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人到中国来办公司。中国人也到外国去办公司。春龙不但在外国办了公司,还聘请洋人母女做雇员,而且他还因此结识了新的女友——一位充满神奇魅力的洋妞……
真是时来运转。春龙在国内命运多桀,没想到出国跑单帮的几趟生意,倒是趟趟顺利。他告别陈锐夫妇到华沙,把第一趟带来的货物批发给了当地的商贩,价格翻了十倍,除了成本和这趟出国的所有费用,还净赚了两万多美元,合十六、七万人民币,加上原存的两万多元人民币,就将近二十万元人民币。他马不停蹄又赶回北京,除了留下食住行的必备费用外,全部的钱都采购了货物,打了二十八个大包。这次他改道到匈牙利的布达佩斯,没料到货物更对路子,价格翻到十二倍,一出手又赚了二十万美元。简直是神话!当捏着兑换好的一迭迭崭新的美元时,春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国人做事情,有时喜欢凑热闹,一窝蜂。远到大炼钢铁,近到炒股卖楼,几乎都是一蜂而上。那些年兴起的出国热亦是如此,一忽然儿澳大利亚热了,一忽儿美国热了,一忽儿新西兰热了,一忽儿塞班热了,一忽儿又匈牙利热了。
匈牙利不要签证,这是个“优势”,匈牙利剧变后政策开放几乎干啥都行,这是个“信号”;从那里回来的人说,钱好赚得俨如遍地有捡,这是个“诱惑”。于是,许许多多的中国人着了魔似的热恋起匈牙利来。
陈锐就是根据同胞们提供的信息,建议董春龙送柳絮来西欧时带些货物到匈牙利“练摊”去的。
匈牙利人吃惊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车车没完没了的东方人以及他们堆积如山的行李,搞不懂昔日荣耀的帝国今天何以有了如此之大的吸引力。中国人则欣喜地望着这古色古香的城市和友善温和、冬天也穿裙子的马扎尔人,盘算如何园自己的多瑙河七彩梦。就这样,那几年,三四万中国人在匈牙利象是满天飞花一般撒开去。
董春龙只不过是这千军万马中的一员。
董春龙到达布达佩斯,一开始也是练摊。
清晨四点多钟,冬日寒冷的黑夜仍然笼罩着布达佩斯,布达山与市民们在熟睡着,多璃河也象凝住了一样,偶尔发出浮冰轻微的撞击声。此时,街上影影绰绰出现一些匆匆行人。他们往往手拉着一辆行李车,上面驮着大包小包,匆匆地奔向汽车站,等待着第一班公共汽车的到来——这便是以“练摊”为生计的中国人。
董春龙往往是走在最前面、行李车上堆的货物最满的人。
四十七市场是布达佩斯较大的自由市场。因为乘四十七路公共汽车可以到,所以中国人都这样称呼它。在一圈围墙中,大约有三百个铁架铺木板的台子一行行排列着,有些台子上面还有铁皮顶,下面有铁柜。一般台子的左上角都钉有一个写着匈文的牌子,这就意味着这张台子已经被长期包租下来。只有四、五十个台子没有这种标志。那些早早起身、披星戴月赶来的中国人正是奔它们而来。
中国人来得早未必就能占到无主的摊位,还可能有来得更早的。有些阿拉伯人、罗马尼亚人甚至头天晚上就睡在市场上,占住几个甚十几个台子,等到第二天早上以每个两百福林售出,别人还没有开张,他就已经赚了上千福林。也有个别中国人干此营生的。每天早晨六时,自由市场大门一开,等待已久的人群一拥而进,发疯似的寻找着一席之地,找到的弹冠相庆,找不着的花钱买一个,买不着只能自认倒霉。所以,清晨为摊位而口角打斗之事时有发生。如果这一天能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就阿弥陀佛了。
为了避免每天疲于奔命,春龙干脆长年租用一个摊位,一年租金大约六万多福林,约合八百美元,不贵。这样有两个好处,其一,不必每天为有无摊位发愁或去冲锋陷阵;其二,货物不必每天肩挑人扛搬来运去,天黑只须往台下铁柜中一锁,自由市场管理人员帮你看管,而无被盗之虞。
四十七市场象其它所有匈牙利的自由市场一样,堪称是“国际交易所”。练摊的独联体人最多,其次是波兰人、罗马尼亚人、阿拉伯人、中国人、越南人和吉普赛人。虽然,市场门口牌子上写得清楚,不准“老外”在此练摊,然而,“老外”们却不管这一套,每日大包小包扛着就来,公共汽车没赶上就打“的”来,钱赚多了就买辆汽车自己开着来,沸沸扬扬,遮天蔽日。法不责众,让那税务、工商人员管谁去?结果是“老外”们反客为主,大摇大摆地来自由市场“上班”,连执勤的警察也只能开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是“老外”还是匈牙利人在自由市场摆摊都是免税的,每日只收九十到一百多福林的市场管理费。平时便宜,周末贵一些,就是一百多福林,也只合人民币十元左右,只合一包“万宝路”。这对于春龙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一般匈牙利公民,除非身份高贵得非同凡人,大都爱逛自由市场。有些几乎每日必到。主要原因是自由市场的东西便宜得出奇,一件中国产的皮夹克卖四千福林左右,而在正经商店里卖到一万至两万福林;一双运动鞋卖几百福林,文化衫卖二百五十福林;镀金耳饰卖一百福林;自动铅笔卖三、四十福林;清凉油卖二十福林。这些在商店里很难买到的东西便宜得令商店无法比。
其次的原因,是自由市场常有匈牙利人见所未见的新鲜玩艺儿。
从中国的石雕弥勒佛,到磁场效应治疗器,从俄罗斯镂花仿银餐具,到吉普赛造型古朴的金彩大碗,可谓琳琅满目。各国练摊的“老外”们也都喜欢抽空转上一转,把刚赚到的钱花在这些新鲜玩艺儿上。
交易进行得紧张而激烈,到处都在讨价还价,摊主一“刀”宰过来,顾客瞪眼“砍”过去,“宰”得越狠,“砍”得越多。有些东西甚至能以开价的一半成交。
各国“老外”卖的东西也有一定的规律。独联体人在卖着他们的单、双筒望远镜,电钻,砂轮机,五金工具,仿银餐具以及劣等玩具;一铁制坦克玩具重达十几斤,塑料汽车到处是毛茬扎手。波兰人在批发零售着绣着花边的女人裤头和背心,还有装在塑料袋里的五个一排的针织男袜。罗马尼亚人在卖着他们很具民族特色的绘画大铅笔,小的有一尺长,大的有一米多长,中间用车床一圈圈车成球状,宛如一串糖葫芦。越南人则一致地经营着三种商品:烟、酒和各式手表(怀表、闹钟)。吉普赛人的装束最为明显独特,男子都是一顶呢礼帽,一付小坎肩;女子则是大衣披肩,百褶长裙,除了卖些彩绘大碗和陶器外,往往是手拿一件商品在买主行列里走来走去地叫卖;有时还会停在别人的摊前问问价格,左挑挑右看看。一位好心的匈牙利女摊主告诉春龙,吉普赛女郎那个著名的大长裙你要格外小心,站到你摊前,百褶裙忽来闪去,如变戏法一般,令人眼花缭乱,顾东顾不了西,待她走后,你可能发现你摊子上少了什么。不久,那件东西就被走来走去地叫卖了。春龙也确实就这样少了两双旅游鞋。所以后来,只要吉普赛女郎到摊位上来问价,春龙就不客气地回答说:“NO!
不卖!”。
在所有“老外”的摊位中中国人的摊位是最受欢迎的。“国货精品”吸引了众多的匈牙利人,质地不错的皮夹克、旅游鞋、针织衫以及眼睛架、清凉油等很受青睐,不仅货真价实,而且在正经商店里花双倍价也买不来。遗憾的是,也有不少中国的伪劣产品使得中国货声誉大打折扣。匈牙利人本来买东西很是实在,你说啥就是啥。后来,经过“老外”们不断地“传经送宝”,大呼上当之余,也渐渐学得奸滑些,长了讨价还价的本事。不过,要想识别清楚中国的“伪劣产品”,尚需“勤学苦练”。有些卖假货的中国人功夫老到,口吐“莲花”。摸着扎手的皮夹克,说是越穿越柔软,出现了裂纹就打上一层棕色鞋油。漏气打火机告诉人家是天冷不易着。旅游鞋穿没两天底子裂口甚至与鞋帮闹“分家”。金光灿灿的耳坠子买回家戴几天金色全无,赶上晦气还闹得耳朵孔发炎。至于裤衩开了线、汗衫掉了扣那更是不在话下了。
不过,春龙决不做此下等事。他坚信以诚开路,以信取胜。
他进货严格挑选,宁贵一点进好货,不进伪劣产品,宁可每件少赚一点薄利多销,积少成多。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一出手就赚下二十万美元最有说服力。
不过,春龙觉得这样象个“游山虎”似的东奔西跑,长期“练摊”太苦,弄不好身体会垮下来;就想申办一个公司,当一会“坐山虎”。他在市场旁边租了一间房子,到当地工商部门办了一个执照,开了间国际贸易公司。公司名称就是一个“龙”字。这个名字很特别,但很容易记。春龙请人画了条腾云驾雾的龙作为公司的徽记。
春龙手上已经有了治伤的钱,本来想到汉堡去治,但又想到自己钱还不多,还不是顾及“快乐机”的时候。何况,那天早上柳絮的神态、气色、话语以及在易北河畔的沉默,也给了她一团迷雾,一堆疑惑。陈锐是怎么回事?柳絮在一夜夫妻生活之后为什么就失魂落魄?自己还去找他们合适吗?会不会给他们夫妻之间添上什么不快?但不去找他们,柳絮包括陈锐会不会责怪呢?
这一切都没有想清楚,干脆再做几笔生意赚点钱想清楚了再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的关键是雇一名翻译——既懂汉语又懂匈牙利语的翻译,以便开展业务。春龙请人写了一张中、匈文对照的“招聘广告”贴在大门口,说明条件是:精通匈牙利语(这点几乎所有的匈牙利人都符合),同时略懂汉语口语(符合这个条件的就不多了);年龄四十岁以下(因为考虑到做生意很辛苦,年龄太大怕身体吃不消);中学二年级以上文化程度;男女不限。应聘者经面试后即可签约录用。月薪200美元。
广告贴出后,春龙估计应聘的人会很少,一则因为自己公司没有名声,财力很弱,所标月薪也较低,条件好的不会来;二则懂匈牙利语又略懂汉语的人怕是很少的。
春龙所料不差,果然无人问津,广告贴出三天后,连一个来询问的人也没有。广告都快要被风吹跑了。春龙正要泄气时,第四天早上,门口来了一老一少两位女性,形容憔悴,穿着也很破旧。
春龙估计是来乞讨的,就摸了摸荷包里的零钱准备着。这种情况他已经处理过好几起了。
少女搀扶着老太太漫跚着走来,典型的东欧白种人,金发碧眼,皮肤白中带红,鼻梁特高,睫毛特长,眼眶深陷。
春龙已摸好几个零钱准备掏出。
“你——好!”少女走近春龙,忽然冒出一句带浓重洋腔的中国话。
春龙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你,好。”语言一通,顿感亲切。春龙请他们坐到沙发上,沏上茶。
“我---想到---你---公司---工作。”少女比划着,一字一板地说。
好象怕对方听不懂。
春龙心头一喜,忙点头说:“好的,欢迎。”
少女慢慢地作了自我介绍。她父亲原先是匈牙利驻华使馆的武官,国家政局变化后,父亲被召回,失去工作。其父是个正统的老匈共党员,适应不了政局突变,心里失落感与日俱增以致有点轻度精神分裂症。一天上午她父亲趁她们母女俩上街的时间用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母亲因此重病不起,当病愈时四十多岁的人竟成了漫跚老太。少女自称名叫“基里娜佳”。她说她小时候随父亲在北京幼儿园时,中国老师同学都叫她“佳佳”。她今年十八岁了,还没有工作,也没有结婚。父亲的存款原来可买两辆小汽车,现在买两个轮子都不够。
春龙听完“佳佳”的叙述,感慨万千。看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外国也一样。他考虑到佳佳的处境和条件,决定录用她。
心想,现在既是救人一难,又是生意所需。至少语言关可过,说不定什么时候碰上她父亲的同事(总有些头脑灵活的不倒翁),还能在生意上帮个忙。
春龙当下拿出合同,请佳佳阅后签字。
佳佳认真地看完合同,竟在乙方一栏用汉字签上“佳佳”。
春龙也签了字。
佳佳高兴地跳了起来拍了几下巴掌,老太太也脸上放光。春龙正伸手要与她们母女握手道别时,母女俩却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在春龙的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春龙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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