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兽的生死搏斗。与人相爱,肩上留下齿痕。与兽搏击,肩上又添伤疤。爱和恨,象一副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双肩…...
春龙这一趟车开得很累。不是人累,是心累。单人行车,不要说和与莎莎同车时感觉不一样,而且和与阿巧同车时的感觉也有很大距离。单身一人,驾驭室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再是想到回家的事,心里非常矛盾,又想见秀秀,又怕见秀秀;
既为自己撮合龙云与秀秀做了一件善事而欣慰,又有莫名的惆怅。
一路开着车,心情非常沉重。开大录音机,也不能驱散心头的阴云迷雾。春龙明白自己的心境,不敢将车子开得太快。
春龙从内反光镜中看到空空的后排座。莎莎突然坐在后排座上,双手搭在春龙的肩膀上,笑吟吟地说:“哥,开快点!”春龙一眨眼,莎莎不见了。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幻觉,赶忙又将车减了速,连晃了几下头,努力将精力集中到开车上来。但是不行,思想老是集中不了。从内反光镜中他看到后排座椅背上一束湛黄湛黄的野菊花,那是今天早上莎莎采来插到车上的。莎莎并不懂得什么花该送什么人是什么含义,她只是爱花。过去行车,也是见到什么花采什么花,插到后排椅背上,把个驾驶室装扮得色彩缤纷,香气扑鼻。这也许是女人的天性吧。莎莎送他上路时,不但没有忧伤的表情,相反显得很快乐。她只说了句:“安全第一,快去快回!”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拜拜”一声就转身跑了。
春龙这样一边想一边行车,好象开的是教练车,速度很慢。
这时候,两辆三轮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春龙毫无察觉。
春龙悠哉悠哉地走了半个时辰。两辆三轮摩托车也就不紧不慢地跟了半个时辰。
三轮车上坐了六个大汉,一个个虎背熊腰,猿头豹眼,摩拳擦掌,目露凶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六条汉子就是沿途不法店主联合雇来的杀手。他们暗中寻找董春龙有好几个月了,由于春龙这一段时间运货变换了几次路线,所以没有盯住。最近,他们固定一处设了日夜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暗哨,对路边卡车的车号一个一个查对,才终于在今天认准了春龙的车号,所以就穷追不舍地跟了上来。他们打听到他们的对手是上过战场、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侦察英雄,所以不敢采取他们通常采用的截车、拦车、追上并强行登上驾驶室的办法。这路上车流量大,春龙的车又是早出早歇店,所以也不能采取路上挖沟或用木石堵路的方法。迫不得已,他们采取了“狼”的战术——穷追。他们知道,司机总是要停车、下车“方便”的,那就是下手的好时机。他们设想,一旦卡车停下来,“目标”下车上厕所,他们就把厕所门堵死,七手八脚一阵猛攻,非叫这可恨的“探子”死在茅坑里,遗臭万年。
蓄意暗害者人多势众,心狠手毒,被暗算者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春龙的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春龙自从那次在店里无意中听到两个闲聊的人说起不法店主们要报复“探子”,而且传说的“探子”与自己有几份相似时,曾警惕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过了很久,没有动静,绷紧的弦也就慢慢松弛了下来。今天,秀秀和莎莎象过电影似的轮换在他脑海里登场,警惕性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在因祸得福,因为他那东西欠缺,上厕所怕被人看出,所以春龙从来都是在沿路的树林中草丛里“方便”,而这正好给了他死里逃生的可能性。
六条汉子见春龙“方便”不进厕所,而在小树林里,原定的方案无用,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但是,春龙的大意,又给了他们再次调整方案的机会。由“关门打狗”改为“围捕捉猪”。
春龙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中,直到“方便”完转过身时,才发现大事不妙,六条汉子已悄悄地将他围住了。
没有言语。六条汉子对春龙没有话说。他们不认识他,与他也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他们对春龙也没有恨。他们只是奔钱而来,为钱干活。他们这行当不需要情,既不需要爱,也不需要恨,只需要冷酷。他们是听钱的。在钱的驱使下,他们一个个狠毒残忍,是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他们现在的方案是,把对手打倒,装进麻袋,带回去让店主们发狠泄忿,是剥皮,是抽筋,是剜眼,是剁手足,一切听从店主们指示,他们能够做到象肢解一头猪那样既不心动,也不手软。
春龙对六条汉子也没有话说,他同样不认识他们。但从他们的那职业性的凶狠目光中,他又认识了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野兽,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要么战胜它,要么被他们吃掉。
春龙的眼光迅速地转了一圈,立刻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和对方的阵势。他明白,这一次不能与上次比,上次是乌合之众,所以能以一胜七。今天的对手却都是齐崭崭的强汉,而且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并有凶器在手。因此,不能硬拚。春龙迅速地分析阵势,立刻看出这个包围是可以突破的。春龙设想着,第一步是突破包围圈,跳到圈外,打乱对方的阵势,然后击倒一两个冲到自己身边的人,立即夺路登车。只要发动了车,他春龙就有了主动权。
心里迅速想定,手脚飞快动作。春龙看清了这密密麻麻的树林,看准身边一棵,立刻拿出在部队学会的攀树本领,两脚一夹,两手合抓,象猿猴一样登上了树梢。步步进逼缩小包围圈的汉子们傻了眼,昂头一望,春龙已缘着树枝从这一棵树攀到了另一棵树, 很快就跳出了包围圈。
六条汉子立刻转向追了过去。
春龙迅速滑下树,并不恋战,飞快地向卡车跑去。他正要上驾驶室,猛地发现,前左轮已被他们用刀刺破,轮胎瘪瘪的没有了气。驾汽车不行,春龙迅速想到摩托车。
杀手们竟也疏忽了,忘记了当侦察兵的没有不会开摩托的。
春龙迅速登上一轮摩托车并飞快地发动了。他本想剌破另一辆摩托的轮胎再开车走,无奈两辆摩托相距较远,对手已经到了跟前,时间来不及了。
春龙发动了摩托,汉子们还没有上车。领头的秃头急了,掏出自制的火药枪向春龙开了一枪。春龙觉得左肩一麻。但他顾不上了,呼啸一声将摩托冲上了公路。
这时已近中午,有些司机正在午餐或午休,路上车辆少了。
加上狡猾的杀手们安排了一个人肩扛着一架摄象机(也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是为了给顾主们报功作证,还是为了麻痹路上司机和行人的),旁人以为是拍电影,就一个个自动让道,三条汉子驾着另一辆摩托车迅速地向春龙追去。
春龙由于左肩负伤两手用力不能平衡车开不快,不一会就被杀手们赶上了。春龙明白,决不能让他们超车到前面,否则,他们挡住强行停车,后果不堪设想。他从反光镜中看到那带火药枪的秃头不在车上,车上三条汉子只带短刀凶器,这就更加坚定了拦住他们的决心。春龙将摩托开得左右晃荡着走,不让杀手们超车。杀手们是为钱而来,表面上凶狠、毒辣,骨子里却惜命怕死,所以不敢硬撞前面的摩托。
春龙窥破了他们的心理,左右晃荡着霸着道,车开得时快时慢,弄得后面开车的汉子十分紧张狼狈。前面快到一个高坡坎处,春龙瞅准时机,先将摩托加速又突然停车。杀手怕撞着,又停不住,一慌张,龙头一晃,连人带车翻到坡坎下去了。
春龙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敢停车,怕后面的杀手驾其它车辆追上来。他现在迫不及待的任务是,赶到前面就近的报警点去报警。
公安报警点的牌子连同那鲜红夺目的符号高高地挂在路旁的电线杆上。顺着那明确的路标箭头,春龙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设在一间小平房里的报警点。
报警点里一部电话两个人:一位本镇的退休工人是个瘦小和善的老头;另一位待业青年是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楞小伙。老头挂通给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后,让春龙直接报警。春龙用侦察兵向首长报告侦察情况时那样准确简洁的语言通报了所遇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判断,对方满意地作了记录。报完警,春龙才彻底放松下来。精神一放松,才感到肩膀的伤口疼得厉害,血已经粘粘糊糊地把衬衣巴结住了。老头说,这镇上有家华氏私人诊所,医术远近闻名,老大夫“华尔街”是在德国留过学的。直到这时,春龙才突然想起这就是自己上次治过病的那个小镇。老头扶春龙去诊所时叮嘱小伙子把摩托车藏到屋后树林子里去,免得杀手追来时惹麻烦。不料,楞小伙握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锄头把吼道:“他妈的要来寻事,我就揍死他妈妈的!”好象手上握的不是一根木棍,而是一枚“飞毛腿”导弹。
“华尔街”爷孙俩热情地接待了董春龙。特别是“华尔兹”,更是真诚地显出亲人久别重逢那样的高兴。治刀枪伤是华佗后辈们历代相传的拿手好戏。加上这种土制火枪的铁籽散弹只浅浅地入了皮肉,未伤及筋骨。所以不费多大气力就把散伤口里的弹子全部取出并洗净上药包扎好。也不知上了什么灵丹妙药,药一付上就不痛,还凉丝丝的,直觉得舒适惬意。又给春龙喝了两小杯药酒,就让他躺下来休息。
由于是高度的紧张过后的极度疲劳,所以尽管是白天,春龙还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外面天已黑,屋里亮着灯。
春龙徐徐睁开眼睛,眼光向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右边脸上有一种轻微的气息吹来。他微微侧头一看,原来是“华尔兹”笑吟吟地坐在床边。
“华小姐。”春龙一怔。
“醒了。”“华尔兹”起身从脸盆里拧干一条毛巾又走近来,要给春龙洗脸。
春龙有些慌:“我,我自己来。”
“不,你左手现在不能动。不然,会牵动伤口。”“华尔兹”说着,展开热气腾腾的毛巾,用左手轻轻地将春龙的头发向上捋一下并按住,右手托着毛巾铺在春龙的脸上,然后从上到下,轻轻地慢慢地揩抚。
除了小时候妈妈给自己洗过脸,还有上次生病在昏迷的情况下、也许让莎莎洗过脸之外,春龙还没有被女性洗脸的经历和记忆,所以感觉特别的新鲜、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毛巾好象并没有贴在皮肤上,而是留有一丝儿距离,就好象气垫船底飘浮在水面上有一丝儿距离一样。这毛巾也特别,是不是小羊羔的毛做的,怎么挨到脸上有说不出的惬意?还有这温度,既不烫,又不凉,就象冬天躲在羽绒被窝里的那种火候。
“华尔兹”洗得很细心,额头、眉毛、眼角、鼻梁、嘴唇,还有下巴、颈脖和男人独有的那突出的喉头结,每一个部位都不漏过,容易藏污纳垢的部位如鼻孔、嘴角、耳孔还揩擦了两、三遍。她好象不是在给伤员洗脸,而是在揩抹一尊黄金铸造的艺术品。
一年多时间不见,“华尔兹”好象出落得更漂亮了——也许是一种感觉吧。皮肤比以前更洁白,眼睛也比以前更明亮,特别是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更显出一种无比的生动和辉煌。春龙不敢看,尤其不敢对视她,只有微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尽情地享受这千载难逢的待遇。
吃晚饭的时候,“华尔街”又让春龙喝了两小杯药酒。老人告诫春龙养伤与养病不一样,要吃好睡足,多走少躺,特别是手臂之伤,行走不牵动伤口,却会促进血液循环,伤口也就好得快。
行走也有利于增强整个体质,这也有助于伤势的好转。他劝春龙不要性急,案子已报警会处理好,世上总是好人多,坏人作恶没有好结果的。只要静心养伤,一周即可出院。他要孙女多陪陪春龙到镇子上走走,到屋后树林中散散步。
春龙向老大夫敬了一杯酒说:“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老人家了。”
“别这么说。”“华尔街”一饮而尽,“都是缘份。我悟到我们还会见面,但没想到这么快。”
没想到“华尔兹”说:“还快呀,都一年多了。”
老人先一怔,后一笑。
春龙听出话中有音,心里有了警惕。
“董师傅,你妹妹呢?怎么没一同出来?”“华尔兹”说这话时,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春龙听出这是一个圈套,如果承认莎莎是自己的妹妹,那么自己就没有防备华小姐接近的理由了。因为胸中有数,他决定撒个谎,好人有时也不得不撒谎,那是为了把事情办好。
春龙装憨:“我没有妹妹,只有两兄弟,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华尔兹”追问:“莎莎不是你妹妹吗?”
春龙摇摇头:“不是。”
“那她怎么叫你哥?”
“她喜欢这样叫。”
“莎莎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
“女朋友?”
“也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明显地看到,华尔兹的脸色由睛转阴了。她连咳了两声,好象被饭噎住了,放下碗,蒙住嘴,跑进厨房,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床,春龙按老大夫的嘱咐到屋后树林中去散步。
他走到树林中间,想起上次养病时莎莎跪在地上要拜他这个“大恩人”的情景如在眼前,莎莎那风风火火、热热辣辣的模样又出现在他眼前。
莎莎会不会来看自己呢?春龙想,如果消息传到公司,莎莎知道自己受了伤,她是一定会来看望的。尽管她在自己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但那是爱,不是真恨,至多算爱恨交加。左手不能动,他用腮帮靠了靠右肩两个女人咬的的伤疤处。心里觉得好笑,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多有意思呀,自己两个肩头,左肩担着恨,右肩挑着爱。
“华尔兹”来了,依然打扮得很漂亮,脸上却有倦容。她昨晚失眠了。
“董师傅,早晨好!”华尔兹礼貌地说。
“你好,华小姐。”春龙微笑点头。
“你刚才独自笑什么?”
春龙一惊:这女孩心真细,忙说:“为你这个院落美好的景色而高兴。”
“不对。这不符合心理学。美好景色会叫人心旷神怡,但不会独个笑出声。你这笑是发自内心的,是你想起了什么好事、美事。对了,是想起了你的女朋友吧?”
春龙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她目光的锐利。
“你的女朋友,莎莎,她会来看你吗?”
春龙摇摇头。他的意思是“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莎莎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不知道”,当然就不会来看了。
“华尔兹”却以为他摇摇头是说莎莎不会来,忙说:“我看会的,上次我就看出来了,她挺喜欢你。她骗我说是你的亲妹妹,我当时就不信。董师傅,你真幸福,我祝贺你。莎莎是个好姑娘。”
末后两句,简直象个大姐姐教训弟弟。
春龙却很高兴,他为华尔兹的真诚善良和善解人意而高兴。
也为自己的命运高兴,虽说遭了这么天大的难,可是碰到了多少好人啊,战友、领导、秀秀、莎莎、老板、华氏爷孙还有龙云,甚至还有阿巧,如果不是他们一个个伸出援助的手,他能得到那么多的快乐吗?他能越过人生道路上的坑坑洼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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