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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小镇女人刷马桶的声音惊醒的。王木桥仅一条烧香河,居民的日常用水时间不得不相当讲究。早上七点到十一点是淘米洗菜的专利辰光,午后一点后方可以汰衣裳或清洁家什,刷马桶则一定要过了晚上七点或者清晨六点半以前。 窗外,鸭欢鹅噪,风雨潇潇。我趿上拖鞋打开窗户,天色已明。就近的河岸不知何时停靠了几艘渔船,船上炊烟袅袅,一个五十上下的老翁身披蓑笠,用网兜捞起一斗鲜鱼正和商贩讨价还价。河埠上几个小姑娘撑着花伞,伞下的中年妇女用竹条熟练地刷洗马桶,嘈杂的声音,宣示着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燕峰犹在神游灵霄宝殿,一夜豪雨使得空气中泛着些许寒意,他蜷缩了身子,双手抱紧裸露的肩膀。 关上窗户,我冒雨前往最上游的河埠洗漱。河水清澈如琥珀琼酿,水草秋毫毕纤地招摇着,河底的石块淤泥历历在目。雨滴落在水面上形成圈圈透明的涟漪。一群小白条轻松地回旋着,似乎伸手可及,我使劲掏去,却哪里够得上,只为水太清了,清得浓缩了水面与河底的距离。 从食堂灌了热水回来,唤醒燕峰。 “真好困,乡下空气比城里新鲜多了。”燕峰打着呵欠,“又吃方便面?” “食堂有稀饭,可我还没买菜票。” “上街去吃,说不定有特色小吃呢。” “七点半我要去办公室,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总归不好意思。” “那我一个人出去逛逛,也算到此一游过了。” “天上下着雨,地上又湿又滑,有什么好玩的。”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我先去报到,九点钟送你去车站。” “别婆婆妈妈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燕峰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抓起脸盆到河边端水去了。 大办公室是一间废弃的旧教室,初一年级的所有教师全集中在这里备课。十六张办公桌,四人一单元,每一张办公桌都伤筋动骨的。教室的前后门各有二个大柜,放着学生的作业、粉笔、教具等杂物。 “肖老师怎么不进去?” “哦,是韩老师。”我回过头,“办公室没人。” “班主任上早自习去了。”韩顺生跨进办公室,走到最北面的一张办公桌前放下手中的玻璃茶杯。 “小肖,这是前任美术老师的办公桌,你抽个时间收拾收拾。乡下不比你们无锡,就这种办公条件。”韩顺生指着靠窗缺了一只抽屉的木桌说。 “学校没有木匠吗?”我皱起眉,“为什么不修理一下?” “这个嘛……你可以向教务处申请。” 两个去食堂泡水回来的老师嚷嚷着岔开了话题。 从木架上取了唯一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盆,我穿过大半个学校到烧香河端了水又回到办公室。 桌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张口一吹,翻腾至空气中翩翩起舞。拉开中间的大抽屉,是一堆散发恶臭的瓜子壳,一块生了绿毛的香蕉皮黏在板底,怕是有半年以上的历史了。我跑进跑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收拾妥当,此时,早已大汗淋漓。 早自习结束了,校园里喧嚣一片。教师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互相打着招呼。 我气咻咻地回到宿舍,一个工友正在按装内锁,我央求他把窗栅栏补上,他笑着答应了。打开提箱取出相机和三角架,我决意拍下陋室和陋桌以存纪念。我是怀着类似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心情来做这件事的。 教师们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闪光过后,我报复似的说:“各位老师,我想和大家合个影,行吗?” “好啊,肖老师怎么拍?” “大家随便坐,我的相机有广角。”我把三角架移到后门口。 “就这么拍?老强啊,把你桌上的作业本拿开,太乱了。” “不行,我要去换件衣裳,这件看起来太土了。杨小春,你也去把头发盘好了,现在像丝毛狗一样。” “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上照相馆了,小肖老师坐这儿行吧?” “拍不拍到脚?我穿了拖鞋。” “曹老师,你坐到课桌后面去,别挡着我。” “喔哟,这只相机高级,我儿子买了个傻瓜机,拍出来人影都重叠的。” 众人七嘴八舌,直待第一节课响铃才按下快门。两个礼拜后,我把相片拿给大家看,画面上十位戴眼镜的教师坐成一片,而我们不戴眼镜的则围成一圈,泾渭分明,这并非刻意安排而是巧合所致。戴眼镜的一行,强老师似乎昏昏欲睡,而翟老师的表情则像放声高歌,并且是美声唱法。坐在我身边的周老师完全看不清脸部表情,只见一只大手遮住眉眼,可能刚好打了个喷嚏。众人看罢,笑得前俯后仰。 在短暂的第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时间,我结识了吕敏,杨小春,黄伟红和戴春宁。 “小肖,到我那儿吃午饭。”或“小肖,到我那儿吃早饭去。”——这是吕敏给我印象最深的话。 吕敏是我们五人中的大姐,这并非她的年龄最大,而是她热情,泼辣,乐于助人。她丈夫是本校高三年级的英语教师,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年轻时曾是宜兴挺有名的篮球健将。 他的肌肉相当发达,站那儿一座小山似的,但却非常惧内,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妻管严。我们和他混熟后,当着吕敏的面用宜兴土话叫他“一滴醋”,他也只是裂嘴笑笑。吕敏有个女儿刚五周岁,上幼儿园中班,很像秀兰邓朴儿,我们常常和她逗乐。吕敏的上嘴唇和鼻孔之间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痣,有好相面的人说这叫凶痣。我对吕敏“凶”有感触的一回是:我到初一(5)班上课,他们班上有个徐国新的男孩,坐第一排,敢情患有小儿多动症,自做眼保健操始就没个停歇,当我讲解范宽的山水画时,见他和后面的女孩闹个没完,便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嘻嘻哈哈地在位置上东摇西摆,于是罚他站立到讲台旁边。他居然乘我回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做出种种怪脸逗得下面的学生哄堂大笑,我一气之下将他推出教室,让他写了检查再回来上课。他们班的班长突然站起来说:“肖老师,你不应该把徐国新推出教室”。 我一愣,说道:“你上课不举手怎么随便发言,大家都看到了,徐国新同学老师给了他两次机会,他站到讲台上还手舞足蹈的。崔成浩,如果你能想出比老师更好的办法,我马上向大家认错。”崔成浩满脸通红,默不作声。下课后,我把崔成浩叫到办公室,吕敏正和杨小春剥着花生,听我讲完事情经过,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个铁皮笔盒就往崔成浩脑壳上猛敲下去,“哐啷”一声,笔盒里的文具四处飞散,仔细一瞧,那个铁皮笔盒已严重变了形。我大惊失色,正想察看崔成浩的头部有无受伤,吕敏已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勒令他站到墙根,大声喝斥:“这么大个小伙子还哭,把眼泪擦干,你以为几滴眼泪就想蒙混过关?肖老师是新来的,你就可以放肆了,是吧?自认为父亲是副乡长,狐狸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大声对肖老师说我错了……” 最后,崔成浩向我道了歉,涕泪磅砣而去。我至今仍能极详尽地忆起吕敏当时丰富多彩的表情。 比起吕敏来,杨小春要温柔的多,她和前者同龄,三十有三,非但没有嫁人,连男友也没着没落。她是顶替父亲进校的,属于民办教师,是以在教师中发言历来比较随和。彼此熟稔后,我们曾多次劝告她抓紧找个男人,她却慢条斯理地笑答:“急什么,凡事凡物都要讲缘分,我总不能跑到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吧!”我们也只有自嘲曰:皇帝不急太监急。杨小春和黄伟红住一间屋,我常到那儿打牙祭,她和黄伟红的性格迥异,表现在穿着、摆设和爱好上都如小葱伴豆腐。她主要教高中地理和初一语文,床头桌上搁的几乎清一色旅游杂志,另有一个篮球大小的地球仪。这地球仪似乎有相当年月了,表皮龟裂,用透明胶厚厚地粘连着。黄伟红那一隅,墙上挂着吉它,墙角靠了把胡琴,桌上一堆全是磁带,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到闵惠芬的“二泉映月”到谭咏麟的“爱在深秋”,一望便知是音乐教师。黄伟红有个随身听,寸步不离左右,无论走到哪,都不放过音乐的陶冶,只要认为事不关已,她一定会塞上耳机,怡然自得。由于我教的班级众多,作业来不及批阅,常常会请她帮忙打分,这时她多半慷然许诺,塞上耳机,嘴里唱唱哼哼,兴之所至,信手涂分。有一次我到二(3)班上课,让作业不及格的学生举手,发现美术课代表居然也在其中,打开他的作业薄一看,画面上的热水瓶比例协调明暗适当,当时的心情大概就叫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课后我拿着这本作业簿指责她,她理直气壮地说:“这学生上音乐课调皮捣蛋,没有一节课不叫他罚站,给他55分便宜他了。”听得我哭笑不得。黄伟红还有一句口头禅,慢慢地成了初一组所有老师的口头禅,无论哪个学生在办公室被训得涕泪俱流,均会被冠以“鳄鱼的眼泪”。我现在但凡看到电视剧里哭哭啼啼的场面,马上会联想起这句至理名言。黄伟红心地耿直,“南艺”音乐系毕业后本分配在市×中,因得罪了校领导被贬到此处,所以处处玩世不恭,言谈间更无所忌惮。 戴春宁是唯一不住在学校的。她的丈夫是位复员军人,待人随和,我们都称他为模范丈夫。 他目前在王木桥信用社做出纳,夫妻俩住在九个平方米的宿舍里。宿舍在三楼,厨房间设在楼梯过道上,短短的过道里另外还有三位主妇操兵练将。三伏天里顶楼的日照和煤气灶的热气散发不出去;寒冬腊月西北风从楼梯口长驱直入冻得人直打颤。另外,因为没有自来水,每天的用水都要精打细算,她丈夫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着桶跑到五十多米外的公共井台挑水,长期以往苦不堪言。为此,戴春宁常常强烈控诉,大有祥林嫂女士的风范。 “小肖,忙呐?” “哦,薛校长。”我在总务处领了学生的课本和图画簿。十八个班级的书本来来回回搬运了好几趟,正累得气喘如牛。 “刚刚你叔叔打电话来了。” “我叔叔?”我一脸疑云。 “冯伯方。”薛金贵笑笑说道:“我和老冯小学到初中三年同桌呢!乡下学堂条件没法跟城里比,如果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喔,他那跟我天说过。”没想到“葫芦鼻子”会这么诠释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令我有些不备和尴尬,但这份人情却倍觉温暖。 十点四十五分,一声声悠长的铃声盘旋小镇上空,惊起栖息在山腰的群鸟。一缕熏风吹起,彷徨的乌云淡淡散开,缥缈的山雾浮漾在光晕中,太阳露出了惯有的笑脸。 我抱着一堆课本走进初一(4)班。学生正做着眼保健操,有几个顽皮的男孩偷偷地张开眼窥视我。教室两侧的壁上贴了许多名人名言,后墙的黑板报只出了一半,上面用彩色粉笔书写着几个幼稚的黑体字:团结、守纪、勤奋、好学。 音乐声结束,所有目光霎地射向我。 “同学们,大家好!” 该死!忘了程序。 “上课。”我勒转马头。 “起立。”班长喊。 一眼望去,后排的几个男生比我长得还高,前面的却像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前后对比强烈,如同简谱的1和7。 我点头示意坐下,接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肖”字。 “我姓肖,和大家一样,刚刚才到这个学校,不同的是你们从小学里来,我是从大学来的。” 我停顿一下,视察学生的表情。 “我不知大家在小学是怎样上美术课的,我想在每节课用五分钟时间为大家介绍一幅世界名画,一则开拓大家的眼界,提高同学们的审美情趣,二来也为真正喜欢绘画的同学提供全新的思维概念。 “美术并非绘画,我们通常认为上美术课就是画画,这是非常片面的,绘画只是美术的一个部分。美术的范畴很广,有实用,非实用,工业美术,建筑设计等等,我现在要为大家介绍的是绘画,大家请记住,是绘画! “绘画笼统地分,有两类,一种是中国画,一种是西洋画。顾名思义中国画就是我们中国人创造的画种,简称国画。我今天要为大家讲解的是宋朝的一幅风俗人物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我把整理好的美术课本分发给每一组的第一个学生,让他们依次传递下去。 “哪位是王少康同学?” 上课前,一(4)班的班主任姚麦士告诉我说王少康臭名昭著,是王木桥镇上的两大打杀匠之一,其父乃远近闻名的包工头,很有几个钱。学校的每次打架斗殴或者和校外青年的任何瓜葛,均少不了他的份,我便很有几分好奇,决意看看怎样一张狰狞面孔。 站起来的是末排靠墙的一个瘦高个男孩,低着的头一抬起,我吃了一惊。他的五官适度和谐,每一道转折都恰到好处;头发拷究地梳理着,散发出金属般的光泽;他身上的夹克,也非比寻常,我敢说,他站那儿绝对地鹤立鸡群。 “从现在起,你就是一(4)班的美术课代表。”我说。 找这类差生做课代表,表示你对他有信心。他们虽然成绩落后,却普遍挺讲义气,自尊心也比一般学生强。这样,上课时自然不会胡乱捣蛋。况且,这些所谓的差生往往早熟,适应社会的能力要比一般学生快的多。我们不妨环顾四周,那些曾经的优秀学生或者早已悄无声息或者平平淡淡,而那些所谓的差生却不乏一鸣惊人之辈,立于社会的风尖浪口,八面玲珑。 走出教室,到处是争先恐后冲向食堂的学生。王木桥中学有一千二百学生,镇上的并不多,大部分是附近农村的孩子。铁筐装着饭盒在食堂门口的青石板上一字排开,大大小小的头颅在翻找着自己的那份。由于人多且拥挤,经常会产生“调包记”或“连环套”。“调包记”多半发生在男女同学之间,因为许多女学生在饭盒里夹带了熟菜,有些不正派的男生见了暗暗偷吃了,而被偷吃的女学生唯有自叹倒霉,最后拣了剩下的白饭盒填肚;“连环套”是指A学生拿走了B学生的饭盒,B又去拿C学生的饭盒,C又拿D的,到后来整个食堂门口怨声载道,秩序大乱。 被雨水清洗过的太阳依然眩目,火一般的热气鼓扬起来,没走几步,我就一头油汗了。回到宿舍,窗栅栏已经补好。道一声阿弥陀佛,我飞快地取过饭盆奔向食堂。感染上学生的食欲,我买了四两米饭。炒韭菜和糖醋藕丝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却也聊胜过方便面。 午后,我换了件T恤,准备出外买一个洗澡的盆。王木桥的街就像一口井,越往前走越狭窄,沿街的建筑都是木结构的旧平房,经年累月的风尘侵蚀显得颓旧破落,这街的宽度和歙县的斗山街相差无几,若是拍清末民国的外景绝对不必另外搭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的商品倒是琳琅满目,货架上的衣服款式并不比城市里稍稍落伍,不过价格却相对便宜。我一直踱到街梢,才发现黯淡的“百货商店”字样,一脚跨入,店堂的狭小,设备的陈旧乃平生仅见。四下打量,哪有什么澡盆,正面是一排布柜和一格放有几只分不清黑白或彩色的芝麻电视机;左面卖锅碗瓢盆,洗涤用品;右面是一个文具柜和化妆品柜,仅此而已。此后问过吕敏,答曰:这里的市场逐渐被个体垄断,集体和国营企业日趋衰退。 百货商店外便是烧香河,河上是一顶古老的石拱桥,类似浙江的柯桥。桥畔的石墩上刻有端庄的篆书——王木桥,原来镇名由此而得! 有老者告之,买澡盆要去新建的农贸市场,镇上有实力的商贾全集中在那里。我原道返回,在信用社作九十度左转,果然,农贸市场建得气派不凡。 不过,这里似乎没有统筹的概念,铺位的安排杂乱无章。康乐球室隔壁是卖熟菜的,卖熟菜隔壁是理发店,理发店的邻居是冷饮店,冷饮店旁边又是杂货摊;店铺的招牌也是争奇斗妍,繁体字简体字错别字各展风姿,让我想起一道大杂烩的菜。 下午仍旧是初一的美术课,我轻松地完成了授业任务。 出了办公室,天空中云淡风清,跑到烧香河边,脱下鞋把脚撂进水里。 脚底鱼儿穿梭嬉戏,信手摘下一朵野花芳香扑鼻,我的心情一阵莫名地雀跃。这或者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无人知道肖宇的以前,不必戴着僵硬的面具,独自一个人,恬静、逍遥、窃喜。 王木桥不过是我生命中一个小小的驿站,我始终是来去匆匆的过客,何不以一个游者的身份来生活?又何必作茧自缚,等到不经意回首的刹那,才恨自己的不能超然。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我褪去衣裤,一头扎进河里。我舒展四肢,惬意地做着各种姿势,来回畅游,扑打出朵朵美丽的浪花。水暖融融的,清柔、爽滑,涤荡着连日来的烦躁。 彼岸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穗发出淡淡的幽香,乱蓬蓬的茅草沿着田埂像海浪一样铺展开去,当中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马兰、芥菜、苷草;身后,高大的芦苇轻轻摇曳着,枝叶间磨擦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对我的到来发出喁喁私语;一只翠鸟从遥远的仙人荡振翅而来,轻灵地掠过水面,画出一道蓝色的涟漪。 如此诗情画意,何必辜负。 正如北岛所言:生活是一次机会,仅仅一次。 我决意做一个快乐的旅游者。 办公室门窗洞开着,日光灯发出惨淡清冷的光晕。我和韩顺生打了招呼,拉亮自己课桌上方的日光灯,翻看起初二年级的教科书。 没有音乐和朋友的日子时间似乎停滞了转动,前后阅遍整本书,仅过去半个时辰,正想离开,杨小春和黄伟红嬉笑着走了进来。 “小肖,这么用功,还想考大学?”杨小春坐到我正对面,“吕老师叫你过去打牌。” “好啊,我本来闲得慌。” “小肖,别受她们的诱惑,她们可是要拖你下水呵!”韩顺生站起身笑咪咪地说。 “个别同志要做先进,当表率,我们小老百姓可没这么高的觉悟。小肖,你是不是想当初一年级组的副组长,啊?”黄伟红伶牙俐齿地反击。 “我哪是这块料。”我讪笑。 黄伟红嘀嘀咕咕地离开办公室,到了吕敏家,把刚才的话又向吕敏复述了一遍,临末忿忿不平道:“韩顺生最不是个东西,别看他整天阿弥驮佛一副菩萨面孔,背后不知搞什么鬼明堂。” “上学期王伯海怎么知道你们早自习到我这儿吃早饭?我怀疑就是他告的密,你看看他们初三组的老师多团结,小闵几乎天天晚到一刻钟也没人问信,我难得迟到一次倒有了记录,连教导处的‘粪嘴’都晓得了,还忙着四处张扬。” “王校长怎会知道我们早自习吃早饭的?”杨小春的民办教师尚未转正,最担心对自己不利的消息。 “初一年级组十六名教师大家可以一一分析,小李(前任美术教师)绝无可能,老强老翟老钱五十多岁了,平时与世无争,见了领导都会避开三分;姚麦士、‘憨大’、芳芳自己也时常迟到,和我们关系也都融洽,也不可能;小周上学期一直病休在家;朱廉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小许平时疯疯颠颠的,但吹牛拍马绝对不会做;朱冬健……” “朱冬健很有心计的。”杨小春对朱冬健相当提防,因为后者也是民办教师,两人一向明争暗斗。 “朱冬健最多到许大嘴耳朵边吹吹风,到王伯海面前谄媚献丑还不够格,我看就是韩顺生狗日的整天拉大旗作虎皮。你别看隔壁初二年级组的周秃头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可人家把办公室照料地井井有条,再看看我们,桌子张张像野猪啃过的,扫帚和鸡毛掸子像公鸡拔了毛,破脸盆扔大街上叫化子也不会拣。” “我今天早上还问过韩老师,学校有木匠,为什么办公桌破了不修理修理?”我总是很好奇。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去教务处申请。我想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隐情,新来乍到又不好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和赵建云闹翻了。”吕敏说,“上回我提出要领个新簸箕还叫我自己去领呢,我又没喝疯婆子的尿,谁愿意抓粒蚤放在头里。” “听说胡校长病退后,王伯海升职做正校长,两个教导其中一个调升为副校长。”杨小春说。 这时间,黄伟红在厨房里泡了一杯茶出来,搁在我面前,说:“小肖,喝茶,到这里用不着讲客气,我在吕老师家就好像自己家一样。” “难怪赵建云和许大嘴这几天整天板着张脸,韩顺生早就觑着教导的位置了,巴不得许大嘴升了,自己能够如愿以偿。”吕敏作鄙夷状。 黄伟红打开长台上的台扇,起先按了强风,顿了顿改换成中档。 “韩顺生一向老奸巨滑,怎么会摆明着和赵建云吵得天翻地覆呢?他和赵建云有矛盾和许大嘴总没过节吧,他故意做出不关痛痒的样式,就是要让我们把气发在赵建云身上,我们初一年级组的教师最多……” “呣妈,我要看聪明的一休。”吕敏的小女孩从卧室冲过来,烫了个咪咪头,前半截话用宜兴方言说后半段用普通话。 “好,妈妈来开电视机。”吕敏抿嘴一笑,拉住小女孩的手说,“叫这位肖叔叔。” “肖叔叔。”小女孩吸取了父母的优点,长得非常漂亮,眼珠忽闪忽闪的像水晶一般乌黑透明。 “肖叔叔来的时候匆忙,糖果都没带一颗。”我放下茶杯俯过身,“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云蕾”。 “名字和人一样美,告诉叔叔喜欢吃什么?明天给你去买。” 云蕾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呣妈讲的,好孩子不吃别人的东西。” 大家都乐了。小女孩被吕敏领到房里看电视去了,黄伟红把靠墙的桌子搬到客厅中间,杨小春从抽屉里摸出两副半成新的扑克牌,摊在桌上。 “小肖,你怎么分到这旮旯来的?”黄伟红边洗着牌边问。 “说来话长。”杨小春故意借用电影里的道白调侃,见吕敏从房里出来说,“吕老师,把风扇关了,别把牌吹得满天飞。” “是啊,小肖,照理你应该分在无锡市里的,最起码也会安排到郊区。”吕敏摊开叠起来的折椅。 “怪我运气不好。三月份我联系上了一家新办的合资企业,老板对我也很满意,‘六·四’以后,那个香港老板撤走了资金。七月初我到公司去报到,中方经理说正在和香港方面谈判,请我等候消息。眼看着别的同学一个个落实了,我心里那个急呀,三天两头跑去问消息,把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都惹烦了,因为你们可能也知道,档案从教育局挪到人事局是颇费周章的。 八月一日再去时,公司已正式合并给了一家集体彩印厂,好不容易找到忙得焦头烂额的中方经理,调出我的档案,又急急忙忙送到人事局,人事局这会儿大学生多得无处安排,我这个原本属于教育局的就更排不上号了,无奈只好仍送回教育局。这样档案转了个圈,白白送了三千多元钱,还得赔上一箩筐好话。这时市里的学校早已客满,一些不是师范的学生都跑去做老师了,总比弄到工厂出卖劳力划算吧。我父母为了这件事东奔西跑,互相责怪,到后来,我索性任由他分配,大不了一年半载以后辞职不干,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分到这儿来了。” 我理着牌断断续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有道是过了这个门过不了这个坎,什么事都命中注定的。”黄伟红说,“我分配在市里,还不被那帮短寿命一脚揣这角落来了。” “这就叫缘分,不然我们如何相识呢?否则我和小肖在无锡城里擦肩而过,都会骂我一句乡巴佬。”吕敏打出一对A。 “我可没这么市侩。” “别光顾着说话,小黄,你没有梅花了?” “哦,看花眼了。”黄伟红换过牌颇兴灾乐祸地说,“小肖,这学期我们学校分来四名大学生,就你一个人报到,其余三人我看不会来了,这种穷乡僻壤谁肯来?” 我听了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借题避重就轻地说:“这儿的生活环境真是奇怪,公共设施大抵破破烂烂的,居民的消费水平倒还不低,我在农贸市场转了一下,物价和无锡也差仿不多。” “这有什么奇怪的,镇里没钱,富得都是些个体户,别的什么乡都装了自来水,我们这个镇连装自来水的计划都不知有没有制订。” 牌局一直挨到十点才结束,其间吕敏的丈夫匆匆回来后又出去了,吕敏解释说,他今年带了高三毕业班,担子不轻,备课到十点半才回来。我们起身告辞,吕敏让我们明早去她家吃汤圆,大家笑着叫好。 躺在床上,翻阅起萧飒的《如梦令》,只读了十几页便觉索然无味,并非作者写得如何差劲,而是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涣散的精神。 黄伟红的那句话又刺痛了我! 清晨6点,依旧被小镇女人“劈哩啪啦”的刷马桶声惊醒,在以后的日子,这刷马桶声倒成了定时闹钟,逐渐变成我饮食起居的一部分。 我的行李有一半份量是衣服,其中大部分是我自己设计裁缝的。不敢带太过标新立异的时装,怕初到小镇即成为众矢之的。 我挑了一套淡蓝色的休闲装,它的唯一配色是黑,两条黑边镶在圆领上,另有一对黑边嵌在西装短裤的袋口,三粒黑扣象征性地钉在前襟,款式看起来简洁清新。 着装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自信。很多人穿衣总畏畏葸葸、缩手缩脚或者就是不伦不类,如同范进岳父手提屠刀身着西服;要不然穿了高贵的晚礼服眼睛里却流露出如何拣个便宜如何讨好上司。但凡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真正的一流高手人和剑是一个整体,剑即是人,人即是剑,人剑合一所向披靡,剑不能成为累赘而是使人更趋完美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穿衣穿出品味的人就好比武林高手!如若不信,不妨去公共浴室一瞧。众多男男女女一丝不挂的时候,男的虎背龙腰,肢体健壮,女的曲线玲珑,婀娜多姿,慨叹造物之奇!然而一旦从更衣室走出来,顿时化作芸芸众生中最寻常最不起眼的一团人的概念,就好像一块顽石失手落在山里,再也找不出它的去向。 吕敏正舀着汤团,见我进去忙从筷筒里抽出双筷子递给我,并把已盛满的碗推到我面前。 “快吃,别凉了。” “黄老师、杨老师她们呢?” “还没下楼,云蕾去催了。” 吕敏的丈夫从里屋出来,很客气地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后坐到桌旁狼吞虎咽不出一声。 我不免尴尬,所幸黄伟红三人很快进了屋,房间里又喧腾起来。 “小肖,你早上第四节才有课,不如陪我上街买菜。”黄伟红和我的课程安排一致,每天上午第四节下午一二两节。 “学校不是坐班制吗?”“别的老师坐班,我们坐什么班?我坐在办公室里弹风琴还是等待解决学生的纠纷?你坐在办公室帮我画头像呵?” 我笑,差点吃呛了。“你会弹吉它吗?” “马马虎虎凑和,在学校里玩过一阵,那一阵挺时髦的,出来了以后就难得一碰了。”黄伟红带着副五百度的近视眼镜,吃东西时为防止水气摘放一旁,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因久带眼镜而缺少神气,白漾漾的。 “你是学的古典还是弹唱?” “古典和弹唱都会一点点。你也学过?” “玩玩。你有吉它在这儿么?” “没带过来,到这里弹给谁听?” “为什么不弹给我听?”杨小春道,“一把胡琴放墙角一年多,灰尘也有几斤了,还没听你拉出个曲调。” “你们牛吃草啊?看看辰光,又要被韩顺生打小报告了。”吕敏看着我们碗里的“不动产”心急如焚。 我们加快了口腔和咽喉的运动,总算及时赶到办公室。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我正和黄伟红闷着头拣青菜——黄伟红和杨小春要请我吃午饭,走到菜场一眼就看上刚从泥地里拔起还滴着水珠的青菜,我便提议包馄饨吃,也算回请吕敏,尔后称了四斤瘦猪肉——忽听得有人在背后问:“哪个是肖宇老师?” 我回转身去,一张国字脸,模糊没有特征的五官,衬衣敞开着露出发达的胸肌。遽然想起一位校友的趣言,扑地笑出声来。我的那位校友人称“诗人”,不肖说是荷马的徒子徒孙。一日,我们从餐厅回宿舍遇见外语系一毛头小伙,小伙子可能对自己的胸肌特引以为豪,是以把衬衫上面的三粒扣子全松开了,春光迎风外泄,“诗人”比照自己扁平的胸部酸溜溜地曰:卖弄两块臭肉!我当场笑得连眼珠子都差点掉进草丛。 “什么事?”我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正是他要找的人。 “我是刚来报到的杨国庆,学校安排我和你同室,你去开一下宿舍的门。” “哦,欢迎欢迎!”我由衷的。住单身宿舍免不了孤单,有一个说话的伴总聊胜于无。 然不料,事与愿违,他和我仅做了三天的室友便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如今回想起事情的起因真是鸡毛绿豆般的小事,换到今时今日连让我动容的资格都不够! 我很有点洁癖。虽非和“敢死队”那般夸张,但每日起床后叠被,每日清扫一次地面还是坚持了七八个年头,这在学美术的一群男生中,差不多凤毛麟角相当罕见了。记得大学里工美系的男生宿舍长期以来一直是全校脏、乱、差的典型,每逢院部卫生检查,系领导总要组织突击队加班加点大肆清理。平时一踏进房间,立时被一股酸臭腥浊的空气包围。我对床的男生,曾有一个月不洗脸、不洗脚、不洗澡的“三不”记录,其味可想而知。他上铺的男生患有尿频症,不管酷暑严寒每夜均要如厕三次,后来大概冻的够呛也懒得下床,掏出家伙对准酒瓶就灌,而且奇在绝无外溢,与卖油翁之绝技难分伯仲,清早起床房间里充斥着臊味,不用说一大瓶尿装啤酒正搁在窗台上了。相比之下我倒成了怪诞的天外来客。不过即使如此我们宿舍八人也相处融洽,少有龃龉发生。 那天许主任只领了把扫帚来,清洁完地面我只得把垃圾聚拢在门口。杨国庆前脚进屋我就嘱咐他去领只畚箕,并非恃功卖傲,仅认为寝室既是大家的,他出一份力也未尝不可。第二天打扫房间时又提醒了他一次,因为他的床位对着门,垃圾堆积在那边也有碍观瞻。 第三天午饭后,我像住常那样打扫房间,杨国庆背靠着床栏翻一本杂志,默不出声。我低下头努力使自己不再想畚箕的事,因为不愿使人误解我小题大做小鸡肚肠,当我把杂碎围到堆上去时,杨国庆忽然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老把垃圾扫到我这儿来?” 我一怔,难以置信。 “你以后别把垃圾扫到我这儿来。”他唬下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勃然大怒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这个房间难道是我一个人住?你倒自问一下你住进来有没有费过一手一脚?” “我就是不讲理,怎么样?我领不领畚箕关你屁事,你有手有脚自己不去领?我再次警告你,别把垃圾扫到我这里来。” 我气极而笑:“杨国庆,亏你还长了副男人的臭皮囊,你懂不懂什么叫恬不知耻?” “你骂我?”他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尖。 “怎么?还想把我吃了?” 我如法炮制依葫芦画瓢也用手指着他的鼻尖,他恼羞成怒一把扭过我的小臂绕到背后,我生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欲挣脱他的钳制却无奈体单力薄。我岂是省油的灯,冷笑道:“杨国庆,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嘴里快速报完三个数字后,另一只手撂起桌上的空水瓶回身砸去。他“啊”的一声松开手,左半个脸和颈部立刻出现条条血丝。他捂着脸呆愣了三秒钟,随即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的颊上被他的指甲划出一道一公分左右的血痕,当时的情绪,套用章回小说里的调调就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我端起那只盛满清水的脸盆朝他当头罩去,他抓住了脸盆却被水淋得浑身尽湿。他显然被我的疯狂吓得胆怯了,扔下脸盆揪住了我的双手,并把我按倒在床上。 这时,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打门外经过的老师,他们冲进来扯开了纠缠在一起的我和杨国庆。 我捂着脸,木然旁观着他们苦口婆心地劝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委曲、倦怠。 上课前十分钟走进办公室,消息像长了翅膀已然众人皆知,我赶紧把前因后果重述一遍以视正听,众人或疑或信不一而足。 下午第一节是初三(3)班的课。我照例先自我介绍,有几个女生看着我的脸吃吃笑将起来,使我更为恼火。 “初三的功课比较紧张,我想采取一种比较松散的教学方式。就是对绘画感兴趣的同学你们可以坐到前排来听课,其余同学可以坐到后面去,看书做练习均可,但不要出声影响其它人,明白吗?” 学生们跃跃欲试,互相打着手势或小声传递信息。 “大家安静,这节课我自有安排,以上做法从下节课开始。” 教室里轰地一下男女生的嬉笑声混合一片。我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斜睨他们,果然须臾间静默下来。 “班长是哪位?把讲台上的图画簿发下去。”我操起淡然的不显山露水的眸子迎向那些肆意接收分析我表情的眼睛,这些眼睛一一败下阵去。 曾经做学生时,对任课的老师百般挑剔吹毛求疵,而今自己站到讲台上才知道做一个教师的艰辛——个中滋味,更与谁人说?但重新让我做一回学生,我又能保证做的比以前更好比眼前的学生更通达?或者人生就是这样,凡事不身临其境身体力行就难以品尝其中的酸甜苦辣。 大多数人还是习惯以两种不同的尺寸待人,用唯我例外的方式生活。 “今天要大家做的是默写一样熟悉的厨房用具。譬如菜刀、酒瓶、调料罐、铁锅、瓷碗等等,要加上明暗画出立体感。” 我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比例和光源。也不解释什么。下课前一分钟,我收齐了作业顾自离开教室,背后传来一阵兴奋的麻雀般的叽喳声。 砌上一杯红茶,思忖着往后的日子怎么捱过。劲已较上了,对方的蛮不讲理如何能让我心如止水?又如何能够忍气吞声。 我为接连而至的打击心灰意冷。 真想去找“他”,只要一块钱车票,四十分钟时间! 然而,这是饮鸩止渴,这是一段全无归宿的感情,今时今日又何苦去画蛇添足。 感怀归感怀,终究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吃饭、睡觉。 九点半,我从吕敏家折回宿舍,慢悠悠地开了宿舍的门,室内一片漆黑,杨国庆仍未回来。 暗暗纳闷,晚自习时间已过,他会去哪儿。 洗澡后盘坐在床上,看完《如梦令》的某一章节,掩卷歇灯后昏昏睡去。 一阵“索落”声将我吵醒,朦胧之中还以为是那只硕鼠在和我顽皮,再一听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那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约摸半分钟时间终于放弃了努力,我抬腕看了看夜光表,恰好十一点。大概五分钟后,青石板上传来“橐橐”的脚步声,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踹门声,又一下二下,随着“哐啷”一声,门被踢开了,杨国庆走进屋一把扭亮自己床头的灯,然后径自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进了屋,我故作假寐以不变应万变。 “小肖。”有人走到我的床前叫我。 “是许主任。”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什么事?” “你怎么把门的保险扣上了?”许主任似乎刚刚从床上被人唤起,显出一脸不满和不耐烦。 “什么?我把保险扣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肖宇还不至于玩这套幼稚的把戏,还不至于这么没有水准这么肤浅这么拙劣,枉你杨国庆堂堂一本科生竟这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绝对没有。” “你还说没有,我刚刚在这里开了五分钟都没打开,你还抵懒没有?”杨国庆一个箭步冲到我床前掀开蚊帐。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也提高了嗓音:“没有就是没有,这个宿舍又不是我个人所有,你要进便进我才懒得和你计较,你自己拿错了钥匙倒污赃在我身上。” “你……”杨国庆气得满脸绯红,一把揪住我的背心,“你这×养的,老子今天不教训你老子不姓杨。” “许主任你看到了,是他先动手。” “杨国庆把手松了,有什么话不好说?” 杨国庆很有点小孩子的人来疯,一巴掌已经劈了下来,许主任眼疾手快挡住了一半,还有一半从我的头发上扫过。 “一个巴掌。”我嚷。这场戏杨国庆太不是我的对手了,甚至连一名蹩脚的配角都不是。 “你这×养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杨国庆叫嚣着被许主任阻挡在一旁。 “杨国庆,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今天即使你再怎么有理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许主任你别拦他,让他动手,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怎么个你死我活法。” “走,你们两个,跟我到王校长家里去,还像不像个教师的样子?” “到哪都行。他要讲道理我就讲道理,他要打架我也愿意奉陪。” 我们仨人吵吵嚷嚷地经过教师宿舍的过道,一盏盏灯都亮起,从每个门窗里探出脑袋来,逐渐围拢在走廊下,暗暗低语。 王伯海的门被敲开了,他微眯着眼睛让我们进了屋,许主任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并告说我俩早上便已大动干戈。 “你们两人别争,一个个说。”王伯海点燃支烟提神,“小杨你先说。” 杨国庆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得支离破碎,我心平气和地听他讲完,征求了王伯海的意见后,开始为自己辩护,便把自己如何打扫卫生如何嘱咐杨国庆领畚箕又如何争执打起来的前后原由重复了一遍。并强调:“我绝对没有把门锁的保险扣上,我敢肯定是他弄错了钥匙,退一步讲,即使我真的把门保险了,你还可以叫门,对不对?如果我不给你开门那我难咎其责,还有,你既然叫醒了许主任就应该和他一起来敲门,但你却把门踹坏了再去通知他,我请问杨国庆老师,你这是向谁示威?再有,你当着许主任的面掴我一巴掌还扬言你死我活的,这些许主任都可以作证,这事如果没有一个妥善的说法,我自己找派出所解决。” “小肖,心平气和点,别耍小孩子脾气,你要相信学校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的。这样吧,事情经过我已心中有数了,你先回宿舍休息去,我来和小杨谈谈。” 我当然见好便收:“打搅你了,王校长。” 瞟了杨国庆一眼,他脸色铁青,正怒目瞪着我,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走出房间,外面看热闹的老师俱已散尽。漆黑的天幕上群星闪烁;大块大块的阴影就着南风的游曳轻轻摇荡;厕所里那盏昏暗的电灯散发出惨淡的光晕,我忽然兴起了一阵恐惧。 如果杨国庆一时想不开,趁我熟睡,抓起桌上的菜刀将我劈了……那一夜,我将菜刀藏在枕下,警觉着杨国庆的一举一动,久久不曾熟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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