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裤子大战——旷古未有的奇闻,乡村文化的怪葩,文明与愚昧的分野,利他与害人的决斗。
冬去春来。但这还不是真正的春天。是早春,还是冬春相争的时候。赤裸裸的落叶树木的枝条还在阵阵寒风中颤抖,可沟渠旁,埋葬着腐烂的败叶的土堆上,黄色的小花已在潮湿的草丛中开始探出头来。
在春龙与他嫂子之间,也正在悄悄地进行一场“冬春之争”。
春龙在悄悄地实施他的把春天让给别人、把冬天留给自己的“秘密计划”。她嫂子也在紧锣密鼓地实施她的肮脏害人的“秘密计划”。她的秘密计划是:怎么聚集几个悍妇当众扒掉春龙的裤子。
目的只有一个:出他春龙的丑,丢他春龙的脸!最好让他那东西受惊吓再也立不起来,让他的小娇妻去受活寡!她对春龙有一种既无来由也无理由的莫名其妙的怨恨。为什么?她自已也说不清。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嫁给一个象春龙这样壮实的汉子;跟这样的汉子在一起,一定很快活,很过瘾。她有时独个儿想着春龙身体的某些部位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越想越入迷,越想越上火。反过来就越恨自己的丈夫——春龙他哥那秋虫(她说秋龙是秋天的小虫)的无用。常常弄得不痛不痒,就象吃了夹生饭,喝了温吞水,看了模糊录相(今年村里也有人放起录相来了),隔着靴子搔痒痒,叫人哭不得笑不得,难受死了。每当到这时候,她就会给秋龙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一巴掌,大吼一声:“滚下去!”待秋龙正要穿裤子时,她又摆好了架式,大叫:“再来!”如此三番五次,没完没了,直弄得秋龙越来越不顶用,越来越没有男人气。她有时想,如能和春龙这样的大汉结结实实地睡上一觉,就立马死了也甘心。当然,这只是自作多情、单相思,不可能做到的事。因此,他就越发妒忌,越发怨恨,越发狠心:“得不到它,就毁了它!
毁不了它,也要伤他妈的元气!”
她设计:找一个上午或下午,在村民们经常聚集的祠堂大厅里面,召集以几个悍妇为骨干的一群妇女,至少三十人,也应当邀请一些闺女和老婆子,让村妇联小组长出面(当然这阴谋诡计对妇联小组长是保密的),请春龙来讲战斗故事。他过去在全村讲过一次,但没有专门对妇女们讲,更没有重点讲一讲妇女在战争中的作用。按她的想法,妇女在战争中的作用肯定是很特别的。
当然是先讲故事,抓住故事中可能引人入胜的地方,提些问题,比如说:“男人在火线上会不会想女人啦?”“军人捉到敌女兵会不会来一下啦?”“队伍上有男兵,有女兵,让不让住在一起呀?”
等等。对,就抓住这些提问,预先安排好一两个悍妇冲上前,捉住春龙,一边嘻笑一边开始扒裤子一边叫道:“让娘们看看春龙你这英雄那东西!”然后大家起哄,十几个悍妇围上前去,按头的按头,捉手的捉手,踩脚的踩脚,解扣子的解扣子,非把他春龙的裤子扒下,非让那东西见见世面不可!为此,她考虑得非常精细,部署非常严密,分工非常具体。她召集几个骨干到家里密谋了一次。有一次好象秋龙听出了什么,但当她一质问:“秋龙,你都听到了?”秋龙双脚打抖,忙嗫嚅地说:“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她也估计到春龙确实是一条龙,十八般武艺在身,可能难以得手。所以她叫几个骨干在兜里藏了根棕绳子,带了把小剪刀。到时候,实在不行,把春龙的手脚捆起来,用剪刀剪开裤裆,岂不干脆利索!
正在这当口,春龙却带着秀秀抱着小龙龙来到哥嫂家。
因为嫂子的这种德性,哥哥的这种窘境,春龙很少去他们家。
万不得已的事,也是走到门口叫哥哥出来说几句完事,有时就请父母去说。今天是因为听说哥哥重病在床,特来看望。
他们一进门,就见屋里零乱一片,象个没有女人的单身汉家。
家具乱摆,家什乱放,住的吃的地方不分,衣服和薰肉挂在一起,到处墨黑,没一处干净地方。他们放下带来的作为礼品的两只鸡,进内室看望卧床的胞兄。虽是同父同母同胞兄弟,秋龙与春龙没一点相同之处:半秃头,小眼睛,终日一副愁脸苦相,脸容固然透射着忠厚与实在,却也显示出懦弱与无能。
秋龙躺在床上。床上的蚊帐怕是十年没有下过水吧,既污黑又散发出一股尘灰味。两个女儿就挤在靠窗的一张还是土改时从地主家里分来的旧桌子上做作业,两个双胞女儿怯生生的目光,显出与父亲一样的胆怯。看来,男人最大之不幸,莫过于找了一个泼、悍、刁、蛮的大洋马式的女人做老婆并施行女人专制统治。
你看这一家,有一丝生机么?春龙暗暗地为哥哥及侄女们悲哀。
嫂子倒是容光焕发。春龙的到来,她确实喜出望外。从春龙到达门口开始,她就一直笑,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她尽量挨近春龙,引导春龙往屋里走。她没有说一句话,她的话全在脸上——到底是什么话,又谁也不可得知。
看过秋龙,来到另一间客房。就象从地狱进到天堂,屋子虽小,窗明几净,一张单人床,新帐新被新枕巾,散发出香味。屋中央一张小方桌,几条小凳,几只擦得发亮的景德镇出品的青花玲珑茶杯。显然,这是嫂子的卧室兼会客室当然也是兼阴谋策划室。
嫂子这时才开口叫:“坐吧!”又要倒茶。
春龙没有坐。他看到哥哥刚才一直在向他使眼色。哥哥用暗淡的目光斜视了一下背向床的嫂子,又望了望春龙,眨眨眼。春龙心领神会。“心有灵犀一点通”,兄弟毕竟心相连嘛!
春龙成竹在胸。
应当说,叔嫂间的战前准备——或者按部队的规范叫法称为备战,作为小叔子的春龙是仓促的,而作为嫂子却是运筹帷幄,稳操胜券。但是,令人困惑的是,作为敌方主帅的嫂子,忽然之间又希望小叔子春龙不要战败——她希望她一个人独揽(当然他的法定妻子秀秀除外)春龙独特的隐秘处。此方主帅首先暗恋对方主帅,这除了带有浓厚虚构成份的“杨家将”之外,很少第二例。这就使得叔嫂之战弥漫了神秘色彩。
按照春龙嫂子的设计,她这方面的主将、先锋、主力、后续部队均已安排停当。而且,村妇联小组长(一个还在坐月子的乡办企业副厂长的第二任妻子)也居然别无选择地中了她的计。春龙欣然应允来讲战斗故事——他心里暗忖,这一次离乡可能会三年五载不回返,讲一次是一次,讲不好就对不起这些婶婶、嫂子、姐妹们。不讲,那就于情于理都不容的。因此,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天下午,祠堂里早早地坐满了人。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妇女们,还有不少男人——老头,小伢子,也有一些中青年男子。
原因是,还不到农忙时节,农活不多,以往也是扯闲篇的最佳时机。加上那次春龙讲故事时,好多人缺席了,因此今天都来补课了。这正中了春龙嫂子的下怀。人越多越好,到时出了丑,他春龙面子就越加无法挽回。就象一盆水,倒在沙土里,你怎么回收呀?
春龙坐在人群中间的小方凳上,旁边摆了一杯茶。按照村妇联小组长(实际上她是嫂子阴谋的糊涂执行者)的安排,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妇女坐在核心圈,端坐在春龙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
这十几个妇女人人都能挑百斤以上的担子走几十里路,壮实的就象牛犊一样。第二圈还是妇女。春龙嫂子就坐在春龙身后视力死角的第二圈。第三、四圈才是参差不齐的男人们。
讲故事之前,春龙先以侦察员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隐隐地感到了“敌情”。联想起哥哥的暗示,他脑子里迅速地转了几个圈,随即设计好了对策直至冲出重围的退路。
村妇联小组长说了几句开场白,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之后,春龙就开始讲。象上次在村里和后来几次在乡里、县里讲的一样,因为是讲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这些事本身既惊且险,所以用不着设“扣子”、打伏笔、卖关子等讲故事的常用技巧。春龙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下去。而在听者,已经被吸引得张嘴瞪眼,屏声静气,一心只想听下文。春龙的故事把大家带到了炮火连天的前线,带到了凶险密布的敌后,带到了那不知哪一步就踩上地雷的崎岖小道,带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射出一阵枪弹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岩洞前。全场鸦雀无声。连处在核心圈的悍妇们也听得一会儿咂舌头,一会儿发出轻轻的“呀呀”“嗨呀”的惊叹声。她们这时早把春龙嫂子交代的“战斗任务”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春龙嫂子好不着急。着急也没用,她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
天赐良机,由于春龙的失误,无意中给了他嫂子一个进攻的机会。春龙因为考虑是应妇联小组长之邀,应当借此机会彰扬一下妇女在战争中的贡献。于是,他说:“我军有很多女战士,……”
话刚开头,春龙嫂子就给坐在春龙身前的“超重量级”使了一个眼色,那女人果然站起来提问。
春龙看到身前突然站起一个门板似的大嫂来,立刻有了警觉。
他也就霍地站了起来,习惯性地举了举紧握的双拳,又将指关节按得“格格“作响。当然他一站起,立即就把“超重量级”比下去了。在春龙面前,她显得矮小无力。大家对春龙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以为他是讲故事讲到兴头上了。
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超重量级”以戏谑的口吻问道:
“春龙老弟,你们男兵碰到敌人女兵,会不会拖到山洞里来一下呀?你们男人又不能带老婆打仗,好受不好受呀?”
人群“哗”地大笑。
气氛完全变了,由庄严变得庸俗,由深沉变得浅薄。人们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春龙嫂子暗自庆幸:火候到了!她情不自禁地捋了捋袖子。
一触即发——“扒裤子大战”就要开始了。
这是危险的信号!春龙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同时,他马上镇定下来,想好了化被动为主动、扭转危局的办法。
春龙站着讲。因为站姿比坐姿应战的机动性强。
春龙仍然以庄重的口吻认真地讲道:“刚才这位大嫂问,我们碰到敌女兵怎么办。我想请这位大嫂假装是敌女兵。我来演示一下。”
人们的情绪又回到引人入胜的故事中来,对春龙的建议感到无比新鲜,几乎众口一辞:“好!好!”
“超重量级”不知好不好,就以询问的目光望了望隐蔽的总司令——春龙嫂子。
春龙嫂子回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两层意思:一是可以;二是要趁机下手。
“超重量级”会意,眼睛里忽然冒出一种凶光。
春龙察觉到了。
春龙礼貌地:“大嫂,我们来演示一下。”
超重量级应了一声“好!”话未落音,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春龙腰间——裤带处伸去。
春龙闪电般地趁机抓住了这只图谋不轨的手,一拧,一抡,一提,那“超重量级”就“哎哟哟”转过身去。春龙又把她另一只手也拧到背上,再往高处一提,她就成了土改时挨斗的地主那样的姿势。“超重量级”吃不住,痛得脸上发紫。
春龙装作不在意,继续讲道:“在战场上,只有敌我之分,没有男女之别。捉到敌女兵,我们就这样,捆起来送到司令部去!”
人群大笑。这一会是开心的大笑。大概大伙已进入规定情景,把“超重量级”当成敌女兵了。
核心圈的悍妇们全被镇住了。
“总司令”无计可施。
“敌女兵”痛得流泪,一迭声求饶:“春龙兄弟,求求你,松开手,演示完了吧?”
春龙以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身后的嫂子,手里悄悄地用了一点劲。
“哎哟哟,妈呀!”
人们又笑。
春龙这才松了手,清了清嗓门,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超重量级”只有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弯腰低头,蜷成一团。
一场阴谋就这样流产了。
冬春相争,春天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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