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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听罢课,每日清晨,我必定戴上耳机,瞻顾在后校门口,等待和林伟默默地擦肩而过。
  这似乎成了我一天唯一的企盼。
  内心的矛盾无以复加,如一个手淫的少年既感觉羞愧难当又感到兴奋难抑。
  贼贱!想起黄伟红唾骂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胸中一片翻涌,恨不得跑进厕所大吐特吐,把自己那些肮脏变态发酵的念头一吐而尽。我怎么就不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包裹在柔软的鸭绒被里,我左思右量,像手术医生似的有条不紊地剖析翻找自己对他的感觉,然后,驾起一个斤斗云远离心魔布下的障眼法,洞若观火地寻找蛛丝马迹,终于查明,我对他仅仅是着迷。
  是着迷,而非爱!
  人往往会在某一时段为某事某物着迷。比如迷上了放风筝迷上了看武侠书迷上了集邮迷上了稀奇古怪的卡通人物。
  好险!瞬间的放纵,换回遍体鳞伤的身心,岂可轻易重蹈覆辙。
  但是——这两个字真好比杨再兴的回马枪——次日中午我便毫不犹疑地断然否决了隔夜的论断。
  真想找弗洛依德问上一问:着迷是不是也是爱。
  那天是10月21日。
  饭后,我把吃剩的半条鱼藏到课桌肚里,以防“茜茜公主”趁我不在分享了此等美味佳肴。
  “茜茜公主”近来脸皮越来越厚,公然钻到枕边对我大吐甜言蜜语。
  在河边洗好锅碗,顺手掐了几枝芦花。室内红灯牌录音机里邓丽君凄婉地痛斥负心情郎。手中,我正翻阅一本西方美术史。蓦地,就听到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谁?”我大声嚷,周武很少有人拜访,饭后多半仰倒在床上睁大眼睛处于半休眠、半游离状态。
  “是我。王少康。”
  我挺直腰杆打了个呵欠,嘴里嘀咕道:“这屌人这些天也不知去姐夫家干什么了。”
  门一开,我还未看清对方的穿戴,张口便问:“说好来上课,怎么第二天人影也不见?”
  “想想没劲。”王少康嬉皮笑脸地叨了根烟,“我带了个朋友来。”
  话没说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林伟。
  有一篇短文说西晋时美男潘安,驱车从闹市经过,回家后马车里的糖果糕点足足可以开一爿小店,都是沿途的小媳妇和大姑娘相赠的,潘安之俊美不言而喻又实难言喻。
  林伟的俊美大概不遑多让。
  他轻轻地叫了我一声:“肖老师。”注视我的眼睛里荡起一片笑意,那眼神比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更有杀伤力!
  我突然想起莫里哀在《可笑的女才子》里吟诵的一首“歪”诗:呕!呕!我没有留意,当我不怀恶意地望你,你的眼睛就恰恰偷去我的心。捉贼!捉贼!捉贼!捉贼!
  “林伟,呃,王少康,呃,进来,里边坐。”大庭广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我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我将失态的言表在一转身的当口冻结、雪藏了,但内心深处,昨夜垒起的御敌城墙分崩离析,瓦解得踪迹全无。
  王少康拉着林伟坐到条凳上,我颤颤瑟瑟地倒了一杯茶,搁到桌上,说:“不好意思,只有一个茶杯,共用啦。”
  “没事,我跟林伟合穿一条裤子呢。”王少康掏出一包外烟,发了支给林伟,又递给我,我摇手回绝说不抽。“摩尔,女人都能抽,很淡的。”
  说不清基于何种心理,是想介入他们希望得到认同亦或没烟在手好像少了表演的道具?我出尔反尔的接过那支摩登的符合女人情调的“摩尔”。
  王少康“丢琅”一声拧着打火机。各人吐出一股青烟,小空间里便有了一种和谐的氛围。
  透过袅袅飘浮的轻烟,林伟的表情变得些许虚幻,他避开了我放肆的目光,似乎即将隐遁的精灵,我想抓住那一份真实:“林伟,你篮球打得挺好。”
  “马马虎虎。”他说话的声音浑厚透着磁性,“高一时经常打,现在拉不起球队了。”
  “我和林伟配合很少有对手的。那时候镇上的一批小贼种约我们交手,一输就是十几个球。”
  “你们倒是配合默契,不管打球还是打架。”我拉出一个职业般的浅笑,搞不懂到底是恭维还是挖苦。
  “那当然,王木桥谁敢惹我们?申猴子被我们用桌腿追赶的喊爹喊娘,从学堂门口一直逃到桥南,不是别人拉开的话,这一顿家什打到他死蛇样。”一提当年勇,王少康眉飞色舞。
  “看你们两个的长相一点想象不出杀气腾腾时是什么模样。”
  林伟把眼光投向几个钉在墙上的壁挂说:“朋友多,有了事总要出面的,你和这个结了仇,他的朋友兄弟又会来找麻烦。”
  “王木桥这么小的一个镇,哪来那么多隔仇宿怨,我从街头走到街尾也没看到过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
  “晚上去电影院门口试试,三句话不对一拳头就上来了,乡下寿头带了女朋友看电影,街上的贼种就上前要钱:‘朋友,借点分用用。’不给,有你苦头吃。”
  “我和吕老师她们去看过一回电影,年青人倒是有一些,挺规矩的。”
  “你们是老师,谁愿意撞你们?不信今天晚上就带你去转转。”王少康用食指很潇洒地弹出烟蒂。
  “有机会跟你去见识见识。”我敷衍道。“林伟,干了这么多架,王少康额上还有个疤,你倒丝毫无损。”
  “嗯,运气还不错。以前被一个细贼胚挖出了两条血丝,已经看不见了。”林伟把烟头扔到脚底碾碎,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穿了一双廉价的旧回力鞋,多次洗涤使红沿条发焉成了灰褐,左鞋邦的胶水也失了效,裂了几处口隙。他腿上绷了一条泛白的牛仔裤,皮带扣得很下,大约在胯骨处。上身套了一件无领灰白夹克,可能原先是纯白的,时间长了所致。拉链仅使用了五分之一,露出里面藏青圆领衫包裹下发达的匀称的胸肌。
  王少康又发了一圈烟,“摩尔”果真淡淡的,并不辛辣,连我这种素不抽烟者都有些飘飘然。
  “你们两个应该收手了,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不大动手了。”林伟说,“在学校提不起劲,又没心思念书,少康倒舒服了,自由自在的。”
  “听说你高一时成绩挺好。”
  林伟愣了一下,干笑道:“后来不用功了。”
  “被蒋清菊搞昏了头。”王少康说,“死×高一下半年天天缠着林伟,我还劝过林伟几次,好就好,散就散,不要牛牵马旁拿不定主意。”
  “初恋,难舍难分是吧?”
  林伟露齿一笑,掩饰这个话题给他的难堪,毕竟和我尚第一次见面。
  他的牙齿有点灰,不用说是抽烟太多的缘故,很像“他”的。这是他脸部仅见的缺憾,但于我却倍觉亲切,我脱口道:“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经常有人这么说。”
  “大部分是女孩吧?”
  “追他的女生多得不得了,他到宜兴去参加一次篮球赛,立即有女孩追到王木桥来呢。”
  林伟的脸有点泛红,似乎不大习惯被人当面议论。
  从箱里取出相机,将焦距拉近推远摆了几个架势后,我说:“下个礼拜一放学后我帮你拍个专辑,怎么样?我的摄影技术还可以的,全国人像摄影大赛都拿过二等奖呢。”
  “也帮我拍两张,我都没像模像样的照片,拍得身份证囚犯一样。”王少康说。“不如你今天别回家了,明朝我们去太湖边别相,把照相机带去,那边景色好。”
  “没问题。呆会儿去邮局挂个电话给我妈就行了。林伟你明天有空么?”
  他点了点头。
  “如此定了。”我心情激动。“今天是周末,寄宿的老师大都回家,牌局也凑不齐,晚上我请你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我做东,哪能让肖老师请客。”王少康说。
  “又跟我客气,叫我肖宇,不然怪怪的,好像我处处在训导你们。”
  林伟直起身打了个呵欠。“快到辰光了,第一节班主任的课。”
  “同走,我们六点半过来。”王少康说。
  “等歇会。”
  “那行,等歇会。”我依依不舍。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门的拐弯处,我呆楞了好一阵。
  这是真的吗。
  室内,烟味尤未散尽,我坐到林伟刚才坐过的凳上欣喜地难以自持。理性早已被激情一拳打趴,或者这便是缘分,冥冥之中前世今生因果注定。
  我急冲冲赶往教室,学生正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舞,教室里喧哗嬉乐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我大喊了一声上课,众人才懒洋洋地站起。
  我望着底下并不开口,很娴熟地运用手中的职权。后面交头接耳的学生似乎想坐下,一瞧前排的同学直愣愣地站着,这才发现一脸严肃的我,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站势也逐渐统一协调。我握着点名册从讲台绕到后排转了一转,这才庄严地招了招手让他们坐下。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轻叹了口气,汇成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相互惊异地对望一眼发出会心的哄笑,霎时响起一阵“乒乓”移动桌椅的声音,有些特别叛逆的学生故意弄出巨大的响声表示对刚才的不满和抗议。
  他们当然瞧出我只是一只纸老虎。
  “老师临时有点事所以迟到了,敬请大家原谅。”我润了润喉把所有的狠毒、阴险、冷酷释放到脸部。“我刚上第一节课时就和大家有言在先了,你们是初三的学生,时间比较紧,上我的课愿听的坐到前面,不愿听的做自己的作业,都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大姑娘了,难道没有一点自觉性和自律精神?我喜欢以诚待人,希望你们也能以诚待我,彼此尊重对方的人格和劳动。”
  我见后面的同学一个个昏昏欲睡,前面的则噤若寒蝉,一口气倏地泻了,因心有旁骛,也无心恋战,草草布置了作业一边沉醉去了。
  两节课后,我匆忙到邮局打了个电话给母亲。随后拣了爿看起来较卫生干净的“花舒发廊”理了头发。其实头发刚剪没多久,只是很喜爱上理发店的感觉,总觉得无论头型、精神都能为之焕然一新。回到宿舍,周武已经回家了,借用他的两只热水壶到食堂泡了四壶水,倒在那只大浴盆里洗了个澡。把换下的衣服端到河埠洗尽后,又泡了四壶热水,混着冷水浑身冲了个遍,这才感到周身舒泰。
  扭开煤气灶,在饭里加了点热水闷了片刻,我很小心地就着吃了中午剩下的半条鱼,然后收拾碗碟洗脸刷牙。
  暮色从容地由仙人荡笼罩过来,天空中有一丝微风在呻吟、在游动、房间里没有开灯,半明半暗寂寂无声。
  黄昏……
  在一间木板的小屋里,食具洗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光亮可鉴。一个穿着简单舒爽的男人弹着房间里唯一的奢侈品——一架三角钢琴,此时,门轻轻地开了,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黯淡的逆光使他的脸模糊难辩,弹琴的男人心有灵犀地停下来回望,静静地感觉对方的快乐或忧伤,高大的男人走到钢琴边坐下,不需要任何的语言,他们脉脉地感知对方的眼神,默契地投入地弹起“爱情宣言”。行云流水般的琴声萦绕在窄小的空间,流泻在彼此的心域,那琴声由无声转到有声,轻灵地穿透我的耳际……
  这是怎样的人生意境呵!可惜墙里秋千墙外道,此景只应天上有!
  开了灯,刚刚抽出一本《新月派诗析》,林伟和王少康便进了屋。
  王少康穿了一套浅绿色西服;黑色的高支棉内衣衬得他肤如凝脂;头发用摩丝梳理地平贴油亮,如同早前邓光荣饰演的《冬恋》里的奶油小生。林伟的穿着并无改变,只是头发湿溽溽的,显见刚洗过。
  “稍等,我换件衣服。”我挑了一件淡紫的超短矮领衫,配上黑白相间的竖纹奔裤,这使我看起来高佻些。上装的领和袖口都是仿照今年欧洲春季最流行的款式裁制的,很别致;奔裤的斜袋也改在明处,是从一本儿童服饰里移花接木而来。套上皮鞋,打心眼里自我感觉良好。
  “怎么样?合身吗?这条裤子第一次穿。”
  “满好,名牌吧?”王少康摸了摸衣服的料子,“上海买的?”
  “NO,我自己做的。我父亲开了一个布店,我经常会挑些好料裁些奇装异服,都成瘾了。集邮的人是看到新邮立即倾囊购买,我看到新的布料就浑身发痒。”
  “我听林伟说你唱歌唱得很好,还会弹吉它,真佬多才多艺。”
  “样样精通,样样疏松,每样都略懂皮毛啦。”
  我们沿着一条石子铺设的小路往农贸市场方向前行,左侧是小学和一面大的操场,右边是零散的住户和种着蔬菜的田洼。
  “林伟,你家就住这一带吧?我经常看见你背着书包从后校门进出。”
  “喏,界山角下,里面的一排,门口有颗枣树。”
  “离学校挺近的,冬天可多睡半个小时懒觉了。”我轻笑,“在学校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要不停地看表,见还有半个小时才肯爬起来,多懒一分钟也好。”
  “哎呀,我和你一样,每天早上都要呣妈催三勒四,夜里不想睡,十二点钟当八九点过,早上正好困就要起床了。”王少康说。
  “我也是,我爷爷六点钟就开始叫我一直要拖到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才起床。”
  “那你晚自习回去以后干什么?”我问林伟。
  “不干什么,听听音乐,有时借两本武侠书看。”
  “喜欢谁的歌?”
  “不一定,主要听歌,齐秦还可以。刚刚出来一盒高明骏的《那种心跳的感觉》挺不错。”
  “我喜欢张国荣,”王少康说。“到音像店首先要看看有没有他的新磁带,他出的每盒带子我都买。”
  “高明骏?没听说过嘛,那盒带子王木桥有卖吗?”
  “我表弟从宜兴带来的。你要听我明天拿给你。”
  往农贸市场作九十度右拐,顺着坡道往上走,穿过小镇唯一的主干道便是电影院了。沿途不时有男女向我们投来各种费解的目光,我绕到林伟的一边,让他走在中间,因为我比王少康矮了两厘米,这样就平衡了视线,不至于高度呈一边倒。三三两两的有年轻小伙向林伟和王少康打招呼,并好奇地瞥我。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聚了不少貌似王少康口中的小贼种,有的吹着口哨、有的相互闲聊、有的勾肩搭背、有的逗一旁三五个一群的女孩。
  “咦,怎么全是年青人?”
  “离开映时间还早,现在门口的全是些没事的混混。这里又没舞厅音乐茶座,一到晚上当然往热闹的地方凑。”林伟在中间一级台阶站住了。
  “今天星期六小贼种更多。”王少康说,“肖老师,去,怎么老改不过口,会打电子游戏机弗?”
  “不是此中高手,玩玩还行。”环顾四周,不少女孩在悄悄注视我们或不露痕迹地朝我们蹭近,更有一些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还有廿几分钟,走,去打一阵。”
  “今天放什么片子?我先把票买了。”
  “我已经买了。外国片。”王少康带我往游戏室走去,我扯了林伟一把。
  “你们玩,我有几个朋友来了。”林伟跨下台阶朝四五个男女迎去。
  “谁呀?”我问王少康。
  “我也不认识,可能是他初中的同学。”
  游戏室狭长矮小,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五六台机器里发出嘀嘀嘟嘟的尖锐叫声。一个二(3)班的男生正起劲地玩着“打通关”,见了我和王少康连忙让出位置。
  打电子游戏务必全神贯注,思想着林伟,没多久就死了两回。王少康玩得轻松自如,双手摇拔晃捺配合娴熟,颇有谈笑间樯橹飞灰烟灭之气概。我让二(3)班的男生替了我。踱到门外,黑夜已吞噬了最后一束微光,霓虹灯闪烁着,使得每张脸都阴晴不定。剧场里传出舒缓的轻音乐,观众正陆续入场。台阶上人影幢幢已失去了林伟的踪影,我焦急地穿梭在人群里东寻西觅,却一无所获。我退到台阶的柱子旁停下,企图作高瞻远瞩。
  “找我?”林伟不知从何处降落的,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找你。”周围纷杂的声响俱已消失,我看牢对方,那种感觉就好像飘飘荡荡的蒲公英终于落了地入了土。
  “我看到你在东张西望。”他别过脸。
  影剧院大约有一千个位置,人们并不对号入座,随意散坐着,因为至多三百名观众。难以理解王木桥这么个小镇何以造如此大的剧院。
  我们三人视力都还不错,拣了靠后的位子。入场的时候我特意买了包“万宝路”。老实说,中学生抽烟不外是装老成,叛逆好奇,玩潇洒,很少有瘾君子,是以对香烟的牌子相当看重,不像成年人对烟味的浓淡纯正口感价格诸般讲究。
  第一部片子是苏联的儿童片《稻草人》,讲述一个名叫“臭八怪”的小女孩和一个男孩之间纯真质朴朦胧的初恋。影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毫无矫揉造作的成份,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具震撼力的儿童片。
  第二部是国产电影《圣殿幽魂》,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影片无情无节,零乱粗制,集大陆电影之弊病于一身。
  出了影院,天空中雨云滚滚,风卷着枯叶灰尘恣意畅游。空气中有了点点凉意,人群像荒原的野兔一样四处乱窜。清冷的街道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户兀自亮着的灯光弥漫出惨淡的光源。
  我们在电影院台阶前的小块广场站定。
  “明天早上九点到我那里汇拢,如果下雨就在我那里吃饭,我到菜场去买条鳊鱼,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你别回宿舍了,住我家吧。”
  “我的箱子没上锁,照相机和钱都在里面,我还是回去睡保险。你别送了,新西装被雨淋了划不来。”
  “少康,你先回去,明天上午早点起来,我在家等你。”
  “那两位明早见。”王少康怕是真担心西装淋湿了,向我们挥了挥手,一溜烟跑去。
  疏暗的灯光。低矮的老屋。窄长的小街。我和林伟迈着统一的步调,却是怀着不同的心情。
  一阵狂风吹来,皮肤微微瑟缩,我向林伟的一边靠近。
  他默默无语,我无语默默。路不是很长,再长的路终有尽头,在学校的铁门外,我停住了脚步或者还有心灵的跋涉。
  “我走了。”
  他转过身,急走了几步,拉大步伐正欲奔跑,不知想要表达什么,我忽然轻叫:“林伟。”
  他站稳回过脸,并不开口讯问。
  “走好。”说完脸蓦地热了。
  他为之一愣,随即飞快而去。
  倚在床头,抿着白开水,睡意炒了我的鱿鱼。
  窗外,风也箫箫,门外,雨打芭蕉。内心的喜悦无法言语,似乎心域里干枯了的河床,龟裂的田地,漫天飞灰的沙漠,都被灌溉了清纯的泉水,欢快地奔流着轻唱着。
  这是到王木桥来第一次彻底让我感到快乐和无悔。
  从裤袋里摸出“万宝路”,爬下床,在煤气灶上点燃,我惬意地吐出一缕青烟,这是今天抽得第九支烟了,超过了以往吸烟的总和。10月21日,真是个值得回忆的日子,创造了平生种种之最。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年月,然后写了一行语意不通的句子:林伟“臭八怪”《圣殿幽魂》九支烟。
  突然就觉得这感觉如此熟稔,如坠烟海。我搜肠索肚非要找出个所以然不可,无奈眼前飞舞着影影绰绰的光斑,这种感觉如“土行孙”一样遁了地,和小时候玩得捉迷藏异曲同工。
  抓起镜子,一口烟喷在肖宇的脸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珠贼亮,一抹想要掩藏却违反他意志的笑意在他的眼眸底跳跃,他龇起牙,牙齿洁白而整齐……啊!
  我的面部霎那凝固,烫手似的扔了烟,“他”的牙齿和林伟的牙齿在我眼前叠现,于是一如破裂的自来水管被修好了,记忆的水龙头一经打开,那搜肠索肚的感觉哗地流淌开来。
  我有点不能容忍自己的见异思迁了,怎么精神里的这么一颗大树突然被我忽视?我舔了舔嘴唇,觉得有点涩嘴,不知是否香烟的缘故。
  当初,我是怎么爱上“他”来着。
  刚到大学才三天,我没有一个朋友。
  八角餐厅的设计宽敞、明亮,很有时代感,却也有着小小的弊端。西南一角排列了十五个售菜的窗口,仅有两个靠北的窗售饭,不难理解售菜窗口的冷清和售饭窗口的热情形成鲜明的对照。
  打了菜,我耐心地等待着嘈杂拥挤的队伍零落涣散,那一拔一拔的学生却有增无减,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对我说,“还没打上饭?把盆子给我,我帮你带。”
  那天,“他”穿了一件淡柳青的衬衫,很土很真实很高大。
  我的鼻子有点酸,在接过饭盆的瞬间“他”成了一棵树,那种感觉也就“吱溜”一声破壳而出。
  一切简单的好像1+1=2
  即使隔了八百多个日子以后俯瞰这段感情,依然是丝丝缕缕上心来,曾经极力摆脱“他”的纠缠,但是“他”已成了感觉的一部分,成了我心河中最远最亮的星,我已鞭长莫及。
  对床定悠悠,夜雨空萧瑟。
  不去打扰“他”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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