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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下了一场迷蒙细雨,阳光显得柔和多了,热气被渐重的秋意打得精疲力尽,已呈现出溃败的迹象。 午后,我把桌子移到窗口,听着鸟雀啁啾给深圳的槐菲写了封长信。 我攥着信把希望投入邮筒,舒了口气顿感倍儿轻松。 一旦有了前景不管幻想理想空想猜想人即刻有了盼头,便是死气沉沉穷困潦倒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周末下午,学校召开师生大会。王伯海念了几句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就开始了幼稚可笑的各班各级的表演,也无非唱首歌朗诵首诗跳一个滑稽的十六步舞再不就是说上段青涩的相声。 气氛倒相当活跃,不管台上出了错或忘了词,底下照样给予热烈的掌声。 学校没有操场,做广播操要巴巴赶到小学外面的大草坪上,没有电源放不了音乐,由体育组的老师手持大喇叭清喊。今天,学生全集中在教师宿舍区内的那面水泥球场上,因为坐不了这么多便有学生被挤到了食堂的门口、宿舍檐廊下,有的教师则端坐到二楼过道上。所谓舞台也就是体育组的两张乒乓球台而已。 我被“死党”和几个年青教师哄上台,望着底下黑鸦鸦的一片,本不愿开口,觉得掉档次(可见我的虚荣心),经不住众人的再三怂恿,遂问黄伟红借了吉它,唱起费翔的《只有分离》。 就让雨把我的头发淋湿 就让风将我的泪吹干 …… 一曲既终,掌声雷动。情势所至,我又接连唱了《外面的世界》、《驿动的心》、《一场游戏一场梦》。 此后,美术簿里开始有纸条出现。有请我看电影的有请我教吉它的有说我潇洒很喜欢我的,称呼也千奇百怪。一日上课,黑板上竟写了:肖老师,你好帅!弄得我十分尴尬。 我的办公室正靠着窗户,下课后忽然就有一些高年级女生在此玩耍,起先并没在意,黄伟红法眼识破端倪:“这帮女生平时不出教室,怎么全挤到这儿来了?要别相只有到东面去,那里有花坛厕所,窝在这个小角落还不是你魅力所致。” 听罢很不以为然。没隔几日,我走出办公室正想去小便,其中某女生忽然叫住了我,递上一张卡片转身就走,我打开一瞧,又是求教吉它的,落款是高二(1)班袁丽萍。周末的师生大会上她也唱过一首民歌,只是面日模糊无甚印象。 次日,那群女生又在窗外高声喧嚷,黄伟红一把推开窗户大声道:“肖宇就在办公室里,要看进来看,用不着遮遮掩掩。”女生闻之落荒而逃。 等信的日子是漫长的,幸好买了煤气灶,每天为了好食而忙忙碌碌。周武为此也沾了不少的光,他经常风卷我的剩余产品,口里还念念有词。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关于鸡的对话。那晚我心血来潮的想买只鸡来炖着吃,便问他喜不喜欢鸡肉,他想了足足有十来分钟,才答:“不怎么喜欢……也不是不喜欢,这要看谁烧的……总之,我还是不喜欢鸡肉。” “那你喜欢什么肉?猪肉?牛肉?” 他呆怔了一会才说:“我只吃过一回好吃的鸡肉,味道怪香……香得很神秘,不是清香……也不知什么香,也点像……” “像凤凰的味道,对吧?” “对,有点像吧……也不是凤凰的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埃及金字塔里的味道。” 我笑弯了腰。至今仍弄不懂为何鸡肉的味道会和木乃伊的味道有所牵扯。 那天饭后,我把两个鸡翅膀各舀在一只汤碗里准备送到吕敏和黄伟红处。端着碗小心谨慎地跨出月门,就看到水泥球场上正有两支球队争夺地厉害。一队穿着背心另一队赤膊,四周围着一群男女学生各自为上心的队加油。办完事便也凑个热闹走到裁判席上坐下。 虽很少摆弄篮球,但对各种规则和处罚条例倒是一清二楚。那时但凡“他”开战,我总会在一旁摇旗助威,一段时间以后要说个子丑寅卯全不在话下。 眼前,赤膊队一个瘦高男生一发中的以62:57稍稍领先。背心队并不急躁,稳稳地把球运到中场,一记妙传,接球的男孩一个背旋高高跃起抖手扣篮,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斜刺里一个赤膊的小伙恶虎扑羊,盖住了球随即施展燕子三抄水的功夫大步回赶,众人皆以为他要传球给篮下的同伴,孰知他抖了抖手做了个假动作,球入到从后面上来接应的另一男生手里,那男生左蹬右闪跳扣,球应声入网。一片呼声。 我胸中鼓荡起一种可怕的兴奋,那“程咬金”打球的姿势太似“他”了……我已无心观球,目不转睛地追随他在人群里生龙活虎的东蹦西窜,联想使往事一串串从视屏穿现,宛如电影中常见的蒙太奇。 汗从他的皮肤不断溢出,凸出的胸肌、隆起的三角肌、块状的腹肌如抹了橄榄油般熠熠生辉,他的姿态和谐美妙恰似行云流水,不时得到一群女学生的阵阵喝彩。 我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像喝了一杯狂躁、激荡、酸楚、痴惑调和的鸡尾酒。我醉熏熏地分不清是在想“他”还是看他。逐渐地“他”的一切在我心中杳缈,当他漫不经心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和我专注期待的目光相撞,就好像有一群蚂蚁爬上心头,我悚然一震,这才意识到大大失态,这时“他”的一切复又像刮风的阴雨天的乌云那样,又浓又厚的从我眼里心底不断掠过。 一声鸣响,比赛结束了。赤膊队以86比72胜了背心队。他和同伴轻笑着从容地向我走来。 我刻意望着他,企盼对方能够报之以李。无奈他漠视我的存在,抓起凳上的背心胡乱地擦抹着身子,一只手揩拭额上的汗珠挥手甩落,有两滴恰恰飞到我的唇边,我轻轻一舔,咸咸的有些涩嘴。 这时一个男孩高喊“林伟”,他应声大步而去。 “林伟”,我喃喃自语,原来他就是林伟! 我怅然若失地回到宿舍,久久无法平静。按响随身听,耳机里传来刘德华落寞的声音:让我回到你身边/就算在梦里面。 我无力地随着音乐吟唱,靠着墙的窗玻璃上,这一刻隐现出苍白的萧瑟的我。 国庆的那天早上,我一觉睡到十点半,母亲用快餐盒在宾馆买了几个家常菜搁在桌上又走了,节假日服务性行业是最忙火的。父亲要打理店堂,平常中午就近买些面食充饥,假日更无暇回家。我支起身,在卫生间洗漱完毕,坐到客厅里,拔了个电话给燕峰,答说出去了。我翻了翻眼,无情无绪地吃完两个鸡蛋喝足一杯牛奶又晃荡晃荡回坐到办公桌前。桌上是三封同学的来信,昨晚阅过了,仍抽出来再看一遍。 一封是张璐的。她父亲张德俊乃全国著名的年画家,回头瞧瞧你家的中堂不定正是他的手笔。 她分到了常州一家中外合资的建筑装饰公司,月薪五百元,颇春风得意,回想起三月份和她熬脂油渣般挤在府合到榆林的汽车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慨叹流光容易把人抛。 一封是屠伟文的。她有一头令男士屏息的乌丝长发,直而飘逸,她的习惯动作是挑起一绺调皮的鬓发甩向脑后,单单一个动作不知迷死多少男生。她正恶补“太阳文”,年底可望东渡扶桑抠日元去。 一封是尿频男生来的。他是山东人,分配在老区一个贫困县城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且是班主任。前几日,班上两个学生打架,他竟然为他们做裁判,被校长发现后大大教训了一通。 看罢,神经长膘。小镇的一切在徜徉中变得恍惚不定,似乎南柯一梦。 无聊之中产生了冲动,跑到卫生间折腾了一番,但总觉无甚快乐。 煮了一锅饭。坐到客厅里,找出盒旧的录影带看。屏幕上一正一邪飞来飞去厮杀的难解难分,那邪的眼见不能取胜,施展诡计发出一把暗器……电话铃声大作。 手持摇控器把音量调低,双脚一蹬转椅嗖地往后滑去,取过听筒,懒洋洋地问:“哪位?” 电话的一端沉默不语,我提高了嗓音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问话。 “你好。”是万山红。 我吓了一跳,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信收到了。”听不出她的语气是悲是怒还是怨。 “……对不起……” “用不着抱歉,你并不欠我什么。我只是不明白。” “……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君子之交。” 对方陷入了沉默。似乎过了一个世纪,知觉麻木,听觉长苔,话筒那端传来了轻轻的叹息。 “再见!”她挂了线。 我握着电话久久不知其意义。戏终于演完了,卸妆的时候心却尤在戏里。 关了录像机,我摊开四肢仰躺在床上,心里只一个念头你认命罢! 我企图用那一段异性恋来结束同性情结,结果仿佛一股冷空气撞上了一股热空气,磨擦出雷鸣、电闪、浓云狂飚、寒雨飞雪,待风平浪静以后才发现天空依旧,大地依旧,人类依旧。 我是同性恋依旧。 命运赋予我这种选择,我唯有俯首。这才深深体会出什么叫做无可奈何,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我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羞怯?为什么要让自己活的那么痛苦。 原来都是自寻烦恼。 我一跃而起,翻箱倒箧,把以往的所有信札、日记、留言簿、荣誉证书统统撕成碎片,有的卷入抽水马桶,有的丢进垃圾筒。 我用冷水拍打着脸颊,自言自语:“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从零开始。” 回学校的一早,父亲用摩托车送我到车站。他把一只装有十条云烟的提袋交给我,又塞给我一百块钱。 “多买点水果吃,小伙子没营养老来一身病。” “知道了,你回去吧。”想起朱自清的《背影》很是惭愧,对于父亲我好像从未有过类似的感情。每当电影电视里出现父子相抱的镜头总让我打一个激凌,特别难堪。 父亲为我的工作颇费了心思。市里某中承诺下学期将接收我(当然是孔方兄在里面斡旋),万事俱备,只欠王木桥中学同意放人,因此交于我十枚“糖衣炮弹”。 没有把想去深圳的念头告诉父母,我无论做什么父亲都不会过问,至多提醒我小心而已,相反母亲却事事过问,唯恐一不留神我就会被“狼外婆”拐走。 并非厌恶教师这个职业,只是这个职业尤其不适合我。当初报考师范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大学毕业当然想找个更能发挥自己优势的环境做事。 10月9日,终于收到了盖有“广东深圳”邮戳的回信——一封让我牵肠挂肚、寄以厚望的回信。 那天早饭后,把盆碟筷匙装到铁锅里端去河埠洗涤,走出月门一额首就看林伟潇洒而来。潇洒两个字似乎被文人骚客用烂了,我想大多数是浮夸之词,真正名副其实者绝少。他把断了背带的军用书包搁在肩上,右手轻松地扶持着;左手斜擦在牛仔裤的后袋里;圆领白汗衫的两袖被他卷起在膀上,露出诱人的坚实的肌肉;他的头发蓄的很短,极自然的流露出男性的彪悍;他的脸只在我视网膜逗留了几秒种便甩下了一个背影,接着连背影也消失在月门内。 “真是帅呆了。”港产影片中惯用的台词,平时抢白它的肤浅和造作,此刻竟脱口而出。 忽尔就感到索然无味,就痛恨自己的莫名其妙,有点难过、有点好笑、有点疑惑、又有些害怕,我欺骗不了自己,那种破土而出的感觉,那根垂而不死的神经! 我的那颗裂变的心又开始驿动……我必须毫不犹豫地剪去发芽的幼苗,逼迫自己牵回逃离在宇宙的日饵,把若即若离的那一部分重新依附到太阳的引力上来。 还好,我收到了那封信,也许明天我将远离小镇。 哲人说过:盼望太久的东西,最好不要得到。我把火山熔岩般的心冷却至火山石,认为至少不会被“黄果树”瀑布般的落差摔得皮青骨裂,才抽出信笺。 肖宇:见信如唔! 时光过得匆匆,依稀记得那一日我们一起回家。你说:古人真聪明,就这样两个轮,用脚一踩走得这么快。我坐在车上笑得几乎要掉下来,这样的岁月真是无忧无虑。有许多事,我们不知为什么,也没有精力再去追问其究竟。 终于得到了你的一封信,很久很久了,那信封上的字迹还是我所熟悉的。 仔细阅读了你的心声,我深深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和处境。是啊,乡村小镇对于一些人来说确实太不公平了,找不到用武之地,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气,何况像你有着如此天才的智慧和雄心呢?没有料到你会去做老师,可往往事与愿违,生活也许就是这样爱开玩笑,我们都是主角演员,自编自演,命运真会安排好一切吗。 人总是要经历一点挫折,一点失败的教训才会真正懂得生活的真谛。说真的,我到深圳来,到如今都不知对与否,这其中的得失是无法说清的。我们在这里是特区的打工仔打工妹,上级就是老板,人情味很淡薄,虽然老板是同乡,一样的。我们都很羡慕家里的清闲自在,可这里几乎都被铜臭味淹没了。 好多有良知的人都在感叹,多少到深圳的GIRL和BOY都变了,变好或是变坏?肖宇,望你三思而行!小董现在已离开了画行,去了动画公司,我们画行说真的也没什么大的前途,我都不想画了。在深圳只要拥有真才实学,找一份工作还是比较容易的,你得做好准备。 不过,我以为你南下深圳还不如回无锡,这两年无锡的乡镇企业搞的很红火,正需要广告策划,你的专业在那里更能发挥,那是一片新兴的土地,还未被开垦过,正好让你大施拳脚。 年底我和小董一起回来,到时再详谈好吗?相见时,但愿我们都没有增添沧桑和忧愁,仍然像往昔那般纯真。 我们正年轻,明天的太阳是属于我们的,肖宇,振作! 你友:槐菲 89年10月4日 信读了两遍,我依原样折叠塞进信封,端坐在办公桌前,注视前方伤痕累累的黑板盲点了五秒。我打算具体分析一下信的内涵,却不知从何着手,我的思路麻痹,失去了往常的敏捷,好比被人针灸,一针下去不疼却有点麻。 我支起身走进阳光。 初来时,附近堆满了砖块、黄沙、石子、毛竹,此刻新教学楼的地基已经浇固;办公室前方挖了三口很大的石灰池,有两个民工正掘出石灰送进搅拌机;泥瓦匠们挥舞着瓦刀,熟练地将沙灰抹在砖块上垒起墙群;东面一角已砌了半人高;一群好动的男生在竹板架设的壕沟上玩着翘翘板游戏;三五个高年级女生口含着冰棒在校门口旁若无人的嬉闹而行。兰山在阳光的照耀下花树藤枝历历在目,近得似乎触手可及。一阵微风吹来,校园里硕果仅存的一棵“宅南树”抖动它绿得滴油的叶片,发出“唰喇喇”的声响。 我在阳光下踱着步,浑身散发出倦怠的讯息。绷直的弦瞬息松弛竟有那么一丝空落的憩恬。 去深圳又何尝是我真心的选择,不过是无奈时下的铤而走险的一招棋。就好像一头驴被人狠抽了一鞭,疼痛和愤怒使它极力反抗挣扎,结果却是徒劳,它依然围着磨盘打转;但假使负气狂暴,踢了磨盘或拽着磨盘急窜难保不坠入深渊或挨主人更多的抽打。 一些鱼刚被搁浅在海边铁定会活蹦乱跳,待明白于事无补时,一种鱼会觅一处水洼保存生命期盼下一次涨潮重回海里;另一种鱼则更扑颠地厉害,以至精疲力尽最后晾晒成了鱼干。 急躁的抗衡往往是得不偿失的。 那晚,我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或者上苍特意安排我继续留在王木桥,也许情缘未了,一段奇异的感情故事正不期而至…… 不知是否又是The Sixth Sense。 “喂,小肖,怎么搞的?”吕敏说,“近来精神不大好嘛?看你整天魂不守舍的”。 “不会吧。” “别否认,遭女朋友离弃了?”黄伟红问,“看你收到两封信后魂灵都掉了。” “没这么严重。”我笑,“没劲的慌。” “初来时不和你一样,新鲜感一去特别无精打采,一段时间后也就习惯了。”黄伟红说。 “吕老师,好佩服你,在小镇一晃都十年了,换成我早和凡高一样割了自己的耳朵。” “痴小子,我是一棵树,种在这里已经生根了,这就是我终身厮守的土地,想去别的地方都没那份精力和魄力了。所以说树挪死人挪活,你要是在王木桥教上三年书保管和我一样一个地方都没法去。三年后你的专业就停留在教初中美术的水平上,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一来自己已赶不上形势,另外也养成了凡事稳当的惰性。假使你要跳槽,我劝你趁早打算,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去闯闯。” “我也是这么认为,男孩子应该以事业为重,像你这种年纪正好到社会上碰碰运气,混五六年即使无所收获再讲婚姻也无关紧要,何况城里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找对像一点都不晚。”杨小春说,“哪像农村二十七八岁小孩都满场跑了。” “杨小春,我不是说你,你也太挑剔了。乡下哪来和你差不多年纪还没结婚的,将就点,二婚头只要人品条件各方面还般配,谈一个也算了了桩心事,婚姻不就是这么回事,你还当十七、八的小姑娘介般风花雪月?我家云钟民温吞开水一杯还不照样过日子。”吕敏将心比心谆谆教导。 “就是,别高不成低不就,梦想着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花前月下永结同心什么的。”黄伟红说。 “死人,开我什么玩笑,谁不晓得目前的处境,总要有个过得去的,眼巴巴跑上街唱拉郎配。 女人真的比较悲哀,非要找个男人才叫女人,也不管这男人是丑是美是高是矮是残废是自己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 “男人也一样。”我说,“中国人的婚姻有多少是两情相悦生死与共的?到了法定的年龄一窝蜂的登记注册,也不管自己饿不饿、困不困,到了时间就吃饭睡觉,许多人只是将它当作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来做。” “相爱是满难的,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黄伟红说,“谁不想找个自己爱爱自己的人结婚!” “婚姻应该宁缺勿滥,不要搞人均主义,不要滥竽充数。” “爱情如果要用婚姻来保障,这种爱情恐怕迟早会变质。我认为爱情是一种个人行为,婚姻则属于社会行为。”吕敏侃侃而谈,“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相交的圆,既有自己独立的部分,比如两人相爱却没有结婚,结婚却没有爱情;又有相交的部分,有爱情发展为婚姻的,也有因为婚姻产生了爱情。” “那你和云钟民是爱情发展为婚姻还是因为婚姻产生了爱情?”杨小春问。 “我们呐,不是冤家不聚头!” 云钟民此时正好从外面进屋,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平常听惯了仨人编排韩顺生、许大嘴,或对朱冬健和小许飞短流长再不就唠嗑山海经,以为她们仅仅是一群爱磨牙的三姑六婆,孰料行家一伸手个个一套“真知灼见”。再一想,在人生舞台上,哪个不是百变梅艳芳千手观世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最多角的生物,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比任何一位名演员的表演来得真实、生动、精彩,只是我们习惯地把大舞台叫做社会,把演员和情节的概念换成群众和社会新闻罢了。 四人闲聊了一阵不知怎么就谈到了理想。 吕敏说:“我年青时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遇到不顺眼的事就口诛笔伐,全国各地走走,结识各式各样的人,还能尝尝天下美食,可现在恰好相反,一个地方都到不了,凭几个死工资买青菜萝卜都要精打细算。” “我那时很想做一名音乐家,真幼稚!”黄伟红说,“考大学那年的作文还这么写的,我老子小辰光总骂我:细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我小时候只知道听毛主席的话,现在就想……” “在身上挂个‘待价而沽’的木牌。”我笑得不可收势。 “去,小孩子家懂什么?爱情空想主义。”杨小春拍了我一巴掌。 “贼喊捉贼。”我说:“我曾经想做歌星,还参加了好几个电视大奖赛。去年上海台有个‘校园歌手大赛’看了没有?当时和我同台的周冰倩、陈铭洲、胡佩蔚都出道了,我却贬谪此处。” “以你的条件再加把油我看能行。”黄伟红颇权威地分析,“流行歌曲又不像美声唱法,只要嗓音有特色,人长得出趟就有机会成名。” “人贵有自知之明,都这把年纪了,来世吧!我现在只想多赚点钱,找一个爱我的我爱的人,跑到新疆或西藏的某个小镇上过荷西和三毛的生活。” “还说不是爱情空想主义,你父母就你一个独子,会让你这么做?再说好端端的跑这么远干什么?爱得死去活来也用不着像逃犯一样躲起来。” “别说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没结婚的人都这么罗曼蒂克,一结婚就是柴米油盐尿布奶瓶,孩子一大更让你心烦,我现在半只脚已经跨进棺材里了。有时想想独身也满写意,高兴吃饭就吃饭,吃粥就吃粥,愿意上哪就上哪,无牵无挂一身逍遥,哪像我又要料理小的又要料理大的。” “我们这里还能独身?北京广州上海这种大城市还能行,乡下小镇不把你说得体无完肤那才怪事。男人要么有怪癖说是同性恋,要么有生理毛病,女人就更难听了,不是作风有问题没人要就是丑人多作怪,精神搭错线,恋爱受刺激。” 猛然间听到同性恋三个字,我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犹如耳闻张翼德当年在长板桥厉声大喝。我面红耳赤,似乎被人剥去衣裤裸露和人相对。等心惊肉跳,战战兢兢的感觉稍安,立即被极度的自哀笼罩。我活着为了什么?我的人生意义何在?纵然苟且偷生屈服于社会约定俗成的角色期待,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也许帽子铺的掌柜会劈头呵斥,难道你的人生就是为了畸爱而活?就没有想想如何为四化作贡献如何忘我工作?还有社会责任心家庭责任心都丢哪去了。 我无言愧对,我真是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但请原谅,并非每个人都能成为雷锋、张海迪、焦裕禄,否则这个世界早成了模特儿中心。我绝不是这个社会的蛀虫,我仅仅要求活回我自己,使自己能够最大限度的愉快欢乐,这也符合整个人类奋斗的目标,我又何罪之有。 我自舔着伤口,像一匹狼一样对月长啸。 “痴小子,又发什么呆?”吕敏问。 “哦,在想……人生无常!咱们今天泡杯茶翘着琵琶腿喋喋不休畅所欲言,明年此时还不知又是怎番光景。黄老师或许回了宜兴办了喜酒,杨老师找着了称心如意的白马王子,我也不知在无锡或深圳哪个庙里供职。” “小肖,念你金口。” “你们都走光了,我是走不了了!”吕敏有点黯然。 “活一天算一天,谁能保证活到明年的今天。你们知道吧,柳溪有个搞振冲(打桩)的大老板,平时穿着像个瘪三,走在上海城里还当他叫化子呢,前两天到宜兴收了钱回家,半路被一辆摩托车撞死了,背上那只麻袋里都是钞票,十来万呢。公安局一调查,他在各个银行的存款有五百七十多万,还有十几辆卡车,他的小儿子在无锡念大学,两天换一套衣裳。真是前世活作孽,吃辛吃苦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心不足蛇吞象,换了我有这么多钱吃利息就够了,还这么拼死拼活做什么?” “俗话说人心无足时,有了一百想一千,而且越富越吝啬。就像王少康家娘,原先摆馄饨摊,住在桥北下,我刚到王木桥时对人真佬客气,街坊邻居有点困难有求必应,后来老官一阔穿金戴银既势利又小气,好像人人个个要占她便宜,亲眷都快断绝了。老天报应,生个儿子十八岁念初一王木桥出了名的打杀匠。” “上梁不正下梁歪,细嫩骨和他老子一丘之貉。伙了学校里的女生到宜兴跳舞,听说有一次几个小流氓还去‘华亭’开房间呢,被人家赶了出来。”杨小春说。 “这也不能全怪王少康,这帮女生自己心甘情愿,一只碗不响两只碗丁当,现在的细丫头港台电视剧岑凯伦小说看得太多,贼贱!我帮小肖批的美术簿里发现了好几张纸条,上音乐课时被我一个个骂得狗血喷头。” “我们那时谈恋爱,拉拉手都脸红,现在的丫头一个比一个做得出,满口我爱你我想你。前天的《新民晚报》上有篇文章说谭咏麟在广州开演唱会,被女歌迷追吻得狼狈逃窜。”吕敏笑,“钟民班上有个女生要死要活地爱上了林伟,书也没心思念,整天失魂落魄,钟民不晓得找她谈过多少次了,就是死不悔改。她原先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去年下半年开始倒退,刚刚一次模拟考试三门红灯笼。” “我看她脑筋有问题,小姑娘不识丑。我在宜兴××中学时,女孩子都很矜持,极个别有早恋的苗头,乡下学堂倒颠倒了。” “我们学校真是坟墩头上种辣椒——辣鬼!两个打杀匠都长得一表人材,引得一帮细丫头春心荡漾。” “林伟成绩好吗?”我还是忍不住问。 “不来事,高一时还总排在十名之内,现在倒数十名差不多。他高二已经留了一级了。”吕敏补充说,“我家钟民原先做过他的班主任。” “林伟家娘命也真苦,一早死了老官,守寡养个儿子又不争气,这次地理才考了38分,本打算50分就送他及格的,悬殊太大我也爱莫能助。” “小伙子以前蛮讨人欢喜,都是被王少康这个短寿命带坏了。有一阵几乎天天打架,他的身胚结实,两三个小伙子都打他不过,有一次差点打瞎一个街混混的眼睛,林伟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才把他从派出所领回家。” “我见他打过篮球,很有明星味的,一点看不出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嘛。如果有人能培养包装他,一准成青春偶像。 “明星这么容易做?中国十来亿人,俊男靓女多如牛毛,在银幕上哭哭笑笑还不这么几张老面孔。” “就是。绣花枕头一只,长得赛西施赛潘安又有什么用?” “如果以后有钱,我一定成立一个包装公司,专门包装各种有特长的人……” “我看你有了钱也满为难,既要带着女朋友到西藏新疆去隐居,又要成立什么包装公司。”杨晓春笑着调侃我。 “说着玩呗。”我红了脸。“等我有钱还不知猴年马月鸡日呢。” 躺在床上思绪浮翩。 从镜子里看自己,眼睛眉毛一如往昔,连笑脸依旧如此纯真,如此灿烂。 这是我么?我不仅怀疑了。镜子里的我太未谙世事了,而真实的我却那么饱经风霜。从不经意地爱上一个男孩,到刻意忘掉那个男孩,从极力扭转这种倾向到默认这种倾向,从厌恶痛恨自己的同性情结到为之呐喊,这是怎样的一条心路历程! 遥望未来一片渺茫,我该怎样迎接又该怎样走过。 人生是一首无言的歌,尘烟滚滚,一路行来,我很可能是迷了路了。 周一早上的第三节课,薛金贵有一堂高二(1)班的语文公开课。小黑板挂在办公室门前的破柱上,风吹来“拼抨”作响,上面写着:欢迎各位老师光临指导。 薛金贵的课当然要去捧捧场,但心知肚明,因为林伟就在这个班上。 我拎了一张长凳,夹着备课笔记匆匆而去。教室后排已挤坐了不少没课的取经者,有老有少,杨国庆也在其中。搁下板凳一扫视,林伟就坐在靠后门的倒数第二张,离我仅咫尺之遥。 旋即暗暗诅咒自己,怎么一见他就像苍蝇见了臭猪头?就像老烟鬼犯瘾看到了大麻?就像泼留希金发现了一枚破钮扣。 是因为打球像“他”?还是对他的故事产生了兴趣?或者无聊中落单的时候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精神寄托。 从侧面观察,他的皮肤纹路非常细腻,犹如奶油色的大理石,绝没一颗半个青春痘,也没一般男人常有的粉刺、疙瘩、粗毛孔,这多半由于烧香河的水质清澈毫无杂渣化学污染所致。 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王木桥镇上的男女老少很少有皮肤粗糙者。他的侧影极富雕塑感:鼻子高挺;嘴唇紧薄;人中的凹凸线条流畅;眉毛斜挺,不蔓不枝恰到好处;眼睫毛浓密且长,这使他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有层次有神气;他下巴的转折弧度优美,既不扁平也不外突,使人忍不住欲伸手作一番探究;他的耳朵毫无瑕疵,耳垂部分隐约透明,一言以敝之,这是一尊近乎完美的东方“朱利诺”。 他听课并不专注,望了段时间黑板又偷偷瞧一瞧窗处栖息在电线竿上的几只山雀。我在备课笔记本上画满了他的侧脸,却无一得其神髓。 铃声响过后,抱歉地看了一眼薛金贵泱泱而回。在下楼梯的时候,莫名地就哼唱起王杰的:眼里都是你/心里更想你。我被自己唐突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近期,对于学生的无知和漠然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浮躁。 一(3)班一个女学生的周记这样写我:我们的美术老师肖老师长得英俊潇洒,他对工作非常地认真负责,刚开学时显得很腼腆,说话也有点急,慢慢变得严肃和严厉了。宁刚在课堂上讲话被他发现后,用教鞭狠狠地打了三下。他还说,谁还在上课时讲话就要给他吃粉笔。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点专业情操的话,那么近来就愈发索然无味了。学生的愚钝顽劣让我意兴阑珊。就拿这节课来说吧,我问:“大家知道徐悲鸿吗?”五十几个脑袋倒有一半目瞪口呆,我记得上他们第一节课时就已经重点介绍过,徐悲鸿是咱们宜兴人的骄傲,当代著名的美术大师和教育家,并且他的故居离王木桥仅几十里路程。望着这些坠入五里雾中的面孔,真不知他们想些什么!我气馁地摆了摆手,让他们打开书自个临摹去了。 回溯当年和他们同龄时,为了买一个新的文具盒向母亲苦苦哀求了三天,那个文具盒才卖六角八分人民币。我尤记得捧着散发出塑料味的文具盒时诚惶诚恐的心情,得之不易的东西总会倍加珍惜! 十年不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作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时间真是人类永远征服不了的对手! 冷静以后,我禁不住问自己,当初母亲向我灌输忆苦思甜艰苦朴素,我抱以嗤之以鼻,今日又何必气愤学生的无动于衷。 况且还有一半学生记住了我讲述的内容,岂可强求每个人对每件事都做出落力的行动?这个社会不一定每个人都要知道徐悲鸿,只要他能知道华罗庚、钱学森、阿基米德、莎士比亚。 这个社会没有全才,每个人只需扮演好一个角色,一个就够了! 我望着这些文具盒上贴满“刘德华”、“赵雅芝”、“周海媚”的中学生笑意陡生。 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我要努力做通情达理的婆婆。 晚自习过后,我取出了箱底的十枚“糖衣炮弹”,用报纸卷成两扎,一扎六枚,一扎四枚。去深圳的路既暂时关闭了,谨防临时抱佛脚,我得把父亲的那条小道疏通。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就教导我们: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薛金贵和“葫芦鼻子”是同桌,关系照例亲密些,且为人也比较和气。我揣着“四枚炮弹”蹑手蹑脚地敲开了他家的门(这是平生第一次拉共产党员下水,阿弥驮佛,罪过罪过)。 薛金贵的夫人不甚欢迎地问:“你什么事?” “薛校长在家吗?”我一闪而入,颇有抗日战争时期地下党员的警惕。 “老薛,有人找。”校长夫人随手关了门,抛给我一个臃肿的背影。 “哦。”薛金贵趿着拖鞋从里屋出来,手里正握着牙刷,嘴角溢着白色的泡沫。“呀,小肖,坐,随便坐,我马上就好。”说罢缩进厨房,直听得里间传来咕噜咕噜漱口的声音,接着噗地一下,尔后唏哩哗啦舀水声响起,我赶紧从鼓鼓囊囊的夹克里掏出烟来,搁到沙发的角隅。 大约十来秒钟,薛金贵满面红光的再次出来:“小肖,真是稀客呃,来,来喝点饮料。”他边说边打开冰箱取出玻璃瓶装的雪碧。 我急忙站起身,连连说道:“薛校长,别,别,和我客气干嘛,我刚刷过牙。”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到我这里就是客人嘛。”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拣了其中开瓶盖的启子用力一掀,“当啷”一声,瓶盖滚入了桌底。 “来,拿着。”他不容分说地塞到我手上。 “谢谢,薛校长,您太客气了。”我一时找不到话头,拎起雪碧浅啜了一口,冰凉沁肺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燥热不安。我提醒自己务必镇定,要学习诸葛亮唱空城计的那份悠闲自如,这是一场从未经历过的人生课堂。 “坐。”薛金贵移过一张藤椅,在我对面坐定,“小镇生活习惯了吧?条件当然和无锡这种大城市不能比,我初到王木桥中学时连一张象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呢,这几年应该讲越来越好了。” 我点了点头,意示赞同,顺手把雪碧放到桌几上:“嗯,等新教学楼造好后,学校还有点规模了。”随后,为了显示自己并非一味附和,紧接着说,“如果镇政府能够批一块地造一个操场,那就齐全了。” “学校正在申请批报,就是校门口的那片稻田。”薛金贵不愧老江湖,话峰一转就往点子上去了,他自然看出我乃无事不登三宝殿,“小肖,如果在这里有什么困难、不方便之处尽管开口,用不着客气,别说我跟老冯有交情,就是新来的老师有啥事体找校长解决也是天经地义的。” “知道。”我顺风扯旗,“薛校长,这些天来谢谢您给予我的种种方便和照顾,我父亲让我带了两条烟聊表谢意……” “说哪里话,烟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我起身连珠炮似的说:“薛校长,刚才您还让我不要客气,您自己倒这么客气。我不会说话,您别见怪,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且说且退,在和薛金贵言语的推让之中撤出大门并带上了锁。走廊里空无人影,每个灯光外泄的门窗内都传出不尽相同的声响。淡月胧明,小镇的夜浮漾着一层轻薄的雾气,影影绰绰;远山、近舍安静地沉睡在这若无若有的秋风之中。 次日,我如法炮制送出了更重磅的“炮弹”。有了一次经验,我做得游刃有余、得心应手,甚至在告辞的时候兀自从容不迫。 离开王伯海住处,在厕所“放水”的刹那,我突然发现了自己一大特殊的潜质,即我拥有海绵般的吸收力,凡事活学活用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必有当年“顾阿桃”老妈妈的水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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