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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雪几穿著蓝色背带牛仔装站在那里,展露着一副能令高二男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微笑。 “等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了一下丹崖的方向: “有一只鹰偶尔会在海上盘旋几圈,我等了它偶尔了四次那么久。” 望着她俏皮的模样,我笑笑没有说话。 跟着她,我们一起沿海边的马路向东走去。 “喂。” “嗯?” 她笑指一下我的脸,说: “你的胡子很性感吆。” “啊!” 我摸了摸络腮的胡子,吃惊的想:性感?你的话才(……性感!)大胆呢! “为什幺留胡子?” “开始时并不是特意要留,只是一段时间厌恶看镜子中自己的脸,懒得理睬它自己就长起来了。胡子长了,又令别人对我感到讨厌,于是干脆我就留了起来。” 她有趣的看着我,邹邹眉、摇摇头,微笑不语。 别人,是指校长,也是因为有那么几天他好象是特别的瞪着我,又在教师会上几次提到身为教师要注意自己的仪容!我才发现自己的胡子有一个星期没剔了。 有时候我挺不喜欢胡子的,嫌它够烦,往往早晨刚剔,下午它又扬眉剑出鞘了。不伤别人,反而惹自己的皮肤痒痒的难受,所以对长了一两天的胡碴最反感,四五天的长度反而好一些,皮肤不再那么敏感,用手摸一摸那种摩擦也恰到好处。 经校长大人御点之后,我忽然想我为什幺不留胡子?别的老师也可以蓄唇上的胡子呢,我是长的络腮胡子,但我有什幺办法:那是祖传的。 于是,我就留起了胡子,经常用小剪修剪,保持四五天的长度。 摸上去摩擦舒适,看上去影影绰绰,这就是女人眼中的性感吗? 这么说校长这个大男人注意它,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却是在情理之外了。 怎么象教师给学生作文打的评语? 我苦笑着想。 雪几以一副有趣的表情看着我,好象看着一只什幺精致的瓷器,我差一点想倒过身子来给她看一看底部有无干隆或者康熙的年号,连走路我也不大自然起来。 “你看上去很潇洒噢。”她说。 “是吗,装的而已。” 她笑。 和她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自然而然就像路边的树一样的话。 路,从两个长满槐树的沙丘之间穿过,正是花开季节,香气清新流漾,刚发的绿叶在一片槐雪之中很是悦目。 雪几不时伸手追逐空中飘落来的花瓣,那副神采和活泼的动作表情,也和飘着的花瓣一样,俏丽有趣。“喂,你看,前面的别墅漂不漂亮?”“可以。”我看了看槐树掩映之中露出来的那几栋私家别墅,说。“从这儿看还不算太漂亮,不过,走过去再回头从前面看就漂亮多了。” “你住这里吗?” “不是啊。”她摇一摇头。 路以流畅的弧度在别墅百米之外转而向南。 “我家住那里。” 她指了一下前面,五百米之南、前后三排白墙红瓦的二层楼房。 走近时她停下来回头: “从这里看是不是漂亮多了?” 我回头,果然,那几栋别墅在下午很好的阳光下白的醒目,茶色的落地玻璃窗看上去很舒服,漂亮小巧的阳台也恰到好处。 我点头同意。 她这才转身走进最北的巷中,在最东的那个门前停下。黑漆的大门,上着锁。 她从口袋掏出海螺锁匙扣的钥匙,打开门,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靠西是个平房,开了正门,西边是厨房,东边是客厅,后边大约是睡房吧,眼前一道楼梯。雪几一直领我走上二楼,一边是浴室,然后并排两个房间。 “那是J的,这──是我的。” 她打开门。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洁白中带着海青的色调,和那种清新爽朗的气氛。 房子是面南座北的,她的房间也是南北东西、四平八稳的正方形,可是,房间的设计却全不依方位。 像砌积木一样,用木块在西南角搭成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的地台,接着斜边再搭一个矩形,平面看就象马路上指示方向的箭头路标,有两尺左右高,铺上爱丽丝的床垫、白色的床单,便是床。床头90°角依着几个洋娃娃,两边45°角各有一个大大圆圆的纯白色的床头灯。 正东、正南各开一扇极敞亮的窗,之间夹角顺势设计成梳妆台,淡青色台面稍低于窗台,与东、南墙壁呈30°、60°的直角三角形,明亮的梳妆镜做了30°角的平分线。 东面窗下是一张纯白色薄薄木面的小桌,两把扇贝背的纯白色椅子。 雪几指了指其中一把,我拉开坐下。 她望着我。 “好爽朗。”我说。 四面墙壁是毫无忧虑的乳白,地台和梳妆台是敏捷活耀的丹青,各种设计、摆设全都令人轻松随意。 “谢谢。” 她含首扬眉。 我笑了。 她走过去将两扇窗全部打开。 “喝咖啡、茶还是汽水?” “凉水就可以了。” “汽水吧。” 她说,然后走出房间。 “你喜欢草莓吗?” “喜欢极了。”我说。 “我也一样。” 大概是因为看到有游客在吃草莓吧,在上次见面时她忽然这样问我,然后问我星期六回不回家。我说不,她就着我来她家一起将草莓吃个够。 见我在考虑,她说: “放心,我家里没人。J不会回来,父母出门旅行去了。” “旅行?” “嗯,去了长江三峡。” 我又四周打量一下,她房间的格调真的很清爽、随意,令人感觉轻松自然,很配合她。我深舒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取过梳妆台上的一个相架看,是她在海边的特写,是以前的吧,因为上面的她是短发。鲜明的脸,清澈的眸子。我笑一笑,放下。 刚刚放回去,本人回来了。见我看她的照片,笑了一下,将一瓶汽水递给我。 “要杯吗?” “不。” “我准知道。”她说。 我接过汽水放到桌子一角。 她又将一个蓝色饼干盒打开,放到桌面。 “吃点心吧。” “不饿。”我摇摇头。 “我可饿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坐到床边,咬了一小口,然后回身从床头取过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熊搂在怀里,好象是不经意的随手将那里的一个相架扣倒。 “为什幺叫点心呢?”她看着手中的饼干,又看看我。“应该叫点胃。” “一点心意。”我说。 “是胃有一点饿意。”她说。 “恶意?” “嗯哼。” 她将饼干扔进嘴里。 我笑。 她扣倒的相架镶着的好象是一男一女的照片,也许是她和她的男朋友吧。 “吃一点吧?”她将点心盒向我推一推。 “点一点胃?” “点一点胃,等一下再吃草莓大餐。” “大餐?” “嗯哼。你想大餐是什幺?” “我什幺也没有想。” “想也没关系。”她说。“你想吃什幺都成,不过,我什幺也不会做。” 我俩一起笑了。 “仅草莓就可以了。”我说。 过了一会儿。 “啊,有一样,只有一样我会做──下面条。不是煮方便面哦,是正正经经的下面条。” 她摆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来。 “那也不过是烧开一锅水,然后将面条放下去而已。”我笑着说。 “对呀,就是这样。” 她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J、很会炒菜做饭吧?”我说。 “嗯,简直一流!无论做饭做菜,跟天生似的,也没特意学过,也没人教她。大概是我爸爸的遗传,我则和我妈一样。” 我微微笑了。 “喂!” 雪几瞪着眼睛看我。 “你怎么知道,J──” “高中时我吃过她做的水饺,她说她是第一次做,回学校带些分给前后位的同学尝尝,问我们好不好吃。” 虽然对在学校吃住的高中生来说,来自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好吃极了,但J做的的确真是──好吃极了。 我也曾尝过她做的千层饼,也一样。 雪几弩了弩嘴。 “我煮的面条我男朋友也说好吃极了,愿意吃一辈子呢。” “哈哈哈哈。”我笑了。“一根一根的面条接起来,一辈子岂不是好长?” “好长?简直是长的没完没了!” 她说。 我再次哈哈笑了。 吃了一会儿点心点了点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话,然后,她说:“草莓大餐开始了!”收拾好饼干盒走出房间。 三分钟的时间。 “咚咚咚。” 她敲了敲门,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罩着纱网的盘子。 “好象很正经的样子呢!” 我吃惊的说。 她点了点头。 我于是站起身来,也做出一副比较正经的样子来。 她将盘子放到白色的桌面上,双手合十,之后才取走轻网的纱罩。鲜红的草莓,已摘除了萼片,撒着一层亮晶晶的白砂糖,沿着玻璃拼盘橘子花瓣褶边一样的边沿,又围了一圈没有摘除萼片的草莓,绿色的萼柄一致对外。 草莓,逗人开心的水果,谁会不喜欢? 雪几和我相对而坐,互望一眼,一起笑了。 我摊开手── “怎么吃呢?” “用手啊。” 她奇怪的看我一眼。 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然后吮一吮指尖。 我挠了挠鼻子,然后学她的样子,伸出手指,捏起一颗,放进口中,然后,放下手。 她一直看着我的动作,不禁笑了。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着草莓、一边说着话。 她总是那样,俊俏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草莓,轻快的放到口中,吮一吮和草莓一样颜色的指尖。头发有时从肩头跌落胸前,她就用另一只手再拂向身后。跌落桌面的几粒砂糖,她也用指尖粘起,在舌尖轻舔一下。 “笑什幺?” 她抬头望着我。 “你也喜欢留长头发。” “‘你也’是什幺意思?”她瞪着我。“啊,我知道了,是J喜欢留长头发吧?” 她狡猾的看着我。 “你知道她很多事情呢!” 我笑笑但不说话。 “是的,我也留长头发。”她故意加重“我也”的口气。 “怎么样,你认为漂不漂亮?” 她的头发直而有重量感,富有光泽,和海蜇一样。 我举手比了比她的肩膀往上。 “你留什幺样的发型都够漂亮。不过,也许短发更适合你。” 因为她穿著背带装,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感觉,而且留短发,她这张活泼而丰富表情的脸会更加淋漓尽致的发挥魅力吧。 雪几瞪大了眼睛看我:“你也认为短发更适合我?” “‘你也’是什幺意思?” 我照葫芦画瓢。 “是我也。”她说。 她取过梳妆台上的相架。 “那时的我真的很精神抖擞,是不是?” “淋漓尽致。” 我扔了一颗草莓进口里。 “我也认为那是我的最佳状态,所以才摆出来呀。” 她放回相架,摇了摇一头长发,低眼在盘子里捡着草莓。 “我也不太喜欢留长头发,很麻烦。可是别人喜欢哪。” 然后我和她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草莓。 “哎。” “嗯?” “这颗最大,给你。” 她捏着一颗草莓,举到我的面前。 我这里有一颗呢,我扬了扬手。 她没有收回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要我张开口的意思。 我想拒绝,但总于拗不过她。 好吧,我张开嘴巴。 她将草莓送进我的口里,指尖轻轻的碰到我的唇。 我有些面红。 别人用手将草莓送到我的口中的经验以前也发生过一次,不过那次是隔着很长的距离──三层楼!而且是个男的。 那是在高二时,也是草莓季节,傍晚我和两个要好的同学在教学楼下散步,三楼走廊的窗口几个同学在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草莓,楼上楼下打了个招呼。 “喂,扔一颗下来!”我笑着向上招手。 捧着草莓袋的那个同学立刻捡起一颗,真的扔下来,我于是扬起张大的嘴巴等待着── “啪!” 想也没想,而竟然真的恰好落进我的嘴里。 “哇!” 楼下楼上一阵欢呼。 “那是最大的一颗呢。” 回到教室那同学说。 当时我的感觉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此时想想真的感到不可思议。从三楼扔一颗草莓到楼下张大等待着的口中,从数学的概率来看那机会微乎其微。而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那位同学平时是个凡事斤斤计较的人,可是他却在整袋之中捡了最大的一颗!当然,最大与最小都也不过是一颗草莓而已,无须感动。而且如果一切也都换算成数学的话,人也无法活下去。不过想想,我仍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他值得成为一个朋友,我想。 可是我早已没有了他的消息。 “在想什幺呢?” 雪几问。 “高中时代。” 我说,然后将这故事告诉她。 她捏起一颗草莓,指了指窗外。 “你要不要到楼下、让我也扔一颗试试?” 哈哈!我笑了。 亲密的短距离和奇迹的长距离,我宁愿喜欢前者。 哎呀,我瞟了一眼倒扣的那个相架,心里说:你可别误会。 一盘草莓只剩下一小半了,也许,不,是实在已经吃的够多了,雪几离开椅子坐到床上,舒展了一下胳膊。 我也在椅背上挺了挺腰。 雪几又拉过那只小熊放在怀里,然后伸手进洁白的枕头下,拿出一本日记本来。翻了翻,说:“高中时代。”然后抬头看我。 “你那时候就很喜欢骂人,是不是?” “怎会?” “哼。” 她看着手上的日记: “ 你说你恨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的过错 难道仅仅因为一句什幺不得体的话语 便使你记恨至今? 告诉我原因…… 你说你讨厌我 把我比作有毒的花朵 我伤心 ──不知它是否对你有害? 那就远离我! ” 我张大了嘴巴──没有一颗草莓掉下来,但是那诗,那是高中毕业时J写给我的!雪几狡黠的看我一眼,又念: “ 你恨恨地骂我坏 说我朝三暮四…… 如此这般贬诲我 是的,我承认,不过 那句“朝三暮四”冤枉我! 我不奢望别人喜欢我 我不拒绝别人讨厌我 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又怎能希求他人喜欢我?! ” 雪几抬起头,作出一副还说你没有骂人的表情来。 我不知如何说话。 这首诗很长,6页16开纸,雪几读的只是一部分,而这也是我接到此诗读后一直困惑着我的部分,还有后来才发现的夹在粉红色笔记中的那张纸条也一样。 “我从没有骂过J,也从没有恨过。那些骂人的话我也许的确曾说过,但是我绝对不是、也绝对不会对J那样说。” 我说。 高中时代,那是无论爱、还是恨都忍不住要表达出来的年纪,也许我在座位上说别的什幺人或骂别人,而前面的J听到了,敏感的她以为我在恨她。 我一直都想向她解释,可是,读到那首诗时大家已经天各一方。 “相信你也罢。” 雪几笑了笑,作出一副“我并不是要为J报仇”的表情来。 “ 时间制造了一切, 时间最终又会将一切愈合, 留下的纵然是苦涩, 那,也许是十分美丽的结果。 在若干年后的一个温情的黄昏或夜晚, 当记忆的河流缓缓倒流, 你会温柔的长叹一声, 取代那一切的一切…… ” J的诗大部分我都背得下来。 我望了望窗外,还不到黄昏,是一个悠乎悠乎的下午,蒲公英的种子沾到别颗草叶上的那种感觉。 高中时代嘛,我想,然后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想起高中时代就好象大象走过草原,脚步沉重。 雪几合上日记本,两人对望了一会儿。 “她……仍写诗吗?” “嗯,有厚厚一大本呢。” 雪几说。“我去拿给你看?” “不。”我摇了摇头。 “没兴趣?” “不,不是。如果本人让我看的话我一定很高兴,对她的事情我一向很感兴趣,高中时如此,现在也是。” 我的确一向都很关心她。 “那、对她的妹妹也很感兴趣了?” 雪几调皮的看着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唯有笑笑。 雪几将肘支在床上,手托下巴,用一种比较认真的眼神看着我。一会儿,她说: “喂。” “什幺?” “你是不是爱过J?” “是那种姐姐型的爱。”我说。 “你呀。”她摇摇头。 我作一个询问的表示。 她仍摇摇头。 “姐姐型的爱。”她说,然后眼睛一瞪。 “哎呀,哎呀,你可别误会,我对你并无任何的暗示!” 我慌忙的解释。 “哼,此地无银。” 她撇了撇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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