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窗外碧空如洗。清早的阳光投在对岸渔船的桅蓬上,色彩饱和鲜亮。一个小男孩站在舱顶对着河面撒尿,不时拨弄他的小玩意,那尿就时高时低形成不同的轨迹。
  伸了伸慵懒的腰,跳下床,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光彩焕发,一股崭新的血液正在我的血管里朝气蓬勃地流淌,似乎能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漱洗完毕,我冲了一杯牛奶,和了两个生鸡蛋,悠闲地饮啜着,同时翻那本《新月派诗析》。
  不久,门外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很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扑扑”声响,接着就有人敲门。
  是林伟。
  “少康去加油了。让我们到农贸市场等他。”
  “坐。我给你泡杯牛奶。不过就一个杯子,刚刚放了两个生鸡蛋,可能有点腥。”
  “不用不用,我吃了早饭。”林伟换了一件夹克,赭石的细花格布料配了熟褐的人造革镶条;立领;袖管和下摆用罗纹带收紧;钮扣是练功服似的人造革回扣,穿在他身上不刚不柔,和他的脸型相得益彰。
  我搅拌着奶粉让他坐下,他不置可否仍背靠床架。
  “磁带我拿来了。”他从衣兜里掏出磁带搁在床上,“没录音机吗?”
  “只有一个随声听。”我把杯子塞到他手里,他犹疑了一下接了,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挺大,骨骼粗壮,皮肤毛糙。
  “你的手和我一样,一点不像脸。”我把手背平放到脸的两侧,“如果把它拍成局部特写,绝对没人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说不定还以为有意把城里人的脸和农民的手设计成对比效果。”
  “打篮球的缘故,冬天还开裂呢。”他喝了一口牛奶浅笑。
  “我那时画素描,手上老是铅笔灰,后来又满手颜料,还有一阵上造型课,整天玩泥巴,就是你们宜兴丁山的泥巴,皮肤越来越粗糙了。一到冬天就生冻疮,每只手都有五六个又痒又疼,你有冻疮吗?”
  “那倒没,我从来不生。我班上有个女生去年两只手总共生了四十九个,用圆珠笔画满了圈,手肿得像馒头一样。”
  “那还了得。”我咭咭咯咯笑,“你可别说不会生,以前看别人脸上、手上、耳朵上生了冻疮,我很得意,因为自己一个也没有,谁知一说从来不生,这年冬天就有了,连脚上都生了两个。
  ”我抽出桌上夹在书本里的备课簿,展开凑到他眼前:“那天画的。”
  他马虎地扫了一眼,不答我的话,把喝了一口的牛奶搁到桌上说:“走吧,少康在等了。”
  我顿时有点泄气,闷闷不乐地背起相机包,把随声听里别在皮带上。
  他默默拎起三角架径直出了屋,我尾随他赌气似的”砰”的一声使劲关上门。
  觑了觑他的侧脸,有点心虚。毕竟我们只是太普通的朋友,认识了还不到一天,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对方予以回应?再则,你也太明目张胆不知廉耻了,你自己莫名其妙总不能要求他也同样莫名其妙,我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滑,越感心灰意冷。
  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骑车的是位上了岁数的老大娘,她晃晃扭扭地响了响铃,以为我们会让开,岂知我正心不在焉,路面本来就窄,她手足无措地高叫着一头撞向我,待反应过来,业已来不及躲避了,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林伟猛地一把拉开了我,老大娘一腿点地,双手按着刹车噔噔噔向前冲了五六米,连人带车倒在草丛里。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走路的,想啥心事。”老大娘被自行车压着脚,爬不起来。
  林伟快奔过去,支起自行车扶起她说:“志明婶,没事吧?”
  我趋近连声道歉。老大娘活动活动筋骨,走了两步并无大碍,只是裤子上脏湿了一大片。
  “小伟,你的朋友啊,走路怎么不当心点,我都捺了两遍铃,幸亏呒跌坏,我一把老骨头进医院哪能吃得消。”
  “我们老师,无锡城里人走不惯这种小路。”
  “你的老师,倒是蛮年青……”
  “婆婆,真对不起,要不要送您到医院检查一下?”我红着脸内疚地看着她浑浊的两眼,猜想她大约有七十高龄了。“您这么大年纪还骑自行车啊?”
  “天天骑惯了。”老大娘转了转手腕说,“近来手有些不大灵光了,按不牢刹车,我没事,我没事了,你们有事走吧。”
  “真的没事?”我小心掸掉沾在她裤子上的一丝草叶。
  “嗲事体嗲事体?”王少康驾着摩托车呼啸而来,“我等了五分钟还不见你们人影。”
  “志明婶,我们先走了。”林伟对王少康说,“挡着她摔了一跤,没伤着。”
  “那上车吧,肖宇你坐中间,相机包挂我脖子上。”王少康缓慢地扭转车头,是一辆九成新的日产雅马哈。
  老大娘推着自行车蹒跚而去,并不时回头张望。我跨坐到车上招呼林伟,他将三角架斜背在肩上,从后面一把环抱住我。
  拐上公路后,王少康踩足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急速掠进。因为没带安全帽,劲风扑面,吹得脸颊生疼。一辆摩托车坐着三个人,我似乎三明治一样被夹得紧紧的。林伟的鼻息吹在我的颈脖上,如同一群蝴蝶在那里采着花粉,忍不住为之打了几个激凌。林伟拉我逃离“虎口”的一幕夸大地在脑屏反复,并被处理成慢镜头配了加强效果加强感染力的音乐,愈发感动我。起码他是关心我的,对不对?十几分钟前的心灰意冷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一下子又鼓起了希望和勇气,纵然我不被爱,我依然可以爱人!在茫茫人海中,能遇上一个被自己喜爱的人是何等难能可贵!
  上一座高桥时,我轻轻仰倒在林伟的怀里,略侧过脸,把头挨在他肩上,我知道他并无回旋退缩的余地,他的脸近在咫尺,我感受着那份沐浴春风的欢畅,期望时光能为我停留。
  下坡,他就势将我往前送了送,我的心格噔一顿,犹如被蜜蜂螫了一口,讪讪的。这些细微动作虽不为王少康了然,但彼此心照不宣。高手过招无需拳来脚往大动干戈,从细枝末节便可观其走向,只有像梁山伯这种呆头鹅才能不知所以。我当然不是梁山伯,然而似有一条大蟒在心湖蠢蠢欲动,无法不心血来潮心猿意马。
  据说鬣狗每年变换性别,有时是雄的,有时是雌的。有条鬣狗看见狐狸,责备他想和自己交朋友,却又不肯接近,狐狸回答说:“你不要责备我,还是责备你的性别吧!我不知道应该把你当作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林伟是否那只狐狸。
  不知不觉地,摩托车穿过了一个中镇,在一顶刚建的水泥拱桥上俯冲下去,随后绕过一些矮旧的民居,一条两旁栽满水杉的笔直的细沙路呈现眼前。水杉树干通直,很少有杈枝,高度和间隔非常规范,犹如三军仪仗队接受检阅。道路漫长,水杉由高至低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如果美术老师在此教导“透视”真乃绝妙的去处。路的两边各有一条宽整的水渠,再往外是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茂密的桑林。风驰电掣在这样一幅美奂美仑的图画里,油然生起一股对人类的崇敬。
  “这里原是太湖,围湖造田后才种上了桑叶养蚕。”王少康减慢了速度,大声对我说。
  “你停下让我拍两张照片作资料行吗?”我咬着他的耳朵将他搂得紧紧的,作出亲密无间的姿态。恋爱中男女的IQ绝对下降二十个百分点。望着自己拙劣的演技,不忍卒睹的下三烂套路,心头阵阵鸡皮疙瘩。
  支起相机,选了几个角度把油绿的桑杉、黄褐的泥土、湛蓝的天空一一装进胶片,然后自拍了一张三人靠坐在摩托车上,似浪迹江湖的现代少年侠客照。不幸洗出来的却是我目如一字,王少康口呼万岁,林伟低头认罪,个个表情荒诞不经。
  顺便说一句,我这人还有一大别人闻所未闻开创历史新纪元的怪癖:照片一经洗出立即毁了底片。是以,我十几本资料和自己的影集全都独一无二。因为自小深受物以稀为贵这种谬论的毒害,每每期冀着×××倒塌坠毁火化淹没,而我手中的“孤片”成了历史上仅存的见证,界时身价百倍,价值千金。由此推论,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并非寓言故事,想想又不犯罪,兴许还能望梅止渴,不亦乐乎。
  水杉的尽头往左一拐地势顿时又低了许多,但见阡陌交错,渔塘纵横,零星散落着一些农庄。
  田畴之中并不空旷(时值收割季节),间或种植着瓜果蔬菜。就近泥地里栽的是我熟悉的渎边萝卜,一两处竹编的篱架上挂着已近收市的长豆,沿途还不时瞧见青椒、茄子、蒜花等农作物。
  “西浦”是这里的地名,也是一条街名。自围湖造田后,就近迁来了不少菜农渔农,逐渐聚拢搭建了一些乱石堆砌的平屋,中间空留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不到两米宽的路基供人通行。由于“西浦”原是湖底,堤坝拦住了湖水才得以见天日,地势低洼,并且偏离市镇泥泞小道行路艰难,那些沿路基的人家自有聪明者,拆开门墙开起小店,初始可能仅副食、理发、裁缝店,因为家家都离不开油盐酱醋,人人都需要剃头做衣,后来就面面俱到了。
  摩托车绕着一条内河驶了片刻,穿过一片梨林,过了一座老旧的石拱桥,桥下便是“西浦”小街。小街前面加形容词“袖珍”两字一点不为过,我初始还以为王木桥的街乃“麻雀”,相比之下则庞然大物也。小街蜿蜒百余米,林伟往中间一站,舒展两臂几可触壁;路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大小不等,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摇摇欲坠;每日只正午片刻享受阳光,乃名副其实如假包换的“一线天”,飞来峰上的充其量“一孔天”而已。
  我们的到来使小街人感到“受宠若惊”,纷纷探头张望。沿街的门洞窗棂幽暗阴森。王少康看来比较熟识此地,把摩托车停靠在一处弄堂口,带我们进了一爿馄饨店。这是小街仅有的熟食店,也不是专卖馄饨,它大体应该说面店。附近的居民自带面粉到此加工成面条饺皮,早上炸几根油条卖,并在墙边摆了两张桌椅,方便远处到此种菜捕鱼的农民充饥。
  “这里的韭菜馅馄饨蛮好吃,上次来时吃了两碗。”王少康在长凳上坐下,“老板,来三碗馄饨。”
  “我吃过了,来两碗就行了。”眼看桌上油漆剥离,黑腻乌亮,免开尊口为上策。
  “来了来了。”一个半秃的中年男人穿着灰不拉叽的类似中山装的两用衫从里屋快步出来,脸色红润,堆满生意人的媚笑,“啊呀呀,三个英俊小伙子,城里下来别相的,是伐?今朝没有买肉,只有素馅馄饨。”
  “三碗馄饨,肖宇,你少吃点,尝尝味道。”王少康说。
  “一起吃点。”
  “我这人心太软,凡事和我泡蘑菇准缴械投降。嗳,这里的墙很有味道,林伟,呆会儿从太湖回来选几处为你拍头部特写,皮肤的细腻和砖石的粗糙形成强烈的反差,特出效果。用黑白胶卷拍,再用彩色相纸辑成单一的咖啡色调,像好莱坞三四十年代的明星照一样。”
  “我多拍两张彩色的就行了。来,抽支烟。林伟,怎么变成大姑娘了,不见你说话。”
  “操。”林伟笑,“沉默是金嘛。”
  “呀,我都忘了听录音带了。”
  塞上耳麦,一段过门音乐后,响起高明骏粗犷苍凉的嗓音:再见你依然是/那种心跳的感觉/多少日子我迷失在回忆里……再见“他”会是何番景象?是苏轼的“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或李清照的“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还是李煜的“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上桌,我尤自沉静在遐想中,条件反射拿起调羹舀了一只张口便吞,舌头上极细微的触觉神经被烫得火烧火燎,顿时清醒过来,“哇”一声吐出馄饨,倒抽丝丝冷气。
  “慢点吃,烫着了吧?”老板站一旁关切地问,“俗话讲性急吃不了热白粥。”
  我的脸暗暗发烧,刚才还口口声声不吃,现在表现的猴急,关了录音机忙说:“听音乐进入了情况。林伟,分一半给你,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我够了,你给少康吧。”林伟挪开碗,这才发现,汤匙和碗非常粗厚,碗口裂了许多细纹,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产物。
  “你吃吧,吃剩就搁着。”王少康“咂叭”得津津有味。
  “城里人的胃口就是小,种田人要吃就是一大碗,我还特意给你们下了小碗。”
  “这碗还小,抵上我家菜盆了。”我连连咋舌。尝了只馄饨,味道差强人意,便有问有答地和店老板闲侃起来。那老板姓李,很是好谈,从小街的起源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今天街梢有一户人家招亲。
  “小伙子去年高中毕业,长得一表人材,在镇上的机械厂做临时工,丫头是我们‘西浦’一枝花,里里外外一把手,在家里养鱼养猪种田不比男孩差,两个姐姐嫁出去了,爷娘舍不得她,就招小伙子做上门女婿。”
  “去年高中毕业,二十吧,这么早就结婚了?”王少康风卷残云吃完后,饶有光趣地听着老板的话问。
  “我们这里除了在外面念书的,二十岁的男孩还没对像,爷娘都急煞了,一头忙着做介绍一头催促儿子快去女孩堆里扎扎苗头,要上了二十三四岁,铁定是好吃懒做没人肯嫁的。”
  我们憋不住大笑。
  “小伙子怎会愿意入赘的?既高中文化又长得一表人材,他父母同意吗?”
  “他家四个儿子,大阿哥奔五十了,没钱没房子,三阿哥还光棍一条,爷娘都不答应,小伙子自己愿意上门。”
  “他们是自己谈的,还是介绍的?”我有点为小伙子感到委曲。环境迫人就范,我父母的悲剧正是最好的诠释。
  “这个就不清楚了,小伙子不愿回家,住在这儿差不多半年了。”
  “那女的几岁了?”王少康问,“这里倒蛮开放。”
  “十八九岁吧。啥开放闭放,习俗呗,到了法定年纪再去补领个结婚证。你们有空过去瞧瞧挺热闹的,办了十几桌酒呢。”
  “林伟,我劝你别过去,万一那女孩一眼相中了你,我和王少康回去难以交代呀。”告离了店老板,我逗弄不语的林伟。
  “你大学毕业,又是无锡城里人,我们三人中条件最好,要被相中也是你。”
  “就是。”王少康随声附和。
  “敢讽刺我。”我乘势呵挠林伟的胳肢窝和腰部,他吃吃笑着连连躲闪。周围的黑门洞里立即伸出许多各式各样的脑袋,有几个小孩好奇地盯着我裤带上的随声听,只得收势作罢。
  “王少康,等会跟你算帐。”我虚张声势地恫吓。
  “林伟说的是实话,你不要太谦虚。”王少康发动摩托车笑着答我。
  “本来嘛,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林伟说。
  “你们两个还同仇敌忾了,是不是?”
  王少康怕搔得不行,我略略整治,摩托车便东倒西歪,如醉汉行路。
  “林伟,快抓住他的手,哎哟。”
  “这么怕挠以后准怕老婆。”我说,“撞死算了,一块过奈河桥还有个伴。”
  “我可不想死,女人的×××××。”
  “蒙谁呢你。我可听说你在宜兴和女同学开房间呢。”
  “骗了你不是人,怕怀孕,顶多和她们关个嘴。”
  “林伟这么有经验,问问他不就成了。”
  “嘿嘿,你别吓我。”
  “林伟,你跟蒋清菊有没有睡过?”王少康发了一个棘手的“下旋球”。
  “问你呢?老大不小了脸红什么,还守身如玉?”我将语气调理的很有痞味,藉以掩饰那份淡淡的恼恨与失落。
  “你在大学里肯定常干这种事。”林伟的双手用劲一夹,我被箍得喘不过气来。
  “犯不着杀我灭口,是王少康问的。”
  “竹山到了。”王少康叫。摩托车冲上一个高坡,眼前出现了几座毗连的山丘。
  “竹山?是不是竹子的竹?”
  “可能是吧。”
  “呀,蒋捷就隐居在这里。这本是太湖里的一个小岛,围湖造田把岛都造到岸上来了。蒋捷知道吧?南宋词人,学者称他为竹山先生,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我如数家珍,也不理会他们明白与否。
  摩托车在崎岖的小径上颠簸了一阵,峰回路转,浩渺的湖面迎面展开,水声喧哗,清风徐来,虽说在无锡鼋头渚不下几十次领略过这种碧波万顷,水天一色的风景,但此刻身处异地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心情,所产生的感觉截然不同。
  熄了火,我们三人跳挪着在乱石荆棘杂草丛生的山路上往湖滩而去。竹山矮得可怜,只五六十米,土墩一般,而且被人工开采得体无完肤。
  湖滩上乱石嶙峋,到处遍布被风浪送上岸的水草、藻淀、芦根、蛤蜊壳,还有一些渔民的废弃物,腐烂搁浅的鱼干。湖的正对面是形如月弧的马迹山,阳光明媚,清晰可见郁郁葱葱的杨梅树、柑桔树覆盖整座山梁。山角是一些白墙黑瓦的人家。湖的西南遥无边际、水天相连,几点白帆如同莫奈点上去的颜料,也不知来自天上人间。轻柔的、爽滑的波涛绵绵不断地有节奏地吻拍着脚下的石隙,发出恋人般的喃呢。
  “在山上造一座别墅,晴时看日出日落,闲来开辟一片荒地,种些蔬菜自给自足,啧啧,难怪那么多名人逸士隐居山林田园。”大自然动人心魄的景致,引发了我意念深处那片旷阔的纯静,跟着似乎人也沾染某种空灵和仙气了。
  “天天对着湖发清秋大头梦。坐‘劳斯来斯’,手提大哥大,出入五星级宾馆那才派头呢。”王少康一棍把人打蔫。
  “我说王少康同学,得培养点情调和诗意,做人哪能这么庸俗。林伟,对吧?”
  “随缘而往随遇而安,想这么远干嘛。”
  林伟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这和他的体格个性极难协调,是言为心声还是惺惺作态?费解的答案无疑令我对他刮目相看,觉得有一种更贴近的陌生。
  至少,他不像王少康这般浅薄!
  原来在潜意识里我一直是轻视他们的。这使我后怕、不安,唯恐他们洞察我的内心。左右回顾他们的表情一如平常,暗叹一声惭愧!
  “管它庸俗清高,我就想多赚点钱。肖宇,你将来想干什么?”
  将来两字对我来说是一座压顶的泰山,那种削足适履式的婚姻被我视为畏途,像一道深壑无从逾越。包扎的伤口一经撩开纱布又渗出汩汩的鲜血,我对以一个苦恼人的笑,说:“向林伟看齐,随遇而安、随缘而往、随波逐流、随风而逝。”
  “不愧大学毕业,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林伟讪笑。
  “走,那边有一大片芦苇,周围水底都是沙滩,夏天来游泳时踩在脚底痒飕飕的,一直可以往湖中心踱下去五六百米。”王少康说着带我们往东走去。
  “可惜。来早一个月就可以游泳了,还能拍些泳装照孤芳自赏。”
  “现在也行呀?阳光当头照着本来就觉得发热,水温又不凉,北方人还冬泳呢。”林伟倡议。
  “冻死了,再说又没带泳裤。”倒不是怕水冷气温低,越刺激新奇的东西对我越有吸引力,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次浴室事件后,便再也不敢冒冒然把白皙削瘦的身体展露人前了,刚才不过在条件许可下开一张空头支票罢了。
  “等会光套条长裤不就行了,那时我跟林伟还有匡源他们偷偷溜到仙人荡游泳经常这样。”
  “游泳还偷偷摸摸。”我好奇的。
  “淹死过一个男生,学校归定一律不许去仙人荡游泳。”林伟解释说,“光穿了长裤走路还特别凉爽,夏天气温高,头顶着短裤日晒风吹一会干了,再找个地方换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渴盼平庸。
  真羡慕这些普通的男孩!在前人早已铺设的道路上结婚、生子,为人父母。与同性保持友谊,与异性发展爱情,循规蹈矩不偏不倚。我这只歧路之羊,却禁锢在自怨自艾的牢里,何乐之有。
  我为什么不敢在同性面前脱衣?我就是我,一个从精神到肉体统一协调的整体,没有这具躯体精神将何以存在。
  你这种扭扭捏捏的心态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病态,不敢正视自己何以面对别人?拿出第一次走上舞台的勇气罢,信手扯落你的衣服,洒脱些。
  “怎么样,大小伙子还怕冷?”
  “谁怕谁呀,反正冻死也有人陪着。你不会怕冷吧?”我下定决心,坚壁清野,奋力把“自卑”这个侵略者驱逐出境。
  “好怕。”林伟笑,同时夸张地把自己尽量绻缩进衣服。他笑得灿烂和率真,令人难以和“打杀匠”的概念划上等号。
  看他的脸不仅是一种视觉享受,更是某种精神上的享受,一如熨斗舒展挺刮了布满皱褶的衣料。
  “前边有个防空洞,原来是石矿工人休息用的,我们到里面换衣服。”王少康说。
  “我先帮你们拍照,头发湿了乱糟糟的。那面山壁很陡,看着矮拍出来还蛮有气势的。”
  “头发被风吹得野叉小鬼一样,你带木梳没有?”王少康撸了撸前额四六分的刘海。
  “相机包里有一把,这是我常备的。大学时每年都外出写生,我的头发又软又细,风一吹就变作麻雀窝,后来买了一把带着走到哪梳到哪。”
  “我也是,头发太软,弄不出发型,林伟的头发倒又粗又黑,洗过后一撸就成。”
  “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所有的优点都让他一人囊括了,好像我们前世和他有仇,把咱俩造得跟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臭我是吧。”林伟说,“知道你水平高,我认输还不成。”
  “刚刚可是有人说的哦,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黄石的肌理比任何色彩大师的精心描绘更丰富多变,我让林伟靠崖壁摆了几个姿势,用多层次参差嶙峋的山石衬托柔嫩的肌肤;另外用纯净湖蓝的天空作背景,仰拍了一组他和王少康(站在相机后)说话的各式表情。
  山虽不高,却是附近的制高点。站在一块鹰嘴似的坡顶,一回头便恍惚两个世界,一面是草木菁菁菜蔬薿薿,一面是碧波渺渺桅帆片片;一面是坚实的大地,一面是飘浮的水流,恰似人生百态,一切尽在悟与不悟之间。
  翻过几个山头,果见一长条芦苇绕沙滩蜿蜒迤逦。坡下不再是乱石嵯峨,界域分明地延伸了质地细腻的黄沙,踩在脚下簌簌声响。
  防空洞就在山角的一个凹陷处,因地制宜的用几块山石垒成。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充斥着尿臊味,靠山岩的墙角移进了四个石墩,南边一个还摊着半张残破的报纸,地面是灰褐的砂砾,几堆干燥的粪便零乱散落着,旁边是充当手纸的蹩脚香烟壳。
  我捏着鼻子高呼吃不消。“街头贩卖的通俗小说最常见的就是这些地方,什么荒郊野岭下起倾盆大雨,孤男寡女到此避雨,总是女的被雨淋后体态毕露,然后要么发生了一起血腥强奸案,要么产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这儿还真有一堆血。”王少康故意掀开报纸,一条赤练蛇盘卧在石墩上,此刻敌意地昂起头,恼恨我们扰乱了它的午觉。“啊哟,吓我一跳。”
  “想骗……哇!”我的表情瞬息万变,惊恐地扑向林伟,面如土色。这一招古今中外美女专用的“奋不顾身”被我无意中演义地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火赤练,又不剧毒。”林伟挣脱了我的钳制,“小时候我还经常捉了去卖呢。”
  我心神俱乱,奔出数十米,远远地离了防空洞,心脏如爵士鼓一样敲得咚咚作响,细细看了看周围的沙地并无异物,方颓然坐下。
  对于蛇的强烈恐惧始于那位尿频的男生对蛇的种种谈资。那位仁兄生在山东某乡村,自某日“西方美术史”介绍群雕《拉奥孔》,彼夜畅谈蛇经,吓得我等一干人闻蛇色变,见了草绳也会风声鹤唳。
  不一会儿,林伟和王少康出了防空洞,笑嘻嘻地朝我走来,狐疑地看着他俩的表情,觉得有甚阴谋。
  “你们手里拿的什么?”我见他们都反绑着手走路。
  “没什么。”林伟和王少康各伸出了一只手
  “还有一只手。”我提高警惕,翻身站直。
  “喏,给你。”王少康拎了那条火赤练的尾巴轻轻抖动,伸手作传递状,三角暗花的蛇头伺机昂起。
  我发出一声尖叫,刘易斯一般舍命飞跑,站定时已气喘嘘嘘,听到身后他俩的笑声不禁怒火中烧:“好哇,你们两个屌人合伙算计我。”
  我叉着腰,面色阴沉。王少康见我真的动气了,一甩手把那条蛇抛得老高,远远地落在草丛里。
  “逗你玩,还真生气?”林伟趋近。
  “是啊,你还真生气?”我自问,这也太煞风景了。
  王少康不安地站到我面前,讪讪地劝慰。眼见时机成熟,我如捕食的猎豹一般迅速出击,在他俩腰肢、颈脖上操练一曲《笑傲五湖》。
  “就兴你们使诈,我就不能?”我意犹未尽地追逐他俩,洒下一路笑声。
  “王少康,把你的手洗干净,想起你那只手抓了蛇就浑身不自在。”我尤有余悸。
  “蛇最喜欢干净了。”王少康把那只手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说,“一点没有腥味,不信你闻闻。”
  “少恶心。”我挪了挪身体。我们三人累倒在沙滩上,阳光刺目。侧过头,林伟舒坦地闭了双眼,长睫毛阖拢着一睒不睒,根根可辩。
  “还游不游泳?我肚子都饿了。”
  “快十二点了。咱们就在这里下水。”
  “相机、三角架还在那边沙滩上,我去拿过来。”一骨碌爬起,我轻踢了林伟一脚。
  “真有点困。”林伟打了个呵欠,“一起去。”
  转过身,我尾随他默默朝前走,反复咀嚼他话里的涵义,企图破译出一丝特殊意蕴。
  回来的时候,王少康已脱得只剩条竖纹短裤。
  “冷不冷?”我问。
  “挺舒服的,一点不冷。”他躺在被太阳晒热的沙上伸展成一个大字,他的肤色和我相差无几且也同样削瘦,让我惊奇的是他腿上光溜溜的竟没有半根汗毛。
  “你的大腿真性感。”我故作惊讶状,欲报恐吓之仇,“乖,让老师摸摸。”
  他笑着躲开了:“遗传我父亲,他也没有腿毛。”
  “腿上无毛,办事不牢。快去买瓶101生发精试试。”我一本正经地规劝他,甚至眼里都不带丝毫笑意。
  “有用吗?”他来劲了,“我也曾经想去买瓶试试,不大敢,怕长出来的和头发这么长。”
  “野人。”我捧腹大笑,滚倒在沙滩上。
  林伟不解地望着我们,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已脱了上衣,露出矫健的肌肉,发达而又不似健美运动员那般“大张其鼓”。他赤了脚,只穿了条牛仔裤,裤管被卷到膝盖下,此刻仰望过去,霎时视线生根笑容冻结,心中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低徊着、旋转着……我第一次发现男人赤了上身,穿一条牛仔裤竟如此魅力可餐,他使我记忆中所有西装革履、皮衣华服的形象为之失色。
  “别动别动。”我飞快起身支好三角架,拧上相机。
  “我又不是木头人。”林伟举起手臂抗议,却没有离开取景器的范围。
  “把头略微仰起,眼睛平视,对,就这样,左手的姿势挺好,王少康,点支烟给他的右手拿着。
  “我握着快门线,臆享电影导演的快感。
  仅剩两张彩色底片的时候,一咬牙扒了自己的衣裤,只怕和壮士断腕的勇气难分轩辕。我不敢看他们的脸,唯恐惨遭五马分尸的眼光。
  “你们站到水里,背向着芦苇,咱们拍张合影。”
  “你的皮肤雪白。”王少康不知是好意赞美还是乘机揶揄。
  “正儿八经的白马王子嘛。”林伟随声附和。
  怎么又是同样的话语?我的血脉喷涨,面孔发烫:“林伟,欠揍了你。”
  “我和少康讲话实事求是,对伐?”
  “嗯。就是同我一样太瘦了,没有胸肌。”
  “大二专门练过哑铃,拉过健力器,一点效果也没有。”
  与其遮遮掩掩捉襟见肘,还不如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我外交地微笑着,声音却是尖锐而颤抖:
  “林伟,向你拜师学艺成不成?”
  “行,天天做一百个俯卧撑,包管你一个月见效。”林伟架起健美表演里老套的姿势,不无得意地审视自己块垒分明的肌肉。
  “瞧你,嫦娥奔月美上天了。”我踅回去调好焦距,“王少康,往里靠一靠,别满脸三年自然灾害的样子,啊呀,林伟,这么好笑,天上掉了馅饼下来还是拣了金元宝?”
  我呼么喝六卖弄着自以为是的幽默,却被木头木脸旁观的王少康气得神颠智昏,急急抬出老祖宗公明仪阿Q一下方才心理平衡。
  拔了自拍装置,跑到林伟身边站好,本想用手搭在他的肩上,显得自然亲切些,却害怕控制不住某个部位会起某种生理反映,那便有违初衷贻人口实了!
  王少康率先钻进水里,毕竟已是深秋,他猛窜起来,一阵搓胸拍肚。
  “在水里游一会就不冷了。”林伟说着掬起凉水轻拍心脏。
  “看我的。”我虚张声势地做了几个霹雳舞的动作,退到沙滩尽头,冲锋陷阵般地向湖水奔去,水的阻力将我掀倒在湖里,冷得我毛孔俱缩,猛吃了一记鼻酸。
  水刚刚及腰,前面已被芦苇拦截。我学着王少康一阵搓拍,捂到水底,只露出个脑袋。
  “这儿怎么能游水,肚皮眼都露在外面。”林伟在我身旁蹲下。
  “穿过芦苇到外面去,这儿太浅。”王少康说。
  “哪有空隙?山上看下来一长条全是芦苇。”
  “从芦苇里穿过去,那边全是浅滩,可以走下去一二里路,怎么都淹不死。”
  “我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就在太湖里淹死了。他和我从穿开裆裤一直玩到初中毕业,亲兄弟一样。”
  他人的痛苦就像墙上的鞭子,不落到身上怎知刺肉?当新闻说说便算,我及时逆转思路。
  “王少康,你在前面带路,林伟你走中间,我来殿后。”
  “我在前面开路。”林伟自告奋勇,说完拔开芦杆往里钻去。王少康紧随其后,由于刚才受到蛇的惊吓,我把双手搭在王少康背上亦步亦趋不时东张西望。
  “每人头上戴一张大荷叶,就和抗日战争时期的游击队差仿不多了。”
  “抗战时,这里的太湖游击队蛮有名的,我家叔公就是游击队员。”林伟说。
  “那时的中国人也太怕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尽赚,中国这么多人怎么会打不过矮东洋!
  “王少康对于打架打仗尤其兴致浓厚。
  “老百姓手无寸铁怎么和他们对抗,再说了,他们出来就是一小队,要想同归于尽都不可能。
  你的想法我也有过,还挺纳闷,有些中国人眼瞅着自己的老婆女儿被日本鬼子强奸,丝毫不反抗,这种忍术足可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了。”我说。
  “换了我,趁狗日的×得正开心,一脚踢他的脑袋。”
  “你别踢我。”林伟叫。
  “嗳,你们快看,那边的芦苇怎么动的这么厉害?不会有鳄鱼吧?”一阵寒意从脚底生起,我想拨根芦苇在手里做防御武器,拧得枝叶稀哩哗啦直响却一无所获。
  “鳄鱼倒没有,说不定是条蟒蛇。”林伟说。
  我的手指紧紧掐进王少康的肉里,脸都发绿了,痛得他龇牙咧嘴。
  “怕什么,可能是群野鸭子,我过去瞧瞧。”王少康拨开芦苇蹑手蹑脚前行。
  “小心点。”我想让林伟跟去照应,又怕自己有什么危险,大脑里一再闪现蟒蛇缠身的景头,恐怖得汗毛倒竖,嘴里像刚吞了苦胆。”林伟,我们也跟去吧。”
  “没事的,三个男人还斗不过一条蛇?刚才你还嘲讽过中国人怕死的。”林伟轻笑。
  脸顿时热了,真真无话可说!恨不能马上有条蟒蛇出现,和它展开殊死搏斗。原来,道理谁都清楚明了,面对的时候便唯我例外了。
  一阵劈啪抖簌声中夹杂着几声”叽叽呷呷”的鸭噪,我循声望去,三五只笨拙的野鸭振翅窜起,低低地在芦苇顶扑腾着盘旋着,飒飒声响惊动了它们的同伴,顿时一片嘈杂的鸭歌应和着高唱起来。我们仿佛中了八面埋伏,周围扑飞起数以百计的野鸭,叽呷声此起彼落,有一只从我们头顶飞过,被林伟守株待兔逮个正着。
  “我捉住了一只,还挺肥的。”王少康和我们汇拢。一阵虚惊后,想不到竟有如此收获。
  “先回岸上把它们绑起来了,早知是鸭兴许我也能抓上一只。”我大言不惭。
  “今天晚上可以尝尝野味咯。”
  “你喜欢红烧还是清蒸?”
  “当然清蒸。放些蘑菇、木耳、笋片、蒜末在里面,啧啧,味道好极了。”王少康作馋诞欲滴状,“等会在你那儿炖了吃,林伟那只带回去给他娘烧。”
  “有得吃当然没问题,我再去买两个菜,我们也应该庆祝庆祝,大千世界能够相识相交也是挺有缘分的。”
  “再买两瓶啤酒,不如今晚我们结拜成兄弟怎么样?”王少康说。
  “那敢情好。”
  我和他俩既非君子之交,也不属物以类聚,大概就是武侠书中常见的惺惺相惜。其实骨子里对于结拜兄弟这种中国人特有的嗜好颇为不屑。同生死共患难果真能承诺否?恐怕未必。正如结婚男女领一张证书只是为了达成某种协议,婚姻一旦破裂难道还真要他们去兑现那些月下花前的海誓山盟?我的想法的前提是,我和林伟之间必须要有超越其他人的特殊的关系,似乎除了兄弟我和他不会再有某种协议了。
  “我们现在不就像兄弟嘛。”林伟说。
  然,拒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假装不曾在意地打量着四周的芦苇,内心却如乌云压境般沉甸甸的。
  找了几根枯死的山藤系牢了两只野鸭,我们穿越芦区,来到澄澈的浅水域。登高远望湖面风平浪静,此刻站到水里,就有潜流暗暗涌来,如若不用心立稳即刻会有风中杨柳的感受。因为一带水域底俱是细沙,湖水特别清净,一眼便能看到自己的脚丫。离我们百十米外是那群惊飞的野鸭,随波逐流静浮在湖面上,犹如点点飘萍。
  我和王少康似乎达成了某项共识,互相击水嬉闹比闷气时间比自由泳,把林伟晾在一边任凭自娱,对于他的请缨参与也是敷衍了事。过后回顾,攒眉咧嘴真不愿相信这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忒过家家味了!然而再一深想,这个世界的各国外交比我尚且“幼儿”,中美关系、日美关系、中日关系,之间的钳制和微妙变化,动辄还以孩子的面孔。
  人生的戏本来就是肤浅的,就像魔术的神奇和奥妙一经拆穿也便一文不值。
  戏只要热闹就行,何必吹毛求疵洞察其真伪?正如葱葱玉手勾人心弦,哪管手指缝里有多少细菌,否则那才真是焚琴煮鹤不解风情矣!
  离了水,微风轻拂,冷得瑟瑟颤抖嘴唇发紫皮肤起皱。岸上,相机三角架尤在,两只捆牢的野鸭竟如穿有隐身衣或吃了隐形药般没了踪影。到手的肥肉丢了岂肯善罢甘休,我们骤然间有了相同的话题和共同的目标,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和谐。
  “这儿经常有人来玩,会不会被人偷走了?会不会是附近的矿工?”王少康说。
  “不可能,随声听照相机比两只鸭贵重多了,为什么动都没动?我记得原来就在这个位置的。
  ”
  “可能系得不牢,滚到草丛里去了。”林伟说,“我们扯根芦苇在附近草丛捣捣看。”
  “明明绑得满扎实,两只脚四只翅膀捆在一起,真佬怪事一桩。”
  “这块沙滩上没其他人的脚印,不可能有人顺手牵羊,一定躲草丛里了。”我搓抖着四肢,“先找个地方换上衣裤吧,我都快冻僵了。”
  “这就儿换,四下又没人。”王少康说着,脱了短裤随手拧干胡乱抹了抹身子,俯身拣了长裤就套上。
  眼见林伟也紧随其后,难容我优柔寡断,依葫芦画瓢拿出奔向四个现代化的速度扢干腿上的水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穿上长裤,在那短短的瞬间所有的自尊、高傲、才气全部风散雨收。
  如此说来,衣服岂非文明的代义词。
  我们在草丛里搜索了足足一刻钟,其踪杳然。我由于害怕蛇虫自然做做姿势罢了,骂骂咧咧一阵后假想被山猫或大蟒叨走了也就自认倒霉,乍喜和乍悲就是这么一回头!
  我们并排仰躺在沙滩上晒了片刻太阳,逐渐有了丝丝暖意。
  “你们饿吗?”我有气无力的,“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
  我的右手无意中搭在林伟的手臂上,顺势摸到了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他不动声色地任我握着并不退缩,于是心里有了丝丝满足。
  “你摸摸我的肚皮。”王少康拉着我的左手在他肚皮上来回按了按,“瘪透了,再去小街吃碗馄饨好弗?”
  “有吃就行。林伟,睡着了?”我侧过脸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没呢,捏我的手干嘛?”他嚷,就势挣脱了我的控制。好像被当街抓住的小偷,我无地自容险些一头栽进沙里。
  “我还以为你秉承了祖先猪八戒的脾性,呼呼大睡了。”我气急败坏地摆出挑衅的语态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同时把那个真实的中矢的自我缩回壳里。
  “哪有?”他笑咪咪地看我,还以一招以柔克刚,“我的胃也饿得咕咕直叫了,你不是说帮我和少康拍两张黑白照片吗?”
  林伟挺身站直,打了个呵欠,走到我和王少康中间屈膝将我俩拉起。
  或者他早已透射了我的内在,和我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稳操胜券地运筹帷幄,而我这只飞蛾自甘扑火,眼睁睁落入了周瑜打黄盖的古井陷此不出。
  透过取景器,我企图捕捉他眸子里哪怕浮光掠影的狡诈虚伪洋洋自得,然而彻底败北。他的眼睛纯洁明净一如烧香河的水质,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的中枢神经搜索记忆储存库后,曾一度勾连起雷锋同志的眼睛……也不是雷锋同志的眼睛……周武的表达方式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按下快门,我噗嗤乐了。
  “笑什么?”林伟一脸狐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裤子拉链。
  “哈哈哈哈……”我愈发笑得不可收拾。
  “少康,我脸上是不是哪儿脏了?”
  “鼻头边有一块污泥。”王少康不假思索道,“被你揩得花面老虎一样。”
  林伟将信将疑地跑到湖边掬水清洗,我和王少康笑得面肌生痛,待他发现上当受骗时,我们提了鞋袜夹着相机早已逃之夭夭。他提起自己的鞋袜赤足猛追,快乐就在我们脚下恣意流泄。
  过了二千多个日子再回首,那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展现眼前,我所能做的也只是笨拙地东鳞西爪地叙述罢了,当时无形的多变的心情却实在难以重复地惟妙惟肖。
  “短裤怎么办,湿漉漉的握在手里真是个累赘。”我说,“带个塑料袋就方便了。”
  “套头上做帽子。”王少康边说边套,腰身比额头大了尺许,一下子成了蒙面采花大盗。
  猛然想起《十日谈》中的一个故事,我笑岔了气,唬得王少康和林伟面面相觑。我拍着胸脯镇定情绪,硬逼自己想象刘胡兰同志被鬼子铡头时的悲痛来隔离笑神经的兴奋。
  “看过薄伽丘的《十日谈》吗?其中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叫伊莎贝拉的修女跟一个男人相好了,修道院里的修女们都很妒忌她。有一天晚上他们正在偷偷幽会,那个修道院的女院长怒气冲冲地率领了众人前去捉奸,并把伊莎贝拉押到大厅里,当着全体修女的面痛斥她淫乱无耻,起初,伊莎贝拉非常羞愧,但抬头一瞧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俩异口同声问。
  “那个女修道院长这天晚上也正陪一个男人睡觉,修女们去报信时,她在黑暗中慌里慌张地把男人的裤衩当头巾戴上了。”
  王少康终于省悟其矛头指向,扯下短裤追打我和嘿嘿而笑的林伟。我们挥舞着各自的短裤如同挥舞快乐的旗帜,道貌岸然的面具遗落在了风中。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