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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池冷水,我三下二下脱去衣裤。卫生间是我设计的,靠浴缸的一面墙镶了整块的镜子。站到池里,另一个肖宇正抱着胸对我致以亲切的微笑。他的皮肤很光滑,不是女人的细腻,而是肌理非常匀称的那种,并且紧绷着,洋溢着令人骄傲和羡慕的青春;他小腹平坦,骨架呈最适合着装的T型;身材削瘦,微一举手每一根腓骨都清晰可数。他的五官并不明显,他给它们每一样都仅打五十分——眼睛嫌小又是单眼皮;鼻子欠挺;嘴唇略厚显露不出刚毅;眉毛倒生得又浓密又挺刮,不过和眼睛的距离较大,难以表现阿兰德隆式的冷峻及深度——不过组合起来还是非常抢眼的。现在,他的小弟正从下部逐渐扬起头……我的脸一热,掬起一捧水泼去,镜面上立即恍惚一片。 我在浴缸里冲泡了半个小时,直到母亲忍无可忍才懒洋洋地穿起睡裤。 “你掉进茅坑里了是弗?夏天热暑汰浴这么长时间我还没看到过,还不来吃夜饭,就等你一个人。”母亲正拔着电话,见我从卫生间出来数落道。 “没看到别人呣妈有你这么噜苏。乡下没自来水,一条河里既是喝的水又是用的水,刷马桶也在里面,我当然得多洗些辰光。”坐到桌前我喊了声爸,端起饭碗就往嘴边送。中午思量着晚上可以回家补给营养只泡了袋方便面,饿得真可用饥肠辘辘来形容。 “都是你自作自受,我说去广告公司吧,你偏偏要进什么合资企业,问你有没有把握,嘴倒是蛮凶……喂,刘经理吗?我是张茹梅,我儿子回来了,晚上你多担点心啦……啊……哈哈……是呀,哎,就这样,再见。” 母亲在华亭宾馆做餐饮部经理,早出晚归应酬颇多。 “这牛肉刚买回来,多吃点。”父亲搛了三四片在醋碟子里蘸了蘸撂进我碗里。 “够了够了。最近生意好弗?” “老样子,五六百块钱一天。出门在外人地生疏,毕竟不像在家里,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自己要掌握分寸,这一次侥幸还只是脸上碎了点皮,下一次可不定出啥事体。” “让他碰碰壁也好,脾气又倔吃不得半点亏。你以为社会上混口饭这么容易?有时候该你倒霉就只好自认倒霉,我们单位的小青年哪一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客人说不行客人不满意纵有天大理由也得赔礼道歉。” “张经理的员工八股经又开念了。”我不耐烦地说,“单位里的这一套少搬到家里来,你就不能来点新鲜的语汇?颠三倒四就这么几句,香饽饽都给你念成臭狗屎了。你们宾馆那帮青年还真叫我佩服,几时定要去叩头拜师,如何才能修成净了身的太监一般逆来顺受。”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儿子,一张嘴比乡下女人还刻薄三分,男人就应该有男人样,别女嬷嬷相。” “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子女,我是你一手培养的,你应该问自己才是。”我针锋相对。 “你们两个一见面就钉头碰上铁头,要吵也等吃过了饭。” “我每次教育儿子你总要掺和,我是他什么人我和他吵?没有文化就不要开口讲话好哦,吃饱了找你的狐朋狗友搓麻去。” “我劝你们不要吵架错啦?”父亲脸胀得通红,闷下头自顾吃起饭来。 “呣妈,少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式好不好?你看兰兰家和和睦睦整天有说有笑的,我俚家里连发言的自由都受到摧残。” “让你读了三年大学你倒教训起我来了,反正再过两年你自己也要成家了,到时你愿怎么和睦怎么说笑都随你,现在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母亲老调重弹。 “我不是管你,只是劝告你几句,你的权力欲太强了,总喜欢管教别人总喜欢别人唯命是从,等到退休以后怎么办?”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先管好自己,我现在一遇到熟人就躲避三舍,别人要是问起你儿子安排在哪里我怎么作答?我的面子都给你塌光了。” “你就知道你的面子。”我恼羞成怒,把菜汤喝得咂叭响,“你从来不考虑别人的面子。” “喔哟,这回到山里去当教师总是你自己选的吧?既然自己选的就不必狗屁倒灶,又是破烂又是艰苦!可怜天下父母心,不是你亲生母亲谁愿意这样苦口婆心语重心肠勒三倒四?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养你这么大没听到一句有良心的话。” “要怎样才算有良心?天天朝你三拜九叩高呼谢谢,‘商克由’还是一日三餐唱喏母亲大人恩德如山,令儿郎没齿不忘。” 母亲怒发冲冠扬手一个重型爆粟敲在我脑壳上,骂:“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料坊,说话没大没小,还没见你赚回一分钱就这么狂妄不把我放眼里,自以为浑身是本事,等你结婚后我还敢放个屁还有日脚过?” 对于母亲的脾性早已了然,如果我一时三刻再不妥协继续英勇反击的话,那么她将使出百战不殆的杀手锏——母亲的眼泪。 “那你吃辛吃苦为了我什么?”我采取迂回战术。 母亲一愣,继尔理所当然地说:“还不是指望你能出人头地。老话说养儿防老,我倒没有这种观念,我的退休金要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如今的社会只有‘孝子’哪有‘孝爹’‘孝娘’?只有父母孝敬子女有求必应全心全意,子女对父母孝顺的真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做爷娘的总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出人头地,能够成龙成凤光宗耀祖,但爷娘有没有考虑过子女也是一个人?也有头有脑有喜有悲,干嘛稍有违逆就戴上一顶不孝顺不听话不成器的帽子?想当年你们也做过别人的子女,也从我们这个年龄过来的,你俚是否唯父母马首是瞻毫不拧倔?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做了婆婆又忘了媳妇的苦楚。” 母亲听得默不做声,忽而笑了。 “你还总是有理!照你这么说父母就不必管束子女了,放任自流随便他上天入地喽?” “我们中国人做事为啥老是非驴即马,就不能有第三种办法第三条路?子女有自己的空间父母也有自己的生活,何必总要把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为啥中国许多家庭的子女对父母的含辛茹苦受之不愧不思图报且认定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的归宿和他们的父母如出一辙,几十年后他们对他们的子女含辛茹苦,他们的子女又认定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中国,众多父母舍不得吃穿舍不得玩乐,一心一意为子女创造至善的生活条件。然而,在这实则“有私”的奉献后面陷入了礼尚往来的渴望,渴望种瓜得瓜,也不管土壤气候是否相宜,这无异失去了自我沦为子女的附属品。不知如此说法有无故弄玄虚的嫌疑。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母亲既然无法改变我,我又怎能改变她?即使再妙语生花也是无济于事,她是母亲一辈子改变不了的关系。我一时意兴阑珊。 母亲的家庭出生很不好属于四类分子。外婆有七个子女当然无瑕一一顾及也没有能力顾及,母亲试图改变命运经人介绍嫁给了当时根正苗红的父亲。和同龄人相比,母亲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高中二年级的文化,清丽端庄的相貌,黄莺般委婉的嗓音,这一切都愈发衬托出父亲的猥琐。父亲的家境很贫困,只念了五年书,身材短胖比母亲略高,脸面也很粗俗,我们住西河头的巷子里时,熟悉我父母的邻舍十人中倒有九人啧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也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关于父母亲的街谈巷议。自70年到83年,父亲在一家机械厂做翻模工,工种累且工资低,受尽了母系亲戚的冷脸和耻笑,这段婚姻摇摇欲坠。 母亲多次兴起了离婚的念头,在父亲的泪眼恳请和熟人的规劝中才得以推宕苟且延续,直至83年父亲辞职做了个体户以后我的家庭生活才逐渐改观。 婚姻的不如意使母亲变得暴戾乖张,父亲磨尽了男儿的棱角,尽管在经济上身作了主人,却是处处容忍迁让。 这样的家庭造就了强烈矛盾的我。我很同情母亲希望她能离婚,经常有母系亲戚在我耳边挑唆,但在感情上却更趋向父亲,我一直在取与舍之间挣扎彷徨。 其实今天或以前和母亲喋喋不休的争执,从心理学角度仔细分析,也无非是为父亲争口气罢了。我有时真痛恨父亲的窝囊,或者更彻底更坦率地说就是一种目睹男性长期受压制的叛逆。 燕峰到我家时八点刚过五分,母亲从冰箱里取出冻梨,我们一人挑了一个。 “在做什么?”燕峰坐到空调边,“一路骑过来,热死了。” “我爸爸借了盒《法外情》,正消磨时光呢,刘德华主演的。”自看了《神雕侠侣》后,对之饰演的杨过情有独钟,便也爱屋及乌了。 “你脸上怎么啦?索吻不成被人臭了是弗?” “别提了,一提一肚子气,刚刚老娘还为此教训了我半天。”和老朋友谈话真是件舒心的事,用不着拐弯抹角、吞吞吐吐、左思右量,任凭海阔天宽。 “嗳,这女佬小真是万山红。” “复旦大学中文系今年毕业的无锡女生就她一人。” “她现在也挺惨的,整天孤零零地呆坐在那里没事做。我把你去王木桥的事跟她说了。她向我打听王木桥的正确书写,估计要给你写信。呃,她是你女朋友?不大可能吧?” “异性间的朋友。”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弗要瞎七搭八。我现在身处乡村小镇,前途渺茫,她留在无锡又分在报社,家里办了一个化工厂家底起码过百万,应该说我高攀不起才对。” “肖宇还有自卑感?” 我装作拂然不悦道:“你这家伙老爱和我抬杠,振康就比你好的多。” 提起振康,两人徒添伤感。燕峰说:“看看振康的死就觉得人生很空,那天几分钟前他还活蹦乱跳的,眼睛一霎就没了呼吸没了思想,生命就这么脆落。” “谁也无法控制生命的数量!可见,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失为一种真切的生活方式。”我一向最爱藐视世俗的观点,并且常常把没有经过自己认同的所谓真知灼见统统否定。 “中国的知识分子善于活在思想里,很少活在现实中。评介这个人幸福与否,往往不是他(她)本人的感观,而要通过别人来鉴定。我们社会上就有这样一批天师爷在指点迷津,指着这个说喂你活得很光彩很快活,指着那个说喂你活得没理想没品味。 被燕峰的妙语逗得大笑,前俯后仰击桌拍掌,看来快乐和感冒一样是能够传染的。 杨国庆搬走了。宿舍的前半部有些空落,光线从窗口残破的玻璃透射进来,柔软如丝缎般温顺地裹贴在蚊帐、床板、单砖上。快步走到窗前,轻轻一拉,立刻有一股盎然的生气扑面而至。 此刻有一艘乌篷船正打窗外经过。摇橹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粉红的短袖,就着船身的晃动做出前摇后摆的姿态,阳光和地平线大约呈35度角,在她因遥远而模糊的侧脸涂了一层凡高最常用的金黄;河面上水雾袅袅,轻淡犹如游丝,波光粼粼,发出耀目晕眩的星光;桨橹过处,水声喧哗,似乎点点碎银被杜十娘撒向河中;几个淘米的妇女匆忙跳上几阶石板以防被拍岸的水波溅湿鞋袜;对岸的河滩上,三五只鸭正扑展着翅膀,间或几声欢快的鸣唱。 和都市的纷繁嘈杂车水马龙相比,正如燕峰所言,这里处处表现出恬静空灵的诗情画意,怪不得苏东坡当年要置田阳羡,它勾起我从未如此强烈的创作欲望。 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每天早晨第四节课之前,我总会捧一块画板坐到各个河埠画水粉画。其中一张《往事沧桑》采用油画的堆积法表现剥落的石灰墙、风化了的桐油木板门窗,较为满意,故尔花了五块钱请木匠做了个画框,悬挂在床边墙上。 其间,薛金贵来看过我两回。一次讯问我和杨国庆的事并安慰劝导了一番;第二回看看有无困难,我告之窗玻璃需要更换,次日便焕然一新。 周四,我的宿舍又搬进了一位室友。他是附近洋镇人,教初三的化学,分配到王木桥已经两年了,因为学校新来了位大学生,害怕我们再起风波,就将他调换到这里,由此推断他的脾气必定温顺的很。 他叫周武,或者其父母希望他孔武有力,岂料他长得既瘦又高,且戴了副深度近视眼镜,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必定摸到眼镜戴上,否则哪都不敢上。 他有一个红灯牌带短波的收录机,性能奇迹般地好。据他介绍这个收录机已经用了五年有余,却音质纯正没半点杂声,并且只用唾液清洗磁头。他仅有两盒磁带:一盒是从收音机转录的山口百惠告别歌坛的演唱会,另一盒是邓丽君的《又见炊烟》。两盒带子反来复去地听,听了A面听B面,听了这盒听那盒。有时我实在忍受不住时,便拿出我的一些磁带让他换换口味,他多半皱了皱眉说:“这有什么好听的。”但也不拒绝,听过后我问他觉得怎么样,他默然无语,隔了半晌,我早做别的事或想别的事了,他才吞吐地说:“嗯,还可以……也不是蛮好,有些还是好听的。” 他还有个习惯是从不叠被子,起床后把被往里一搡便了事了。我曾好奇地问过他,他振振有理:“睡了一夜,被子里全是湿气,摊着容易晾干反而对人有好处,这是收音机里播的。” 他的唯一嗜好是吹口琴,吹得都是《社会主义好》,《洪湖水浪打浪》之类革命歌曲。假定他先回宿舍,我远在月门外便能听到清扬的琴声。他吹得还颇有专业水准,熟稔后我故意开他玩笑,说无锡有一个口琴大赛他若参加必能得奖云云,他听后起先咧嘴一笑,接着一边猛吹去了。第二日临睡前我早忘了此事,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嗯,我还是不去参加了……主要有点害怕……也不是怕……” 他刚搬进宿舍那会,我吸取了前车之鉴,每日仅打个招呼,谨守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之原则,连扫地也仅扫我的那一半,决不越雷池半步。后来才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他太有自己的空间了,宛如得道的高僧,别人根本进入不了他的世界。对人对物他从来没有过激的反响,生气也只是略皱眉头而已,很难断定他是否大智若愚。 离开王木桥后,我常常会不自禁地想起他,怀念他,他使我真正领悟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我想,这句话很多人是不甚了然的。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万山红的来信。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姚麦士迎面怒气冲冲而来。 “什么事?哭丧着脸。” “还不是王少康这个短命鬼。”姚麦士的办公桌和我正面对,他掏出一把碎纸片小心翼翼摊到一张白纸上。 一句话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刚才我到教室去收作业本,后窗口一眼就看到班里的朱美芸把一张纸条塞给王少康,我走过去问她写得什么,她红着脸不肯说,王少康乘机撕碎了纸条塞到衣兜里,被我一片片收理来的。” “朱美芸那双狐狸眼睛一望就晓得不是好东西,肯定写的情书。”黄伟红坐姚麦士旁边,她俯过身去帮忙拼凑。 “情书?我看看。”吕敏道。 “亲爱的康。哈哈哈哈……”黄伟红读出称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肉麻的我要发晕了。” 我凑过去:“落款是谁呀?” “还没找到。”姚麦士一张张过目,“在这儿了,永远爱你的芬,恶心死了,还永远爱你。” “不是朱美芸这只狐狸精?” “王菊芬、周小芬?这两个不可能。” “你们快拼,拼好了我来朗读。”我的普通话无异议是他们中最好的。 早自修结束后,回办公室的年青老师把姚麦士课桌团团围住,纸条上出现了另外两个班级的女生的名字。 经过几个教师十多分钟的努力终于大功告成。姚麦士把它们粘在了一块硬纸板上,我抓起硬纸板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周围的听众正感动的如醉如痴时,门卫周师傅送来了万山红的信。 信封是奶油黄的,绝少见,倒贴了二枚“云南民居”的邮票,文字一如熟悉的隶体。 我悄悄溜回宿舍,撕开封口展开信笺。 宇:秋琪! 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黄昏将阑。条状的闲云从窗外的天空中漾影逐波般西去,握住的握不住的往事一并挤入我繁复的心绪,这一刻,悚地感到时光的飞逝是何等迅猛呵! 还记不记得去年的今日?在南通的工人影剧院我们揽着手看《总统失踪记》,那令人捧腹的景头,那毫无忌惮的欢笑,即使已经过去了三百六十五个黄昏,依然清晰地停驻在我记忆的深处。 仔细算算,我们大概有二个半月没见面了。暑假几次打电话到你家你均不在。回想起最后一次我到站台送你,望着你轻笑着从窗口挥手,默默自语:这会不会是最后的道别?短暂回首,一切都作了九十度的转折,独独把我的记忆搁浅在仲夏的风中。 没有想到你会去王木桥,甚至不肯相信。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你到文化宫去借时装,我去访一个旧友,我们同时听出了彼此的家乡口音。我说:“这儿我挺熟,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说:“不敢劳驾,我想我能行。”我笑:“这么自信?”你的回答至今犹在耳边:“因为我叫肖宇,别人笑傲江湖我笑傲宇宙!”尽管知道那是你说笑,却使我认定你是沙砾中的一粒金刚钻,你终将会被发掘。别以为这是恭维你,这是我女性的直觉。 一出校门才发现世界之大,原本的空间如同鲁迅笔下四角的天空!报社的生活是丰富多姿的,但与我绝缘,我现在在业务科,学非所用,想必何燕峰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不能不说是中国知识分子一惯专享的至大悲哀。不过,一切都是暂时的,大浪淘沙,物竞天择,是块木头它必定会浮上水面,然否。 暮色从容地挂上了屋檐,倦鸟又投林,眼前幻坐着蹙眉的你,想问一声:宇,是否快乐,是否依然。 振作起精神,朋友们期望你再创一个奇迹。 谨祝 成功! 紫痕 89年9月16日 我错愕在那里良久,像似“咕咚”喝了一口五味酱油品抿着个中滋味。细细地从头到尾我又读了一遍,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因为我叫肖宇,笑傲宇宙。 我又怎能甘心平静?我又怎能输?我为这些天来的随波逐流深感汗颜、羞辱。万山红的信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划开了蒙在伤口上的花布。然而,我是否真是沙砾中的钻石?是否真能创造奇迹?我扪心自问并一头钻进体内的沟沟壑壑地毯式搜索开启疑问的钥匙。 我深深怀疑又莫名兴奋,仿佛临睡前喝了一杯浓咖啡,睁大着眼睛渴望入睡。 我呆坐着不知时日,直到一个学生找我上课方大梦初醒。 午后,我踅回办公室准备写封回信,办公室里姚麦士、芳芳、老钱和小许正围着四位女生和王少康训话。 “还没吃饭?”我笑着问姚麦士。 “喏,这短命鬼屁都不放一个,现在人证俱在还想遮遮掩掩。”姚麦士用手指连续戳着王少康的脑袋,“人倒是长得比我还高了,没有一点头脑,十八岁的年纪还念初一他不怕丑我还难为情呢,他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只好叫他老子领回家别念算了。” “还哭,小小年纪书不好好读,倒想谈恋爱了,鳄鱼眼泪!还永远爱你的芬。喏,王少康就站那儿去跟他说呀,我要叫你父亲来看看这封信,他女儿真有本事,刚刚升到中学才几天,就相中女婿了。”老钱异常气愤,“我班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活宝。” 那个叫芬的女孩立即小雨转暴雨,涕泪纵横。 “周亚蕾,快说,信上怎么会有你的名字?要不要让我念一段提醒提醒?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吃的浆糊,脑筋粘住了,是弗?”芳芳饿得有点恼火。 “还有你,陆秀珠,真像只猪,站站好,女孩子站没站相,大腿旁着像啥?弗要以为闭着嘴就可蒙混过关。”小许是位青年女教师,平时说话就比较粗俗。 我很同情王少康,当着女孩子的面他自然不好推卸责任:“朱美芸,写信的人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寄要你传递?再说初一男女生有什么不好当面说要写纸条?你属于明知故犯,可以说整件事都是你引起的。” 我相信,王少康的委曲和无奈是没有人能够体会的。在这个世上,不一定每个人都适合读书和考试,或许他并不用功,但聪明与否不可以用成绩来衡量。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依旧在念初一,要么愚不可及,要么就是对读书不感兴趣麻木不仁,上学仅是为了对家庭对社会有个交待而已。 “哭什么。” 姚麦士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少康抹着眼泪一头冲了出去。姚麦士愣了愣高叫两声站住,但已杳无踪影了。 办公室的气氛刹那有点凝固,我惶惶然不知是否我引出的风波,去留两难。 “随他,不来上课更好。” “姚老师,你把他家庭地址给我,我去找他谈谈。” 姚麦士叽叽咕咕了一阵,但还是取出了点名册,抄下地址我快步追了出去。 王少康的家离学校并不远,且很容易问到,兰山脚下供销社旁一幢独门独户的三间三层楼房就是。我敲门进去,一个穿戴不俗的中年妇女问我何事,我撒了一个谎,称自己是王少康的老师,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他。对方很客气地要请我吃饭,说他儿子还没回家。我有点急,留了言让他回家后就去学校找我。 整个下午,王少康都没出现。 晚饭后,我心神不宁地坐在床沿上听周武收录机里播放着的《伊豆的舞女》,王少康突然像幽灵一般站到了我跟前。 “你上哪儿去了?我和姚老师为你担心了一下午。”我劈头责问。 他那张俊脸上闪过一抹愧疚:“我在一个朋友家。” 我意识到自己太过粗暴,请他坐到床沿上,坐板凳似乎有审问的味道。 “我不准备再念书了,念书也念不进。”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也刚从学校里出来,不想和你讲大道理,但我认为初中毕业证书还是应该混一张的。” “我父亲也这么说,依我早不想念了。”他从怀袋里掏出一包“健”牌弹出一支递给我,我摇摇手示意不会,他叼上点燃。 “今天的事我会替你跟姚老师说的,你明天来上课。姚老师他们也有苦衷,六个班级的竞争相当大,哪个老师愿掉在最后?所以只好死死盯住你们了。” 其实我内心并不赞成他继续读书,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即使以后一级不留,二十一岁初中毕业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考虑过了,与其在学校里受气还不如到社会上多赚些钱,大学毕业又怎样?还不是拿点死工资。”他吐出一串烟圈。“你拿多少钱一个月?” “十五号领的工资,一百四十来块。”我苦笑,“勉强够吃饭。” “我父亲从上海回来打一次的也要一百五十块钱,像你这样的无锡城里人到乡下来做个教师真亏。”他挺惋惜似的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无锡人?” “谁不知道?这种小地方只要有一个人知道马上大伙全知道了,我在街北打架,半小时不到我父母就晓得了。” 如此传递速度我已领教过一回,便问:“那早上的事你妈知道了吗?” 他点了点头:“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常有女生写信写纸条给我,遇到漂亮的就和她们玩玩,也就是上宜兴跳跳舞看看电影。” “你倒满潇洒。” 他笑了笑随手掐灭燃烧的烟蒂:“我明天还是来上课吧,等我爸爸从上海回来后再跟他一起去工地,现在一个人歇在家也没意思。” “随你。以后有空就过来玩,别叫我肖老师,叫我肖宇好了。” “叫肖宇觉得别扭。” “习惯了就一样了。”我起身泡了杯茶给他,“听说你打架在镇上挺出名,从脸上一点看不出来呢。” “没办法,朋友多嘛,有事要你去摆平又不能回绝,以前几乎三日两头要动手,现在打出了名气也就没人敢招惹我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略带嘲讽地说。“这种打群架最好少参与,弄不好就会出娄子,一旦派出所挂了号够你受的。你的脸上倒没烙下什么疤痕。” “怎么没有,他撩起额头上的一绺头发凑到我跟前,喏,一块瓦片砸在这儿,当时血止都止不住。” “所以说打架最没意思,伤了别人进班房伤了自己进医院,不到忍无可忍真没必要动手。听说咱们学校还个学生和你齐名的……” “林伟,在高二文科班,有机会介绍你认识。”他很自豪的。 刷了牙,我倒了杯白开水趴在床上。 我是很感激万山红的,常常想就她吧,人总要正视现实对不对?她对你那么好,家庭经济又对你的事业大有裨益,或者还可以把你从同性恋怪圈中拯救出来。你如何执意不肯屈服要像一头蛮横的牛?然而,这个幻想越成熟的时候心底的答案越踟蹰,所谓的天平倾斜论也不过是打蛇随棍,欲使自己的决断问心无愧罢了。 这种意识形态就是秦桧整岳飞时使用的“莫须有”罪名,成语谓师出有名不为无因,图得是心安理得。 床角已团满了开场白。眼前一再晃现那头清汤挂面的短发。我定定地看着空处落笔无绪。我的感觉成了一种形式——过去式。 然而,一切都作了九十度的转折,不是么。 紫痕: 以前的日子请珍惜, 以后的日子请珍重。 宇 89年9月20 我无法预测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人生不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取舍的积累。 况且,我好像别无选择! 王少康还没来上课。放学后,姚麦士在我催促下家访去了。吕敏早通知我去她家吃年糕,我特意上街买了个布娃娃送给云蕾。 “小肖,星期六学校要开师生大会,上台表演个节目。”路上遇到韩顺生,他殷勤地说。 “组长的命令岂敢有违?”我嘻皮笑脸。 听了“死党”对他的议论,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有针对性都有目的,可见先入为主的印象是颇有根基甚至是很可怕的。 那天戴春宁也破例带了她的儿子到场,席间纵情谈笑暖意融融。 “吕老师,老做吃白食真不好意思,下个礼拜我请你们到饭馆去撮一顿。” “痴小子,你有钱没处花是吧?吕老师这儿就当自己家用不着客气。” “小肖,我看你还是去买个独眼灶比较方便,你在这里一时半刻也走不了,老吃食堂影响身体健康。”戴春宁颇有说服力地分析。 “食堂的菜烧得像猪食,哪是人吃的?” “别瞎说,小肖还不是天天吃,标标准准的英俊小伙被你说成猪了。” 大伙笑。 “我朋友也这么说。早上第四节才有课,买菜洗菜有得是时间,OK,就这么决定,礼拜天回无锡买个煤气灶。”我暗暗思忖,就算一个月后离开这里也能用一个月,走时把煤气灶送给吕敏也算一点回报。 “回无锡干嘛,礼拜天我回宜兴陪你去买,顺便到我家吃饭。”黄伟红挺身而出。 “此刻,我真是无言的感激。” “痴小子又说痴话,钱够么?不够我这里有。” “够的,来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五百元钱还没用上。”我说,“这里的民风真不错,有几天宿舍门被杨国庆踢开后就虚掩着,搁在桌上的皮箱提包一样没少,换了在无锡早不知去向了。” “江阴强盗无锡贼,老话嘛。小地方容易管,出了巴掌大的事派出所马上有人到了,再说学校这种清水衙门‘二百五’的小偷才会光顾。” 小镇民风纯朴,我在小镇三个余月从未有失窃失盗逸闻,但闭塞落后也是匪夷所思。我经历的一次奇浴几乎可以和三毛在撒哈拉的奇浴相媲美,令我至今心有余悸。 一入冬天气就转凉了,盆浴冷得簌簌发抖。那天我在办公室愁云惨淡地嘀咕此事,“憨大”闻之欣然邀请我去他家洗澡,我自然满心欢喜。 “憨大”的家在王木桥南面,过桥不足百米,但小镇人称之为乡下。小镇分镇上人和乡下人是以王木桥为界的,桥北桥南似乎有驴马之分,这有点向上海人看齐,上海人把出了上海市区的统称为乡下人,哪怕你是南京人北京人一律冠以老表阿乡。 “憨大”家的浴室也非浴缸淋浴水池什么的,而是一口大铁锅,人坐在锅里洗锅下用麦秸烧,乡下人叫做“洗浴锅”。“憨大”家的浴锅砌在楼梯拐弯处,人进浴锅要踏上几级楼梯。 既来之,则安之。 别人诚恳相邀我怎能流露嫌怨的表情?试了试水温,让“憨大”熄灭余火,脱衣泡到锅里。 锅面浮着块刨圆的木块,我问“憨大”是何物,答曰垫锅底以防烫伤屁股,中国人之聪明由此可见一斑。 我洗得刚刚上劲,蓦地传来敲门声,“憨大”大声问:“谁呀?”“是我。”一男人理直气壮答。 这答案放之四海而皆准,为中国各色人等通用。一日我在客厅看报,闻敲门声,问:“谁呀?” 答:“是我。”声音陌生,再问依旧,遂开门一观,乃叫化子乞讨是也。“憨大”打开门,进来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且端着条长板凳,进屋也不出声,把板凳往楼梯口一搁,一老一少坐稳后直愣愣地望着我。我大窘,拖洗的频率也慢了下来,想不通那两人为何眼巴巴看我洗澡。 “憨大”听觉甚好,以为水温凉了便闷头生起火来。彼时我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水温热得简直可以烫死猪。我连声嚎叫,慌忙跳出锅外,正懊恼羞愧敲门声又大作,仿佛梁红玉女士擂大鼓,我刚想出言提醒“憨大”稍等,我已无心再浴欲草草穿衣了事,岂料门已洞开,不下五个六七八岁的小女孩叽叽喳喳猛冲上楼,要看中央台的动画片。一天真小姑娘在转弯处勒住脚步,好奇地观察我脖子上的颈链,我双手用浴巾遮住私处,脸红得能和关伯伯相提并论,慌忙又捂进锅里,也不管身子烫得像烤地瓜。等小姑娘刚一上楼,立刻跳起身来,胡乱抹了一下,绝对不超过十秒钟,抓住短裤就套。此时又有人叫门且是女人的声音,只听得“憨大”说:“等一等,我有同事在洗澡。”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大嗓门:“还要多久?”我趿上鞋抱起一堆衣服说了声“我好了”便上楼进了憨大的房间。 等穿戴妥当,到隔壁和小女孩看了半集《变形金刚》,仍不见憨大上楼,因为事前他请我洗完澡后吃晚饭,又不好下楼告辞似有主人怠慢嫌疑,悄悄掩到楼梯口一看,那一少正为一老擦背,嘻笑着问老的擦得干不干净;底下长凳上坐着三个中年女看客,不禁瞠目结舌。未几,“憨大”喊我用餐,经过楼梯时,景况已变,三个中年妇女围坐在浴锅边搓态百出,嬉笑有加,视我下楼如睹木人。 离开吕敏家,我径直来到姚麦士宿舍。姚麦士正躺在床上乜视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女的哭男的跳,一眼就知道又是台湾人在表演如何痛不欲生。 “台湾男人怎么这副德性?动不动就为你生为你死眼泪鼻涕一大把。” “没什么电视,将就看呗,黄伟红在这里保管念了一百句鳄鱼眼泪了。” “王少康在家么?” “这短命鬼不来上课了,他娘说他一早骑摩托车去了姐夫家。不来更好,我班上要没他安稳多呢。” “他昨天还和我说要来的。” “念不念一样,上课不知想什么,问他问题等于一根木头,去年芳芳做他班主任,每次考试全班平均分要被他拖下一截。” “现在的教育制度也有问题,一窝端也不讲个因地制宜因人而异。我到三(4)班上第一堂课,偶然问起咱们国家主席是谁,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毛主席,有的说邓小平,有的说李鹏,还有一个学生居然说孙中山。” “没法!如今评先进评职称只讲分数,谁带的班级分数高谁就最优秀。其实私下我还是喜欢成绩差得的学生,这些差生被你训挨你打,一踏上社会对你尤其客气尊敬;成绩好的学生,一出校门眼睛就长到额上去了,见了你睬都不睬,似乎他的成绩是娘肚里带出来的。” “老师和学生都是蜡烛。老师恨不能倾囊相授,学生呢不点不亮。刚来的第二天,我见你平时和颜悦色温文客气,忽然恶声恶气用甘蔗痛打学生的手掌,当场吓得噤若寒蝉,还以为遇上了一个凶恶伪善的家伙呢。在无锡绝少有老师体罚学生,如果学生告御状除了扣奖金严重的还要受处分。” “乡下怎能和城里比,我刚来的时候还不和你一样,久了就自己也动上手了,农村的一些学生特别木皮木脸、愚顽不灵,你讲得唾沫全无他也无动于衷,只好给他几下记记痛。” “幸好我不是主科老师。”我笑,“初三后排的男生都牛高马大,和你对上架就下不了台了。” “去年,初三的薛威不就和他班上的男生大干了一场,薛威的眼镜被砸飞了,眼睛被一拳打得像只大熊猫,躺床上一个礼拜呢。” “那学生呢。” “开除了。短命鬼倒没受什么伤,凡是老师和学生打架八成老师吃亏,老师畏手畏脚顾虑重重,学生却抱着豁出去的心态以为受了什么摧残压制往往出手颇重,也不想想老师和他无冤无仇为啥打他。” “要换了我是薛威决不善罢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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