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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久别重逢,夫妻恩爱有加。可是一夜恩爱之后,妻子似乎老了许多。魔力?神力?性爱?折磨?难道人出了洋,性也就洋化了吗?

  汉堡是德国一座古老而又美丽的城市。
  柳絮到达汉堡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望眼欲穿的陈锐早就在车站等候;见到他们时,先与春龙握了握手,又抱起小胖胖吻了一下,又放下;然后与柳絮面对面地站了好几分钟。突然,两人迅速地跑拢来。陈锐跑得特快,速度几乎达到了百米冲剌。他先将柳絮抱起来,离地旋转了两圈,然后放下,双手端起她的脸盘狂吻。柳絮开头挣扎。她挣扎不是不情愿,而是不好意思,那些外国人虽然不认识,可春龙和儿子就在身边。陈锐却不管这么多。他是一个很容易接收新事物和新生活方式的人,何况又是如饥似渴地等候了几百个日日夜夜。陈锐将柳絮搂得紧紧地,嘴唇毫无缝隙地捂住柳絮的嘴;直吻得柳絮的嘴唇发紫,差点喘不过气来,才又换了个位置去吻她的脖颈、耳朵和头发。丈夫的这种狂热,使柳絮既高兴又感到陌生。但她还是倾尽自己的热情应接着,他理解丈夫的心情和行为。
  在陈锐吻柳絮的脖颈时,柳絮闭着眼,头朝后倒着,喘着气,轻轻地说:“好了好了,回屋再说吧。”
  陈锐置若罔闻,竟要掀开她的上衣去吻她的乳房。
  柳絮紧紧地按住,求饶道:“算了。你看这孩子,还有董先生。”
  陈锐这才停止动作,往旁边看。
  小胖胖果然以惊奇的目光注视着父母的亲热,眼睛一眨也不眨。
  春龙衔着烟在远处背向这边踱步。
  陈锐意犹未尽地在柳絮的胸部上揉擦了两把,这才抱起胖胖热烈地亲了几口,然后高叫:“董先生,董先生!”
  待春龙小跑着来到身边时,柳絮忙转过身去对着随身带着的化妆小盒上的小园镜,用手指理理头发,重新涂上口红。她看到丈夫脸上嘴上的口红,忙掏出餐巾纸和小园镜侧身递过去。不知怎么,她竟不敢正眼看董春龙。
  陈锐倒满不在乎,一边大大方方地擦拭,一边调侃地说:“董先生,你看,涂脂抹粉,不但累了女人自己,还祸害男人。”
  春龙默默地一笑。
  柳絮脸上正在消退的红色又涌了上来。
  陈锐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公寓,兼有厨房、洗澡间,冰箱、彩电、音响、现代炊事用品一应俱全。屋内收拾得挺干净,显然是为了迎接妻儿的到来。客厅里预备了一张床,显然是给春龙睡的。
  进到屋子里面,四个人全是中国人,说的全是中国话,没有到了国外的感觉。只是墙上张贴着几幅全裸的西洋美女画,给人一种异国的情调。
  晚餐吃的是西餐冷盘,所有的食物都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现成的。洋酒里面还加了冰块。用的是刀叉。四个中国人,三个人第一次用西洋餐具,食用西式酒菜,既新鲜又饶有兴味。刀叉老是碰着碟盘“当当”作响,却没有几块能及时送到嘴里去。手比嘴更忙碌。吃喝竟成了一种艰苦的劳动而不是享受。陈锐是炉火纯青的了,左右开弓,游刃有余。春龙学什么都容易,不几下就勉强能对付。柳絮最不适应的是牛排和洋鸡腿里面的鲜红的血丝。
  小胖胖对刀叉一点也用不成,干脆用手抓着奶酪往嘴里塞。四个人一顿西餐吃下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手忙嘴乱,好象在做一种滑稽的游戏。
  陈锐善酒却从不醉。喝酒以后即改变他内向的性格,话多起来了。但话再多,仍是言简意赅。一顿饭下来,把他在国外闯荡两年的经过都简单地描述出来了。
  当初陈锐随“精英”们秘密地逃出国境以后,大多数人去了法国、美国、澳大利亚,其中少数人还以什么“民主阵线”的名义搞政治活动。陈锐不,他是一出国境就清醒了。他下定决心不从政,不再参预政治活动。他仍然要搞他的经营。他立刻与他在德国进修中小企业管理培训班时的老师们取得了联系。在他们的力荐下进了汉堡的一家专营进出口贸易的跨国公司。他精通德语,又是经营能手,工作很快打开了局面。董事长让他分管与东南亚的贸易,并许诺公司若能与中国结成贸易伙伴,那么中国这块迷人的市场就由他负责。但是,陈锐心有余悸,因为他是上了中国政府和公安部门“名单”的人。他要等候政治气候的变化。柳絮和春龙带来了中国政府政策放宽的消息。这给他很大的鼓舞。他相信不久的将来即可“杀”回中国市场。
  陈锐没有透露自己当前的经济实力,但从沉稳有力的语调中可看出他可能还算宽裕。不过,当柳絮以委婉的话语说出春龙的伤要抓紧治疗时,陈锐说,这手术汉堡就可以做。接着问春龙手上有多少钱,紧接着又建议他还是把带来的那批货物卖掉再跑一两趟生意攒点钱再说。他没有说出要资助春龙的话,但答应只要到汉堡,就可以免费到他家来吃住。这使柳絮有些不快。但柳絮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丈夫经济上的“底”。
  春龙坦然,他认为靠自己挣钱治自己的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陈锐答应在他家免费吃住也就十分够朋友了。所以他连连敬了陈锐夫妇几杯酒。但因为不习惯这洋酒的进口味,终于没有多喝。
  陈锐是很讲究效率的。刚放下碗,就安排春龙去洗澡,又布置柳絮帮胖胖洗澡,自己洗刷好碗筷后即用屏风挡住客厅的床铺。
  他告诉春龙说,旅途疲倦,早点歇息。并请求春龙带胖胖睡,说是卧室的床小,三个人睡不下。春龙当然明白他的心愿,欣然应允。
  春龙带胖胖躺下来,没有什么书好看,就关了灯。灯一黑,胖胖不一会就睡着了。春龙也徐徐进入梦乡。
  正要入睡时,洗澡间里忽然传出陈锐夫妇的争吵声。刚才,柳絮被陈锐推着同进洗澡间,春龙是听见的。柳絮说:“各洗各的吧,我不习惯。”陈锐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习惯成自然了。”这屋子隔音不好,哗哗的水声客厅听得一清二楚。水声中,听到柳絮哀求地说:“我自己洗,你别动手。你过去不这样。”陈锐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是在外国。”柳絮说:“不管在哪里,我们总是中国人。”陈锐说:“中国人也要变的,就跟地球要转动一样。”
  春龙猜想到他们在争吵什么,就转过身,尽力设法早入睡。
  可是,不行,不一会,陈锐的卧室里又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只听到迪斯科的节奏和人的夸张的喘息声。
  卧室的摇头窗还射出灯光。还听到柳絮一连串的叫声:“你关掉,我不要看!”“哎呀,哎哟,你这是——”接着是喘息声,肉体的碰撞声,一直折腾着,延续着。
  春龙掏出餐巾纸捻成小团塞住耳孔,才勉勉强强入睡了。终究还是旅途疲倦了,一睡即熟,一觉到天明。
  早餐是陈锐做的。陈锐梳理整洁,显得精神亢奋。三个人吃完早餐时,柳絮才洗漱完毕走进客厅。春龙看出她眼圈通红,脸色苍白,腰背有些弯,好象一夜之间瘦了老了许多。
  春龙有些震惊,觉得蹊跷,不好久留。他忙捡好行李说:“陈经理,柳嫂,我得马上到波兰去,把那批货卖掉。”
  柳絮没看春龙。
  陈锐赞许地说:“好,多跑两次,你手上就宽裕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春龙说:“谢谢!”
  直到春龙出门时,柳絮忽然神经质似的放下碗筷,对陈锐说:
  “我去送送董先生。”
  陈锐笑道:“好好。董先生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代表我们全家去送一程。我带胖胖上街买点东西,下午还得飞伦敦去。”
  柳絮陪春龙到火车站买了车票,见还有时间,就同他一齐来到易北河边。
  刚才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遮日。他们在河边凭栏眺望,看着汹涌的河流,混沌一片,那么沉重、黯淡,急匆匆地老是向前流着;一眼望去,只有动荡不已的大幅的轻绡,成千成万的条条流水,忽隐忽现的漩涡。柳絮觉得,这正如自己狂乱的头脑里涌起许多杂乱的形象,一会儿个个清晰,一会儿又化为一片。春龙的头发被河风吹成了乱草蓬一般。
  两个人都不言语,也都不互相望一眼。
  时间好象过了很久,又好象只过了一刹那。
  春龙抬手看了看表。
  柳絮心领神会,仍然没有说话,就一起向车站走去。
  一直将春龙送到车厢门口,柳絮才轻声而清楚地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要来。我等你来治伤。我等你。”
  春龙心里说:“一定!”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龙走了,陈锐和胖胖还没回来,柳絮胡乱地吃了几口推迟了不知多久的早餐,碗筷也懒得洗,就又躺回到床上。她往床上躺下时,突然又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脸上显出恐惧,身子出现颤栗,好象那不是席梦思,而是针毡。她坐着默了好一会神,还是走到客厅里,躺在昨晚春龙睡过的单人床上,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昨天晚上,夫妻久别重逢的一幕,简直不堪回首。
  隔了那么几年,夫妻天各一方,你想我,我念你,一个想得发疯,一个念得要死。如今走到一间屋子里,躺到一张床上,本来有多少亲昵,多少温存,多少爱抚,多少细语呀……
  可现在的陈锐没有。只是在晚饭桌上,他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柳絮他走以后遇到的困难,又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他独身一人在国外闯荡的艰辛。刚放饭碗,就迫不及待地要洗澡上床,而且当着春龙在屋子里的面,他要给她洗澡,这是第一个难堪。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他也没有给她洗过澡哇?现在就是要给她洗澡也得让她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呀?可陈锐不,不管柳絮愿意不愿意,闯进浴室就要给她洗,洗的时候又做出各种使柳絮想都不敢想、而且又难以接受的动作来,这是第二个难堪。这已经使柳絮神经很紧张了,陈锐却又一边洗一边说出一番让柳絮全身起鸡皮疙瘩的话来。
  陈锐说:“我一个人在国外,想你,等你,望你——”说着,眼中显出温热的光泽。柳絮也忍不住歪倒在他怀里。可陈锐又说:
  “实在想你想得不行,熬不住了,我就上一回妓院,低档的不去,去高档的,无非多花几个钱,但安全卫生。我一个月或半个月去一次,每次都挑年轻的稍胖的,要有点象你。尽管她们都事先洗好了澡,可我还得亲自给她再洗一遍,那关键的部位特别地注意洗得干干净净——”柳絮听得全身发麻,象一截木头似的站在那里。这是第三个难堪。等到了床上,难堪接连而至。先是要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然后是放性生活录像。然后是要求两人按照录像里的动作做,真是不堪入目,令人作呕。这还只是“初级阶段”。稍歇片刻,又来了新花样。陈锐先是吞下几片叫什么“伟哥”的药丸,又要柳絮面朝下四肢趴下,陈锐趴到她背上——就象春狗交欢。陈锐这样猛烈而持久地冲击了一个多小时,直累得柳絮两脚、两手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才又要柳絮仰面躺着,又暴风骤雨般地进行了近两个小时,直把柳絮折腾得全身都瘫了,才算完事。陈锐这才象死猪一样“呼呼”睡去。柳絮却象经历了一趟亘古未有的劫难,丢魂落魄,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到天明。
  快要起床时,陈锐又要求再来一回。这时柳絮早已形同死肉,由他摆布就是了……
  柳絮百思不得其解:这陈锐是怎么啦?是中了什么邪门?难道人出了洋,这性也就洋化了么?
  想当年在国内,她们性生活是多么的和谐。记得他们新婚之夜,就是极具特色、耐人寻味的。那时陈锐大学毕业才两年,柳絮从文艺学校毕业才一年。他们俩相爱了四年多,可从来没有偷过“冷饭”吃。所以新婚之夜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非常神圣、非常庄重的。一个闺男,一个处女,现在要揭开人生的一个大秘密,两人都非常地重视。那时的陈锐有点书呆子气,为了这个新婚之夜,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本一位老卫生部长写的名叫《新婚之夜》的科普读物进行研究。那个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晚上,他们就是按照这本书上指示的程序做的,结果是非常的顺利,非常的温馨,非常的动情,非常的尽兴,总之非常的成功。他们悠悠地,缓缓地,默默地,有如和风细雨,轻歌曼舞,有起有伏,有高有低,有始有终……他们自己命名为“散文诗式”。那么多年,他们都是散文诗式,而且过得非常的舒心,非常的惬意,身心非常的健康,身体上既没有不适,心理上也没有阴暗……可现在,柳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善良的女人心里是不能同时装两个男人的,否则会是非常的矛盾和痛苦。过去,在国内,柳絮也曾次数很少的与陈锐发生矛盾。发生矛盾时,她就会想起父母,有时跟父母打个电话,尽管不说事情本身,只是聊聊天,心里也就宽解了很多。再见到陈锐,也就没有什么反感,而是和好如初。今天不行,受了陈锐这一趟折腾与磨难,柳絮很快地深深地想起了春龙,想起了在国内的那个温馨的暴风雨之夜,想起了莫斯科的那个惊恐之夜,想起了春龙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她在心里默默地祝愿,愿春龙早日站住脚,多赚钱,早日来汉堡治伤,祝春龙的伤一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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