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
海面上几只海鸥在浮想联翩的飞翔,更高处有一只鹰在盘旋。 苍鹰的翼与沙鸥的羽,黑白分明,夜与昼的分野。 由于接近学期结束、期末考试临近,而且是全县──不,应该改口,是全市通考,所以学校功课很忙,甚至星期天也要上课,学生、教师亦然,时间紧的连针也插不进去。 和雪几只在晚饭后、自习前的短暂黄昏见过几次面,一起在街上走一走,散散步,说说话。 考完试,学生放假三天,而教师仍留校批卷。 总于,第三天上午批完了考卷,和雪几约好,下午我在沙滩等她。 我一直想将我离开的决定告诉她,可是每次和她见面总是鼓了一路的勇气,却什幺也说不出来,原来已想好的话总是派不上用场。她是真的在乎我吗? 我不值得的。 我这样想。然后在她的笑靥和说话里放弃。下次吧,也许,我想。 于是,下次,下次,仍是下次。 但今天一定要告诉她了。 教师生涯对我来说只剩下明天。 我吐一口气。 心想如果自己是一只豹该有多么好,在这个轻松、平凡而安静的如同古战场一般的下午,蹲在草地,望着远方的雪山或者空旷的草原,不必解释什幺,不必考虑什幺,只是当有羚羊经过才抖一抖美丽的皮毛。何必在这多人的沙滩上望海? 胳膊有些痒,原来是只蚂蚁,我举起另一只手想打,但,这是一只淡黄色几乎透明的小蚂蚁。 我放下手。 蚂蚁一路跑上我的手背,它定以为这是信马由缰的大草原呢。 它跑到指缝间,探一探头,我以为我的手是此时如来佛的手掌,它会不会撒一泡尿,然后在哪里写上一句到此一游呢? 我拾起地下的一片落叶,将它引渡到真正的草原。 蒺藜沙上野花开,下午的牵牛花皱合着,象握起的小拳头,现在大约也变成了蚂蚁的别墅吧?我离开草地,还是坐到沙滩上,避开动物中小者的骚扰。82148086513282306647093844609550582231。我从第一百位数字开始,将π背到第一百三十八位数字,停止,然后,就象初秋的雨后伴着松树生长的是金黄的蘑菇,现在,望一眼蘑菇形的凉亭,我不禁也想起那夜那一吻来,不是以后,而是最初。 为什幺会有那一吻呢,在那时候? 为什幺? 不为什幺。 那就象……生命里的好多时候:暮春你骑车在路上走,忽然看到一只燕子在原野上飞,这个春天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呢!或者在街角突然转出遇到过两次的那个长发的女孩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你怔怔地立住心里想;再或者无风的午后,天空飘起了雪,你走到操场的中央,伸出手掌…… 那夜当我和雪几坐在海边看星、听浪,也是那样的一种时刻,就是在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者用到自己的理智的时候,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突如其来的紧紧抓住了我们的心,那是一种──感动,是瞬间心灵的颤抖。 就是这种感动,就是这些一瞬即逝的生动的时刻,使我们自觉我们活着,有血有肉,会跳会跑,能爱能恨,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对生命的存在、对我们自身存在的感觉,是不完美人生里难得的生动,是乏味生活中梦寐以求的坦诚,是空虚的季节少有的活泼,是沉重青春上难得的帅。 那一吻就是那一刻这一感动的流露,不为什幺,没有什幺,自然而且必须。 如果生命能够重来,时间可以回到过去,那一样会在我和她的唇上发生。我接受它,当时如此,重来如此,现在也会如此。 可是,汤普逊说过:“……你无法动一花,而不扰乱一星星。”以后的那一吻便是证明。 在海边蓬莱阁前、安静的就象古战场一般的下午,雪几从八仙幻宫的方向走来。 浅蓝色的裙子,洁白的上衣,露耳的短发,那张活泼可爱的脸…… 在沙滩水城下人面兽心的我看了海的方向最后一眼,站起来,拍一拍裤脚的沙粒。 鹰,只是一对翅膀。 那一刻我这样想。 “等了很久?” “不是太久,睡意从头顶到达脚底那么久。” “等我令你瞌睡?” “怎会呢。” “怎会呢,──哼。” “……” “明天开始放暑假?” “后天,明天公布考试成绩,大约下午离校吧。……明天将是我教师生涯的最后一天。” “你真的、真的不想再做教师了?” “是的,不干了。” “……” “……” “你家里同意?” “不。” “那你怎么做?” “不知道。我希望能向他们解释,但是恐怕很难解释的清楚,他们也不会理解。如果实在不能够沟通,我唯有保持沉默,象植物一样。” “象植物?哈。你不喜欢动物?” “也有喜欢的。” “举几个听听,嗯,就三个吧。” “嗯,深海里的鲸,沙漠里的骆驼,雪山上的豹。” “雪山上的豹。” “我讨厌的只是见到它们的地方──动物园,电视,被困、被杀戮的照片,我讨厌的是这些。” …… …… “你也喜欢我?” “……,当然。” …… …… “你讨厌的只是见到它们的地方。我明白了。你──不只要辞职,而且更要离开这里?是不是?” “是的。” “离职、离家、离开蓬莱?” “嗯。” “你……为什幺?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采?你相信?” “不。” “那,因为留下来很无奈?” “也许,也许可以这么说。” “没有什幺值得你留下来?” “……,……。” “没有?” “当然有,(但是……)” “仍然不能留下来?” (“不。”) “非走不可?” (“是的。”) “为我──也不能留下来?” (“和你相逢的不是时候。”) …… “人有时得为自己做一些事情,之后才能为人。如果连为自己都不能做一些事,又怎能为人?” “可是你说过你喜欢我,你刚才还说过!” “的确,我喜欢你。(又岂只是喜欢!)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常常自问:此生何求呢。因为和你一起我有一种生命得以完成的感觉。但是,……” “但是我也不值得你留下来!” “怎么说呢?我现在的生活乱七八糟,就象水土流失的山坡,你的活泼和旺盛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是,只是在这里我的土地太过贫瘠,太过一塌糊涂,我已经不能、不想、甚至也无法再在这里重整我的生命。” “我不在乎贫瘠、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过去的事情、我只在乎你!” “我也不在乎那些。” “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不不,不是,怎么说呢,就象……” “我不要比喻!只想知道为什幺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不为什幺。” “……没有目的?” “没有。我没有任何离开的目的,我的目的只是离开。我说过我不在乎金钱、职业、物质。” “感情呢?” “感情?” “你也不在乎?我知道了。哼。所以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一走了之?!” “当然不是,我……” “那你为何要说喜欢我?为何见我?何不骗我?何不撒谎?” “我……是的,我一直撒过很多谎,但对你我不会撒谎,我从来也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女孩,从来也没有象和你在一起时那么开心过,也许你看不出来,也许我没有说过,但和你一起确是我的梦寐以求。真的,我喜欢你,纵使我不能留下来,我也喜欢你,我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你。如果可能我只想象植物一样诚实的活着。” “植物不会拔腿就走!” “!” “!” “我、我一直都很珍惜和你的相处,因为在这一段时间你是唯一和我可以沟通的人。我不想撒谎,所以变得沉默。而和你一起我可以敞开自己,感到轻松,我不想伤害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很好,很好,──喂,石头,你听我说,你是唯一可以和我沟通的人,我是真的喜欢你,现在呢,我告诉你,我就要这样将你扔出我的生命!” ──咚! “雪几……” “走啊!‘我没有任何离开的目的,我的目的只是离开’!走啊,离开,离开啊你!” “雪几。” “走哇!我不想再见到你──走哇!” |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