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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上海职业师范学院。”我呷了口茶,试着放松自己的情绪,将并拢的双腿一前一后地稍微作了些调整,“作品当中有我的毕业证书复印件。”
  在燕峰家吃住了五天,这是我应聘的第二个单位。不管好歹,我一定要得到这份工作。
  “你是本科生还是专科生?”对方是一位大不了我几岁的青年人,个子不高;眼神有点咄咄逼人;鼻翼两侧散布着几粒不大不小的雀斑。
  这个问题令我有点不快,但我依然笑意盈盈地答道:“专科,三年制专科。我的履历表上有的。”
  “你是师范生,为什么不做教师,丢掉事业编制转而来应聘我们这种合同工?你能谈谈原因吗?”
  “今年的大环境你是知道的。我本来被‘卓越’录用了,毕业后档案也划过去了,后来那个香港老板撤资,我的档案很晚才调出来,被分配到乡下的一个中学教画画。我学得是工业美术,专业不对口,那地方又偏僻落后,没自来水,食堂里天天炒两菜,上个礼拜实在受不了了才跑回来的。”我挤出一副无辜且无奈的表情,“贵公司主要搞建筑设计,这是我比较喜欢的行业。我绘制的效果图在我们班上是数一数二的,去年我和几个同学为常州××学校设计了……”
  “你会预决算吗?”他打断了我急不暇择的陈词。
  “懂一点。”我的心率有点失常,“但没有系统学过。”
  “假如你录取我们公司。”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头发毛,“我打个比方,你觉得你应该拿多少薪金比较适合。”
  “拿多少钱我倒觉得无所谓,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是说挺富裕,但还算可以吧。像我这种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我觉得应该学有所用,多锻炼锻炼,因为课堂上学得东西毕竟是死的,我从乡下跑回来最主要的还是不想荒废了我的专业。要说赚钱,到街上随便摆个眼镜摊每天都有二三十元的收入,你讲是伐?”我讨好地朝他久持微笑,内在却充满了颓丧和失败感。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神气活现的肖宇吗。
  现实是一把竹筛,它逐渐会筛去不真切的浮碴和飞扬的灰尘。人就像竹筛里的一把物事,是金子或石子终究会水落石出。
  也许我本只是一块石子,不过包上了一张五彩缤纷的糖纸而已!
  对方丝毫未被我的谄笑所打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接连问了几个类似嫌疑分子受审时务必交待的问题。譬如父母在哪个单位工作,家住何处,做教师月薪几多等等,最后让我隔数日再去,因为公司设计科的科长正巧不在,须他看罢作品才能定夺。恭恭敬敬地道了谢道了再见后,我一步三回首地走出了那间小得可怜却冠以中外合资的苏南装饰工程公司。
  大街上人潮汹涌。我慢吞吞地踩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朝南驶去,耳边不断响起激烈的铃声和催促声。不过是半年前,这条街上聚集着数以万计的大学生,斗志昂扬,满怀天下为已任的豪情壮志,而今已消弥得踪迹皆无。
  边骑车边思量,现在还未到三点,回燕峰家,我怕遭受燕峰母亲殷切地眼神;在大街上闲逛也许碰上邻居或熟人;去图书馆又怕撞见同学,一句你最近哪儿发财就能把你将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念着,一定睛就看见横穿人行道的一位中年妇女,端端的是以前“锡师”的政治老师,且常将我咸鱼翻生的事例激励后生。不及细想,我如惊弓之鸟一般拐向旁边的“城中公园”。
  不知从何时起,公园竟成了老头捉对厮杀、品茗听书的据点,年轻人早已丢了这种”寿头寿脑
  “的雅好。追星的发烧去了,恋爱的舞厅去了,下海的捞金去了,也许还剩下些携家带口的偶也来走马观花,毕竟少之又少。
  冬日里的公园气氛凄凉,花树凋落了,枝蔓枯萎了,那些长青的叶片沉闷而发蔫,仿佛老年人的皮肤。我顺着雕龙描凤的长廊往记忆中的“池上草堂”行去。多年以前,我和新叶、“秀”曾在此躲避那些追踪我们的同班同学,匿在一块矮墙后,紧紧地挨着“哧哧”喘气。
  下意识地我寻起那堵矮墙来,然而公园的面貌变了许多,亭台楼阁大都修葺过了,格局也有了较大的改动;又或者是旧时的记忆模糊了,一切显得陌生而疏远。
  穿过一个小院,里面传来了阵阵人声。顺着回廊东拐西弯来到一间大厅,十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分成几桌专心致志地玩着扑克。看他们那种紧张和认真的模样,令人悲凉。若干年后,棱角渐被挫平,激情亦已消退,我也将步他们的后尘么。
  我在一个临池的凉亭里坐了下来,将身子倚在栏杆上,凝视泛着灰绿的一潭死水。逐渐地,眼底的水成了虚无。林伟那些令人血脉卉张的微笑顽强地浮现。对于我的离去,他会如何作想?目睹我为他承担责任忍气吞声却缄口不语,想我会如何作想。
  也许……他是后悔了。
  这一假设大大刺痛了我。从头至尾,他只是在同情我!哲人说过,如果对方不以等量的爱回报你,就是在暗底里轻视你。
  我木然地瞪着水面,手指急遽地固执地划着林伟的名字,恨不能立刻飞到王木桥,当面问个明白。
  也许,沉默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一假设又大大刺醒了我。你是个逃兵!肖宇,你是个自私自利的懦夫!你何尝考虑到林伟的处境和心境?如今,他独自承担着因你而起的重荷,他会遭处分吗?或者开除学籍。
  手指更急遽地固执地划写林伟的名字,恨不能立刻飞到王木桥,当面瞧个明白。
  “小伙子,一个人想啥心事。”
  这突如其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下意识转过身去,凉亭中央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老翁,他双手搁在石桌上捂着一只南瓜形状的紫砂壶,慈眉善目对着我微笑。
  “我看你一个在这里呆坐了很久,手指不停地在护栏上比划,和对像吹了吧?”老人张口说话的时候,满嘴的牙齿已七零八落寥寥无几了。
  “没有。”我摇着头,心底泛起了一层被人窥见秘密的不快。我礼貌且暗下逐客令地说道:“老师傅怎么不去里面打牌?”
  “噢,他们里面是老干部,我们一般老百姓哪有资格。”老人戴着一顶老旧的呢帽,穿着青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很严密,说话的时候,喉结随着满是皱裥的皮肤上下动作。
  我忽然觉得老人似曾相识。“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讲什么干部不干部。”
  “怎么不讲。他们有他们的圈子,我们也有我们的圈子,平素不大来往的。他们做官的辰光手里管着好些人,现在退下来了,脾气依然霸道得很。里头本来是政府给我俚大家的活动场所,后来被伊强占去了。”
  “你们怎么不去反映?”我思索着老人的面孔,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心底叠影重重,却始终具体不起来。
  老人品着壶中的香茗,大声吸溜嘴,仿佛玉浆琼汁,接着慢条斯理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定哪天就被野叉小鬼收了去,谁还愿去争那个强!咳,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话罗。”
  这句谚语从不同的新闻媒体不同的角色嘴里传播过,此刻听来,却是振聋发聩差人深省。
  宿命在大多数时候并不代表消极,而是一种转折!知识分子在自我受到阻碍时总喜欢刨根历史质询现实,反而被沉淀的文化淤泥呛个灰头灰脑。或者说表面上依据找到了,自身的外在的社会的ABCD林林总总,而痛苦一旦附上文化意蕴便更觉深刻,不但没及时解决也许更为加剧。因此,失意时最佳的方式就是认命。
  认命不是坐以待毙,而是消化悲痛等待时机。纵观历史长河,太多兴衰成败,有人在马前失蹄后,整日念念叨叨倍觉懊丧,果真成了千古恨;有人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及时调整身心,以至东山再起。
  一番思想后,豁然开朗,自欺也罢麻醉也罢内心平实了这是真的。再想起老翁时,石凳上已杳无人迹。
  “哦。”我大叫一声,急急在园里寻将起来。整个公园转下来却一无所获,忽地想起老人手上的紫砂壶。在这寒冷的冬季,如果不及时加注热水,水温将很快变凉,那么他必定是在园里添水。循着这个逻辑我很快来到门卫处,两位老太太听我说完连连摇头,都说园里经常来的有百十位老头,从未见过此人。
  “我可能遇见观音菩萨了。”我仰躺在床上,浏览一本《读者文摘》,对正伏案写稿的燕峰说。
  “啥人?”
  “观音菩萨。”
  “哪儿撞上的?说来听听,如果真有其人,明天我立马去采访她。”燕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踱到床边坐下。
  “正经点,头顶三尺有神明。”
  “咄咄咄,真要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也不会眼巴巴看着南京大屠杀无动于衷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强词夺理,“在菩萨眼里我们和蝼蚁猪狗是毫无区别的。佛教讲究轮回,今世为人下辈子不定成了什么牲畜野兽。你每天都在杀生,一个夏天不知打死多少苍蝇和蚊子。佛教还有个因果报应说,也许某日,中国领导人读了石原慎太郎的文章大彻大愧,中国历来就是一个礼仪之邦,怎能来而无往呢,出于真诚帮助友邦摆脱美帝国主义的纠缠,委派五千万光棍大军‘进出’东洋,也‘三光三光’、‘共荣共荣’……”
  “OH !MY GOD。”燕峰仰倒在床上大笑。“真搞不清爽你,哪来那么多的奇思怪想。嗳,你怎么不去崇安寺摆个摊,摇把折扇,自称小神仙什么的。”
  “唉!有时候,我也弄不懂自己是否有毛病,不轻信一切,怀疑一切,脑子里落乱纷纷。你说影视、杂志里的人物怎么那么单纯?不是哭就是乐,认着一个理。就说南京大屠杀吧,平时接触这个字眼当然义愤填膺,但心情恶劣时就会想:死吧,中国人统统死光了拉倒。有时看些反映文革的文章心想共产党真是可怕,一有钱即刻移民;有时又想那些争着移民的港商真不是东西,新加坡华侨怎么不回国定居?有时会觉得刘德华那一挥手一投足无不英气逼人简直完美无缺;有时又会想他拉屎的模样大概比我还难看,说不定还有狐臭香港脚。”
  “哎哟。”燕峰捂着肚皮笑岔了气,“别,别有时这,有时那了……”
  “笑什么,但凡表达出来的东西就这么幼稚。再高尚深沉的东西拿到阳光底下也会晒得原形毕露。”
  “你有没有听过疑人不自信,自信不疑人?恕我直言,近来因为你的人生产生了较大的波动,受环境的影响缺乏自信。其实每个人都是矛盾的个体,不过大部分人能够妥协,就是能够相信自己应该相信的东西……”
  “你的意思我明白,失意的时候总比较敏感,是伐?”
  “你听我讲完了,你想表达的意思脱去伪装撕下面罩就是:你认为自己是自私的,你为什么有时会这样想而有时那样想?这首先缘于你得满足当时自己心情所处的位置,那你又觉得书上杂志上的人物都相当简单,不会说今儿这种心情这样想,明天那种心情就那样想,雷峰焦裕禄们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毫不利已专门利人,换句话说就是不自私,于是你得不到认同感,于是产生了种种疑惑和矛盾。其实你说人怎么会不自私,世上哪有这种人!你没听鲁迅说过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几年前,但凡提到资产阶级,必定是纸醉金迷荒诞不经物欲横流尔虞我诈,报纸上刊登的教科书上宣传的都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资本家如何把成千上万吨的粮食抛入大海,受剥削的老头如何卖血;反过来,西方国家又将我们社会主义形容成一个黑白颠倒狂热激进贫困愚昧独裁专制的人间地狱,这实际上都是一种政治策略、政治需要。所以我非常敬佩老邓的胸襟和胆识,一上台就勒转马头,如果换个跟老毛一路的人领导,可能现在我们还在意识形态里翘翘板!”
  “以前我和你一样,对老毛没啥好感。你说像江青、王洪文这种蹩脚货色玩弄的把戏当真能一手遮天?陈毅、贺龙这些开国大臣会被几个乳臭未干的红卫兵整死?中国人历来只会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帝犯法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后来觉得老毛的一生也挺不易。自己差不多把毕身的精力都献给了中国共产党,到头来七老八十了还得退贤让位凄度晚年,这种担心和心境恐怕也非一般人所能体会,你说像老毛这么要强的人,从来只有他对人发号施令,突然要他向一个曾经被自己呼来唤去的人俯首称臣,那不是比要他的命还难受吗?”
  “这不就是自私最有力的表现嘛。”燕峰说,“伟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普遍人?人都是自私的,无私只是相对而言。小孩子吃饭,大人总要说去把手洗干净,这干净只是相对而言,在显微镜下看,手上还是爬满病菌的。周恩来焦裕禄这些我们要仰视的‘春蚕蜡烛’们,不是说没有了人的毛病,而是毛病比较少,有的被他们的理智抑制了,有的因为政治需要忽略不计了,也有的被人们善意遗忘了。我觉得你有时候太过顶真,御用文人的东西总得服务于他所从属的阶级,说穿了他们写的文章连自己都不相信。就像我们报社里勒三倒四的‘人民的公仆’、‘党的好儿女’、‘学雷锋活标兵’那套,你当记者都愿写,有时真没办法。”
  “一群不会化妆的中国人!”我叹息道。
  国产影片让我最受不了的不是制作的粗糙和拙劣,而是过火的粉饰。中国政治也一样,顶受不了那假——煞有其事的假,冠免堂皇的假,莫可名状的假。中国人的美学概念最大的毛病就是苦求完美,所以中国共产党员大都没有自我。一入了党就马上变成了自我奉献、艰苦朴素、全心全意为别人的楷模。一些个共产党员贪污腐败受贿,新闻媒体多半肤浅地归究为思想腐朽,却不追其根底。共产党员也是人,吃辛吃苦为人民干了一辈子,拿几个微薄的薪水,一旦退休,全心的付出换得不管屁事的“空帽子”一顶,有多少人会拍着胸脯说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一刹那的牺牲许多人都可以做到,长期的牺牲恐怕谁也做不到。如果当一个省长或市长不说发财,竟还不如摆服装摊的,那贪污腐败毫不奇怪。只听说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没听说我为人人,丢了自我。御用文人老喜欢打肿了脸充胖子,阉割人性,将共产党员吹得非人非神,悬在半空中闪闪发光,使人敬而远之,或者干脆你发你的光,我发我的财,你口若悬河,我心如止水。脸上一颗痣,本是很平常的事,一个劲地用粉扑遮,能遮得了吗?”六·四
  “最深的根不是腐败,不是“和平演变”,而是对过火粉饰的逆反。如果说一本书一段话即能鼓煽一批人动摇一个政府,那么这个政府早就强弓弩末摇摇欲坠了。如果说一有风吹草动,就猛吞药片强行制止,人体的防疫机能将逐渐破坏消弥,真有什么大些的病变,也许转眼间一命呜呼。是以,中国政客和御用文人最需要学习的是恰到好处的淡妆,而不是样板戏里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地浓眉大眼。
  “可能我这人是太顶真,爱钻牛角尖。银幕上一男一女很深情地在接吻,我会想,假如那男的有口臭怎么办?银幕上一个很正派的领导义正词严地拒受贿赂,我又会想收下吧,别演戏了。
  对于那种教化色彩明显且造作的影片我始终进入不了剧情,非常排斥。”
  “你这人什么事情一眼就看到阴暗面去了。”燕峰以玩笑的口吻说:“曾经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
  “去。”我推了燕峰一把,“快写你的稿去,等歇又要磨夜工了。”
  “反正又不等着明天见报,呃,说说你今天和观音菩萨的邂逅嘛,她长什么样?”
  这些天来,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几乎缄默不语。对于为何离开王木桥,我没说,燕峰也未问,甚至连“黄瓜妞”和燕峰家人也不曾提及片语只言,看我今日忽然兴致提高也许故意逗我说话罢。
  我还没说完,燕峰便开始笑。“这有什么值得蹊跷的,这种老头满街都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老头面熟吗?去年五月份,我们班到浙江去写生。到了雁荡山后,天天阴雨连绵,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合计不如先去千岛湖新安江,三天后和大部队在宁波汇合。不想刚返回杭州,那个同学就临阵变卦了,丢下我一人回了南京老家。我只好孤零零地去柯桥熬了两日,第三天一早急忙赶往宁波。走的时候就和班上的同学约好了,让他们到了宁波后,在汽车站留个条,好让我知道他们住在哪个旅馆。我是下午一点多钟到宁波的,背着一只小皮箱,一块画夹,跑了两个汽车站,半个字也没找到。我是又闷热又恼火,你说这么大一个宁波城让我上哪儿找他们?我心里把那个同学骂死了,委曲得真想把皮箱一扔干嚎一阵。那时大概三点一刻,我带着最后的一点希望来到火车南站等1路公交车,准备到码头再找找。
  我正一脸烦躁的等车,忽然就走过来一个老头,具体长什么样记不真切了,感觉五十多岁年纪,穿着青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很严密。南方五月份已经挺热了,我才穿一件衬衫,所以对他的穿着印象特深。当时很多人在等车,他走到我面前,就伸出了一只右手,一言不发。
  我挺纳闷:你说叫化子吧,哪有穿这么好衣裳的叫化子,再说看容貌也不像;你说不是叫化子,那干嘛冲我伸着手?我有点害怕了,毕竟一个人在外头,身上还揣着三百多块钱。我愣站着不动,他也就这姿势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我脑子里也不知哪儿飞来的灵感,会不会观音菩萨特意来考验并指点我的?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伍毛钱给了那老翁。他接过钱,也不道谢,也不向旁边其它人要钱,一个转身就朝广场的另一面走去。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就想会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居然一回头就看见我们班的大部队。我激动地冲上去又跳又拥抱,不过当意识到什么并转过身时,那个老头却不见了。你说这事玄不玄?下昼看到那个老头穿着青色中山装,扣着风纪扣我就觉得似曾相识。我的第六感觉一向很灵验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的联想是不是太丰富了?前几天的《报刊文摘》上登了这么一篇文章,哪一国我忘了,说是一户人家,四代人同在四月十四日这一天出生,且都相隔二十四年,照你的理论那一定是四大金刚下凡了。”
  “不和你七里缠勒八里。”我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就算是我的心理作用也好,总没有什么坏处。佛教的教义本身也是劝人为善的呀,所以我现在每遇一个叫化子就给一毛钱。”
  “这就叫行善呀?有的叫化子早成万元户了,比我们还富裕,乞讨成了他们的职业,你给他钱就是助长他不劳而获的习气。除非上了年纪或者有残疾的,我一般不会掏钱。有些人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我不知道怎么好意思伸手的。”
  “我不是说叫化子个个值得怜悯和帮助,但他们已落到乞求你的份,何必苛求他真情还是假意,他最起码没去偷没去抢。任何一种人只要无害于别人我们都得给他一个生存的空间你说对吧?再说我们也不过给他一点零钱,又没掏空你的口袋,他聚少成多攒成万元户,我们应该替他高兴才是!人就是这样,憎人富贵厌人贫,连乞丐尝尽人情冷暖聚得的钱也心理不平衡。
  ”
  “哟哟哟,这么激动干嘛。来,喝口茶,放松情绪,下次如有讨论乞丐的话题,我一定将你的理论广为宣传。”
  燕峰的宽容令我羞愧不安,我忽然兴起了一阵深深的恐惧,担心燕峰会就此离我而去。“你怎么会容忍我这种……坏脾气的?”
  “习惯了不是。你从小就争强好胜,我和振康年纪都比你大,当然得让着你。其实我觉得这并不一定是缺点,我就非常佩服你的韧性。记得有一年振康缠着他爸爸从上海带回来一副拳击手套,我俩高兴死了。对练了一个多月后,我和振康就想另找个对手试试,当初西河头同我俚差仿不多年纪的男孩也就五六人,被我和振康打一个跑一个,平刷头挨了一拳就放声大哭……”
  “现在人高马大,骑一辆摩托车挺人模人样了。”
  “男大也会十八变的。后来,我和振康故意激你,你一向对体育运动上不来劲,长得又比我们矮些,平时请你参加都请不动,你果然上当。我们说好了,只要你认输,比赛就停止,可我把你打得鼻青眼肿你就是不认输,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打,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打,最后只好我认输。”
  “我怎么一点不记得?哪一年呐?”我讪笑。
  “不是七八年就是七九年。所以我始终认为,不管成功与否,不管再多挫折,你永远不会放弃努力。你有一股不服输的‘拧’劲而且天智聪明,如果再加一点运气的话,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会脱颖而出的。”
  “别再给我灌黄汤了,以前就是自我感觉太良好、太膨胀,轻飘得不知天高地厚。这一跤算跌明白了,命运的安排无法抗拒,人迟早得找到自己该饰演的角色。”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蒙在隔层里隐隐作响。我知道,那里埋着一颗种子,一旦冰雪消融,它就会生根发芽。
  “我明天一早回家去了。”熄灯的时候我对燕峰说,“这些天真对不住‘黄瓜妞’。”
  “我哪儿虐待你啦?拖鼻涕的朋友讲这种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说呢?”
  我和父母冷战了月余。
  丢了事业编制成了无业游民,母亲骂一阵哭一阵,仿佛面临世界末日。养我育我之艰辛从婴儿诉起一桩桩一件件如竹筒子倒豆催人泪下,闻者无不悲怆心酸。我耷拉着脑袋,面如素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母亲进了医院。父亲关了店铺,早也唉声晚也叹气,进门时唉声,出门时叹气,将那一层层的愁云团团萦绕我、挤压我。三天后,当我终于接到苏南装饰公司的电话时,我差不多整整瘦了一廓。
  那个冬季在我印象中是最为漫长的。
  用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来形容当时的境地一点也不为过。
  我在苏南装饰公司只呆了三十六天。那一个多月令我受益匪浅。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起直到离开,我连一张办公的桌子都没有。公司在一个仓库的四楼,用三夹板间隔,每间仅能容下三套桌椅一个脸盆架,如果再放一张折椅也会显得捉襟见肘。我去上班的第一个早上,就是蹭着美工室的壁翻看一本《建筑设计效果图》度过的。我仅说了三句话,它们是:A.是的。
  (对方问我是否刚招进来的)B.这本书我看一下行吗?C.谢谢。
  所幸那位设计科的科长忙于“打野鸡”,每天仅来转上一兜就明儿见了。我便接了他的钵,坐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完成他颁的任务。那一个月,我画了六张效果图,二张设计稿。当我将第一张“电机宾馆”大厅装修方案的效果图上交科长后,老板意外地召见了我。名曰中外合资,实际上挂羊头卖狗肉,为的是弄辆免税的“丰田”坐坐。老板姓韦,瘸了一条腿,是以不难想见亟盼一辆车的心愿。见我后,满脸堆笑,并郑重其事一瘸一拐地为我泡茶,对我的专业底子大加推崇,同时推心置腹将公司的现状和远景目标描绘得一片灿烂。最后表示,公司在来年秋,将委派两名代表去香港学习考察,像我这种有才气的人,公司真是望眼欲穿,定会大加栽培。说得我心血澎湃,相见恨晚,大有把头献给识货者之意。
  只有当你试过把一支热炽的火把扔进水洼时,你才会真正明白,水火是不相容的。老板就是老板,他再彬彬有礼再礼贤下士再和蔼可亲,目的——以最小的投资获得最大的利益。赞美和抚慰是不用花一个子的,成功的企业家想必都懂得这一点。
  多一份付出,当然多一份期待。况且老板对我如此器重。一月五号是美工室三男一女表现得最为快乐的日子,一早就哼哼唧唧“跟着感觉走”。九点半时,前拥后挤到财务科领当月饭票去了。由于李主任(即那个对我盘问再三的年青人)不曾和我谈及工资,我自然不好急吼吼地一副上辈子没见过钞票似的样式。中国知识分子自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含蓄,尤其对钱,得视如粪土,哪怕确实缺钱或者劳动所得,也必须表现得羞羞答答半推半就。当然,这已是昨日黄历了,除了像我这种刚从学校出来的“嫩洋葱”,脚跟不稳尚未老辣,如今的知识分子也换了调调: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原想象,韦老板会亲自将工资送到我面前,二天过去了,却毫无动静。我到底会拿多少钱。
  为什么还没人通知我领钱?下班的时候,我憋足了劲迈进办公室的门槛期期艾艾的将疑问摆出。李主任听完后答道,我的工资已定下来了,一百六十元钱一个月,明天到财务科领去。
  闻后有点心灰,一丝不苟干了大量的脑力劳动,才比教师多出十几块钱,这知识也太廉价贬值了!然而第二天,我到财务科找出纳潘会计领取工资时,对方看都未看我一眼说没钱。那什么时候有钱呢?我学生气十足地问。我怎么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还是我到别单位拆借的。
  可李主任让我今天来领工资的。我有点委曲和不可置信。她瞟了我一眼说明天来。次日再去时,她显得极不耐烦。谁答应的你问谁要去,现在银行帐号上一分钱也没有,我总不能贴钱出来给你吧?你这个人脾气怎么这样。我就这样,你看着不乐意让经理把我换了,本来这个出纳会计我也当不了。你自个说让我今天来的,你讲不讲道理?我是不讲道理,没钱你让我变出来呀。我气极,闯进经理室。韦经理正喝茶看报,听完后一纵一纵地随我到了财务科。
  潘会计,把小肖的工资先垫付了。潘会计默不支声,面色冷峻。等韦经理刚走,潘会计抓起小包旋风似的往外刮去。我的工资什么时候给我,喂。没有。彼时已近午饭时间。既然你这么说,我只好到你家去吃午饭了。我尾随她下楼。别木皮木脸,我上厕所。她冲进二楼过道口的女厕所。我有的就是时间。我立在楼梯口喊。她出来后直奔停车库,我亦步亦趋形似保镖。我们在大门口对峙着,大眼瞪小眼,眼冒火星。待韦经理下楼后才将我劝开,并从鼓囊囊的皮夹里抽出了一百伍拾元,说没零的欠我十块,下个月补足。这十块钱迄今仍未付给。
  原本,事情也就过去了,不过是寻常的一丁点矛盾而已。舌头和牙齿这么亲密的伙伴也还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可那位潘会计的丈夫——也就是李主任的胞兄——听闻此事后咬牙切齿,以为媳妇遭了多大的怨气,第二天一早就登门兴师问罪。
  潘会计和李主任之间的叔嫂关系我是毫不知情的,待李主任兄弟俩气势汹汹地闯进设计室我才领悟过来。你也太过狂妄了,才来几天?今日下班后别回家,我在楼下等你。你不是要去我家吃饭吗?那行。我力陈原委。还嘴硬,信不信揍你×养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夺路而出,到隔壁找着电话打110,还未拔号,肩胛上已挨了一拳。我抓起电话机当面砸去,于是,一场混战拉开帷幕。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我本瘦弱伶仃。未几,我已鼻青眼肿血迹斑斑视线模糊形同痴颠,公司里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俱都看不过眼,纷纷斥责,却无济于事。
  那位韦老板总算一瘸一拐上了楼,呵退李主任将我拉至办公室捺倒沙发里仰躺,以控制鼻血肆溢。
  我进了医院,累累伤痕。外在的倒在其次,而是内心的恨痛譬如潮汐,层层叠涌。
  父母原宥了我,毕竟生米已煮成熟饭,无法逆转。虎毒尚不食子,看到儿子俊美的脸庞变得淤肿青紫面目全非,哪有不心疼的。亲亲眷眷一个个走马灯似的到病房来看我,莫不怒火填胸,嚷嚷着要去捣了那个狗屁公司。其实我自个很是清楚,并无大碍,但怎甘就此罢势,全身上下地做检查。CT、B超一项项做,吓得韦老板心惊胆战赶忙让李主任写检查,责令其向我当面认错。
  我希望这次真的能够死去,命运对我如此不公,又何必恋恋不舍?爱情、事业我一无所有,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三条裤子的时候,那样穷困潦倒赤贫如洗。也许林伟倒是对的,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可是将一颗膨胀的心固在一个圈里,不是窒息便是爆炸,岂能两全?可见,平凡的活着也是一种福份,自甘平庸比不甘平庸也许更难修炼!
  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痛不欲生时,恨不能马上安乐死去,而当那阵疼痛趋缓后,又强烈地渴盼能够支撑下去。人时时刻刻搅在矛盾的漩涡里,沉沉浮浮,浮的时候洋洋自得,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水底苦苦挣扎暗自生喜;一旦自己沉入水底,才呼天抢地才知道绝望的滋味。
  站着说话不腰疼——真乃千古真理。
  但,一如继往地我浮了上来。那个冬天给我的最后印象是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推开窗户,白茫茫的一片。
  “你失去了原来那种令人折服的傲气。以前的肖宇永远不承认困难,从来都是敢于尝试,大家都认为你是我们班上最有前途的天才。”槐菲很认真地说。她穿了一件暗紫的毛领夹袄,配了一条黑绒的喇叭长裙,绾着一个发髻,珠光宝气楚楚动人,和印象中那个永远一件运动衫一条喇叭裤野小子似的槐菲有着云泥之别。
  “人总是会变的,你我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我无奈,“谈谈深圳。三年来你是第一次回家,是不是不习惯了?”
  “冷得受不了。深圳现在只需穿一件外套就行了。”槐菲笑,她的笑显得妩媚清爽,看来环境总在调整人的位置。“回来后,觉得市里没多大变化,就扩建了一个商业大厦;规划也显得小家子气,又挤又乱;卫生情况和服务态度更是差劲。”
  “你别把我们形容得土八路一样。”静琴有意不起甘服。
  “我也是无锡人嘛,在那边看报道说这儿乡镇企业怎么兴旺,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咱们无锡四季太分明了,一到冬天街上的法国梧桐都光秃秃的,感觉冷冷清清。深圳一年四季都像春天一样,到处是棕榈树、紫荆花树,街道马路上基本看不到什么落叶纸屑垃圾,觉着特别舒服。
  一到广州就不行了,又脏又乱,没法比。到了杭州,我从笕桥机场打的到武林门,一路浏览窗外,乡下一样。前天我到商业大厦买了一块肥皂、一瓶海飞丝,我说小姐请给我一个袋。
  二毛一个。她当我外星人似的直翻白眼。在深圳不管你买什么,就算一把牙刷,也会给你打包。回来以后真不习惯,到菜场买了一把青菜,用稻草一扎让你提着。”
  “张峻、黄万一、徐蓉他们呢?就你跟小董回来了?”我问。
  “黄万一和徐蓉正恋得热火朝天呢。”
  “他们两个?以前从不说话的。徐蓉那只骄傲的丑小鸭会看上黄万一?”静琴做着夸张的表情。
  “这就是现实啦,女人总得认命。我如果不去深圳,怎么会跟小董?又穷又没品位,怎么也得挑三拣四找个像模像样的呀。”槐菲笑。“到了那里一个女孩子家不找个依靠受尽欺辱不说,还会遇到很多不便。那些烂仔今天约你看电影,明天约你逛公园,推了一个又来一个。长得好看点的,就希望你掏钱请他,小白脸嘛,平日都靠女人养着,娇贵得很呢;丑陋得毛手毛脚又让人恶心。再说我们画厂里有很多帮派,四川帮湖南帮江西帮,他们人多势力大,无锡就我们班五个人,虽然老板也是无锡人,可老板娘只认钱不认人,谁为她创造的利润多就向着谁。我们虽然有三年的素描底子,但商品画讲的是技巧,一颗葡萄用画笔蘸点紫蘸点群青一旋就出来了,当中留的点就是高光,根本不需要什么三大调子五大面之类的东西。我们那儿的高级工匠,一天就能画七八张《蒙娜丽莎》,所以刚到那里时我们根本适应不了,现在也只能画低级的风景和静物花卉,也画惯了,一批定单下来就是几千张同样的风景,我们好像机器一样,画完一张接一张。这种环境之下你说人有多大的选择?”
  “肥水不流外人田,小董屌人真好福气!你说他去了动画公司?”
  “嗯。跟老板娘吵了一架就应聘去了动画公司,月薪才八百块,好在比较轻松,另外自己还能跑点印刷业务。不过公司没有宿舍,住在一个朋友那里挺不方便,这回去可能我也会出来,租间房子,自己接点单做。”
  “你会说广东话了吗?”静琴将剥壳去皮的桔子塞到嘴里,酸得直竖眉。
  “不大会,但基本上听得懂。虽说在深圳呆了三年,但真正接触到的本地人还不多,周围的打工仔打工妹大部分来自内地,就算能讲白话,也半儿八吊的。深圳最大的特点还是不排外,它是个移民城市,外来人口比本地人还多,不像上海,很难将自己真正融进去,总会想着自己是个外地人。在深圳,你一点不会受到那种精神上的围剿,觉得自己就是深圳的一员。”
  三年前,我和她还处在同一起跑线上,而今距离越走越远。除了那一张文凭以及日益成形的狂妄自大症,竟是空空如也。想当初拿着录取通知书那阵,春风得意舍我其谁,原来俱是十指握沙。
  得和失,就在一回头。
  怎甘心?怎甘心!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我不过是挑些好的来说。深圳的人情味极其淡薄的,那里的一切利害关系首先以钱来衡量。今朝你还是白领,管着十几号人,明天可能就被炒了,坐吃老本,又得挨家挨户应征面试,没一点安全感。上半年六·四事件后,几个欧洲客户走了,我们一个多月都没接着订单,天天看老板娘的脸色。所以我觉得最好自己做老板,小一点无关紧要,只要讲究信誉,慢慢会发展起来的。要不就自个跑业务,手里有了业务,老板也要看你的脸色。靠出卖技术打死工的永远发不了财,我们画一张四开的静物才拿五块钱,一天最多也就画十二三张,我们干半年还不如人家接一笔单。”
  “你应该满足了,我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三百多一点,你一个月抵我干五个月了。早知这样,我那时也去深圳了。”静琴在市×小学教三年级数学和图画课,当初曾是我班众多女生羡慕的美差。
  “人不都是这样,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整天轻轻松松的,每个月到了固定的一天就领钱,暑假一息就是两个月,神仙日子哩。你当我多愿意过这种生活呵,也是没办法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面上风风光光,内里什么样就只有自己知道罗!我真怀念‘锡师’时的那段日子。记得有一回我们去苏州春游,到了虎丘后下起了小雨,我们三个和陈嘉平躲在一处回廊里避雨,肖宇,还记得吗?”
  “这还用问?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领子上镶了一白一黄一红的粗边,里面是一条红色的毛线衣,扎一个很短的辫。静琴背一个褐色的人造包,脚上那双皮鞋的搭扣老掉。”
  “你自己打扮得像个‘五四’青年一样,穿着咖啡色的中山装,头昂得高高的,脚上穿着一双火箭头似的高跟皮鞋,鞋底的铁皮敲得满山响……”
  我们三人笑成一串。
  “那时就流行这种皮鞋嘛。”我为自己开脱。
  “我们在那里吃东西,我嘴里啃着苹果,肖宇咽着面包,静琴吃着山楂片,陈嘉平一粒接一粒的嚼着鱼皮花生,不知谁提出要拍照的……”
  “肖宇说的。”静琴截过去,“我们嘻嘻哈哈都说好,就是找不着人为我们合影,于是沿着游廓一路寻去,到了虎丘塔下,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个公文包,神态很不对劲,瞧着满山的栀子花发愣……”
  “我说那人肯定想自杀,你们起初都不信,槐菲叫了那人几声毫无反应。”
  “我喊同志,同志,同志,那人聋子似的,想想是有点古怪,后来我们就使劲在那人跟前又笑又叫,肖宇说是为了让他感受生活的乐趣什么的……”
  我们再次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九0年一年中我换了两个单位。
  起初,我去了一家集体照相馆,在那里负责拍居民身份证上的一寸黑白照,每月领二百十元钱工资。照相馆上下二层,在无锡较知名,生意因此也还不错。我的工作相当轻松,管着一辆老爷座机,来一人拍一人,满十二张将底片拿到暗房一冲,然后,在一台自制的拷贝箱上挨个把相纸曝光,最后,丢进显影液人影就出来了。在那儿做了五个月后,一次馆里发夏令用品,别人都是一瓶灭蚊喷雾剂、一块夏士莲香皂、一条毛巾和一百元钱,单单我一人没有领到一百元钱,一气之下,跳槽到了“华都招商城”的筹建办。
  我那天什么都没带,大大咧咧地坐到商城总经理的对面,张口就问:“你们这儿什么待遇?”
  无它,此时的我已有了退路,大不了仍在照相馆拍照,无需担心惹恼对方丢了饭碗。这位吴经理愣了愣才说:“你要什么待遇?”我平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在原单位每月拿三百二十块钱,来你这儿应聘,第一因为我觉得建筑设计很对我的专业,其次当然也为了钱。”
  我足足花了二十天的时间才将整张三夹板大的“华都招商城”鸟瞰图画毕,不肖说吴经理,就是来购房的客户一踏进筹建办公室的大门也都交口称赞。我的月薪由此从原先的二百十元一下跳到了五百元。
  九月的某天,突然接到万山红的结婚请柬,很吃一惊。犹豫了许久,终是没去。听燕峰说,男方长得还不错,戴了副浅度近视眼镜,父母均是离休干部,本人则在商业局工作。
  那天晚上,我将自己关在房里,拉灭了灯,任月光如水似的泻进窗来。录音机里王杰伤感地诉说着“一场游戏一场梦”,这盒磁带是我离校时她送的。我静静地且听且忆,往日的景象幻灯一般一幅幅闪现。也许一切早已注定,我和她之间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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