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教妻的“锦囊妙计”——妙在何处？
　　妯害娌的半夜“鬼”叫——鬼欲何为？

　　谁也不曾料想，春龙的这次特殊演讲，竟成了他与家乡告别的“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董春龙就在村里消失了。
　　他上哪儿去了呢？
　　秀秀在寻找。
　　除了从部队带回的那些几乎全带草绿色的日常用品及换洗衣服、被褥外，春龙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把他要求秀秀做的第二个绣花荷包放在秀秀的床头显目处。
　　秀秀打开这个还散发着他自己体温鼻息的鼓鼓的荷包，里面是十多个奖章——特别是那用鲜血、用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换来的金光闪闪的军功章；几张存款单——春龙的转业费、残废军人补助金等；然后另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秀秀，我走了，你不要找，也找不到；我会来看你，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出走，你和父母都知道。你不要也不会告诉旁人。信封里装的就是我说过的‘锦囊妙计’。你遇到过不去的大沟大坎，就打开来看，按计行事，保你一生平安。另：我的残废军人补助费县民政局会按时寄给你。我也会定期寄钱给你和父母。”信封是用白纸临时糊的，封得很严实。秀秀双手托着信封，就象托着一座山。
　　她想打开看，但还是没有。她只爱过一个人，就是春龙。他现在也爱春龙，尽管这种爱这两年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折磨。她心里明白，春龙的出走，是为了她，当然他自己也是到了极限——再也受不住这爱的折磨。春龙走了，这封信就成了春龙的象征。她一定按春龙的话办——只有到了过不去的大沟大坎时，再打开取“锦囊妙计”。她也为春龙担心——不是担心他自杀，不会的。准备去死的人不会带齐生活必需品。她是担心他这一走又要吃多少苦啊！秀秀痴痴地看着荷包，泪如雨下，泪水落在荷包上。这个荷包与秀秀当年送给春龙的定情荷包一模一样——那个荷包，春龙带走了。汨汨的泪水落在荷包上的那用红丝线绣的两个迭在一起的“心”的图案上。
　　爸爸妈妈没有找。好几天没见儿子了，妈妈就问了秀秀。秀秀说了真情实话。妈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儿莫如母。她理解儿子出走因为什么。她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既有菩萨心肠又智勇双全的儿子一路平安。
　　大概春龙走后不到一个月，他嫂子又开始注意春龙了。那场阴谋的破产，使她难过了几天。那几天，她怒火攻心，七窍生烟。
　　她的计划失算了，目的没有达到，既没有毁了春龙的名誉，也没有伤着春龙的元气。这个几乎没有一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女人，连着一个礼拜寝食不安，脸上的血色少了，水桶般的腰身也细了一圈，走路那气宇轩昂的劲头也弱了许多。她失败了却没有办法。她第一次尝到了认输的滋味了。那些天，她走路都尽量绕过春龙家门口。过去，她虽然恨春龙，但在心里还经常想见见春龙，感到哪怕是多看他一眼也舒服。现在没有了这心境，心中只有恨。她在心里暗暗诅咒，希望春龙生一场大病死去，希望春龙坐船翻船、坐车翻车，希望春龙民兵训练时手榴弹在手上爆炸，希望春龙家里着火连人带屋化为灰烬。当然这都是一厢情愿，能否办到她也无能为力，全赖天意。但是，这个鼻子比狗鼻子还敏感的女人，已经从秀秀春龙分床睡的事情上看出了进攻的突破口。
　　虽然，她编造的那个关于春龙秀秀性生活严重不谐甚至秀秀动用打狗棍的民间传说已经不再流传了，但是她从这里看到了自己胜利的曙光了。
　　秀秀生病，又给春龙嫂子提供了一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她提了一只鸡——上次春龙秀秀送去两只鸡，她觉得她们作为兄嫂理应赚一只，因此只返送一只。她选在上午的时间去——
　　因为这个时间春龙一般都在乡里上班，不会碰上。她径直往春龙秀秀的住房里来。
　　一进门，先楞了一下，春龙的母亲正在喂秀秀吃蒸蛋。
　　春龙嫂子先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她一年难得叫一声：
　　“爸、妈”，叫与不叫，全看需要。今天有需要。
　　但是春龙妈没有这种需要，她只望了望，没有应答，脸上还是阴沉沉的——让秀秀的病担心的。
　　小龙龙在床边玩耍。这孩子刚过三岁生日，长得水灵可爱，乖巧异常，眉毛、鼻子、小嘴巴，完完全全象他父亲春龙。
　　毛伢子不知大人事。毛伢子又喜欢新鲜。所以当春龙嫂子正尴尬时，小龙龙的一声甜甜的“姆妈”救了她。
　　她赶忙抱起小龙龙。借助孩子，婆媳三人开始对话。
　　“秀秀，瘦多了！”她说。
　　秀秀望着她，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她看到秀秀的手上捏着一个荷包，很是诧异。一转头，又看到另一张大床上的铺盖卷起来了，床板上堆着一些零乱的东西。
　　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看来，春龙与秀秀是彻底闹翻了。可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男人一出名就变心，连春龙这样经过战火考验的真正的男子汉也逃脱不了这规律？春龙肯定很久没有回来过，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呢？
　　“春龙兄弟开会去了？”她试探地问。
　　秀秀惊疑地望了她一眼。
　　母亲反感地望了她一眼。
　　她立刻明白了：春龙不是开会出差，而是斗气出走了。尽管什么原因不得而知，但从婆媳的眼神和秀秀的病相，她断定春龙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的——这样牛一样犟的男人，肯定做什么都象牛一样犟！
　　她心里暗喜，就是说，现在她要对付的就只是孤儿寡母罗！
　　一个更为阴险毒辣的报复计划开始酝酿。
　　秀秀不是春龙，她是弱者，二两重的东西，在她肩上都会感觉千斤重。
　　看来，秀秀是面临过不去的大沟大坎了。
　　春龙嫂子是一个典型的心理变态的女人：妒忌狂、性欲狂、观淫癖、迫害狂。春龙、秀秀本来与她井水河水不相干，就是因为春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她想得到，得不到，就想毁了他；
　　毁不了，就想伤他的元气。现在春龙走了，她要把气出在秀秀和小龙龙身上。
　　上帝的错误，就在于创造或者容忍了这样一种专门给人类自身带来麻烦甚至灾难而对于社会有百害却无一利的人。
　　半夜，鸡刚叫头遍。熟睡中的秀秀被一阵急骤的敲门声惊醒。
　　秀秀以为是春龙回来了，忙拉亮电灯，问：“谁？”
　　她多么想听到春龙那熟悉的回话：“秀秀，是我，快开门！”
　　没有回声，接着是一阵吓人的尖叫。
　　秀秀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赶紧关了灯抱紧小龙龙，用被子蒙住头。
　　不一会，窗户又“哐哐”作响，接着又是几声怪叫。
　　秀秀的身子在被子里打抖。
　　小龙龙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妈，怕！”
　　秀秀口里说：“别怕，不怕！”可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闹腾了两、三个钟头，大病初愈的秀秀身体和精神都要垮了。
　　第二天，春龙妈得知此事，带了根打狗棍，来陪媳妇睡。
　　春龙妈手握打狗棍，躺在床上装睡。
　　秀秀和龙龙也都没合眼。
　　到了半夜，鸡又叫了头遍。
　　秀秀的汗毛一根根直竖。
　　春龙妈已经坐起，握打狗棍的双手在颤抖。
　　静静地等。
　　只听见春龙从部队带回的小闹钟“嘀嘀答答”地响。
　　春龙妈的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不知不觉天亮了，竟什么动静也没有。
　　早上，春龙妈说：“秀秀，怕是你大病刚好身子弱，头昏耳鸣听虚了吧？”
　　秀秀肯定地：“不会。”
　　小龙龙也说：“婆婆，是真的，我听到了，好吓人哟！”
　　春龙妈接连陪睡了三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秀秀对自己的感觉怀疑了：“妈，你回自己房里去睡，也许是，风打门。”
　　春龙妈安慰道：“没事，秀秀。这间是新隔的屋，没死过人，不会有鬼。”
　　秀秀听到“鬼”字，心里一个楞怔。但她还是让春龙妈回去了。
　　春龙妈：“夜里有事，你再叫我！”
　　可秀秀心里想：真有事，我又怎么敢出门去叫？
　　秀秀说：“你把打狗棍留下吧。”
　　春龙妈双手把打狗棍庄重地递到媳妇手上，好象老兵向新兵传交一支自动步枪。
　　春龙妈又告诉秀秀，如情况紧急，就用打狗棍打墙角的破铜盆。他们闻声即赶来。
　　因为接连折腾几天非常疲倦，秀秀母子早早地睡了。
　　半夜，鸡刚叫头遍。
　　又响起了敲门声。
　　秀秀被惊醒，第一个动作就是操起打狗棍。她己做好了应战准备，上床时外衣没脱。
　　这次敲门声特别激烈，不是敲，简直是打门——好象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秀秀出了一身冷汗。
　　秀秀一急，想起了春龙妈的话，立即举起打狗棍向墙角的破铜盆猛敲。
　　“哐——哐——哐哐哐！”破金属声在夜空回荡。
　　“哐——哐——哐——”
　　敲门声骤然停止，秀秀听到门外“卜”的一声，接着是什么怪物仓促离去的脚步声。
　　不一会，春龙父母赶到，一人举扁担，一人握菜刀。几个热心的邻居也赶来，手拿电筒。
　　就这样，秀秀住屋“鬼敲门”的故事在流坑村传开了。
　　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秀秀当然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半夜也有鬼敲门呢？倒过来说，既然半夜有鬼敲门，那秀秀是一定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秀秀家又一次成了被村里人议论的中心。村民们开始注意到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的春龙了。春龙上哪儿去了呢？他为什么抛妻离子、告别父母、远走他乡呢？秀秀为什么容不得作为国家功臣的丈夫呢？
　　为了辟谣，春龙父母不得不忍辱含羞拐弯抹角地把儿子的隐秘说了出来。这样一来，在村民们眼里，春龙好象又不是个英雄，而是一位“现代太监”了。
　　那些以春龙的事迹为自豪的年青或年老的村民们，再也不传颂春龙的战绩了，就是白胡子老尊长也再不来春龙家打坐了。村长见了春龙爹妈，那眼光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一切，都使得春龙父母和秀秀感到巨大的无形的精神压力。
　　更严重的流言正在暗暗地传播，说是秀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妇又怎么守得了空房呢？原来闹鬼不是别的，是“扒灰”，是春龙的父亲与媳妇私通。这个出过兵部尚书和红军师长的村子当然也出过不光彩的事，其中就包括两起公公与媳妇“扒灰”的事。如果春龙父亲的事属实，这就是第三起。
　　这件事传开，简直就象一场暴风雪，把春龙一家人都打得蔫蔫的，抬不起头来。
　　那门上的“光荣军属”几个字也好象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黑白混淆，世事颠倒，世态炎凉竟至于此！
　　秀秀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了。
　　春龙的父亲——这个年过花甲、一生连一句假话都没有说过的耿直汉子，这天气得喝了半斤烧酒，摸出一把菜刀，当着老伴和秀秀的面说：“春龙他妈，你信不信这鬼话？你若信，我就死在你面前，以血证实我的清白！”
　　春龙妈急了，急忙夺过菜刀，连说：“你耍什么孩子气！几十年的夫妻，我还信这鬼话么？现在快想办法怎么办吧？”
　　一句话把一家人的心又拢在一起了。
　　这几个月来一惊一乍、三波九折弄得差点要得精神病的秀秀，到这时候才想到春龙临走留下的“锦囊”。她急忙打开荷包，取出信封，小心地拆开，原来里面是两张纸条。
　　一张是给秀秀的留条，这样写的：“秀秀妹，我们是真爱的。
　　我们分开是迫不得己的。你遇到过不去的大沟大坎，就托人去找一下我的战友赵龙云。我向你推荐他。我也向他推荐了你。我并不勉强你们。你们自己选择决定吧。让我永远做你的哥吧！”
　　另一张是“离婚报告”，是这样写的：“乡人民政府：我和秀秀是恩爱夫妻。但是，战争中我夫去了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东西。
　　为了秀秀的幸福，我请求解除我和妻子秀秀的婚姻关系。敬请批准。”
　　这就是董春龙的所谓“锦囊妙计“——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个九死一生的勇士对于人生第一难题的优秀答案。
　　这两张纸条象两颗炸弹，一时间把三人都轰蒙了。
　　这两张纸条又象两颗照明弹，正在秀秀走到人生最黑暗的一段路程上时，照亮了她的前程。
　　秀秀开始走向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