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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忠实的丈夫为心爱的妻子推荐新的丈夫。悲乎?喜乎?自愿乎?无奈乎?高尚乎?卑鄙乎?这究竟是为什么?

  南方很少下雪,今年却意外地来了一场大雪。在半夜过后最黑暗的时辰里,幽暗的雪花开始降落到村上来。破晓时分,地上已经盖满了。奇异的雪堆把山村的小巷几乎全掩埋了,给屋顶铺上了一层白毯子。雪使山村似乎变得丑陋了。由于白一块、黑一块,特色鲜明的明清时代的建筑显得七歪八斜,好象马上就要坍塌。不知怎的,这场雪好象使一切都变得很阴暗、没精打采。可是雪花本身自有一种美。雪花并不象北方人所描写的那样是单纯的白色。南方的雪花里含有蓝色和银色这样柔和的色泽,而天空,是泛亮的灰色。
  落雪的第二天,妈妈单独把春龙叫到屋里。妈妈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好久了。
  春龙平静如水。
  妈妈用昏花的眼睛久久地久久地望住儿子,没有说话,却用皮打皱的手牵住儿子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轻轻地对手背吹气——小时候,春龙的手被烫了一下,妈妈也是这样的动作。
  这是典型的男子汉的大手,手掌大而厚,手指粗壮而肢节分明,手背多毛,显示健康有力。指甲透明,说明血气旺盛。
  春龙也深情地望着妈妈。妈妈脸上皱纹密布,头发也花白了。
  尽管妈妈只生育了两个儿子,生养方面的精力付出并不比别的农妇多,但农活太苦太累,风里雨里太艰辛。那皱纹,是风在脸上雕刻成的;那白发,是雨在上面冲刷成的。但春龙却觉得,妈妈所以过早地衰老,主要是为自己的命运操劳所至。出生的时候是死的,孩提时测字又一直为“小鸡鸡”担忧,结婚了还要纠正他的“凤在上,龙在下”的蠢事。现在,又给妈妈添了一块心病。
  妈妈肯定既佩服测字先生的神算,又怨恨测字先生的无能——为什么不能算出“小鸡鸡”到底在什么情况下出什么问题,应当怎样防备呢?
  春龙越发觉得,妈妈是为他老得快,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一两天里老的。
  妈妈的手又来抚摸春龙的头发。这是一般妈妈常有的动作。
  他记得当兵第一次探亲回家,还是妈妈替他洗的头呢,弄得秀秀嘲笑了他好几天哟。
  春龙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战场上,作为高素质的侦察兵,他往往能估计出敌人想干什么。但是,他猜不出妈妈要说什么,就象猜不出秀秀当时要说什么一样。他缺乏对亲人心理揣测猜度的能力。
  “秀秀都跟我说了。”妈妈并不望着他的眼睛而是望住他的手背说,“这样,你们两人都太苦了,会损坏身子骨的。你们分床睡吧。”
  春龙一楞,尽管不能满足秀秀,但他熟悉、亲昵秀秀的身体。
  他没有想到要分开睡。
  “是秀秀提出来的?”春龙问。
  “不。”妈妈恳切地说,“分床不离屋。让秀秀带着小龙龙。
  这样,你也好受些。你看,你们两个都瘦了。”
  “好吧。”春龙点头。
  “看以后哪儿能治吧。只要能治,卖了这屋,也行!”妈妈声音哽咽起来。她怕当着儿子的面哭出来,赶忙转身出去。
  从此,夫妻俩分床睡。这着实使春龙和秀秀心情平静了许多,睡觉也踏实了,身体也开始恢复了。
  下雪天分床睡,秀秀怕冷。春龙就和衣躺在她床上,把秀秀的脚抱在怀里,待她暖和了以后,才回到自己床上去。
  夫妻俩只有在逗儿子的时候,脸对脸凑在一起,互相逗乐,亲密无间。
  就这样,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
  紧接着而来的一场风波是嫂子挑起的。
  那天不知为了什么事,嫂子忽然来到春龙秀秀的住屋。春龙不在家。秀秀正在逗儿子玩。
  嫂子的眼光象老鹰一样锐利。她进门第一眼就看出屋里摆着三张床:两张大床中间放着一张小床。
  “哈哈!”嫂子连笑带叫,“你们也分床睡觉!我和你哥早就分床睡觉了。那个没用的东西,总把人弄得不痛不痒的,难受死了。你们——”
  秀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与这个嫂子性格天差地别,原本很少往来,加上上次他说春龙的坏话弄得她差一点冤枉了春龙。
  因此就更不搭理这个没斤没两的嫂子了。现在听到这一般女人决难出口的这么难听的话,当即吓得身子一抖。
  “唷嗬!我晓得。秀秀,准是你吃不消吧?看春龙那牛高马大的汉子,你这个丁点儿的小娇娇,不压成斋粉才怪呢!”
  “哎呀,嫂子。”
  “呃嘿!怕什么羞哇?都是过来人嘛。孩子都搞出来了嘛。
  怕什么呀?秀秀,你说说,春龙是不是特别地卖力呀?我看你好长时间都面黄肌瘦的,可不要被他弄出病来了哇!”
  “哎呀,嫂子,你别——”
  “呀呀呀!”嫂子竟然伸出手指摸了摸秀秀的脸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心疼你。我不会往外说。我说你呀,你就放他一马,让他到外面二野野,找那些身强力壮的女人消消劲,也免得你一个人吃苦呀!”
  “你——”秀秀全身一阵发麻,脸也沉下来了,“你出去吧,我头痛,要歇息一下。”
  嫂子悻悻地退出屋去,临出门还不忘扔下一句话:“秀秀,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你的身子骨着想哇!”
  秀秀关上门,抱起儿子,背靠墙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第二天在村里那几个脸皮厚舌头长的妇女们中间就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关于秀秀和春龙分床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春龙的那件东西是古往今来任何男人都没有的粗长,秀秀每和春龙同房一次,就要大哭一场,剧痛几天。原先当兵时一年只回来探亲几天,还勉强可以坚持,现在天天在一起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消的了,终于分床了。说是分了床,秀秀还在床边放了一根打狗棍。要是春龙不经同意越床,秀秀就用那根打狗棍子打他。春龙的那件东西已经挨了几棍子了,已经软塌下去了。这不,昨天春龙上县城求医去了。
  故事很低级很下流,但是在这个性文化特别原始特别浓烈的特殊女性群体中,却是津津乐道。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悍妇听说这故事,甚至想找个机会联合起来偷袭一下春龙,当众扒掉他的裤子,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性文化游戏在这一带偏远的山村时有发生。这几个女人就曾经联合行动过几次,当众扒过几个喜欢打老婆的蛮汉的裤子,使得他们后来对老婆礼遇多了。
  不用说,故事的编者就是春龙的嫂子。如果仅是个“编者”,编一点低下庸俗的“民间传说”,作为村民们茶余饭后、打座歇凉说闲篇的佐料,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嫂子不是等闲之人。她是本村妇女中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人物。那几次扒裤子的联合行动,都是她亲自策划并身先士卒带头干的。每次扒裤子她都勇往直前,其中有一两次对被打败的男人那东西她看得最清,还用手捏了捏。
  后来,她还与其中一两个她认为雄壮强劲的蛮汉有过秘密接触。
  至于她与村长的事,开头是村长老婆说出来的,后来村长老婆又亲自出来辟谣,所以其真实性可靠性似不得而知。据说是村长战过几次战不过这个女人,尽管这女人后来几次主动进攻扒下村长的裤子,但仍被严辞拒绝。村长用一句:“你再胡来,我送你去蹲班房!”把她吓得退避三舍。村长仍然堂堂正正,威严稳重,受到全村人民的尊敬爱戴。
  这两年,由于春龙嫂子松了劲,这个悍妇集团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关于她们的大的战报,只有几条他们戏耍小后生的小消息流传。不知怎么回事,这次她下定决心要向自己的小叔子进攻。
  她对这个高大威武、英俊潇洒、又成了功臣英雄的小叔子早就垂涎三尺,只是因为春龙确实是“无缝的鸡蛋”,无懈可击。她冷眼观察了春龙几年,觉出这个男子汉不是凡夫俗子,连拿眼角望她一眼都不会。有几次她用话逗惹他,还被他怒目一瞪,吓得后面的话不得不缩回去。她经过几番心潮起落,终于明白了大势,彻底地死了心。她想,他那么高贵得象个王子,又是一个英雄,又有一个漂亮小巧的娇妻,怎么会看得起她这个糟嫂子?但是,死心归死心!气还得出!村里几个她想得手的男人她都得手了,唯独他春龙!她咽不下这口气。他决定要让春龙的英雄名气一落三千丈。
  一场人为的灾难正在等待着春龙。
  春龙去县上,并不是象他嫂子所说的,是为求治被秀秀用打狗棍打坏的那件东西,而是去办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公事。
  春龙历来把工作看成是生命的第一需要。这种习惯早在部队就养成了,任何时候,工作上的事,领导交办的事,若没办完,没办好,他吃不香,睡不安。在侦察排,他练就了一身好本领,钢铁一样的身躯不说,各种兵器的使用,从短枪、长枪、冲锋枪到各种炮,他都会操作。拚刺刀,擒拿格斗全连第一。开汽车、摩托、照相、游泳、潜水,也都有一手。他到乡里任武装部长的两年,把全乡的民兵活动搞得如火如荼。他恨不得把全套本领都传给民兵们。现在经济发展了,治安也遇到新情况,农村搞宗族械斗的多了,偷摸抢劫甚至杀人的案子也多了。这虽然是公安部门的事,但一旦有上级指示,他一定身先士卒,带领民兵赶赴出事地点妥善解决。他们制止过两次械斗,做到不放一枪,不伤一人,和平解决争端。因为参预械斗的满腔宗族邪气的村民们,一听说武艺高强的英雄来了,气先泄了一半,胆子也小了一截。有一次,十几个持刀握枪的歹徒组成的犯罪团伙深夜到一家乡办企业去抢劫,包围了这个只有三十多人的厂子,气焰万丈,扬言厂长不立即送十万元钱出来,就把厂子烧了,把人杀光。厂长一边答应马上送钱,一边派人跳后窗给董春龙部长送鸡毛信。春龙亲自驾车带十几个民兵赶去,先放几枪,打伤几个头目的大腿,然后一个包抄,一个冲锋,全擒罪犯,无一漏网。为此县委县政府赠送一面“保乡安民,推动改革,发展经济”的锦旗。于是,乡“武装基干民兵连”在全县出了名。但是不料出了名也就来了问题,民兵们提出军训和执行任务的津贴和万一出现伤亡的抚恤问题。春龙向乡党委作了汇报,乡党委认为这个事很大(特别是执行公务万一出现的伤亡抚恤问题),乡一级不好擅自作决定,就派他到县人武部去请示。
  第二件算是私事。
  春龙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时候,生龙活虎,总也有使不完的劲。
  可一回到家,他就痛苦万分。他实在找不出处理好和秀秀关系的良方妙策。他不是不爱秀秀,他是没有能力去爱去满足他唯一心爱的女人。秀秀也不是不爱他。秀秀总说:“春龙哥,我就这样守你一辈子!”这句话同那句打颤的话:“春龙哥,抱紧我!”至少说了一万遍。秀秀每说这句话,春龙心里就打冷战,就象一把刀子剜心。难道就让她这个青春旺盛、花容月貌的少妇空守自己一辈子?这不太残忍、太不道德了么?秀秀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之一,她的要求是正当的、人道的,自己不能满足她,是不人道的——
  尽管责任不在自己。为此,他常常彻夜不眠。他曾想过,如果当时自己“光荣”了,秀秀痛苦一、两年之后,再嫁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可以创造被人称为“二度梅”的幸福么?象现在,跟活活窒息秀秀有什么区别呢?这两年,他反反复复想了两年。传统的薰陶,战火的锤炼,山水的濡染,使春龙有时觉得自己很坦然,有时坦然到好象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有一种“六根己净,四大皆空”的感觉,这是不是就是“忘我”的境界呢?在与秀秀分床之后,给了他更冷静思考的机会。他慢慢想清楚了。他历来就有这个犟劲,真正想清楚了要做的事,别人是无法阻挡的。为此,他在心里制订了一个“秘密计划”,并在悄悄地小心地实施——就象那次穿插敌后去侦察时一样果断而又谨慎。第一步计划已经实施。
  他试探地问秀秀:“我给你另找个男人吧?”
  秀秀一楞:“你呢?”
  “我就做你的哥哥。”
  秀秀瞪大眼睛,好象听一个神话,又突然抱紧他:“不,就不,你打死我也不!我就这样守你一辈子!”
  他第二次试探秀秀:“我给你找一个男人。”
  秀秀摇头:“不。就不。”
  “说正经的,给你找一个跟我一样的男人。”
  秀秀奇怪地:“一样的?”
  “有我这么高大。”
  秀秀静听。
  “心肠好。”
  秀秀不语。
  “他对你会比我对你更好。”
  秀秀突然扑在他怀里哭,哭得很伤心。
  只是哭,没有说“不”。
  不说“不”,就是同意,至少是下意识地默认。
  于是,春龙悄悄地实施第二步计划。
  到县人武部办完公事,又到县民政局领了残废军人补助金,他来到离县城很远与自己家乡反方向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村里有他一位亲密的战友,名叫赵龙云。也是一条龙,不过比春龙显得矮胖一些。战争中,他是送“舌头”回去的幸存者之一。
  想起赵龙云,春龙不由弯腰摸了一下左脚脖。这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战友情的不灭的见证。春龙被提升为班长的那年春天,他们班奉命进山拉练。春龙领头,不幸被一种叫“竹叶青”的毒蛇咬了。卫生员正好请假没来。情况万分危急。赵龙云二话没说,扑上去就用嘴对着春龙左脚脖上的伤口用力吮吸,又用绑带扎住伤口上端,再就地采了草药敷上。后来军区说,好在抢救及时,不然这条腿就要被锯掉了。每念及此,春龙总是感慨万千。虽说龙云懂一点祖传蛇医药知识,但据军医说,当时龙云也是冒了生命危险的。事后,龙云住了三天医院就是证明。春龙想,能够为了别人的生命而毫无保留、不讲条件献出自己生命的人,再重大的事也是可以托付的。
  当春龙夹带着风雪敲开门时,赵龙云惊讶地张大嘴巴瞪园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战友久别重逢,特别是九死一生的战友重逢,其亲切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赵龙云当即杀了一只老母鸡,在塘里捞了几条鱼,开了临离部队时团后勤部赠送的一瓶“五粮液”。
  两人喝了一瓶酒。酒醉饭饱之后,两人同睡一铺。其实一夜未合眼,谈心到天明。
  当春龙了解到赵龙云因为两个哥哥刚结婚用了不少钱、一个弟弟考上大学又要用不少钱、家里负担重、因而至今尚未婚配时,他提出了他的计划。
  “有没有中意的人呐?”春龙问。
  “既然一时不打算结婚,又何必连累别人?”龙云答。
  “真的吗?““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说假话,挨枪子儿!”龙云一急就发誓,还是老习惯。
  “我替你介绍一个。”
  “那好,要多少钱?”
  “不要钱。结过婚的行不?”
  “只要般配,合得来,我不在乎这个。”
  “那好,一言为定。”于是,春龙就含着眼泪把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如果不太难为你,就算我求你帮这个忙。”春龙最后带着哭腔真诚地说。
  赵龙云象听神话一般,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没有回答一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说一个字也是多余的了。
  第二天早上,龙云送春龙送出十来里路,两人默默地走,谁也没有说话。分手时,两个患难战友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就再也没有说“再见”“后会有期”之类的话。难道他们就不打算再见了吗?
  两个人握紧了手,又松开。
  春龙转身走,没有再回头。
  今年这场雪不但下得大,而且时间久。十多天过去了,还不见融化。气温很低,大片大片的桔子树都冻死了。路上的雪还能没了脚裸。春龙坚定地走去,在雪地里留下一溜深深的脚印。
  赵龙云站在门口久久地张望,直到看不见春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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