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42


  星期二。
  有人喊我。
  “什么事?”
  “有你的电话,在传达室。”
  我的电话?
  “喂?”
  “喂?”
  “谁打来的?”
  “喂!”
  “喂!”
  我叹了口气。
  那边传来了嘻嘻的笑声。
  “哼,听不出我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笑了。
  “你再哼一声听听,也许我就想起来了。”
  “哼!”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嗨,你好吗。”我说。
  “J很好。”她答。
  “我问你。”
  “是吗?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只会问别人好呢。”
  “你也是别人。”
  她又──
  “哼。”
  果然。
  我和她一起笑了。
  我正想找什么话说,她问:
  “下午有课吗?”
  “嗯,好象有一节。”
  “好象?好象有一节?你这个教师怎么当的,连自己的课也不肯定!”
  “谁说不是。”
  那一边她又笑了。
  “喂。”
  “嗯?”
  “我要找你算帐哦。”
  “真的?”
  “当然啊。”
  她肯定的答。
  “下课后到蓬莱阁等我好不好?”
  “要不要负荆?”我问。
  “什么?”
  “嗯,算了。”
  “那就在骆驼那儿噢。”她说。
  然后又问了我下课的时间,刚要收线又急急的说:
  “嗳,进去的时候你不要买票,就说找我就可以了。”
  “好啊。”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她笑,没等我回答就故意的挂了。
                  
  “等了很长时间?”
  雪几从天桥那边走过来,带着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微笑站在我的面前。
  我指了一下那只骆驼。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只偶尔会动一动脖子,从我来到现在只偶尔了三次。”
  雪几又露出一副要“哼”的表情,不过终于没有“哼”出来,而是笑了。
  “你不认为那也是一种才能吗?”
  “长时间的一动不动?”
  “嗯哼。”
  “是的。”我同意。“对骆驼来说那是一种本事,对人来说那的确是一种才能。”
  我肯定做不到。
  她抬眼看我,我一星半点的玩笑之意都没有,于是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我放了心,她顽皮的笑了。
  “下班了?”
  “没有,只是中间的小休。”她和我隔了一个城墙垛口在凹处坐下,说。
  她仍穿著那天一样的浅蓝色制服,脱下搭在手上,露出洁白的衬衫。
  “等一下还要回去,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偶尔转转脖子,眨眨眼睛。”她说。
  我不好意思的笑。
  “你的工作也很有趣呀其实。”
  “有时啦。”她不感兴趣的应着。
  “你的呢?你每天也要上课,一节四十五分钟站在讲台上让人看来看去的,岂不更是一种才能?”
  她有趣地看着我问。
  “那倒也是。我该佩服我自己?”
  雪几笑了。
  “不,那算什么才能,老九而已。”我摇了摇头。
  “瞧不起教师?”
  “瞧不起自己做教师。”
  “那怎么又做了教师?”
  “那是我的选择吗?”
  她笑笑没再问。
  小时候大人们说:等你们长大了,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说完没收了我们手中的小画书,从外面将我们赶进教室。他们全是说谎者。
  “它是我的榜样呢。”
  “谁需要榜样!”我哼了一声。
  “我是说骆驼。”
  雪几奇怪的看我。
  “噢,骆驼。”
  “嗯哼。”她说。“当我没事儿或不开心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到这里来,和它对视一会儿。”
  “不开心?”
  “嗯哼。”
  这样一个漂亮出众而又活泼开朗的女孩,无论是在人群中还是单独孤坐,都能令他人和自己开心的,不开心的时候一定很少。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怎会,任何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只不过有些人多、有些人少而已。”
  “那你认为我是属于哪一种,多?还是少?”
  “少吧。”
  “谁说的,我不开心的时候多着呢!”
  她抗议的说。
  “比如──”我说。
  “比如?嗯……,好长时间没有假放啦。”
  “嗯。”我点点头。
  “被妈妈唠唠叨叨啦。”
  “噢。”
  “和男朋友吵架啦。”
  “嗯哼。”
  “同一件衣服J穿上去很漂亮,我穿上去却不怎么样啦。”
  “哈。”
  我笑。
  有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
  “在想什么呢?”
  “嗯?噢,没有。”
  “我是问骆驼。”她调皮的说。
  “在想撒哈拉的那条河。”
  “撒哈拉根本没有河呀。”她嘲弄的说。
  “怎么没有,只不过后来流干了而已。”
  “就算是这样,它也不知道啊,它是中国骆驼,甚至也不知道有撒哈拉那个地方呢!”
  “谁说的?骆驼的世界里有比我们更美丽的传说呢!而且,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如果骆驼不知道,那还有谁更应该知道呢?”
  她眨了眨眼睛,有趣地看着我。
  “难怪J说你老鼻子怪啦。”
  “是吗?”
  我望向她。
  她笑着,轻轻的移开目光。
  “它被人从沙漠拉来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定在心里默默地生气吧?”
  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起J,可是每一提起,总也是轻轻的带过,就像海水里微鳞烁烁的鱼苗群一样,闪忽流畅的改变方向。
  “也许吧。”我说。“不过这里和沙漠也有相同点呢。”
  她抬头看我。
  我指了一下海:“海的辽阔无边和沙漠一样,而且波浪的起伏和沙丘的线条也差不多,只是颜色的不同罢了,但都是一样的恍惚。”
  “真的哪!”
  她轻拍一下手掌。
  “海有沙滩,对了,海市蜃楼!沙漠里也有,我们这里也有!”
  她的眼睛雪一样的闪亮,开心的喊。
  可不是!
  “哇,你真棒!一下子给骆驼找到了沙漠和海这么多的相似。”
  也许我自欺欺人惯了,我心里说。唉。
  “要不要告诉它?”
  我笑指一下那只骆驼。
  “不用。它比你聪明的多,在它的世界里。你不是说过吗?”
  那也许是真的。
  “好了,走吧。”
  她轻巧的跳下城墙来。
  “刚才它歪了一下脖子,撇了一撇嘴,一定是在说:凭你们人类也配谈沙漠吗?”
  我笑笑,跟着跳下来,两人一起走着。
  “欸,你上次来拍什么照片?”
  她回头问。
  “我一个朋友很喜欢蓬莱阁上‘海不扬波’那四个字,于是写信让我拍一张照片给他。”
  她“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走到小海边,我将地下一颗圆圆的石子踢进水里,扑通一声打了个“砰”。
  “哎,你去过古船博物馆吗?”
  她停下来,指了一下小海对岸。
  “没有。”
  “我带你去?前些天刚又展出了一艘新船。”
  “新船?既然叫古船博物馆展出的不是应该是古船吗?”
  “是新的古船。”她说。“你这人怎么净挑字眼儿?”
  我笑了。
  “那也得搞清楚,是新做的仿古船,还是新打捞到的真古船。”
  “去看看不就全清楚了?”
  她说。
  我想了想。
  “去?不去?”她问。
  “既然说是古船,晚些去岂不更古老更珍贵?”
  我说。
  她想了一下。
  “那倒也是。”
  她忍不住笑了。
  “还有人以先赌为荣呢。”
  “你呢?”
  “幸好我也没去过。”她说。
  “幸好。”我笑了。
  “谬论。”她说。
  “嗐,不想去就说不想去,绕那么大个圈子干什么。你真是!”
  “哈哈。”
  我们一起笑了。
  “新的古船,古的新船,新的新船,古的古船……”
  她好象小孩子新得到一件新的玩具一样,边走边反复嘟哝着。
  看着她那有趣的动作表情,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我从没遇到过比她更像林间草地上的梅花小鹿一样活泼得意的女孩。
  “哎呀!”
  她打了我一拳。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