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赤身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心爱的妻子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吗?钢铁都会疲劳,人的生理、心理承受能力也是有极限的。夫妻之间,平静意味着死亡。。。。。。
第二天,春龙请了假,没有去乡政府上班,也没有在家呆。他独自一人驾条小船渡过双龙江,进了双龙山。
这是一座美丽的山,奇特的山,也是一座神秘的山。双龙山是村子的“龙脉”。两座山象两条交首嬉戏的龙。村子就在“龙穴”处。历朝历代稍通文墨、见过世面的人和各级各类的风水先生,都说这是一块宝地,风水绝顶好,是个出伟人出奇人的地方。世世代代,村民们都把这山看成是整个村子、全村人的生命线。所以列为禁山: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不准砍伐、挖掘,否则要按乡规民约处罚。就是大跃进、大闹钢铁的年代,上级命令砍伐双龙山树木烧木炭炼钢铁时,尽管连着撤换了三任大队书记,但还是抵制住了。所以,尽历沧桑的双龙山至今仍然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有些地方还保存着原始森林的痕迹。
春龙空着两手进山来。他小时候,大人们都有不敢的。那时山里有虎、有狼。春龙的父亲有一年夏天半夜躺在屋外竹床上乘凉入睡,一只养了十几年的老狗忠实地守在离竹床五、六步处。
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狗不见了,地上有明显的虎爪印和几滴血。
春龙父亲从此再也不去屋外睡。那时候,山里有许多珍禽异兽。
春龙记得,他小时候,见过两头蛇和会飞的蛇;见过身个只有一粒蚕豆那么大的小鸟;还有一种尾巴比身子长几倍的色彩斑谰的鸟。现在,这些都不见了,除了偶尔有几只常见的普通的乌鸦麻雀野免黄鼠狼之外,就剩下高树和长草。因为山下建了个水泥厂,人来车往,钢钎敲击声不断,时而还夹杂着开山打石的炮声,早把那珍贵的和不值钱的、胆大的和胆小的飞禽走兽一齐吓跑了。
春龙静静地信步溜达,置身于这种幽静的环境中,烦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春龙走进山谷,看到那棵大樟树,想起一件终身难忘的事来。
大概读高小的时候,他们一伙细伢子细妹子进山来采蘑菇。邻村的秀秀也在里面,只有他一个女孩。大家都穿着草鞋。是中饭后进山的,正是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到处都是鲜嫩的野生蘑菇。每人都采了满满一篮子。正准备回家时,秀秀忽然不小心踩着竹桩,把脚板凿了个窟窿,鲜血直流,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春龙正离她不远,就立即摘了几片父母教给的有止血功能的草叶,放在口里嚼烂,敷在秀秀的伤口上,又撕开自己的腰巾为她包扎好。天就要黑了,秀秀一步也不能走。春龙让小伙伴们提好篮子,就蹲下身来要背秀秀。正在秀秀伸出双手要爬到春龙背上时,不知那个调皮鬼突然叫了起来:“快来看呀,春龙背媳妇啦!”引得孩子们一齐叫了起来。秀秀吓楞了,不敢叫他背。可天要黑了,秀秀又怕,不知怎么办,只有哭。秀秀小时候挺喜欢哭的,哭起来特别好听。孩子们更加起哄了。
春龙突然双眼一瞪,紧握双拳,冲那几个调皮鬼吼道:“笑什么笑!我就背媳妇。我长大了,就要秀秀做媳妇!”小调皮鬼们被震住了。秀秀也不哭了,乖乖地爬到春龙背上。到了家门口,秀秀忽然把小嘴贴在春龙耳朵眼上轻轻地说:“春龙哥,你真好。”
那沁入心扉的甜甜的话语,那吹在耳孔的温热的气息,春龙直到今日还记忆犹新,感如当初。
这本是两小无猜时的一段小插曲,没想到真成了他们婚姻的前奏曲。尽管春龙与秀秀平时接触并不多,可临参军前,父母要他完婚,他就马上想到秀秀。秀秀也满心喜悦地答应了。两个人形体相差甚大,春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秀秀,好象是一种天意,一种悟性。蜜月里和过去每次探亲假,小两口一上床,春龙总是轻轻地搂着秀秀,一个晚上都不放手。春龙曾经想过,等到在部队提了干,就把秀秀接到部队去。他觉得和秀秀在一起,整日里都甜滋滋的,身子也特别有劲。
可是,现在——难道这也是天意吗?
春龙心头又布满愁云。
春龙没有到山下溶洞里去。那个溶洞他去过多次。学生时代他们打着火把冒险进洞,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确实别有洞天。
洞里几乎每一块钟乳石都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放射出不同的光芒。
有的象膺,有的似虎、似牛、似蛇,更多的似和尚、菩萨、观音。
在火把照耀下,有的放红光,有的放白光、紫光、兰光。每一块钟乳石都可以发出不同的响声,用木棍或小石块轻轻敲击,响声有的清脆,有的浑厚,有的短促,有的悠长,有的深沉,有的激越。洞中还有一条河,据说上级有关部门正在准备设计修建成洞中阴河游艇旅游项目。洞腹心处还有一帘瀑布——据说这几乎在全国的溶洞景观中是绝无仅有的,被专家们称为“绝境”。最著名的洞中有一块大石,宽大平整如床,夏凉如冰,冬暖如炕,被称为“仙人石”。据说那位兵部尚书小时候在洞中读书,就坐、卧此石。他因家贫无吃食,一次饿昏在洞中,是美丽、善良、多情的狐狸精给他吃了九粒“仙丹”,此后一直不用饮食即可生存发展,终于成了朝廷大员,还为国家建立了殊勋。那位红军将领也在那块“仙人石”上养过伤。那是在他当师长之后,战斗中身先士卒,左脚被弹片打断了脚筋,不能行走。大部队要转战,他被战友们秘密地藏到溶洞里来养伤。后来大部队战败转移,国民党军包围了双龙山,声称如不交出这位红军师长,就要烧毁双龙山和山下的村庄。这位红军师长得知消息,竟奇迹般地拄着木棍走出山洞。
他英勇地牺牲了,双龙山和山下的村庄得以保全。人们传说国民党军枪毙红军师长时他化作一缕青烟升天了。解放后,村民们在村口为红军师长修了一座陵墓,就在状元牌坊的旁边,又大又园,象个蒙古包。人们说,如他不死,也可能当上共和国的兵部尚书哩。春龙认为,红军师长在洞中养伤的事属实,因为洞中还存有当年烧火的炭灰,又有党史资料佐证。现时兵部尚书在洞中读书和吃狐狸精送的仙丹属虚,是民间传说。因为对洞中之物、之景、之传说,春龙了如指掌,他就没有进去。他只是坐在可以望见洞口的远处的一块石墩上,脑子里面象过电影似的细细地遐想了一遍。
想过以后,好象自己也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胸膛忽然象用山涧泉水冲洗过一般,透彻、舒畅、清爽。他想,最彻底的办法只有面对现实,把身体伤势的真实情况展示在秀秀面前。就象这山,这树林,这溶洞,毫无遮掩地裸露于世,任凭游人游览、观看、评论。
对,就这么办,别无他途。
全家人吃了晚饭,春龙就早早地洗了澡,然后同秀秀走进卧室。
秀秀果然将电灯换成一百支光的大灯泡。春龙关死门,然后静静地脱光衣裤,昂躺在床。秀秀一见真象,差点昏倒。她先是用巴掌蒙住眼睛,怕看,而后就扑在春龙宽阔的胸部上流泪。只有泪水,没有声音。但在春龙的耳边、心里,却如同洞中瀑布一样震荡、激扬!
心里是坦然了,可日子却更难过。
关键是如何与秀秀相处。夫妻是天地之情,乾坤之礼,阴阳之合。现在实际上缺少一方,还能成为夫妻吗?这夫妻还能长久吗?又怎么能行床弟之事、尽丈夫之责呢?
连着几夜的试探、摸索,秀秀才敢直面正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文明的人类尽管在公开场合终日严严实实地遮掩着,那怕三伏大热天也不让它露面通气。其实,那是男人身体上最神圣、最美丽、最生动、最自豪也是最有吸引力的地方。试想,男人如果没有那地方,怎么与女人行云雨之情、结百年之好呢?人类又怎么繁衍延续、生生不息呢?男人如果没有那地方,又怎么会被称为男人呢?又怎么会有男子汉独具的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雄性气慨呢?
秀秀对那地方,原先是不怕的。蜜月(他们的蜜月其实只有三天)是怕的。因为农村的情人多半是保守性的相恋方式,只有到新婚之夜才能见到那隐密处。当时春龙让她看。她吓得浑身发抖,用手蒙住双眼。当然春龙是敢看她那地方的。后来不怕了。
春龙回家探亲时,小俩口整夜长相守,行事前和完事后,秀秀都要尽兴地欣赏一番,把眼睛贴近去看,用手指去拨弄挑逗,甚至用一把小木梳去梳理。她经常一边拨弄一边欣赏一边惊喜:这东西怎么回事?怎么说立起就立起、说倒下就倒下呢?怎么会带给她人生最快乐甜蜜要死要活的体验享受呢?又奇怪:她结婚前并未见过春龙这东西,可为什么就爱上他了呢?是爱上了春龙呢,还是爱上了春龙这东西,还是人和这东西一并相爱?她曾经忽发奇想地自问:如果春龙没有这东西,她会爱他吗?
不料这奇想却不幸言中。现在,秀秀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人生课题和严峻的人生考验。
秀秀胆子大了起来,可以用温热的毛巾去轻轻揩拭春龙那地方。过去秀秀抚弄一次就激动兴奋一千次,现在每揩拭一次就痛苦一万次。那地方现在太可怕了,太丑陋了。就好比一片美丽的森林,原先郁郁葱葱,蓬蓬勃勃,百花盛开,百鸟争鸣。现在突然被一场大火烧毁成了不毛之地,只剩下几根光秃、烧焦的残树枝干。又好比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原先飞檐画栋,红墙绿瓦,气势非凡,现在被一场地震摧毁,成了惨不忍睹的断壁残垣。
每当这时候,春龙就静静地仰躺着,微微闭着眼,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无怨无悔——因为心灵上的毁灭性的地震他已经经历过了。他如今是破碎之身,还带来一种破碎的心情:就这样,听其自然吧。秀秀要怎么就怎么,决不为难她。不可以做夫妻,还不可以做兄妹吗?
“没办法治好吗?”这句话,秀秀不知问过多少遍了,口气中充满着希望。
春龙一如既往地默默地摇摇头。
“不是听说大城市里有断了手断了脚都可以接上的吗?”
春龙仍然摇摇头,干脆闭上眼睛。
秀秀也不问了,飞快地把自己脱个精光,扑倒在春龙宽厚的胸脯上,用丰满的富有弹性的双乳去摩挲春龙那多毛坚实的胸膛,然后紧紧地搂住那粗壮的身躯。
“春龙,抱紧我!”秀秀喘着气。
春龙懒懒地伸出双手,轻轻地箍住她的腰。
“你没抱紧。抱紧我。我求求你,春龙哥,快抱紧我!”秀秀抱怨。
春龙用了一点劲。
秀秀柔软,温热,既不胖,也不瘦,美丽得象一条鱼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扭动着,喘着气,嘴在春龙的脸颊上、脖颈上、胸口上狂吻。一边吻一边轻声地千呼万唤:“春龙哥,春龙哥……”
要是过去,春龙早已是抑制不住(也用不着抑制),早已是一个龙转身,将秀秀娇柔的身体按倒在自己的身子下面,然后是雷鸣电闪,狂风暴雨,要持续个把钟头以上。那时候,只听见春龙的喘息声和秀秀那种带有甜蜜气息的呻吟声。秀秀的身子会更有劲更强烈地挣扎似的扭动。秀秀自己会感到好象每个骨节都在发响。直到秀秀眼珠子里显出“我吃不消了”的表示,春龙才会再来一个龙转身,自己仰躺着,把秀秀端到自己身上,即所谓“凤在上,龙在下”的操作法。
可是,现在的春龙,无能为力。他过去是一条龙,现在是一条虫。过去是暴风骤雨,现在是无风无浪。
秀秀在痛苦地煎熬。春龙也在痛苦地煎熬。不同的是,秀秀表现出来了,春龙却隐藏在心里。
任凭秀秀一千遍一万遍地吻,千呼万唤:“春龙哥!春龙哥!”
春龙只能静静地躺着。
他能做什么呢?
他不是性虐狂。他没有那种虽然自己性无能却要女性身上通过咬、打甚至局外人想都想不出的残忍手段来非人道地折磨对方的本能和欲望。他永远不会有。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静静地躺着,痛苦地接受秀秀爱的非正常形式的施放和狂热的发泄。
他只能如此。
这是一种旁人难以想象的非凡的痛苦。这是常人难以体验的超级悲哀。
钢铁都会疲劳。人的生理、心理承受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度日如年。
春龙瘦了。
秀秀也憔悴了。
终于有一天夜里,秀秀仍然伏在春龙胸口,仍然用双乳摩挲春龙的胸口。虽然不象原先那么热烈,却仍然搂着春龙轻轻地吻。
“春龙哥,抱紧我!”秀秀喃喃地说。
春龙突然一个鱼打挺坐了起来,举起双拳发狂似地吼道:“秀秀,你饶了我吧,我实在忍受不了啦!”说着一把将秀秀推开。
秀秀大吃一惊,立刻冷静下来,迅速爬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
无语。
不一会,两人都睡着了。
春龙起了鼾声。秀秀居然也有了轻微的鼾声。
这是春龙受伤复员回家两年多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两人都一觉睡到天亮。
小龙龙己由春龙母亲带着。屋里只有夫妻两人。
早晨起床时,两人互相对望了很久,两人的眼睛里,都好象有一种对对方陌生的感觉。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拥抱过,再也没有吻过。
夫妻之间,平静意味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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