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跳舞——当舞伴的双乳撞着他的胸脯,他的脚又踩住舞伴的脚尖时,他真感到,打仗炸碉堡还没这么艰难呢……
春龙一点睡意也没有。一是没有大白天睡觉的习惯,二是心事重重。一个人独自静下来,很容易自怜。强者有时也难免。他感到自己的生活道路实在太曲折了。先前的遭际不说,离开家乡到那个汽车运输公司很不错,偏偏因为救莎莎,引来一场暴雨淋成的大病,还差点招来杀身之祸。但是,他董春龙遇到这种情况,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那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又想,这次如果同莎莎一起离开公司到这个县来,上厕所时可以让莎莎先探路,也不会背上个“流氓”的罪名。但又想,如果是与莎莎一起遇上杀手,莎莎就可能遭到大祸了。这样思来想去,越想越想不清楚,理不出头绪,正如俗话所说:“人算不如天算”,命运之舟确实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操纵的。
本来没有睡意,想累了,却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冥冥中,春龙忽然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甜蜜蜜的笑声。他吃了一惊,以为在做梦。使劲睁开眼睛一看,住房里一切却又实实在在地看得真切。春龙吓得一个鱼打挺坐了起来。
这一吓非同小可,竟出了一身冷汗。春龙想,要再有一个女子闯进卧室来,他这“流氓”的罪名算是笃定了;就是陈平再解释,女子要胡搅蛮缠,影响也得出去。想着,他飞快地着衣起床。
正在这时,陈平走了进来,大笑一声说:“好,你醒了。我哥嫂来看你了。”
春龙这才明白,让他吓出一身冷汗的女子原来是陈平的嫂子。
穿好衣服洗漱完,来到会客室见过陈锐夫妇。夫妇俩还把胖乎乎有点象农村年画中“丰收娃娃”的宝贝儿子带来了。刚才的笑声就是母亲逗儿子发出来的。
陈锐夫妇是昨晚接到陈平的电报特意坐飞机赶来见春龙的。
陈锐没有大款的派头,穿着很随意,蝙蝠衫,老板裤,平头,显得宽松、洒脱、自由。不过那躲在厚厚的水晶眼镜后面的一双有点眯缝的眼睛,显得锐利而深沉。看得出,他很沉稳,也很寡言,他瞅了春龙半晌,才说一句话:“明天我们就走,董先生,你看怎么样?”
“可以”。春龙望望陈平说。
“刚才陈平说,你车开得好。你就身兼两职吧,司机兼保安。”
春龙有点意外,不由望了他一眼。
“双职双薪。”陈锐从皮包里掏出一纸“你若愿意,请签个试用合同吧。”
“好的。”春龙接过合同认真读了一遍,在“乙方”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陈锐的妻子柳絮却有大款夫人的派头,浑身上下穿戴得珠光宝气。奇怪的是,却显得不俗。雍容华贵之中,透出娴淑雅致。
话也不多,眼光却热烈有劲,似乎有一种穿透力。她多次久久地打量春龙,春龙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却若无其事。显然,她是丈夫的贤内助和高参。
柳絮张罗了一席丰盛的晚宴,除陈锐夫妇、陈平和春龙外,十四人大圆桌上另几位佳宾都是本县的头面人物:县长、开发区主任、几个大企业的老板和夫人。席间,陈锐把董春龙介绍给大家时,一再称这是本公司的董春龙先生。柳絮也不断地为他斟酒夹菜,一再地称呼“董先生,你吃好。”春龙对“先生”的称呼不太习惯,但心里感到热乎乎的,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负战友所托,要为这个公司好好干,为陈锐夫妇好好干。
大家都喝了很多,陈锐一边吃喝一边与老板们谈生意,谈兴很浓。县长和开发区主任在一旁助威,显出政府首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气度。陈平与春龙连连干杯,他为既完成了胞兄之托又解了战友之困而高兴万分。柳絮是宴席的总导演。她不但安排高档酒菜让朋友们以饱口福,而且与夫人们联手,唱了好几首流行歌曲,让大家以饱耳福。夫人们唱的歌都带有一个“爱”字,什么“好好爱我”、“迟来的爱”、“糊涂的爱”、“让世界充满爱”、“逝去的爱”、“只有爱是不能忘记的”等等。柳絮和陈锐唱了“跟着感觉走”。县长和开发区主任及夫人却不约而同地各唱了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陈平唱了“冬天里的一把火”。董春龙被逼得没办法,唱了他最喜欢的“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因为心境好,加上酒精剌激,竟然发挥得特别好,无论高度、宽度、厚度、深度、强度都把握极佳,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卡拉ok以后,柳絮却余兴未尽,又带头跳起舞来。这种包间是吃、喝、唱、跳四种功能兼有的,但舞池小,每次只能容两、三对,先是夫妇们一对对跳,然后是你的夫人伴我,我的夫人伴你交换着跳。人们乘着酒兴,借着酒力,喷着酒气,放开着跳,一个个象“云中飞”、“水上飘”,舞姿蹁蹁,满堂生风。
春龙进过舞厅,但不会跳舞。他进舞厅是饱个眼福和耳福,欣赏别人的舞姿,听听悦耳的音乐。而且只去过三、五次毕竟因为入不了门起不了兴趣而告退。今天的舞会很别致、很高雅。不象有的舞厅乌烟瘴气,男女无规则的搂抱不说,甚至还有穿着短裤、拖鞋、嘴里叼着香烟入舞池的。听说有的舞厅为了抢女舞伴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舞场变成战场的。正因为此,春龙把舞场视为畏途。可今天他极有兴趣。小巧的袖珍舞池,高雅文明的舞伴,标准优雅的舞姿,实在是一种难得的艺术享受。他微闭着眼睛,轻轻地摇晃着身子,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着舞曲的节奏轻轻的敲打,真是进入了“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的境界。
“董先生,请——”突然一个身影飘到眼前。
春龙睁眼一看,原来是柳絮。
春龙惶恐地摇手:“对不起,我不会。”
“跳舞只有敢不敢的问题,没有会不会的问题。”
“我真的不会,太太”。
柳絮却既不罢休,也不生气,她嫣然一笑:“董先生,如果你真的不会,我教你。”
话说到这一步,就没有再推辞的理由了。
春龙往旁边寻望,想请求陈平出面为自己解围,不想陈平也被另一个太太“拉下水”了。
春龙机械地站起来与柳絮面对面。
柳絮今晚打扮更入时,从发簪到皮鞋全身名牌,闪烁的灯光一照,真是顾盼流萤,风情万种。
春龙不敢看她,只盯住自己的脚尖。
“董先生,你把头抬起来,从我的右肩上四十五度望过去。
我也从你的右肩四十五度望过去。”柳絮一边说一边拉着他摆姿式。
“你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对。轻一点。我的左手搭住你的右肩。你的右手要搂着我的腰。嗯,上一点,是腰背之间。”
春龙全身木了,他接触过女性,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以这样的方式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感到全身上下通了电一样。
“好,开始迈步。要放松,膝盖不要绷得太紧。男左女右,对,一、二、三——四!”柳絮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春龙就象刚入伍时在新兵连第一次出操接受单兵教练一样,心情紧张,动作迟钝。
“是这样,你进我退。注意,你离我远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夹住一个乒乓球就行。对,靠近点,再近点。”
春龙机械地往前靠拢,不小心,踩住了对方的脚,慌忙抽回时,身子往前一倾,胸脯碰上了对方的胸脯——他明显地感到两团软乎乎的东西在自己胸前弹了一下。春龙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柳絮却泰然:“没关系,别怕。跳舞嘛,哪有不碰的!好,继续跳,你悟性真好,是这样的。”
春龙却出了一身汗,提起脚来好象有千斤重。他想,打仗攻碉堡还没有这么艰难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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