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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熟悉的轻快的步履声。 崭新的耐克、紧绷的牛仔裤、无领的夹克、灰白的围巾——林伟看起来显得相当卓尔不群。他的双手插在裤带扣里,露出月白风清式的浅笑。 “喝牛奶还是茶?桌上有香蕉片。” “白开水。”他随意地靠在床框上,流露出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浪漫气息。 “没抽烟吧?”我倒着水。“让我闻闻。凭你的智力,考大学应该不成问题的。” “哪有。”他摇晃着脑袋,极力避开我靠近的面孔。 我笑着把一块香蕉片塞进他嘴里,“你读的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你怎么读理科?应该换读文科。这样即使成绩差一点还可以考体校。再说文科死的东西比较多,地理历史全在于背功。” “我讨厌死记硬背,一看那些历史年代就打瞌睡。” “怎么会呢?我那时基本上能把三本《中国历史》背下来呢!两本《世界地理》更是倒背如流。《世界地理》其实特简单,无非就是几大洲各有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首都大城市,有哪些著名的山脉、物产,属什么气候。理科理解性的东西多,而且还要特别细心,稍有差池就前功尽弃。我一见那lg就头痛。” “我主要英语和物理比较差,顶欢喜做立几同代数的卷子。我们班主任把试卷一发下来,我马上就做完了。” “你还看老师学功课呵?是不是物理老师一副浮尸面孔倒你的胃口?” “那倒不是。不过教物理的高剑明阴阳怪气的,我们班的男生大部分看不惯他。” “长着三眼皮,自认为自己很潇洒的那个?嘿嘿,你就不怕我去汇报?” “嘿嘿,我就说是你跟我这么讲的。” “看不出你这人还挺阴险。”我笑,“想没想过考大学?” “无所谓,考上就念,考不上就不念。本来明年就可毕业了,我呣妈非要让我留级。” 周武那边又传出山口百惠的“太阳语”。 “你妈是恨铁不成钢呗。”我用手指戳他的额头,“自己有什么打算了?” “还没考虑。” “大胆刁民!竟敢瞒朕。” “小的不敢。”他咧嘴一笑。 那笑在我脑子里一阵搅动,如一缸黄鳝里溜进了一条泥鳅。我忍不住想去吻他。他侧过脸扭动着避开了,这更挑起了我的牛劲,两个头颅左扑右闪了半晌,他意示窗外又指了指隔着蚊帐的周武仍无效,只好就范地在我嘴上“啄”了一下。 “我表哥认识一个舞厅经理,今年暑假去这家舞厅玩,那个经理让我去他们舞厅上班,和我表哥也说过好多次……” “不行。”我打断他,“你去舞厅营生那不是羊入虎口吗?不消半年保证五毒俱全。” 我使劲掐他的手。 “我又没答应。”他佯装痛苦的神色。 松了手,我故作老气横秋状说:“像你这种年青后生,学坏可是容易的紧,要珍惜自己呐!” 话未说完,自个先乐了。 “嗳,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做野马。” “想的美呢!你倒没说做熊猫,人人伺候你,杀不得,碰不得,逍遥自在。阎王爷那里就不必走后门了?无拘无束的野马,名额有限,哪能轮到你?不如咱们做猪去,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又不用动脑,顶多抢食‘吭哧’两声。” “做猪不行,一刀下去痛煞。”周武突然搭上我们的话题,“哪有做人好。” 我和林伟对愣了一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 “假如轮不到你做人,只有做动物,你选择哪一种?”我喘着气问周武。 好一段沉思期。我和林伟偷偷地做了几个小动作,方听他说:“我觉得还是做人好……做猪他妈的还要被剥皮拔毛。” 我忍不住又是吃吃一阵长笑。倒不尽为了周武的迂顽顶真,而是胸腔里超额的快乐与幸福借此泻出。 “周武,放心好了,阎王爷肯定让你下辈子还做人。” “你怎么晓得?”周武挺严肃地疑问。 “因为你善良,因为你诚实,因为你没有野心,世界上多一些你这种人,才能安定团结,林伟你说对吗?” “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诚实,也不是不诚实……有些地方不诚实……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和我相比较而言,你当之无愧。”支起身,抓了一把香蕉片绕过床围,想要结束这次谈话。 一抬头,眼见林伟的影子正清晰地印在蚊帐上,如果晚上两边开灯,自然互不相见,而现在窗户外的光线呈一面透射,那刚才的动作周武岂非瞧得一清二楚?我大惊失色。 回到桌旁,撕下一张备课簿纸,快速地写下: 周武那边看得见,请站起身说话。 又及,等我三年,好吗。 “林伟,茶凉了。”我靠在角落,把手中的纸片向林伟扬了扬。 他取过纸条看了看,又把它搁到桌上。 “YESOYNO?” 他干咳了两声无所表示,端起茶杯喝了个底朝天。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大喝一声:“是不是想尝尝人民专政的手段?” 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扑过去搂他的脖子,吓得他扭着脖子连声告饶:“我不是点头了吗?” “这还差不多。”我伸出小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干嘛?” “你这人把握不定,特容易动摇,咱们勾指为誓。” “谁说的。”林伟伸出小指和我拉了拉:“别人还都说我讲义气呢。” 预备铃响过五分钟后,我们恋恋不舍地各赴课堂。生活的目标正如高远的天空一样,明朗清澈,尽管遥不可及,却是可追可辨的。 然而,世事无常、瞬息万变。那节课就像一个调皮的劣童抽走了我铺砌的路砖,让我一脚踩空。印证了莫泊桑的那句名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成全你,但也可以败坏你。 与往常一样,我首先介绍朱耷的《荷花小鸟》。因着心情的欢欣喜悦,讲解得非常细致和认真,或者也自知教师的生涯已来日无多,倒特别留恋尽职起来。 一(2)班有个全校闻名的留级生周芸刚。平日里,我总忍着他三分,固然抱着听之任之与我何关的心态,也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万一和你顶嘴抬杠倒也棘手。 此刻,周芸刚和前排的女生不知何故争抢一本练习簿。那个女生嚷着问他要,他把练习簿藏到了身后,嘻嘻哈哈耍着花枪,两人的争执声惹得全班同学纷纷回头观望。 “周芸刚。”我实在看不过去了,“这个字怎么读?” 我指着黑板上朱耷的“耷”。 他懒散地站起,想也不想地大声念:“耳。” 话音刚落,掀起一阵骤雨似的笑声、击桌声、跺脚声。他镇定自若地抖着大腿,为自己的“能耐”洋洋自得。 “你刚才想什么?”我语调严厉地说:“我还着重强调别念成耳朵的耳。我早就有言在先,你不喜欢美术课可以不听,我充分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别影响其它交了学费想学的同学。” 他若无其事地睃着窗外,流露出满脸的鄙夷不屑,仿佛英勇无畏的革命战士面对威逼利诱的敌伪。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一番道理即能令他改过自新,他也不成其为现在的他了。 让他坐下后,草草布置了课堂作业。不料几分钟后,周芸刚和那位女生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腿大动干戈起来。我喝斥他们住手,那女生顿时伏桌“咿利”抽泣。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本打算让他们的班主任小周处理纠纷的,回到办公室,仅韩顺生和老钱在批改数学考卷。 那女生止了哭,断断续续说明原委:周芸刚问她借英语作业抄,因为自己还没做完就没给他,于是被他抢去了练习簿。 “那后来我已批评了周芸刚,你们怎么又打起架来了?你就不能下了课问他要?这是课堂又不是少林寺……” “他用脚踢我。”那女生的泪又淌了下来。 “哭什么哭,他踢你你打他,不是也挺英勇。” 周芸刚立一旁嘿嘿发笑。 “还笑,木皮木脸。你以为老师不管你就是管不了你,能踢女生就了不起是吧?” “不。”他大声地抗议地回答。 “别吊儿郎当神气活现的,给了你三分颜色就得寸进尺!立正了,那条腿生了羊颠疯抖什么抖,初一的学生像你这样无法无天不可一世的我还从没见过。怎么,握紧拳头还想打我?” “你先去上课。”我回过身对那个女生说。 往常,这种小事时有发生,一来,每个班级均有一至两个“老油条”,除了班主任和个别任课老师,谁的账也不买;二来,音体美在学生心目中属娱乐课,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正课老师的管制后,极欲轻松一下,因此潜意识中就放纵了自己,或故意大声喧哗或嘻闹有加,也无非对管制的一种反叛。但,周芸刚恶劣的态度激起了我满腔怒火。 “会不会立正?”我伸出腿去,扫踢他继续抖索旁开的左脚。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置之不理。 “周芸刚,第一节课我就有言在先,咱们相互尊重。我也刚刚从学生过来,一直希望彼此像朋友一样,我再三迁就你,换谁都心中有数了,长这么大,总应有个自知之明吧,你倒变本加厉肆无忌惮了。” 对我的一番苦心“教诲”,周芸刚丝毫不为所动,东张西望,表示强烈的漠视和反感,真气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到底会不会立正?”我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往他左腿上挥去,说实话,我只是做做样子,因为对于动手打学生,我总有些情虚理怯。鸡毛掸子还未收回,便被周芸刚一把夺了去,一扬手扔出了窗外。 我气极,面色铁青,不计后果地揪住他的衣领往后搡去。“马上给我捡回来。” 他仇视着我咬紧牙,一边后退一边试图拗开我的手。 “你还打老师了。”怒火冲毁了理智,眼前浮现出一幅幅薛威遭到学生痛殴的画面,我起脚便往他小腿上踢去。 “又怎么啦,周芸刚?”韩顺生看了会儿热闹,甜着脸走近,“还不快松手。” 周芸刚小腿上挨了一脚,立即还以颜色,一拳打在我下巴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左拳化作巴掌往他面颊劈头罩去。 “肖老师,冷静点。” 韩顺生一个箭步冲上来架住我的胳膊,不想,周芸刚见我来势汹汹的巴掌,急忙用右手撂住我的小臂,一路滑下去,我那只九百多元的“梅花表”便顺着他的手势“嗖”地一声,从我腕上激飞出老高,撞到后墙的破梁上才“铿锵”坠地。 我们三人似乎都愣了愣,弹指的沉寂过后,我发了疯般简直欲置对方于死地。老钱吓得匆忙跑过来抱住我的后腰,我就像一匹自在的野马刚被套上了鞍辔,面红耳赤地嚣叫着蹬踢着。 窗口已围了一大群学生,有的叫愣在那里的周芸刚快跑;有的吃吃发笑。课后陆续回办公室的教师们骇异地张望着,都不知怎么回事。姚麦士和“憨大”也加入了控制我的行列;杨小春和黄伟红驱赶着看热闹的学生;小周和吕敏则把周芸刚拧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我被众人按倒在坐椅上,剧烈地喘息着,那只“梅花表”不知谁拣起后搁在我的桌上,表面已疮痍满目,嵌了钻石的分格震失了五颗,不看尤罢,一看气都不打一块出。 “我操。”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迸出话来,“周芸刚,有你好瞧的。” 其实那天我甚么都没和林伟说。 我在那个河埠上呆坐了老久。绝难制止的悲哀沉甸甸地笼罩着我,如柔韧的冰凉的湖水一般聚而无形。我甚至记不真切那天晚上是否见过林伟。按照合理的逻辑他是应该来安慰我的,但记忆却背叛了我。或者当我们和一个故事情节过分“较劲”时,它会像一双充血的疲惫的眼睛一样叠影幢幢,就像长久地盯着一个字忽然会陌生的不行。 也许因为,切肤之痛过后便只剩下苍白的切肤之痛的名词了;也许因为,人总会在潜意识中将那些负担不起的责任和无可挽回的错误逐渐虚而化之;也许因为,如今支配我行为的价值观深深抵触且彻底否定当时浮稚的山穷水尽的窘境,一如当上了明太祖的朱元璋不再喜欢听到并不再想起自己也曾乞讨为生;也许更因为,一个影迹太过深刻转而对另一些印象模糊,好比对一件物体太过专注,转而就会疏忽周围的背景。 我跨进派出所左侧的院门,气急败坏地朝一个躬身打扫水泥场的老头打听林伟。老头瞥了我一眼,朝里呶了呶嘴,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是哪儿的?” 我头也不回地朝里走。 “站住站住。”老头拧着眉斥道,“谁让你进去的?” “我是他老师。”我急道。 “你是老师?”老头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似乎没有发现什么“阶级敌情”,很有气势地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回廊里面是一个小院,树木都已枯萎了,只几排冬青发蔫的挺立在那里;五六间低矮的砖瓦房下,朱红的油漆门窗好像隔了夜的猪肝;几根裸露砖沙的柱子贴上了簇新的标语。我不辩所以地凑到中间的窗口张望。 两个穿着便衣的干警正坐在桌前喝茶闲聊,其中一个望见了我,大声喝问:“找谁?” 我含糊地回应了声早已窜到另一间洞开的门前。 林伟昂着头目无表情地斜视着横梁。 他坐在屋角的一张方凳上,穿了件灰褐色的棒针衫,圆领已被拉扯成了不规则的四边形,裤腿上沾满灰尘。背向我的一位谢了顶的身着警服的老者正声色俱厉地训斥他。靠墙的木条长椅上坐着两男一女,年轻一点的男人(约摸三十七八岁)支着二郎腿挥舞着手势“激扬文字”;年长的面目阴沉,闷头吸烟;那中年妇女蜷缩着干枯的手拭擦着眼角的泪水,正是林伟的母亲。 “林伟。” 很难再复述我斯时喊出这两个字的感觉,个中滋味着实复杂,但最多的恐怕还是负疚和着绝望。 林伟回过头漠然地瞟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他右颊上的两道血痕分外刺目,就好像有一颗弹片瞬息擦过我的眼膜,这种痛——仿佛浑身发痒而没个抓搔处。 周芸刚进了初二年级组办公室后,被众老师骂得狗血喷头,小周勒令他翌日和父母一同来学校处理此事,并再三强调如果认错态度恶劣,就有开除学籍之虞。 清早,周芸刚竟翘课了。死党们个个义愤填膺,小周自也是火冒三丈。本来,大人见了面,打个哈哈认个错,象征性的赔点钱也就不了了之了。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事情闹大了,周芸刚撂下个处分或开除,小周面子上也过不去;再则,一觉过后,觉得自己也难咎其责忒过暴躁。我的难堪和气愤不言而语。 饭毕,左等右待也未见林伟,心情更是糟透了。上课铃声响后,我泡了杯茶踱到办公室。 “小肖,先去上了课再说,教导处检查到了,我也不好交代。”韩顺生满脸堆笑地劝告。 “就要让教导处知道,不处分周芸刚要我上课门都没有。” 当你对一个人有了成见后就是这样:笑得时候会被认定假仁假义道貌岸然;沉默时会被理解成阴险狡诈胸怀鬼胎;向你示好时必然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甚至连一些毫无含义的动作言谈都能窥出其装腔作势虚伪态度。 “小肖,你年纪还轻呐,冷静点,事情总归要解决的。”韩顺生支起身,咳出一口老痰,经过舌头和口腔的剧烈运作,“唾”地一声飞出窗外。“现在的年青人和我们那时候是没法比罗。” “就是就是。”老翟从书本丛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时候的小孩见了老师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挨先生骂哪个敢违口,爷娘的话可以不听要说先生讲的,当圣旨呢!现在啊,人心不古喽……” “小肖,教师这碗饭不好吃呢。”朱冬健笑脸开屏,那两个对称的滴溜滚圆的酒窝就在两块鼓囊的面肌上左右运动,“我们班上曹建文个‘活牲’(指猴子)同姜彬这只‘木猪’烦得你头都发胀,上课没歇时,堂堂课要批评,已经老油条了。你问问他呢,我错了,一个转身骨头又贱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天天盯着他们!现在只要他们不太出格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省心。” “我也是呀,美术课又不是什么主科,犯不着跟他们顶真,可总得有点课堂纪律吧。你要不支声,他们跑前窜后又叫又闹能把屋顶掀个洞,比没你这人在还活跃,连女生也嘻嘻哈哈肆无忌惮,上体育馆还不见她们这么精神。” “喜欢你呗,自我表现嘛。” “饶了我吧。”我站起身走到门前,将喝干的茶杯倒满,回座的时候,踩在一个凹坑里,腿一软打了个趔趄,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得我龇牙裂嘴。 “操,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什么世界。”这句骂街在脑子里极想表达的恶声恶气,一脱口就成了又甜又酸的“无锡排骨”味。 “小肖,你在这儿哪,李主任叫你马上去一趟。”芳芳还未跨进办公室,就一路大声嚷嚷,“我还以为你在宿舍里,特意绕到你们院子里去叫门的。” “什么事?” “不清爽,估计找你了解昨天的事吧,或者安慰安慰你找你谈谈心。” “谈心?别麻我。” 教务处放着三张办公台,一张旧课桌,以及几个快成古董的档案柜。一条有些破相的长木栅椅踞在档案柜前,唯一现代化的摆设是位于旧课桌上的一台手摇电话机。 “粪嘴”、许大嘴、赵建云排成一队,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后由姿态各异各自为政化作目标一致地抬头观望,一一打过招呼后,我心绪不宁地坐到长椅上,满脑子为酝酿成熟的自己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而对方如何死不悔改愚玩不灵穷凶极恶的说词,满溢地心涛鼓荡,手脚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肖老师,你怎么不去上课?”许大嘴绷着脸,冷冷地问道。 “你不知道?”我气为之结,半晌才缓过神来,心头窝着无明之火。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是老师就得去上课。” “这么大嗓门唬谁呐,我就是不去上课。换成你挨了学生打,你的手表被学生砸了试试。” “可是据有些老师反应,是你先动手。”“粪嘴”的“阶级立场”是人所共知的,那嘴脸活像《好兵帅克》中的布里契奈德。 “我跟他前世宿怨还是今生有仇,无缘无故我干嘛打他?哪个人的嘴巴这么臭气熏天,如果他买不起牙膏我帮他买,没有牙刷我抽屉里还有只板刷。” “你动手打骂学生还有理了,这里是学校不是流氓窝……” “嘁!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在无锡还从没见过老师打学生,要说我流氓还是在这儿学的,别以为人都‘青蚕豆’,做戏给谁看呀。” “小肖,别这么冲动,有话慢慢说,许主任也是为你好……”赵建云冷眼旁观了一阵,见火候也差不多了,摆出和事佬的姿态。 许大嘴怒不可遏,今日若在我手中栽个跟斗,岂止颜面受损。 “混帐东西。”许大嘴拍案而起,那张老朽的办公台在力的作用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桌面上的玻璃茶杯蹦起扭了一阵秧歌后一个倒栽洋葱和水泥地面接了个响亮的吻,顷刻碎骨粉身。 “你狂什么狂,你这个无锡细嫩骨耍流氓耍到王木桥来了……” “我操你妈的×,你才正宗流氓呢!你捶台拍凳摆什么资格,要说我打骂学生也是跟你学的,你打了学生两巴掌还问人家要香烟,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到哪儿都这句话。” “你这细贼胚嚣张得过头了,刚来几天就和杨国庆打架,又和学生打架,今天恨不得动手打教导,还不得了了。”“粪嘴”的眼珠子在一圈圈的玻璃镜片后都凸出来了。 “你这个老不死,关你屁事。活该让你掉进茅坑吃屎。” 时常,我会为自己吃不得半点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劣性惊心,然而当局时就激愤地像个幼稚园未曾开化的小男孩。 “这儿是教导处,老三老四你老什么东西,你给我出去。”许大嘴一脸煞气,伸手就过来揪我衣领。 “干什么,教导处是你私人开的?叫我来就来撵我走就走?帮帮忙。”我挥开他的手,“还想打我两巴掌送你两条烟?” “老许,冷静点。肖老师,你先回办公室去。”赵建云拉扯开我们,其实帮我挡住了“粪嘴”的围攻,“邓老师,你白鸭插在鹅群里算啥一局,有你这种处理方式吗?” “粪嘴”瞥了赵建云一眼,老脸红一阵青一阵,支吾着缩回办公台。 “今天就不,我倒想看看许主任是怎么扇我两耳光的,我长这么大除了我母亲还从没被人打过耳光,我身上正好还有两百块钱,够买两条好烟了。”我得势不饶人地直戳许大嘴的伤疤。 “你再说一遍,狗日的你再说一遍。” 许大嘴面赤如火青筋爆起,张着血盆大嘴仿佛一口就要吞我下肚。 彼时,一些闲散的职工和好热闹的““叭筒”早通风报信两三个一簇站在门外七八米处觎视了。 “啥情况?还像个学校的样子弗?”薛金贵板着脸疾步跨进办公室,“有什么事不能解决要大着喉咙吵闹?” “薛校长,你不下楼我也要去找你。”我先发制人,“我还从没见过素质这么差劲的教导,破口骂我什么混帐流氓细嫩骨狗日的,你听听,乡下人都不如!喏,赵教导一直在这里的,我决不瞎说半句。” “教导处的工作就是安排好每天的教学工作,作为教师,不管什么理由,你的职责就是教书,你一声不响地不去教室上课也不来教导处打个招呼,学生跑到我们这儿来找人,我有这个权利叫你去上课。” 许大嘴不愧老江湖,语气和表情刹那间作了一百八十度的拐弯,决不啻于川剧中的变脸绝技。 “你当时是这种表情这种态度吗?什么叫不管什么理由,我又没卖给学校,大不了不做教师卷铺盖走路,用得着这么公报私仇吗?” “奇怪了,我和你有什么私仇?上回你和杨国庆打架我还一直站在你的立场上,帮着做他的思想工作。” 正公婆各执一词的当口,有位”包打听“的角色闯进办公室,报告了一则于我无异晴天霹雳的消息:周芸刚被林伟打得鼻青眼肿、血流满面地送进了医院,林伟则被派出所的干警逮去了。 “是我叫他打周芸刚的。”我直视一脸疑问腮帮子长满络须的老头说。 “头老得嘛,叫你声都不出。”隔壁的干警追踪而至。 “你是新来的教师?”老头不苟言笑地问。 “嗯。”我点头。“这事和林伟无关。” “他打了人自然和他有关,用不着你替他出头,况且有关无关是你说说的?去年一拳差点把人家的眼珠打出来,不是念在他家孤儿寡母可怜相,六十岁的公公朝我们下跪作揖,早关他几天了。” “我不是帮他出头,真是我叫他去打的。我是周芸刚的美术老师,他上课时和女生吵架,而且态度极其恶劣……”我把昨日的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当然在自卫的本能下做了某些增删和提练,“他的班主任叫他今天早上同家长一道去学校,人影都不见,我气得课都没去上,中午碰到林伟就叫他为我出口气的。” “他还是小孩才几岁,你年纪白活了?你和他一般见识?”那个“激扬文字”的中年人霍地从长椅上站起,面目恐怖,“我就是周芸刚的老子,哪哼,你这种人算什么狗屁老师,吃屎长大的,好歹不分?” “也不知谁吃屎长大的。小孩就可以打老师了?长得比我还粗壮高大,十五岁的年纪了还叫小孩?” 我眼龇手舞,口沫四溅,抖起浑身的刺反戈一击。 “太不像话了,真佬七缸八调。”坐周父身畔的老者戳点着我鼻子喝斥,“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未碰见过你这种蛮不讲理的老师,你去医院看看我家小刚,都打成什么样了,走,我同你去……” 老头边说边动手揪人。 那边厢,林伟的母亲由无声抽泣转为乡下老式女人死了人后的哭白:“……肖老师……你怎么能叫我家林伟去打人呢……肖老师……你怎么能叫我家林伟去打人呢……” 那哀极的哭腔蛇一样冰凉地纠缠着我的思绪,有一种扼住喉咙说不出的憋闷与绝望。 我不知想极力摆脱老头的拖揪或许沉重的精神枷锁,用力地格开老头的胳膊。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导火索,将人生舞台上的这一出精彩绝伦的表演推向高潮。 应该说,这种局面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我是真心祈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和气气皆大欢喜收场的。在路上,我一再告诫自己必须冷静、镇定,甚至设想了周芸刚的医药费和我的“梅花表”两相抵消诸此念头。显然,人算不如天算,我的涵养和素质远不能胜任这种超标准的苛求。 “你们看看,你们看见的,我这把老骨头快进棺材了还让这种细婊将打,我也不要活了……” 老头说着像牛皮糖般粘上我,将我扭拉的东倒西歪。周芸刚的父亲更是在一旁唇枪舌剑蠢蠢欲动。我的记忆在这里忽然出现了一段空白,好比电影胶片搅带被剪去了一截,前后景头衔接地异常生硬,我不知怎地就挨了两个巴掌,我一点想不起也许应该说记不真切当时我做了些什么,恍惚的印象里我在咆哮,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地咆哮;恍惚的印象里有林伟冷漠倦怠的眼神和林伟母亲哀怨空洞的眼神。 打我者既不是纠缠我的老头,也不是周芸刚的父亲,而是那个穿便衣的干警。 我愕然地望着他,眼里充满了震栗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血管中流动的粘滞性的红色液体顺着鼻腔悄无声息地涌出,坠地,似乎一个重磅的炮弹将我仅有的一点点自尊夷为齑粉。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干警的脸,只见他的嘴巴像金鱼的嘴巴一样上下翕合着,周围静得仿佛能嗅出死亡的气息。我的灵魂正脱离老僧入定般的躯体,惬意地疯狂地抽打着对面那张可憎的脸,然后在他的身上洒了许多汽油,我划亮一根火柴狞笑着步步紧逼,不屑地看着他满地打滚连连告饶的丑恶嘴脸,同归于尽吧!我英勇地义无反顾地投下火柴,霎时小镇笼罩在火海之中,眼前浮现出李莫愁葬身火海时凄厉的歌声……一年后的某夜,重读张贤亮先生的《绿化树》,对中国知识分子那种伸缩自如的自欺力有了全新的感悟!为什么四大文明古国独独仅剩中国一支?想必有许多汉学家和历史学家提出过种种假设和推论,却不知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中国人人性中的弹性——无与伦比的弹性! 看过拉面吗?玩过太极拳吗?知道难得糊涂吗。 此刻的我,清醒地妥协着,自怜着,那无与伦比的弹性迫使我做出沉默的消极的阿Q式的抗争,于是,那份倔强违背意志地在体内发泄、惹事生非。你体会过把冻僵的手放进热水中针刺般的滋味吗。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身陷囹圄的悲剧,看到了父母的脸,同学的脸一张张飞旋如走马灯;又仿佛大火果真燃化了我的勇气和灵魂,一股万念俱灰的毁灭感长驱直入。 依稀记得派出所一下子来了好多老师,薛金贵也来了。众老师纷纷揭露周芸刚的劣迹,对其大加鞭挞。最后戴春宁的丈夫也被搬来了,显然他和所长(即络腮胡老头)的关系非比寻常,一番拉锯式的过招后,派出所同意由学校自行处理。 陡斜的坡道上空招摇着颓废的草叶,北风将我包围在生冷的飞尘中。沿街的一道道目光犹如一道道坎沟,我走得跌跌撞撞。 我知道林伟和林伟的母亲就走在我的身后,然而此刻,他们就好像浑身尖刃的狼牙棒或通红的烙铁一样触摸不得。那两个巴掌好痛,痛彻心肺,彻底摧毁了我的尊严和人格。 甚么爱情?甚么人生?甚么事业。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生命的本质就是空乏,哪有所谓的幸与不幸。在山珍海味鱼翅海参觥筹交错过后;在翻云覆雨颠鸾倒凤鱼水之欢过后;在费尽心机位居显赫排异存己之时,你难道不觉着这一切百无聊赖吗。 给你林伟,给你一百万,给你鲜花掌声镁光灯又怎样?这个故事终将会老去,这段情缘终究要褪色,笑过之后便是美人迟暮的悲凉,只不过平添了岁月的几粒尘埃而已。 活着——究竟为什么。 你就洒脱地割舍那根人生琴弦吧,毫不羁留! 我蓦地站住了,突然就迸出一股睥睨众生的感觉。视野中,天地萧杀,满目苍凉,我急连打了几个寒颤。我撇下众人,穿过马路,直奔邮电局。邮电局的长木柜台后,一位四十多岁的张姓电信员抬起头职业性地瞥了我一眼,说:“肖老师,又往家打电话?”我摇了摇头,报出燕峰单位的号码:“给我朋友打的,麻烦你了。” “这么客气。”坐张旁边的一个女孩笑着拔号,“给女朋友的?” 我机械地望着她不置可否,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旧不一票值不同形态各异的钞票,抽出两张十元的递过去。 “不用押金了,打完再结打完再结。” “这是宜兴长途,请稍等,肖老师,接通了,1号隔音室。” 我快步走到墙角,拉开隔音室的玻璃门,将自己投身其间。抓起话筒,对方喂这么一声,就知道是燕峰,眼眶里的东西不争气地开始下落。 “肖宇?喂,是肖宇吗?” 我含糊地应答被轻微地抽泣声掩盖,那胸口郁塞的委曲和愤懑似倾盆大雨般直泻而下。 “喂,喂,出啥事体了?”燕峰焦急地大声地叫。 “……” “肖宇,冷静些。要我马上过来吗?” “弗要。” “又同人吵相打了?不要紧吧?不对劲就请病假回来。” “我明朝家来。”我撸抹着鼻眼,努力平静情绪,嘴里流进了许多泪泗,又咸又涩,霍地闪过初遇林伟时,他不经意甩到我嘴边的汗珠,一片刺痛。 “你真的没事吧?”燕峰问。 “我可能要在你家住几天。”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还当我是……” 燕峰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我静静地聆听着走了神。世事恰如浮云,人生好比流水,谁能把握自己的形状和方向?唯有不变的友情,在我最黑暗最彷徨的时候划出灿烂的焰火,仿佛盲人心中升起了一盏明灯。这种感觉令我终生难忘。 收了线,擦干泪水,呆怔了一会,这才推开隔音室的玻璃门。四周空荡荡的,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不敢抬头看柜台后疑惑的面孔,慌乱地付了钱转身就走。 我像过街老鼠一样垂头丧气地从后校门溜进宿舍。室内昏暗而静谥,我打算思考点什么,恐怕必须思考点什么,譬如我的明天、我的工作,却聚不起神来。眼前是一些朦胧的片断,也不是朦胧的片断,可能是朦胧的情绪或臆想。吃力地搜索着这一片臆想,就看到了绯红色的灯光。灯光里,林伟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个箭步冲到床头拉亮电灯,掀开枕头,我盯着那张照片爱恨交夹。 那天晚上,我吃了剩下的半袋香蕉片,又热了泡饭将锅底都舀空了,还是觉得饿。我的腿不停地打着哆嗦,浑身冰凉。我端着锅碗到河埠上清洗,水温彻骨。风从旷野窜来,卷起一波一波四方连续式的浪纹。还洗它作甚?一甩手将手中的盘子扔进河里,那白晃晃的圆盘在水中漾了几漾,便滑入河底,这似乎激起了我心中的某种快慰,我抓起铲刀,调羹一件件飞投进仙人荡。 一切都过去了……那夜的心情反反复复,像一场浓雾。七点钟的时候,我被杨小春和黄伟红拉着开例会去了。 我很想不去,但这种念头反而刺激着我非去不可。我仿佛淑女似的朝每个向我注目的教师报以羞赧而温情的微笑。 散会后,我被告之必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 “小肖,别萎靡不振,就当是耳边风好了。” “没有。”我跟在吕敏背后凭着感觉挪动步伐,“吕老师,杨老师,黄老师,真的谢谢你们。” “总这么客气,要谢明天请我们吃小馄饨去。”杨小春说。 “就是,少讲费话。”黄伟红笑,“现在不敲竹杠更待何时。” “你俩少落井下石,小肖,我帮你啊……啊,要死,痴婆子,你掐了我一块肉。” 黄伟红嬉笑着往走廊底奔去,吕敏骂骂咧咧地追过去。几个先到宿舍的教师从门户里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会又都缩回原处。 “两个死人介大年纪还小佬一样。”杨小春说。 “我明天一早就走。” “干嘛,辞职?” “辞职也好除名也好,反正是离开这儿。” “别意气用事,和你父母商量没有?我看你先打个病假条,也好有个回旋余地。” 我们在教师宿舍的水泥球场上站定。那边,黄伟红已被吕敏截住,传来一阵阵央告和求救声,房间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灯光投射到走廊上,一格一格的仿佛黄伟红弹奏的那架老爷风琴的键盘。 “我已决定了,你暂且别告诉她们。我那个煤气灶送给吕老师;脸盆、蚊帐、鸭绒被你看还能用的就拿去用,不行的话扔了也没关系。” “痴小子,你不能带回去嘛,你真决定了?” “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乘着现在年青还能闯闯,总不至于饿死。你不祝福我?” “祝福你!祝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杨小春笑,“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回去和你父母商量一下稳妥点。你打个病假条,在无锡找着单位后再写个报告过来,还能多领几个月工资呢。” “不用了。”我尽力疱制出轻松的语调,“也祝你走桃花运,嫁个既英俊又富有的男人,花前月下共偕连理。” “杨小春,你要死了,还不过来帮我……嘻哈哈。”黄伟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 “不要告诉她们,有机会到无锡去玩。”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迈。 一口气冲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手蓦地定住了,我一定忘了什么,不然怎会如此不安?一定忘了什么!千万个片断在我心中回旋,就像沸油锅里的豆板忽上忽下。屋里,周武正以他独特的音调时高时低地哼着《绝唱》。我伫立良久,意识模糊。而后,我做什么事都这样时续时停。 我仿佛正在手术中的病人,虽然打了麻醉不觉疼痛,却知道一定有哪个部位正被利刃划过,鲜血淋淋,心中充满了恐惧。 我和周武像往日一般泛泛地交谈着。我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然而那张面孔时不时地闪过脑屏。 上床时已凌晨二点。我撕毁了墙上所有的铅画纸和立体构成,露出了原来狰狞的墙面。帐子业已卸下来,堆放在零乱的屋角。热水壶、茶杯也转换户籍划归周武所有。箱子里的奇装异服被我一件件剪成破布和着那双八成新的“飘马”卷成一个包裹丢进了垃圾箱。我写了简短的辞职报告,熄了灯,蜷在被窝里浑身颤抖。切肤之痛犹如海潮般阵阵袭来。我睁大双眼,看着黑漆漆的窗户的暗影,耳听北风呼啸难以入眠。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不久,眼前的一切皆成了虚无,哪怕一丝一缕淡淡的伤痛都找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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