” “出版社的人选我已经物色得差不多了。有屠梦觉大哥,有我侄子户月。我想让你唐洁挑大头。要说卖菜杀猪卖猪肉我在行,对搞出版我就是地道的外行。想必你唐洁接触这方面的朋友多些。万事一个理,市场需要什么你就得生产什么拉到集市上吆喝着卖什么。写书卖书编书印书想必也是这个理。流氓小偷骗子妓女强盗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有人被逼无奈想当流氓小偷骗子妓女强盗,又苦于没有那方面的知识,就成了老百姓所厌恶和憎恨的坏蛋。我问你个问题唐洁,你要说良心话。偷了贪官污吏的钱财去帮助穷人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抢了不义之财去积德行善的人是不是强盗?我们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称,怕得是那称杆上没有了准星。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就算他妈的彻底完蛋了。有人不是津津乐道什么游戏规则吗?你说我这个规则怎么样?” “我的乖乖!”唐洁深感震惊,“这套歪理邪说是谁传授给你的?哲学家许克丁?” “他倒是早给过我几本什么尼采的书,我看不懂。早晨出去溜狗时全撕去捡了狗屎。为此,许克丁老小子骂我是什么……天物。” “暴殄天物。” “也许,”齐恒新不好意思地笑了。电话铃响,齐恒新拿起花筒。电话是屠小芹打来的。她约齐恒新晚上一起吃饭,还说有话要同他讲。屠大刚走后,齐恒新一直不让屠小芹来公司上班。安排她在家里照顾年迈的爷爷和看护小侄子。屠小芹说自己总呆在家烦闷得要发疯。 “好吧。”齐恒新答应道。 “再见。”唐洁误以为齐恒新是在向自己下逐客令,起来向齐恒新告辞。女人向齐恒新伸过手去……齐恒新忙摆手说我不是说你,请再坐一会儿。刚才光让你听我胡说八道,有些事我还要向你这个大文化人请教。唐洁收回自己的手,说来日方长,只要你齐大老板和广泰公司肯收留我唐洁,你我有的是时间胡聊瞎侃。我现在得回去给我娘做饭。 “做和和饭?”齐恒新脱口问道。 “对。齐大老板是否还有胃口再去品尝一碗?”唐洁挑战似的问。 “很想去。但今天我还有个……约会。” “那就不打扰你了。”唐洁甩头发高高兴兴离去。留下个齐恒新十分遗憾地搓着自己的大手,他又错过了一个接触雪地美人身体的机会。这次,对方已经主动把她那双绵暖热香甜的小手伸给了他。 齐恒新正要动身时,女经理张惠敏来向他请示工作。一是区里来人要汽修厂向长江灾民捐款。本来,齐恒新前一阵子已经主动以整个广泰公司的名义,责成布胡穆派人给灾区专程送去了三火车皮二百四十吨白面。可现在区里又要让辖区内的各个分公司再次分别捐款。给张惠敏的汽修厂下达了六万元的捐款任务。二是市政府小车队已经拖欠了小八十万的汽车修理费,加上还没支付早已提走的那两台红旗小轿车款,累计高达一百五十多万。广泰方面多次前往催讨无效。事情已经拖了有四五个月了。张惠敏来问齐恒新该怎么办?还有…… “你还让不让我活了?”齐恒新被缠得脑仁都痛,“全公司好几个经理就你事多。你是法人代表,遇事要自己拿主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你是不是认为我束缚了你的手脚?” “瞧你说的。”女人嫣然一笑。这一笑勾起了齐恒新心里的一个怪念头。这次独自返回城后他一直在办公室的木板床上过夜。那木板床很硬,睡在上面就象睡在石板上一样。乍一下子离开帆子温暖的怀抱和依偎,他突然变得很不自在起来。他想去女部下的小窝洗个——不!是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听听克莱德曼,喝瓶啤酒,再想上次那样…… “晚上在你家等我?”齐恒新用商量的口吻问女经理。 张惠敏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默默地点点低垂的头。以前,她等了你很久很久,等你等得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可你…… “怎么,不欢迎我了?” “欢……迎。” “为什么……你看上去不高兴?” 女人喃喃道:“我原以为你和你的帆子姐……所以我就……我就和……说起那人来你也认识,就是……屠梦觉。一个独身女人过日子不容易,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家,老屠他常帮我搬搬扛扛的。最近我和他……求你别再对他横眉冷眼的。老屠嘴不严实爱骂你,但我和他一起跟许克丁共事多年,老屠的为人我们都知道,他决没有什么坏心眼。” “噢,对不起对不起。”齐恒新羞得无地自容,“你瞧我多荒唐,实在是罪该万死。” “别在我面前演戏!”张惠敏难过地哭了,“你还嫌耍笑得我不够……” “天地良心!”齐恒新发誓,“我齐恒新要是耍笑你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我和老屠原准备明天就结婚,如果你……我现在就通知老屠……延期?”张惠敏冷静地盯着齐恒新躲躲闪闪的眼睛。 “不不不!”齐恒新浑身冒出了冷汗,“祝贺你小张。” “那么,让我们来做最后一次朋友似的握手。”张惠敏向老板伸手过来,“明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刚才我就正想送请帖给你。” 离开汽修厂,齐恒新撵身后的俩小伙子别老跟着碍我的好事,那俩小子根本不听。见齐恒新开车他们也开车。一路上齐恒新东拐西绕,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尾巴。七点四十五分,齐恒新提前来到和屠小芹约会的地点——中原大饭店停车场,没想到对方比他来得还要早。见齐恒新的黑色奥迪小车驶来,戴黑墨镜的屠小芹老远就向他招手。 齐恒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等那俩小伙子的越野车开进停车场,他就拉着屠小芹闪进了饭店大厅。他问屠小芹:“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而要来这种鬼对方?” “我乐意!”屠小芹很任性地回答。然后她就把齐恒新拽进了上楼的电梯,“我在十楼定了个房间。饿不饿?如果你饿的话就言语,我让餐厅马上把饭送上来。我还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不知你喜不喜欢?” “你疯了?!”齐恒新惊讶地瞪大眼睛。 “求你别骂我。你就让我疯一次彻底放松放松。今天别把我当你的侄女,你就把我当成是个……那种女人,好吗?”说着,屠小芹异常亲昵地搂住了齐恒新的腰,活象个膀大款的小蜜。把个齐恒新弄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 开门进了房间,屠小芹转身扑进齐恒新怀里放声大哭。齐恒新起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还以为是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得罪了人家小芹呢。 “我是个坏女人吗?!为什么你们大家都象躲麻风病人似的躲着我?!”屠小芹在歇斯底里发作,“我知道我脏,我知道我臭,但那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你们都嫌弃我?我一天要洗三遍澡,我用香皂肥皂洗衣膏搓遍了自己的脏身子,就差没用火碱硫酸了。许多医生都说我没病,为什么你们不能象过去那样对待我?我没有肝炎没有性病梅毒爱滋病,为什么嫂子不再让我给她照看小孩?她宁愿把她的宝贝儿子送到脏儿吧唧的臭托儿所也不让我碰,这算什么意思?你对许超都说了些什么?我去他们家还肖艳姨那二十万块钱,他们全象对待瘟神似的对待我。小许超是骗子,是个十足的大骗子。他信誓旦旦说他能原谅我的一切,我才违心地让他去找你……他却一去再不回头,连今天上大学走也不通知我。假的假的全他妈是假的。我厌恶虚情假意的臭许超和肖艳,我厌恶势利眼的小个子许克丁,他从来就瞧不起我这个卖大馍的。我厌恶我嫂子单枫,我厌恶我哥我爹我爷爷和那个打娘胎里出来就一直让我抱着却尽往我身上拉屎撒尿的小侄子,天知道他是单枫那臭母狗跟什么人交配下的杂种……” “啪——!” 实在忍无可忍的齐恒新狠狠扇了屠小芹一个耳光,紧跟着又是一重重的脚,屠小芹被踹爬在房间的地上。被气得浑身乱颤的齐恒新指着屠小芹破口大骂: “你他妈混蛋!以怨报德呀你?,你才是臭母狗下的杂种!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差点被淹死吗?你知道你哥在你失踪的那两天腰里别着把刀要干什么吗?还有你那可怜的嫂子,她……嘿呀!” 在房间焦躁地兜了一会儿步,冷静下来的齐恒新给屠家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单枫接的,女人哭哭啼啼在电话那头说:中午姑嫂俩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了两句嘴,屠小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全家人都为她担心死了……挂断电话,齐恒新没好气地说自己饿了。披头散发的屠小芹从地上爬起来,进卫生间擦了把刚才被齐恒新打肿的脸,叫餐厅送饭上来。饭菜送来后,服务员默默地退下。屠小芹摆好筷子,往两个酒杯里斟满酒。她小心翼翼地举杯邀齐恒新吃饭…… “丫头片子你喝得那门子酒?”齐恒新撅着下巴,示意她放下酒杯。屠小芹不敢不从,默默地放下酒杯,委屈地抱怨说她从小到大还没有尝过酒的滋味。 “你以为自己现在有资格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象个女流氓似的嘴里也叼上一支烟或干脆吸两口白面解解愁?要是有那个想法的话告诉我,我齐恒新一定成全你。” 屠小芹眼里含着两汪辛酸的泪,摇头说自己再不自暴自弃了。 “那就快吃饭。”齐恒新夹起一片火腿熏肉让屠小芹张开嘴要喂她。屠小芹咬去了一半,看着齐恒新把另外的一半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 “你不嫌我吃剩的东西……脏?” “为什么要嫌你脏?我的小芹侄女是天底下最最洁净的姑娘。我还害怕你不吃我这个糟老头子夹给你的菜呢。” “你不是糟老头子。”起先坐在对面的屠小芹起身过来紧挨着齐恒新坐下,捧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亲吻。齐恒新不喜欢这样,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屠小芹却紧紧攥着不放。令人心碎地说:“我已不是什么姑娘了。” “我安排你到异地他乡、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我哪都不去。”屠小芹把男人的手摁在自己的脸蛋上,“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唯有在你身边我才感到最安全的。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张口叫你叔叔?要是你真得不嫌弃我……” “要是小许超嫌弃你,我负责给你找一个排的漂亮小伙子,随你挑随你拣……” “我谁都不要。我要给你……我要跟你……” “那你就等着吧。”齐恒新扶起屠小芹说咱快吃饭。吃了饭我带你去北海渔村唱歌跳舞疯一疯。你要是实在急不可耐想跟许超之外的男人睡觉,我立马把门口站着的两个小伙子给你叫进来让他们伺候你。他们可全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武艺有武艺的棒家伙。 “别唬我。门口哪站着什么小伙子?”屠小芹异常惊讶地问。 “不信?你就打开门,喊他们进来一起吃饭。那俩小子也怪可怜的。” 屠小芹半信半疑地起身开门,果然在门外走廊发现了俩膀大腰圆的壮后生。其中的一个问: “小姐您有何吩咐?” “齐老板喊你们一起吃饭。” “谢谢齐老板。不必客气。我们有规矩……” “什么破规矩?”齐恒新在门里喊,“一天到晚盯我的梢,你们累不累?进来一起吃饭!” “实难从命。请齐老板别砸弟兄们的饭碗。”小伙子探头进来央求说。 “看见了没有?”齐恒新问回到房间的屠小芹,“所有的有钱和有权者都会落得个相同的结果:在没收他人权利时,自己的那一份也被没收了。我现在是个连人身自由也没有的人。” “我……喜欢。”屠小芹说,“我愿和你一切失去自由。” “何苦呢。”齐恒新劝她。 吃罢晚饭,屠小芹把她给齐恒新买的衣服裤子等拿出来,让后者穿上试试。齐恒新夹着那些乱七八糟进卫生间去洗澡,死皮赖脸的屠小芹在外面硬是把门敲开。她穿着件睡衣进去帮着搓背,搓着搓着她就又哭开了。她说她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也最肮脏。 齐恒新把她抱起来和衣扔进浴盆: “你是否愿意让叔帮你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听叔给你讲讲叔我的故事。让你个小丫头片子也知道知道这世上不只你一个人值得别人同情和怜悯?” 屠小芹顺从地点头,脱去睡衣露出了自己的裸体,听任她崇拜和敬仰的男人平静地用他那双粗重的大手给她搓洗身上的各个部位,双乳、臀部、大腿……女孩——不,是女人,她的心房在猛烈地震颤。仿佛对方不是在搓揉她那受伤的皮肤和肉体,而是在帮着沐浴她那受伤的心和骨骼…… 白发苍苍卖冰棍的孤老太太觉得蹲在自己面前的这汉子很可怜:蓬头垢面、风尘仆仆。五黄六月穿着一套老掉牙的长袖黄军装、臭胶鞋——这年月连普通老百姓也没这样穿着打扮的。那汉子留着长长的头发,满脸的大胡子也不知道刮刮。他从黄挎包里掏出一个大搪瓷缸子,问老大娘自来水管在哪儿?——真象是刚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这年头大街上哪还有公用自来水管?渴啦想喝水是不是?买支冰棍吧。可那汉子抿抿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冲老太太尴尬地笑笑……老太太明白:对方囊中羞涩。 “唉。”老太太悲天怜人,提起自己冰糕箱旁的一个水壶给汉子的杯子里倒了半杯白开水。 “谢大娘谢大娘。”那汉子千恩万谢。 “不用不用。”老太太眼圈湿润。看着那汉子从黄挎包里掏出一把碎儿巴几的面块块,就着那杯白开水狼吞虎咽。他还递一块儿大点的给老太太: “大娘您老尝尝。” 老太太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在自己没牙的嘴里含着——烧饼不象烧饼烙饼不象烙饼,不咸不淡没滋没味。老太太问: “这是什么东西?” “陇西烧面饼。” “你说话的口音太杂。孩子你是什么地方人?” “我就是咱当地人。”那汉子指着对面的一大片高楼问老太太:“这儿以前平房里住的人都搬哪儿去啦大娘?” “有的去了槐底那一带,有的……瞎,我也说不上来,我也是五年前刚搬过来的。这片儿现在住的都是从唐家巷、复禄街那带搬迁过来的……” 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人间巨变,沧海桑田。那汉子感慨万千。 “孩子,”老太太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以前就在这片儿住。刑满释放回来,却连自己和女朋友的家也找不着啦……” “可怜可怜。要是孩子你实在找不着家没办法,天擦黑你来我家。大娘我就一个孤老婆子,如果你不嫌弃,先在我家凑合一宿。” “谢大娘,您老自个儿珍重。”汉子向好心的老人拱手道别。 “孩子你叫什么?” 汉子不答,倔犟地扭头就走。 “记住大娘的话,找不着家你就回大娘这儿来,我就住这后面的一楼。”老大娘热泪纵横地呼喊劳改犯象是呼喊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怕那陌生人半夜里把孤老婆子的她给杀唠! 黄军装、胶鞋、军用挎包,都是武警班长们送给齐恒新的。一接到释放令,归心似箭的齐恒新恨不能插双翅飞回家来。包力戈(现在广泰医院院长包琪雅的父亲)队长在他临上火车时塞给他二十元钱、三斤全国粮票。现在齐恒新浑身上下的全部家当是:挎包里吃剩的大半块烤面饼,一个装着小半袋烟叶的锈花黑荷包——那是个叫塔西的维族大叔临终前送给齐恒新的遗物。十四元八角六分钱,一斤二两粮票。 走在熟悉而又相当陌生的北马路上,齐恒新大睁着两眼极力想从人群中捕捉一张熟悉的面孔,但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直瞪得眼睛都发花,也没发现一个熟人。 齐恒新走进了一家理发店,他要刮脸理发。 “一块八,先交钱。”女理发员向他伸手要钱。瞪着顾客满脸的络腮胡子,她实在不想接待这个说话南腔北调的西北大汉。 “理发店都是一样的价格嘛?”齐恒新问。 “对面的个体理发店便宜,一块五。要不你去那边儿理去?” 齐恒新甩掉披巾掉头就走。心理的话:头我不理,胡子我也不刮。口袋里仅有的这点儿钱,我还想给我小侄子买点儿好吃的呢。我嫂子就会剃大光头,何必多花这冤枉钱? 天眼看要黑。不能再这样漫无目标地瞎转悠下去……达仁堂药铺,对! 药铺的金字招牌还在,但达仁堂本身也挪了地方。走进药铺,盯着一个个售货员瞅,没一个是熟面孔。他向抓中药的小姑娘老大姐们挨个打听凌佘帆,竟没一个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把帆子母亲的名字给忘啦,只知道她姓佘,是十五、六年前从东北随丈夫复员过来的。根据这点儿线索,他又向药铺的老经理打听。费了好大的劲儿,对方才总算想起来。但告诉齐恒新说:姓佘的那一家八、九年前就又迁回东北去啦。 怪哉。许克丁去库巴鲁探望自己时曾说过:帆子她还一直在苦苦等着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齐恒新满头雾水。 药铺的老经理得知齐恒新的情况后,劝他去派出所公安局,一查户籍就办了事儿啦。齐恒新冷淡地点点头告辞,他心里的话:这辈子我绝再不跨进公安局派出所一步! 走进一家小旅店,看看上面的价格牌——最便宜的床位也在二元以上。齐恒新转身出来。这次不是他舍不得花钱,是人家旅店不敢接待他这样的客人。除了那张刑满释放证,齐恒新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溜进火车站候车厅,齐恒新喝了一缸自来水,吃了还是从库巴鲁带回来的大半块烤面饼。仰在长椅上稀里糊涂凑和了一宿。不时被候车厅的工作人员赶来赶去,还不如在库巴鲁监狱睡得踏实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齐恒新赶到了捕前他工作的单位:汽运公司修理厂。厂长早换了好几桩。现任厂长人挺好的,领着齐恒新去了总公司。公司经理也早换了人,他告诉齐恒新:你早已被公司开除除名。 根据汽修厂长的建议和指点,齐恒新找到了他以前曾跟过一段时间的师傅王书乐。王书乐现在停薪留职自己办了一家修车厂,生意挺红火。给齐恒新找个吃饭睡觉干活儿的地方想必不成问题。 王师傅一家正在吃饭。久别重逢,王师傅念着当年的师徒份上,很热情地招呼齐恒新一同用了早餐。王师傅对齐恒新的遭遇非常同情,一口答应齐恒新在他家的修理厂先干着。但过了一会儿,师娘把丈夫叫出去嘀咕了一阵子之后,回来王师傅就变卦啦。说话吞吞吐吐,舌头也象是被老婆咬了半截儿。齐恒新明白,师娘嫌自己是个劳改释放犯! 齐恒新起身告辞。王师傅送他出来,偷偷塞给他五十元钱。齐恒新给师傅鞠了一躬,说今后我立住脚一定还你。王师傅一听,吓得心惊肉跳,叫齐恒新千万千万别来还。“这事儿要叫你师娘那臭婆娘知道啦,她敢扒了师傅我的皮。我三天三夜也甭想过太平日子。” 情急之中,走投无路的齐恒新想起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张明信片儿。他实在不愿意去麻烦人家许克丁。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肯去库巴鲁探狱看望自己,已经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面子。恩比天高情比海深。自惭形秽的齐恒新怕自己将来还不起人家的这份恩情。 看着明信片上清晰的地址和工作单位,齐恒新犹豫彷徨。最后他下定了决心:罢罢罢,老子这胸腔里还有三寸气在,干脆就交给他小不点儿许克丁得逑啦! 在金属公司经理办公室,一个姓乔的女经理盘问了齐恒新老大一阵子:你怎么认识的许克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交情有多深等等等等。但始终不肯告诉来人:许克丁他现在在哪儿。 齐恒新预感到不妙,就不再多说话。他用自己的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掏出烟荷包准备卷烟抽。那个女经理撵他走。 “我等许经理。”齐恒新慢条斯理地卷自己的烟。 “许克丁他不在。” 齐恒新抬头狠狠剜了对方一眼,那意思是说:既然如此,狗日的你干嘛不早放屁! “他现在在拘留所。”对方厌恶地皱着眉头,齐恒新的喇叭烟呛得她直咳嗽。 “他那样的人也会进拘留所?”齐恒新不相信。 “他不进去谁进去?你快走吧。今后别来这儿找他。” 齐恒新问对方的尊姓大名。对方轻蔑地瞟了齐恒新一眼,让齐恒新进拘留所问许克丁去。 按照许克丁明信片上的家庭住址,齐恒新去了北郊的柳辛庄,找到了许克丁的老父。连问了小个头的许老爹三遍,最后一遍齐恒新两眼噙满泪水,把老汉弄得莫明其妙。 “您,真是许克丁许大哥的亲父亲?” “是,没错。”许老爹挺着脖颈,“许克丁是我儿子,我是他爹,走哪儿也没得更改。” 齐恒新跪下高大的身躯,嘣嘣嘣给老人家嗑了仨响头,许老爹被吓得手忙脚乱。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什么话儿说的?你是谁?你认识我们家克丁子?”许老爹问。 东厢房里,有个老女人的声音在问: “老头子,你在外头跟谁说话?吵吵什么?” “一个满脸胡子的黑大汉,见了面就嗑头,我也不认识人家?”老头回答屋里的老伴。 齐恒新指着自己的鼻子自我介绍道: “我叫齐恒新,是你们家克丁中学时的同学。” 经他这么一提醒,许老爹马上想起来:“是被判了十多年徒刑的那个?” “正是我。”齐恒新承认,“刑满释放我刚回来。当年许大哥曾不远万里去库巴鲁监狱看望过我,当时我就发誓,回来后一定要给俩老人磕仨响头。” “不要这样呵,孩子。”许老爹劝戒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祖宗,可不能随便见什么人都嗑头。” 齐恒新哪里听得进去,他指着东厢房问许老爹:刚才说话的老女人可是许克丁他亲妈?见许老爹点头,齐恒新大步奔入东厢房,把半瘫在床的许大妈扶起坐正,跪下去嘣嘣嘣又是仨响头,把个老太太弄得晕头转向。 “我没有黄金,没有白银。”齐恒新道,“浑身上下只有这……六十来块钱,请二老暂且收下,算是我对两位老人的一点孝敬。待日后我齐恒新挣下钱,再来报答许大哥当年对我的恩德。”不由分说,齐恒新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六十多块钱,硬要塞给许大妈。 俩老人说什么也不收。许老爹说:“我和你大妈都领着退休金,家里不缺钱。”俩人争执了一会儿,齐恒新见许老爹要生气,只好让老人把钱又塞回到自己的口袋。然后,仨人坐在坑头,把各自的遭遇述说了一遍,都伤心地流了许多泪。院外有人吆喝着卖煤球,许老爹买了一些要往家搬。齐恒新说:“老爹您歇着,这点儿活就交给我吧。”许老爹没表示反对,独自出去买回来一瓶酒,还有肉什么的,炒了几个拿手菜,要给齐恒新接风洗尘。 几天的奔波劳累,齐恒新饿坏啦。放开肚皮吃,放开肚皮喝。 “吃,孩子。多吃点儿。”许大妈说,“我们家克丁子如果也象你这么能吃能喝,保不准他也能长你这么个大个子。” 这是齐恒新十几年吃过的最舒服可口的一顿饭。其实他还想吃,但怕俩老人笑话,忙抹抹嘴说吃好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酒瓶子。许老爹看透了他的心思,让他别客气,说到了这儿,就是到了你自己家。当年我们家克丁子把自行车丢了回不了家在你家过夜,你跟你大哥合伙把我儿灌醉,我老汉今儿个也要把你小子灌醉。来来来,大爷我今儿个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替我克丁子报仇……许大妈骂他:老头子你张狂什么,你血压那么高,医生不让你喝酒。齐恒新说:大爷您老也别陪我,让我喝我就喝,不让我喝我今儿个高兴也要喝。说着,他就举起酒瓶,一仰脖子,嘴对嘴嘟嘟嘟嘟把多半瓶衡水老白干象喝白开水似的全倒进自己肚子里去。把旁边的老俩口子弄了个目瞪口呆,着实愣了半晌,才挑着大拇指直夸客人海量海量。 下晌午的日头很毒,许大妈却要老头子搀她去院里吹吹风。齐恒新一捋袖子说:“大妈我来抱你。”说着就象抱小孩似的把许大妈轻轻一举,抱到了院里荫凉的背阴处。老少仨人在院里喝茶聊天。越说越投缘,越说越热乎。下午稍微凉快点后,齐恒新想再回市里转悠转悠找一找家。许老爹恋恋不舍地把他送出大院,送出村口,一直送到大路上坐上了进城的汽车。老汉还紧紧握着齐恒新的手,叫着大汉的小名千叮咛万嘱咐道: “新子,找不到家千万回大爷这儿来,有你吃有你住。可千万别再去睡火车站啦,啊?当心人家把你当盲流又抓起来……” 回到家,许老爹放声恸哭。哭得左邻右舍侄儿男女们纷纷跑来,还以为许老爹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儿。 这是齐恒新生长了十七年的城市。他就不信这个邪,除了许克丁他碰不上一个熟人?由着性子,他坐在繁华的解放路十字路口处,前后左右瞅着一个个行人。终于也让他逮着了几个,但当齐恒新向他们打探现在齐家人的下落时,他们知道的并不比那卖冰糕的老大娘多多少。一个个还象躲瘟神似的躲着齐恒新,生怕沾上了他的晦气。世态炎凉,情随事迁。一直等到天快黑啦,齐恒新才心有不甘地又返回柳辛庄许老爹家。 许家老俩口见齐恒新去而复返,大喜。吃罢晚饭,许老爹叫上齐恒新去泡澡堂。齐恒新拼命用肥皂搓自己的脖子、脸。但无论怎么洗,上面残留的大西北沙漠的风尘却总也洗不下来。理发刮胡子。从镜子里望着自己黝黑粗糙象驴皮似的脸膛,齐恒新对自己的尊容很不满意。犷悍、刁蛮、凶野……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长着这样一张脸的男人,甚至男人们也会尽量敬而远之。穷困潦倒,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从他们的眼神里齐恒新发现他们都在鄙夷地骂:你又回来打扰我们干什么?为什么你不干脆老死在巴丹吉林大沙漠?! 只有许老爹老俩口子把齐恒新当个宝贝。回到家,许老爹抱出一床新里新面新棉花的铺盖,安排齐恒新到许克丁夫妇原来住的屋子里睡。受宠若惊的齐恒新很过意不去,说:“大爷,您老就随便给我找一床破铺盖卷,在你们家的老屋子里将就将就就行。别把人家大哥大嫂的新家弄脏。”齐恒新这话把许老爹气得直哭。他埋怨齐恒新把他当外人,难过了好大一阵子。齐恒新安慰了老人好长时间,才总算又把老汉哄得高兴起来。 闲来无事,仨人继续聊天。许老爹话中有话地说道:“算卦的有时候也尽是胡咧咧。我和你大娘快四十啦还没孩子,姚李庙的老道却说我会有俩儿子。大儿子会升官发财,给你许家接济香火。但忠孝不能两全,别指望他会给我养老送终。我老俩口子将来要得济于我的小儿子。眼看我和你大娘都是七老八十的人啦,哪还会有什么小儿子?” 齐恒新想也没想,马上接过老汉的话茬道:“大爷大娘您二老和克丁子待我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齐恒新从小没爹没娘。如果您二老不嫌我是个劳改释放犯,我愿当你们的小儿子。为你许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别让我改名换姓就行。” 许老爹俩口闻言大喜,立马就要认齐恒新为干儿,要齐恒新当场改口叫爹呼娘。齐恒新二话没说,返身趴下,重新嗑头。大声叫: “爹!娘!”许老爹和许大妈老泪纵横连忙应声呼道:“我的好儿哟。” 仨人抱头痛哭。 次日,许老爹把他的几个亲哥哥亲弟弟和一大帮侄儿男女们都召集进来,又请来了本村同宗同族的几位长辈。当场杀鸡杀猪,跪了天地,拜了祖宗,正式认齐恒新为自己的螟蛉义子。不顾齐恒新的坚决反对,许老爹当众宣布并写下文书:他们老俩口百年之后,许家的财产大儿子克丁和义子恒新各分半边。 “别着急孩子。”许老爹对齐恒新说:“过两天我领你去见你嫂子,让她探监时向你克丁哥打听一下你家人的下落。” “不用。”齐恒新说,“探监时我要亲自去看望我大哥。” 有一天扫院子时,齐恒新发现许家后院有一大片菜地,种着的各种蔬菜都熟透啦。菜辣椒和西红柿都掉在地里头烂着,怪可惜的。 “娘”齐恒新问许大妈。“后院那菜地是咱家的?” “咱的,”许大妈说。“地里的菜都是你爹自己种下的,想吃什么你就拿去吃,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不过来咋办?都烂啦。咋不卖唠?” “你干爹老唠,蹬不动三轮进城。” “我去卖。你告诉我怎么个卖法儿?” “我哪儿知道该咋个卖?这都是你干爹一手操办的事儿,干娘我腿脚利索时只会种呀收呀干点儿粗活儿。” 齐恒新把许大妈抱到后院的一个蒲团上坐好,让她教自己割韭菜,剜菠菜,摘西红柿、菜辣椒,收罗了一大堆。许老爹回来看见了,叫齐恒新别瞎忙活。刚回来多休息几天,别总是没事找事干,怪累得。 “我这人天生命贱。”齐恒新说:“干活儿受累心里舒坦,闲着反倒浑身不自在。明儿我蹬三轮拉爹进城,把吃不了的菜都卖啦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许老爹说,“挑一些最好的,顺道给你嫂子送过去,也好让你们认识一下。该快到探监的日子啦。唉,也不知我克丁子这官司要吃到哪年哪月?” 第二天清早,还没等许老爹起床,齐恒新已把早饭做好端进屋里,要喂许大妈吃。许大妈慌忙从被窝里钻出来,说:“我哪里能享得了孩子你这样贡献?不行不行。就是你克丁哥在家也没这样孝顺过我。我们老俩口把那臭小子打小惯坏啦。嘴皮子上一套一套的,手脚却懒得出奇,家里的活儿什么都不愿干。放下书吃饭,吃完饭看书。好象那书比他爹娘老婆孩子还要金贵。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帮他爹干农活儿,连他屋里的土也不知道擦一下。你干爹骂他动弹动弹手脚,要不个子越长越没有啦。一句话不打紧,他去找他叔学打架……” 齐恒新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克丁他不侍候你,我来替他侍候你老人家。你快高高兴兴吃吧。回头等他回来,我劝劝他,他要敢不听你二老的话,我就揍他……你们可不兴护着自己的亲儿哟?” 许老爹哈哈大笑,说自己的克丁活该挨揍。许大妈则害怕五大三粗的义子把亲儿子打坏唠,劝他们哥儿俩要和和气气。 收拾完毕,齐恒新和许老爹相跟着要出门。临走之前,齐恒新对干娘说:“不管卖完卖不完,中午一准回来给你做饭,还要抱你出院里纳凉。” 从柳辛庄许老爹家到市中心有十六、七里路,其中的一段还是慢上坡。许老爹要下车自己走,齐恒新说什么也不让,撩惯了大沙漠的劳改犯腿上仿佛有千万斤力气,弯腰躬背硬是吭哧吭哧一口气把三轮车蹬到了棉纺宿舍许克丁的家。 肖艳还从未见过齐恒新,只是常听许克丁念叨他中学时有个同学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打起架来不要命。她常骂自己的丈夫没出息:你大学那么多同学,上班后又那么多同事,总是念念不忘一个曾和你光屁股睡过觉的臭男孩,丢人吧你。许克丁则骂自己的老婆:德合则未见而相亲,声同则处异而相应。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妇道人家你懂个屁!今日见公爹领着一个黑大汉走进家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柳辛庄那边又出什么事啦呢。 许老爹指着屋里的人先给齐恒新介绍: “这是你嫂子肖艳。这是你嫂子的亲爹亲娘。你嫂子她爹病啦,进城瞧大夫,在这儿住。这是你那个傻侄子许超。许超,快叫叔。这是新子,大号……” “齐恒新。嫂子,小弟这儿有礼啦。”齐恒新龇着白牙咧嘴一笑一抱拳——这哪是人?!简直是动物园跑出来的一头狼。龇牙咧嘴要吃人。把肖艳唬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已认他为义子,就是干儿子。”许老爹在跟亲家们拉家常。“往后咱可就是一家人啦。艳子,艳子——!” “哎哎。”肖艳从恶梦中被公爹叫醒。 “院里新子给你撂下一大堆菜。今后你这儿需要什么就跟新子言语。我老胳膊老腿跑跳不动,不能常来看你和孩子。”许老爹让儿媳妇给齐恒新量量身,添置一、二套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免得他总是一身黄军装让人瞧着别扭。 “新……子,你喝……喝水。”肖艳心惊胆颤,递一杯茶给齐恒新。 “谢您啦嫂子。”又是龇着白牙咧嘴笑。看惯了小鼻子小眼小个头的丈夫许克丁,面前这位如狼似虎的小叔子肖艳怎么看怎么不…… 地道。 西头口拘留所探访室,头戴西瓜皮帽的许克丁和肖艳隔桌而坐。 “你,还好吗?”肖艳小心翼翼地问。她发现丈夫胖啦,面色也白净啦许多——天哪!但愿那不是浮肿虚胖。 “好,好得很。”许克丁说:“吃得好睡得好不操心不干活儿。很好,比呆在外面舒服多啦。”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齐恒新的。你爹妈已经收他为义子。”肖艳汇报道。 “他在哪儿?”许克丁一听,倏地从凳子上蹦起来,眼里迸出兴奋的火花。 “坐下说!”负责监视他们的干事命令道。 许克丁重新落坐。他乞求干事道: “能让我见见他嘛?” “不行!他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探视。”干事回答。 “你刚才说什么?”许克丁急不可耐地问肖艳,“我爹妈收他做义子?” “是。已经跪了天地跪了祖宗,认了同宗同族的长辈兄弟姐妹。” “好!好!”许克丁击掌叫绝,“太好啦!” “他回来后找不见自己的家。他说你见过他家人……” “叫他去红房子一带的铁路宿舍打听一下。她嫂子住在那里。我也是偶然在路上碰见她,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大半天,好象她改嫁了……” “还有一个叫帆子的女……” “探视时间到!”干事说。 在回监房的路上,许克丁和齐恒新终于见了一面。一个在铁门外一个在铁门里,兄弟俩满含着热泪彼此挥手问候,只有二三秒钟。 骑车回家的路上,齐恒新叫了肖艳一声大嫂,问她: “听说你要跟许克丁离婚?” “是那混蛋提出来的。” “你同意啦?” “随他的便。” “我告诉你:在我大哥出狱之前,你不能跟他离婚。等他出来,你们俩愿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绝不干涉。还有,不许你和别的男人胡搞,要是……” “你算老几?!”肖艳忍无可忍壮着胆子顶撞齐恒新,“你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要是让我知道啦,”齐恒新的声音稳重、平缓、不紧不慢。象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一样,使肖艳听了毛骨悚然。“要是让我知道唠,我把嫂子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全给你划拉成麻子。破肚开膛挖出你的心肝,把你剔扒成八大块拿去喂狗。” “你跟许克丁一样,都是混蛋!”肖艳气得跳下自行车,把车重重地一摔,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你们把我肖艳当成什么人?母狗?!” 齐恒新站在一旁等,等女人哭够。他递一块小手帕喊声嫂子您擦擦眼泪。肖艳接过去不大会儿就把块手帕擦得湿乎乎的。齐恒新对她说:“逮空儿常回柳辛庄去看看。跟咱娘洗洗澡,给她擦擦身子。我是个大老爷们,不太……合适。你和孩子或者你父母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张口。我齐恒新要是牙蹦半个说不字,嫂子您大耳光子抽我大嘴巴子扇我……” 肖艳点头领情。 齐恒新给自己找到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卖菜。把柳辛庄附近菜农们种的蔬菜归落归落收集收集凑够一三轮,他就蹬着进城。每天也能赚个三头二十的。他要把挣下的钱交给干爹干娘。老人们说什么也不要,让他自个儿攒着,也好将来娶门媳妇成个家立个业。非但不要干儿子的孝敬,许老爹还常惦记着给齐恒新添补点好吃的好穿的。许家老俩口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儿般爱惜呵护,齐恒新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 按照肖艳嫂子的指点,连续两天来,齐恒新在红房子铁路宿舍一带转悠着卖菜。他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何不去大哥恒亮以前干活儿的机务段去打听一下?虽说哥早已吃劳保休息下来,也难免会有一两个相交不错的朋友,他们一定知道哥嫂把家搬到哪儿去啦。还可以去南货场,嫂子葛泉英以前在那儿干过临时工,说不定现在还在那儿干活呢……但肖艳说葛泉英好象改嫁啦,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先找着一个算一个。 正是下午下班放学的时间,齐恒新想把车上的菜处理光,蹬着空车去,那样也轻巧方便点儿。 一帮十五、六岁的学生喊着叫着,向齐恒新这边走来。 “拖油瓶!拖油瓶!秦户乐(?)是拖油瓶……” 三个男生笑着骂孤伶伶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同样年龄的男生。被奚落的男生转身,愤愤地回敬了一句道:“你妈们个*。” 开打唠。单枪匹马的男生被一群小公狗似的家伙一顿臭揍。事发现场瞅不见一个警察公安,难道公安局派出所养活着那一大群家伙都是吃干饭的?!他们都在干什么?!光天化日郎郎乾坤! “住手!小兔崽子,滚你妈的。” 齐恒新大喝一声,骂散了那群小公狗,扶起那个无助可怜的弱者:他的书包带子被拽扯断,鼻子被打得直流血,身上的衣服也全被弄脏。 “拖油瓶!拖油瓶!齐户月……”那群小公狗还在骂。 “你叫齐户月?”齐恒新问那受伤的男孩。 男孩不答,抹了把眼泪,掉头想走…… “等等!”齐恒新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告诉我,你是不是叫齐户月?” “别碰我!”男孩的胳膊被捏痛,“我就是户月,怎么样?” “你爹叫齐恒亮,你妈叫葛泉英?!” 男孩在极力挣脱卖菜大汉的脏手…… “告诉我,是不是?!”齐恒新瞪眼凶巴巴地问。 “我娘叫葛泉英!”男孩倔犟地,“碍你臭卖菜的什么事儿?” 齐恒新问那男孩:“你家里人可都好?你还认不认识我?你知道不知道你有一个叫齐恒新的叔叔?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得吗?” 问题一下子提得太多,男孩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住在哪儿?你家?” “前面不远。”男孩指着前面的一幢七层米黄色高楼。 “带我去你家!” “你是谁?”男孩警惕地瞪着陌生的菜贩子,“去我家干嘛?” “我是你叔叔齐恒新。孩子,咱们是一家人哪!”一把抱住男孩,齐恒新热泪盈眶。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现在的父亲姓黄,我也想姓黄。为了不让我妈伤心我才……” “好好好。”齐恒新没功夫和臭男孩在大马路上争论什么姓齐姓黄,“先带我去你们家里好吗?” ……… 上了最顶层七楼,男孩敲开了一扇防盗门。来给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铁路制服,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男孩亲热地喊他声爹,随后指着背着一大麻袋蔬菜爬上楼来的齐恒新说: “这人他找我娘。” “请问师傅,这是葛泉英的家吗?”齐恒新问。 “是,你是……”对方谨慎地问。 “她在家吗?” “在,”对方回头对厨房喊了一声:“泉英,有人找你。” “谁来啦?” 不用看人,只要一听那口总也改不过来的唐山话,齐恒新就知道说话的女人一定是…… 坐在楼下的一家小饭店里,葛泉英要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三碗香喷喷的大米饭,还让老板给齐恒新打来了二两散白酒。一边忙活着这些,女人在心里一边琢磨,该怎样把家里发生过的一切告诉面前的这位小叔子。这小子从小性子暴如烈火,动不动就要打人杀人。 “先吃饭。”葛泉英对齐恒新说。 “告诉我,我哥呢?”打一见面开始,齐恒新跟女人说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你先吃了饭。我慢慢给你讲。今儿个我歇夜班,咱聊它个通霄。” 齐恒新开始吃饭,风卷残云一般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葛泉英想再给他添几个菜几碗饭,但齐恒新一抹嘴端起酒碗说:饭菜是不要啦,要就再要点酒来。嫂子你也抿两口,咱边喝边谈。没关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大风大浪大沟大坎我齐恒新经得多啦。您放心,纵然是天塌下来我也抗得住。我哥齐恒亮他究竟怎么啦?在哪儿? “他失踪啦。”葛泉英说。 齐恒新冷笑了两声,想说点什么……葛泉英伸手制止住他,说: “我说话你别打断我,行不?” “好,你说你说。”齐恒新慢慢抿着酒,他倒要听听,他哥齐恒亮那样的一个大活人能失踪?他拐着一条腿能跑哪儿去?! “……你被拘留走,”葛泉英说,“恒亮他倒不咋的着急,偶尔去派出所坐坐,打听打听你的消息。但当他听说你因欧打武警被判了十五年刑后,他整个人象疯了似的。整天东跑西颠给你伸冤递状子。公安局、法院、检察院、市政府,他哪儿都敢去。可那顶用吗? 人家判你十五年就是十五年,人家判你二十年就是二十年,人家说要枪毙你,你不得照样吃枪子儿?老百姓老百姓,就得老败兴。咱家一个普通人家,没权没势,要钱也没几个大子,和人家乔家斗,这不是用鸡蛋砸石头吗?到头来你能有个什么结果?街坊邻居都这样劝他,我也把这些亘古不变的道理反反复复跟他不知讲过多少遍,但你哥那个犟驴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死活不听,他说他就不信这个邪,救不出你来,他也不活啦,连自己的骨肉亲兄弟都不能搭救……他羞……羞……羞于见死去的爹娘,无脸再……抬头做人。他拐着一条……腿,可怜的恒亮,可怜的恒亮啊……”说到这儿,嫂子嚎啕大哭。 四周吃饭的顾客都把目光盯到这边看,悲惨的啼嚎还招来了从饭店门口经过的行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小饭店门口水泄不通。 齐恒新见状,扶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嫂子走出了小饭店,可去哪儿呢?葛泉英说咱回家,回咱自己家。怕影响了饭店的生意,不让咱呆,咱回自个儿家哭去。我这肚里的苦水积攒了十几年,今儿个咱就索性一古脑儿全倒干净。 回到铁路宿舍,打发儿子户月和黄师傅出去,葛泉英继续对齐恒新说道: “你被逮捕后第三年春的一个早晨,恒亮他古里古怪地对我说了一大堆胡话。他说他闲着没事儿去火车站广场坐坐,戴的草帽掉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懒得捡。有人竟给他的空草帽里扔钱,一个下午他收了百十块钱。对我说如果他死唠,让我找一个老实巴交、胆子小脾气好的人改嫁。他说他绝不怪我。只要别让齐户月改名换姓就行。我急着要上班,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那天我上的是早班,下午四点多钟回到家。邻居们说我前脚走,你哥后脚就溜啦,吃午饭时也没见他回来。户月在家饿得慌跑到大街上找爹,差点儿被汽车撞死。邻居赵奶奶把他抱回家,给他吃了午饭,哄他睡了午觉。 “天大黑啦还不见你哥回来,我着了急,四处寻找。可哪儿也找他不着。接下来的二天我象疯了似的,派出所、公安局、汽车站火车站,大桥下河沟里……只要是我想到的地方我就拼命去找。街坊四邻也帮着我找,但你哥恒亮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啦。 “派出所备了案、公安局备了案。你哥他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整十年啦。起初我总想着他有一天会突然回来,但苦熬苦等了三年,他仍无音讯。我和户月孤儿寡母实在熬不下去啦。你哥以前在机务段有个同事——就是现在户月的干爹——见我们娘俩可怜,时不时地来看望我们接济我们。老黄没结过婚,他不嫌弃我,我就带着户月这么稀里糊涂和他过上啦。我们一直没结婚,我们都怕你哥他有一天会突然回来。 “现在这座房子是你走后,你哥单位照顾他是个因公致残的工人分给他的。咱们以前住的那个破院子被拆之后,在槐底那带按拆一还一给咱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你哥他怕你有朝一日刑满回来没地方住,就一直给你留着。白闲着也可惜,我们俩就合计着把房子给租了出去,攒两钱预备将来给你成个家立个业。八、九年来也攒了小三万来块钱,我都给你一年年地存着……这是存折,这是房证。我现在就把它们都交给你…… “恒新,你咋连封信也不给哥嫂往家寄呀?不是说犯人也可以往家寄信吗?你哥当初一定是认为你生他的气啦。从公安局我们知道了你服刑的地址……你看对不对?这地址还是你哥抄回来的呢。我让他按那地址给你写封信,他瞪起眼睛骂我:写信顶逑用?你要不害臊你写。吓得我也不敢跟他再提给你写信的事儿。 “有一个你小时候的同学:小个子,戴着付眼镜。有一天来咱家串门——还是在兴隆胡同那破院住的时候,你哥他还在,留那个小个子在家喝了一中午酒。那小个子好象是姓……他正上大学呢。当他得知你的事后他很为你可惜。后来,前三、四年前吧,他在路上碰见我,叫我嫂子,我都不敢认他啦。他跟我要你复刑的地址,说他有机会可能会去看你;最起码也要跟你保持通信联系。我就把我早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两句告诉他:甘肃库巴鲁4041号犯人。他潦潦草草记在了他的一个小本子上。我叫他来家坐坐,他说很忙,改天改天,后来我一直也没再见过这个小个子。 “你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帆子就跟他爸妈都回东北啦。起初,她象没事儿人似的三天二天往咱家跑,照旧帮我干活儿。后来,来的趟数就少啦。她最后一次来咱家,给你哥提来了两瓶好酒,给我送来一块黑涤卡布料,还给咱小户月买了一双皮棉鞋。她悄悄告诉我,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实在没办法,只得把她肚里的孩子偷偷处理掉。叫我千万替她保密。见到你一定代她向你说声……再见啦亲爱的……我帆子的心永远是……他齐恒新的。 “多好的一个姑娘!虽说人长得不怎么白净对你的心思,但心眼……” 齐恒新听不下去啦。嫂子葛泉英以泪洗面、泣不成声,而他自己却感到自己的胸膛要炸裂,嗓子眼象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连气都喘不过来。他得大吼一声,他必须得大吼一声,否则他会被室息而死! 象一阵风,他跑啦,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嫂子葛泉英追出去想送送他,却被楼道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狼嚎鬼叫给吓了回来。她认为:齐恒新一定是被气疯啦。 喝得酩酊大醉的齐恒新回到柳辛庄许老爹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以后,老汉眼巴巴地蹲在大门外了望他。心如死灰的齐恒新顿觉浑身一凛,他扑上前去,抱住许老爹骨瘦如柴的身躯,叫了声爹,说今后您就是我的亲爹啦,然后就嚎啕大哭。哭得老汉肝肠欲裂,他忙抚摸着小儿子水牛似的后背,安慰他道: “我儿你别哭啦,受了什么委屈,咱回家慢慢说。饭爹给你留着呢,我这就给你热去。你先去看看你娘,跟她打声招呼,不等你回来,她说她睡不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孩子咋这么能哭?这点儿你比不上你克丁哥,他从来就不哭,恐怕我们老俩口死了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许老爹越劝齐恒新哭得越凶。相依为命的亲哥哥失踪,慈母般待他的嫂子跟了别的男人,侄子齐户月连齐字都不愿姓。最令他悲愤欲绝的是:心爱的帆子姑娘含羞忍耻和他再见,连她肚子里的那点儿骨血也被用刀子剔扒成一条一条的碎尸肉块——那是他们最最纯洁浪漫天真无邪青春火焰燃烧的结晶。 这冥冥之中到底有没有老天爷?!他是个聋子还是个瞎子?!为啥要让俺们这些不偷不抢不坑不骗不杀人不放火的平头老百姓遭这大罪受这大苦?!——齐恒新愤愤地问许老爹。 七十多岁的老汉不让干儿子愤世嫉俗谴天骂地,说咱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咬着牙硬挺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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