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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如风景,大概没有人愿意在原地打转,想要登高望远的话,就必须拾阶而上。 每一个台阶都是一个支点,每一次付出都将有所提高,或者暂且你还感觉不到,也许登上下一个台阶你会豁然开朗,眼前风光明媚海阔天宽。 正如弹簧压至最极尽后,力的作用一旦消失,便“嗖”地反弹起来——我接连又转移了两次阵地。 我在斯格广告印务公司呆了一个月,那是九一年二月份的事。 当公司丁经理微笑着问我以前搞过样本设计否,我这样回答他:“我的专业就是包装设计,印刷上的程序或者我还不太了解,但只需熟悉一次,一次就够了。” 这绝非是对某部电影某段对白的剽窃,我保证。没有一个老板会花钱买罪受,你必须在第一次就给人以轻松胜任的良好印象。 令我声誉鹊起的是两条广告语。 当时,无锡仅一爿明珠迪斯科广场,生意相当兴隆。人是一个有着习惯势力的动物,过惯了一种生活去惯了一种场所常常很难改变。因此,在中国一个新的政策出台后,往往在一段时间内会受到意想不到的冷落。“富豪”迪斯科广场开张那会,在报上电视上也做了不少的广告,内部的装修和音响设施均不亚于明珠,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地址相对明珠偏僻了些,在东林书院附近。可一边几乎场场爆满,一边几乎月月蚀本,老板慌了手脚,找到了颇有些名气的斯格公司。 不久,一夜之间市里的主要干道布满了五花八门的广告、招贴、条幅、彩旗,上书: 心动不如行动心动步入行动 三天后,电视台滚动播出一个三十秒的广告片,大意是“富豪”迪斯科广场将在情人节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假面舞会,背景穿插一组震撼人心的好莱坞的士高画面,最后屏幕上打出那条广告语。报纸广告的标题更富神秘浪漫气息:相逢,从这里开始。并且报末打了一行声明:“富豪”迪斯科广场在情人节前一天停止营业,敬请广大朋友相互转告。 为了以防万一,我这名总导演还请了无锡轻工业学院美术系的师弟师妹们严阵以待,以备为每一位不曾化妆的舞客免费绘制面具,并且一旦场面冷清,他们还可以混迹其间滥竽充数制造高潮。 当晚,原本最多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舞厅,硬是挤进去了二百多人,几乎没了转旋的余地,幸好舞厅在底层,不至于发生楼塌人亡的惨案。 说是假面舞会,许多人只是戴了一副墨镜来看热闹的;也有些人隆而重之租借了锡剧团的演出服粉墨登场;另有一些人戴了猪八戒、葫芦兄弟、熊猫等小孩子玩的塑料面罩;还有人索性在头上套一个档案袋,抠几个洞呼吸。我那晚换了三个角色。起先扮佐罗,戴一顶黑礼帽扎了一条蒙住面眉的黑绸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接着礼帽被人碰落,绸带被人抢去,便从另一位姑娘头上抓了一顶纸质高帽来戴,又从师弟手中要了一副纸做的假须挂在耳上;不久,我的头上换了一条小孩的牛筋长裤,两个裤腿被我打了一个结,每抖动一下,那个大结就会像兔子似的跳跃不休。 午夜时分,音乐戛然而止。众人正面面相觑,侧门里出现了蒙着面纱的白雪公主和七个由儿童扮成得矮人,一时口哨尖叫声四起。音乐换成了一首《让生命等候》的萨克斯乐,白雪公主率七个小矮人分别向众人散发优惠券。老板戴了一个大头娃娃出来向大家致谢,气氛热烈而感人。 自此,那句“心动不如行动,心动步入行动”的广告语就成了“富豪”D厅的代名词,经常地能从电视、电台、报纸、交谈中听闻。明珠的老板一气之下打出了王朔的“玩得就是心跳”来对抗,当然这已是题外话。 另一条值得我骄傲的广告语是为“第一百货”做得一个CI的形象定位。 “第一百货”一向以老大自居,所以总有点谁与争锋的傲慢,然而一座座新的商厦在矗立起来,争夺其日益减少的市场;另外一些老的商厦也不甘寂寞,发动种种迂回包超的战术,形成了前后左右遭受围攻的局面。知彼知已方能百战不殆,逐一分析了几家大商场的广告策略后,我认为“第一百货”的广告语可以在情字上做文章。何为情?俗话说宁愿到穷人家吃咸菜,也不愿到有钱人家看着脸色吃鱼吃肉。 于是,我推出了:朋友,来“一百”走走。 以一种老朋友的口吻发出诚恳的邀请,不带一点强制性,自由选择,马上使人产生一种亲切感和认同感。此广告语一经推出,果然反响强烈,当月的营业额比上月提升了近十五个百分点,现今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由于印制“富豪”横幅的缘故,我结识了华艺美术设计有限公司的经理季宝宏。这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华艺是一家私营企业。虽然斯格也是一家私营企业,但挂的是集体的牌子,所以月底发薪水,帐面上每个人领取的工资都是二百五十元,余下的丁经理会在办公室单独和你清算,各人都不知对方到底拿了多少钱。我和季老板作了一番长谈后,可谓惺惺相惜,他极力怂恿我脱离斯格转到他的名下共打天下,并开出了一千五百元月薪的天价——这在当时的无锡高不可及,享此殊荣者不敢说绝无仅有,有也屈指可数。像我母亲这种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中层干部每个月囊括工资、奖金、加班费、各色贴补也未破五百元大关。我听后既热血沸腾又犹豫不决,拿多少钱干多少事我还是懂得的,每个月最起码要为公司赚进五千元,我这一千五才能拿得心安理得,否则丢人现眼,还会将刚刚树立的自信全部捣毁。好像在跨楼梯的时候,急于求成一步三阶,结果步履不稳,摔得伤筋动骨在所难免,如果滚回原地是否可以重新来过那就难说了。 令我下定决心“弃曹投汉”的是月底结薪,除了底薪二百五十元以外,我只拿到我为公司赢利的十分之一,区区五百元而已。两相比较以后,我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许多时候人被惰性操纵,只有到了没有退路迫不得已时方才慌张招架,这就使自己处于相当被动的状态。常常听人说自己运气如何不好,我觉得人往往不缺运气,也不缺力气,独独缺乏勇气。 华艺的主要经营项目是丝网印刷,丝网印刷中的重头部分是印制名片。诸位可别小瞧了名片这种不起眼的物事,单九0年一年,即为季宝宏赢得了二十三万元的利润。因着树大招风,最近又有两家集体彩印厂也安排人员做起了名片生意,季宝宏出于居安思危的念头企图全面开花,高薪聘我的目的即在搞活设计上的一片,开拓样本设计和营销策划,使经营项目多元化,避免将来一损俱损的局面。 三月中旬,我和季宝宏签了一纸协议,并且接过了鲜红的聘书,正式成了华艺美术设计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兼设计部经理。 离开斯格的那天,着实让我感动了一回。那位丁经理虽说有些小器,但不愧用人之才,初听我要走,不置信似的盯着我,因为一个月下来我和他相处得非常融洽,我提出的观点和建议一般都能得到实施和采用;再者,工作的第一个月就拿了七百五十元钱,还不包括年终的四千元奖金,这种条件炒老板的鱿鱼,绝对出乎他的意料。我婉转地将缘由说了,他一个劲地问我是否有挽回的余地,最后,见铁锤着地定了音,便大度地站起来和我握手,恭祝我前程似锦,并再三叮嘱我如果在华艺做得不顺心公司随时欢迎你回来。 当我终于坐到那张油光可鉴的设计台前,置身在宽敞亮丽的办公室里,恍如隔世。不过在一年之前,我还只是一个每月二百十元的“瘪三”,眼睛一霎之际已摇身疾变。然而,没有时间容我洋洋自得,眼前的一大堆任务必须一桩桩清除。那一个月,我每日工作时间均不下于十二个小时,首先得熟悉名片生产的每道工序,从照排到画稿到制版到晒版到印刷到烘干都得像个小学生似的不耻下问,另外还有绷网上胶烫金凸字等样样须学。自己一窍不通怎可管理熟练工人?譬如刚进印刷车间时,根本分不清汽油和环剂酮有何区别;502胶水差点将我的右拇指扯没了;油墨也有胶版和丝网两种,胶版墨需要五六个小时才能烘干,而丝网墨十分钟就完全风干了。所幸翻拍和拷贝冲洗之类的照相程序对我来说可谓游刃有余。 这时电脑塑封名片在无锡初露头角,每盒单价高达八十至一百元。公司有个客户姓朱,六十多岁,我们都叫她朱阿姨。她在另一间印刷厂工作,因为上了年纪,跑大宗的印刷业务有点力不从心,自季宝宏购了电脑后,主跑塑封名片,每月都有五六十盒定量。公司给她的底价是每盒六十元,她在外边一般开价九十元,由于以前做事情很有点信誉,人缘好脚头又勤,跑了这家跑那家,人家一看,满满一本名片簿都是无锡市较有名气的企业家厂长经理,既然别人都印了,自也不甘落后。我为她粗略估计一下,每月单塑封名片一项就超过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所得。由此,我报名参加了一个电脑学习班,更忙得昏天黑地。 生活的起落总是出人意料,有道是一波未尽一波又起!我只安心地拿了两个月薪水,华东地区忽然遭受百年不遇的水灾。六月下旬,公司进了水,大家手忙脚乱地将纸张和一些机器设备转移到隔壁一间四层楼上后,放假了。 过惯了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陡地面对些不设定义的辰光,心底便就着这淫雨涟涟的天气滋生出许多空落来。于是,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寻找些往日的痕迹;于是觉得,都市的生活就好像流水帐或者说是快餐,连品尝其滋味的闲情逸致都失去了。 水退了,阳光刺目。 我将以往自己设计的衣裤打了一个包统统捐给了安徽灾区。此后我仅穿名牌的夹克和牛仔裤,偶尔在参加一些舞会或重要场合时才改穿西服。 人总要长大。成长是无情的,它在给予你智慧和理性的同时,也掳走你的绮梦和灵性。街道上车水马龙,某大院繁密的枣树叶片间传来一声声蝉噪,“知了”,“知了”,你知道否,我已二十四岁了。 盛夏,水灾后的盛夏。公司的生意极其清淡,有时只有两三盒名片要制。我主动找到了老板,将薪水减至三分之一,唯一的附加条件是:在按时完成公司的设计任务的前提下,我要出去跑业务。 我买了一台BP机,驾了父亲的“幸福218”到处奔波起来。万事开头难,跑业务如是。比方登山,只要找着了路,一步一步总能到顶,就怕找不着路,随便找个方向往上攀,不是迷了途就是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一个月下来,总算小有成绩,接了三十几盒塑封名片以及二千本便笺;最重要的收获还在于练就了满面堆笑的自我推销术。 许多知识分子牢牢抱着不肯为三斗米折腰的清高,以为点头哈腰向人求业务是一种屈辱;或是担心吃闭门羹遭受讥嘲。实则这个社会谁不仰人脸色?经理厂长还不照样得对工商税务客商用户殷勤陪笑。 推销业务并不意味着出卖人格。记得第一次上果联公司,站在三楼总经理室门口足足犹豫了五分钟,而后毅然扭开了那扇沉甸甸的门。室内,经理正和一位职工谈话,我道了声打扰了,微笑着作自我介绍,并双手递上名片;那位经理看了我的名片一眼,叫我去找办公室;找到办公室,办公室主任一口将我回绝。走出那家公司时,心情有点暗淡,但我毕竟推开了那扇门,那位经理没有长三个头六只手臂,除了戴副眼镜之外,没和路上的行人有所不同。 无论是谁,你只当他(她)“人”看,你就会超然。对于那些拿得出嘴脸的,只当他在给你演戏好了。其实越是些大富大贵大人物越是容易以宽容的心态待人,斤斤计较的多半是些“半瓶水”。有一点点小权或是发了一笔小财的人最是飞扬跋扈,总觉得旁人都在依仗他窥视他,碰到那些人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跳过他,直接和他的顶头上司碰面或是虚与委蛇做几顶高帽子送他。 十月初,经燕峰介绍,我第一次接到了一本4P五千份的产品说明书。厂家是无锡县的××新型建材厂,那位温总对我的到来真是热情备至,对我的报价则满口承应,而我开的价几乎高出公司报价的百分之二十,看来隔行确实如隔山,于是我飞了一趟深圳。 “没有?”静琴浅浅地啜了口咖啡。 “没有。”我说,“和你一样,第一次来。” 我们坐在一间叫做“飘”的音乐茶座里,气氛柔曼、典雅,耳畔轻轻地传来“石上清泉”般的古筝乐曲。 “坐飞机的感觉如何?” “起飞降落受不了,耳鸣,要不停地咽唾沫。飞机航行就像爬楼梯,飞了一个高度后平飞一段再向上爬,上了万米高空后就平稳了。从窗口望出去,底下全是滚滚的白云,天蓝得一塌糊涂,心里就犯傻,这样一个好几百吨的东西凭借屁股后的一股气,怎么就飞得这么平稳不掉下来?人真聪明得不可思议。” 静琴捂着嘴,咭咭咯咯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止住笑后,她说:“你怎么老犯傻。那年学校组织学生义务劳动,让大家把瓦片搬到工地去,你搬了一趟后就愣在那里不动了,吴老师就问:肖宇,你站在这里想啥心事?你说:人真是太聪明了,怎么想出把瓦片这么一正一反搭起来防水呢?我们大家都笑死了。” “习惯成自然呗。”我也笑。 “徐蓉还满脸雀斑吗?当初她可是板着脸昂着头自命不凡的很。” “没见着他们,画厂搬到布吉去了。我本来打算住在槐菲那里的,她和小董现在在罗湖区委那里租了一间小屋,六百元钱一个月。去了一瞧,屋里到处画布,简直没法落脚,就在附近找了间旅社住下,三十元钱一晚,还算干净,比想象中便宜多了。旅社对面有爿红星彩印厂,小董说就因为这个原因才在那里租的房子,以后我接了样本,做好黑稿后只要寄给槐菲就行了,非常方便。” “百闻不如一见,你觉得深圳名副其实吗?” “怎么说呢,到了那里也不觉得特别繁华,等回来一瞧吧,我们这儿跟乡镇一样。” “那结婚旅行我不去北京了,非去深圳看看不可。” “这就看你几时结婚了,春秋去北京还是不错的。” “大概年初六吧。” “年初六结婚?和那个‘痴豆芽’?” “这不就是做女人的悲哀,开了年我也二十六岁了,男人可以挑挑拣拣,二十八九岁结婚不当回事,女人挑挑拣拣将眼光翘得老高,吃亏得还不是自己。”静琴有些伤感地吸了口气。 “你不是对‘痴豆芽’没感觉嘛,傻兮兮的,一问三不知,还不如以前那个‘幼稚病’。” “人总得面对现实,‘痴豆芽’待我不错,又有房子,工作单位待遇也过的去,还强求什么?也许这就我最好的归宿了。 “今天我们坐在这儿说说笑笑,明年的这个时候还不知怎样一副光景。肖宇,你也可以找个女孩谈起来了!为何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昨天我还好像二十岁,第一次站到讲台前抖抖缩缩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蓦然回首已遥不可及了。一天一天不觉着,一年一年真是快。” 这话怎如此熟悉。 陡地忆起王木桥的那个晚上,我和吕敏、黄伟红、杨小春也这么谈话来着,转眼之间,这已是两年之前了。 “你的口吻倒像我母亲了。”我内心思潮叠涌,怅怅的。”一切都要随缘,爱情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心灵之约……” “别酸了,拜托。”静琴抓起器皿里的那朵玫瑰放到鼻下嗅了嗅仍插回原处。“宿了,香味全散净了。我觉得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像这朵玫瑰一样,虽然盛开着,但香气已经散净,没几日可能就一瓣瓣的凋谢了。” “这么悲观,不像以前的你嘛。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敢情不假。”我故意和她唱着反调,其实内里点点新愁压旧愁。 “悲观也好达观也好,岁月催人老!不知不觉地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辰光就这么滑过去了。” “还是做女人舒服,爱情的肥皂泡一破,找个男人一嫁,万事大吉。”我慨叹,“像我这种男人,好似一个干瘪的汽球里吹进了许多氧气,轻飘飘的,终是高不成低不就,顶顶痛苦。” “你别得福嫌轻了,老天对你真是仁慈。你吧,太过唯美,待人接物总融不进去,总觉得有一层隔阂,总能挑拣出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像冯曦,其实刚开始我和他处得还不错,自从你给他起了个‘幼稚病’的绰号,就令我越瞧越不顺眼。” “哎哟,罪过罪过。拆了你们一对鸳鸯。” “少肉麻,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抿了口咖啡,我换了个坐姿,“坦率地说,当初他追你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妒忌他。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女人面对爱情和友情,当然地选择爱情。我的朋友不多,这你是知道的,尤其像你和槐菲这种女性朋友更少,我真怕失去你们!走在路上,没由来的我忽然会感到落单和恐惧,也许我一直在拒绝成长。” 静琴感动地看着我,说:“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但愿。人生的路走一步算一步,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那次谈话没多久,静琴就披上了婚纱。对于那次婚礼的唯一印象就是新郎一个劲地向我发烟敬酒,然而我是烟酒不沾的。槐菲没能从深圳回来参加,也许因为接了一笔订单日夜赶制,也许因为一个来回车资贺礼将是一项不菲的开支。在我认为,这个婚礼有点莫可奈何的凄凉。 又是春天。 梅园的山坡上处处红艳一片,游人如织。每次路过,我总会将车速减慢,开怀敞饮那浓郁的奇香。然而我一次也没有进去过,我特别的忙碌起来。 那笔新型建材厂的说明书最后一分钱都没赚到。那位大方豪爽的温总在我将说明书送上门后,另一半款子迟迟不结。拖了月余,待我磨破了嘴皮、笑僵了面肌,最后塞了一千元回扣后方才从“紧张的资金”中抠到了应收款。这才彻悟中国人礼尚往来的精华所在。 不过,这于我也是大大的收获。我有了脚下的第一个台阶,跨上第二个台阶那就容易多了。 此时,小平同志的南巡之风正席卷神州,闻者无不欢心鼓舞。春苗喜逢及时雨,三个月内,我接了六本样本,其中有一本是××镇政府的,除去成本和百分之十的回扣,仅那次进帐就达二万之巨。 四月初,我告别了华艺,在五爱广场开起了一排电脑名片店。此时一台386的电脑加上一台激打要价在三万五千元左右,配以切卡机过塑机不下四万;另外房租每月一千二百一次交付半年,且安装了一部电话,以及领取执照略加装修,我投进了所有的资本,还向父亲借贷了二万五千元。 我笑得更欢了。笑成了我职业的一部分,甚至在看电视的时候,我也是两颊高耸,眉目弓曲,一副弥勒佛的模样。“谢谢”是我每日最频繁的用字,有时明明应对人说Sorry,也会莫名其妙地吐出Thank you。 “你变了,蜕变得厉害。”静琴如是说。 “一阔脸就变。”我嘻皮笑脸,“我还没阔呢。” “和以往的肖宇相比,你少了真诚,少了一种说不出的灵性。” “真诚和灵性能当饭吃?”我一口将她噎住。 我承认,我是在蜕变,变得见钱眼开唯利是图。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的人言更是乏人问津,贫贱的生活也理所当然处处循规蹈矩畏手畏脚。只有当你在经济上独立自主且傲视同仁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到大言不惭理直气壮,美国及美国文化不是一个很好的诠释吗。 新店开张不久,我花了差不多两个礼拜,将无锡的许多复印店公用电话亭发展成我的代接店,这种互利互惠的主张即刻得到了店主的回应。六、七、八三个月,光这些代接店就为我盈利三万元。 我确实有点苦尽甜来的味道。我购置了移动电话,交了一些新的朋友。以前我老不明白舞厅里那些一掷千金的“主”个个年岁不大老气横秋,穿名牌抽名烟喝洋酒,到底从哪里生出钱来。 如今踩进这个圈子才知道,他们个个有着过硬的关系和后台,有的倒煤有的贩烟有的调拔钢材胶合板有的做汽车贸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譬如我新近认识的一个叫“大炮”的“主”,刚刚做了一笔三夹板生意。他没具体说赚了几“甩”,只说销了六万件,一件即二百张,假如一张只赚一毛钱,谁都可以意会出这六万件的背后代表什么。 某晚他在金龙酒店做东,我也应邀参加。十三人围坐一桌,我和另外三位小姐只喝果奶,他们九人喝干了六瓶茅台、两瓶五粮液。酒酣结帐,4836元。这位“大炮”眼皮掀都没掀一下。 在我所接触过的大大小小的“总”中,弘达实业公司的张总无疑最令人难忘。我是通过电视台一位朋友的介绍才去这家公司游说样本业务的。弘达从八十年代后期开始充当美国惠普电脑公司在华东地区的代理。九0年底,张总以承包外商独资企业的形式转向电脑软磁盘的生产。 目前,日本花王公司、TDK公司、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等世界一流大公司都已成了它的老客户。走进弘达,洁净得纤尘不染,吸尘器一刻不停地操作着。玻璃长廊将生产区和管理区划为两截,每一个员工都全副武装,被白衣白帽白口罩裹系着,只露出一双紧盯着流水线的眼睛。张总的办公室里,闭路监控系统可呈现任何一个区域的情况。宽阔的空间豪华干净得令人心虚发悸,不由自主地胆怯三分。张总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美国人下了班坐着汽车去吃牛排,我要让我的员工下了班坐飞机去吃北京烤鸭。弘达二千人的企业月产值高达一亿人民币。公司拥有自己的发电厂,拥有十六辆轿车,档次最低的一辆是奥迪。 走出弘达,以前的所谓天才、自负简直肤浅的不能再肤浅,仿佛井底之蛙忽然跳出了井圈,天空如此广袤,这才感到那种孤傲沾沾自喜小打小闹是如此地可笑。 “钱其实就在我们头顶飘来荡去,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我对燕峰吹嘘“经验之谈”。 母亲插进话来:“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赚钱呢,朋友也该谈起来了。二十五岁的年纪了,燕峰也快结婚了吧?你一个人就不感到孤独?别人像你这个年纪要紧找对像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就是。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从念书开始,桩桩事情都要催我,都得按你定的路走,给我点自由好弗?如果依了你,现在我还不定在无锡的哪个学校备课呢。” “做教师有什么不好,我同你爸爸又不靠你赚得钱过日子,哪用着现在这样人影都不见,谈恋爱的功夫都呒不?” “整天谈恋爱谈恋爱,烦不烦呐,没老婆我就活不了了?非得弄个老婆生个孩子才叫生活?就不兴人独身?”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知道吧?你要独身就别进我的家门。” “我要是女儿怎么办?还共产党员呢!再说,凡事都讲个缘字,像你嫁给爸爸,原先还不是闹着要离婚,我小时候真是受够了你们。” 一席话说的母亲哑口无言,闷坐在那里许久。然而没隔几日,母亲就导演了一出“相亲记”。 那天吃过饭,母亲忽然对我说有一个多年未谋面的老同学是某包装公司的董事长,每年有十几万的印刷业务,今日下午想约我见个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母亲所在酒店的小会议室。赴会时,母亲接连打来两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穿得体面点。不疑有它,也许母亲只是想在老同学面前一展儿子的风采,岂敢有违。 我赶到华亭酒店的时候,母亲已翘首多时,进了电梯间才告知那位老同学有个侄女要介绍我认识。我怒不可遏,直想掉头便走。 “见个面有什么关系,要了你一块肉?觉得合适就谈谈……”母亲委曲求全。 “她怎么知道我还没朋友,一准是你在外面锣鼓一样清清哐哐,你怎么不去为我登张征婚启事?索性拿个大喇叭跑到人民路上一路宣传多便当。” “见个面你就会死呀。”母亲沉下脸,“几岁的人了,还佬小一般。李阿姨在那里等煞了,介大年纪呒不一点男子汉的气度。” 我铁青着脸,五内俱燃,怒气冲冲地随着母亲出了电梯,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拐进了一间十多平米的小会议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儿子刚好手头上有一点业务未做完。”母亲满面含笑地向一位盘着发髻穿戴得体的中年妇女解释。 一眼瞥去,中年妇女边上低头坐着一位女孩和一个身材魁梧两眼只向我打量的小伙子。 “肖宇,越长越斯文了,不认识我了吧?小时候常抱你呢。” “表面上斯文,脾气很犟的。”母亲说,“叫阿姨。”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屋里的冷气很足,火气被消了三分。我勉强地朝对方砌起一个微笑,内里嗤嗤冷笑,都年纪一把了,玩什么过家家游戏?逐渐,我的表现欲压倒了愤恨,我要让她们知道,肖宇是年青人中的佼佼者,无论人品相貌头脑教养都是对方望尘莫及的,如若我要找一个女友,需要母亲牵桥搭线。 这不过人生舞台上的一出闹剧而已。 “呣妈,这位阿姨尊姓?” “姓李,木子李。”李女士自我介绍道,“早前和你呣妈在鸿兴服装厂同过事。那时你只有五六岁,专爱调皮捣蛋。有一次将烫衣师傅的电运斗插上就白相去了,将桌上一块台布烧了一个大洞,你俚呣妈还被罚了五块钱呢。” “何止这些,小时候做的坏事多呢,总有人找上门告状。” “对了,我来为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我的侄子李晓东,侄女李晓霞。” “我叫肖宇。”翻开金利来公文包,我抽出两张名片,优雅地直起身(这个动作我不知演练过了几百遍),分送给李晓东和李女士各一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位李晓霞鼓起勇气朝我瞄了两瞄旋即低下头去。恕我无理,我都懒得打量她。最令我厌恶的莫过于女人的羞涩,伪装淑女笑不露齿。七八九岁的女孩这样或者能产生一种美感,十七八九的女孩还这样累不?况且从心理上我就对介绍存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反感,这世界可人的女孩还需推销。 如果没有感情,讨个老婆和雇个佣人有何差别?因此,我不知道一些个男人在另一些个女人身上做着腹肌运动的时候思想些甚么。 人生,尤其是不知所以的人生,真是荒唐! 婚姻,尤其是需要推销的婚姻,何其幽默! “你今年几岁了?”李晓东一本正经地问。 我装作没听见,从包里取出手机自顾拔起号来。 “二十五,属猴。”母亲赶忙替我回答。 斯时,手提电话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机费加入网费接近四万元,即使装得起也用不起,昂贵的话费假如不是“老公”开支,的确棘手。我因为经常去无锡县,身旁没电话非常不方便,农话又贵,一狠心才买下的。平常都关着机,这会,着实是为了炫耀。就像武侠小说里惯有的场面:某得道高僧为了不伤及无辜顾全大局,施展出一手绝技,震得众江湖枭雄知难而退。 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显然他们都在注视我。假如我关了机抬头静候下文,气氛将变得尴尬,我也会处于一种被动的局面,显得不礼貌“掼派头”,于是当我关机的一霎问道:“你们公司主要搞哪类包装?” 李女士沉吟一下:“礼品包装。我们是合资企业,产品全部外销……” 我才不管它产品内销外销。我调动那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仰慕地盯着李女士,仿佛一个无邪的幼儿看着他的老师。李女士在我的不断鼓舞下侃侃而谈。我忽而埋怨自己的母亲保养的不好;忽而又赞美李女士气质高贵风姿绰绰;忽而讨教董事的职权待遇;忽而又询问……,完全将李晓东兄妹晾在了局外。 半小时后,趁李女士润喉的当口,我迅速起身告辞。 “这么快就走了?”李女士慌忙站起身。 “真有事。”我说:“还有两张喷绘稿明天一早急着要。以后有业务记着打我拷机。呣妈,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 我向李晓东摆了摆手:“两位,有空上我家玩。” “我那里有‘夜巴黎’的舞票,几时约晓霞去跳跳舞,年青人也不能光顾着事业。” “明天吧,明天晚上总没事吧?”母亲也许对李晓霞这种温婉娴静的面具犹为钟爱。 我恨不得立马撕下面子将母亲臭骂一顿。我咬紧牙关,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白花花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喧嚣的热浪一阵阵袭来,我伫立在华亭宾馆的广场上,半晌不知南北东西。 那一股沉重的郁塞的哀愁席卷了我的整个身心。我这样活着,究竟追寻什么。 属于我自己的日子,还有多久?我不知道人生,是否如风,谁也不能驱驾它的方向。 累了。我是真的累了。 忽地,眼前就浮现出林伟月白风清式的浅笑,一晃即逝。倏尔巨震,小镇的点滴启闸的洪水般涛涛而至。原来,我的那些个冲撞地头破血流而无畏的勇气俱都那一个普通的名字所赐。 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蒙骗,一直在掩饰而已。 我踩足油门,飞快地赶回家。我翻箱倒箧找出那张照片,那条平角短裤,拥在胸前,蒙在脸上。也许你已进了大学,也许你早已就业,不过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着你的!因为我们曾经勾过手指;因为你曾经在我手掌上写过好字;因为你是个信守诺言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是么。 原来,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这三年之约! 我不肯原谅自己的懦弱,却早已原谅了你的沉默。请不要责怪我的不辞而别,我并不想把那千斤重担给你一人独挑,因为我的存在只能增加你的负罪感。你只是一个学生,你又能对命运作出怎样的抗挣?请不要责怪我的不辞而别,那两个巴掌彻底撕裂了我的尊严,我无法面对你,更无法面对自己,因为我太在乎你的感受,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又能对命运作出怎样的抗衡。 唯一能够改变我们现状的只有钱,我在努力,不惜一切代价的努力,你感觉到了吗。 汪洋恣肆的激情、焦灼不安的激情、乍忧乍愤的激情络绎来访。 我急着想要见到林伟,这种感觉强烈的比饥饿更难以忍受。我呆坐在床沿上,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不想听音乐,不想看书,不想设计,连泡茶也懒得动手,内里充满了骚动,无可抑制的骚动…… “蓝鸟”在欢快的阳光下飞驶。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是我第一次见到林伟的三周年纪念日。 我不知这些天是如何过来的,斟酌了许久,如果非用文字表达出来的话,那就是——迷失! 我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挑选出一件草绿的T恤,配以一条墨绿色带暗花纹的本裤,这使我的皮肤看起来更显细腻白净。我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脖子上悬了一条精巧的适中的颈链;腕上是一块“欧米茄”金表;脚上的“老人头”锃光敞亮;左手握着“大哥大”;右手提着“金利来”,活脱脱一个充满自信、青春有型的都市白领。我对自己抛出一个满意的媚眼,接着噗嗤笑出声来。 我依旧那样年轻! 年久失修的马路已建成了一条高速公路。茁长的杉林整齐如一地向我敬礼。金黄的沉甸甸的稻穗仿佛轻唱着收获的赞歌。星罗棋布的村庄屋舍点缀在蓝天白云下构成了一幅和谐优美的田园诗画。 心情忐忑,时而亢奋时而情怯。时间忽而凝固忽而飞泄。小镇,别来无恙否?林伟,别来无恙否。 汽车拐入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车窗外不见了无边的稻田,取而代之的是竹群和一陇陇番薯,高低错落的梯田里依旧栽种着桃树和梨树,时光仿佛悠悠倒流,耳畔仿佛又听见“葫芦鼻子”真切的声音。 林伟,我来了,我要带你走。 也许这一次必须为我的倔犟,不妥协付出昂贵的代价,然而退路早已贴满了封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对错都已失去了意义。我无法苟且在人均主义男恩女爱的姻缘里,无法! 滑过一段长坡后,“蓝鸟”放缓了速度。 我贪婪地热炽地焦灼地盯着窗外破矮孤伧的车站,它一如继往地洞开大门,好像一个慈祥的老人迎接远归的游子。不知怎地,心域里的那一群蚂蚁肆虐地爬到眼眶里,又麻又痒。 “拐进去。”我对司机说。 路口,一群三轮车夫懒洋洋地缩在车箱里打扑克,听见汽车声敏感地回头张望。我真想冲下去和他们一一拍肩拥抱,我回来了。 汽车经过之处,并无大变。只是簇新的电影院陈旧了,信用社显得更为矮小。每一个迎来走去的人都让我觉得倍感亲切。当初咬牙切齿痛恨过的那个派出所干警的面貌已彻底淡忘了,如今即使见了面,我也会微笑着友好地伸出手来。衣锦还乡的人大概总是能够大度的,或者爱屋及乌,纵然是缺点也会被宽容地看待。 汽车在信用社作了九十度左转,时值辰时,农贸市场里人头攒攒。下了车,猛然间听到一群人用宜兴话讨价还价,仿佛圣音一般动人心魄,三年前的种种纷至沓来。漫步其间,望着闹哄哄的场面,竟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情。 告别司机,我在一爿两个安徽人开的小吃店叫了碗小馄饨。以前我和黄伟红、杨小春常在买好菜后上这里解馋。离这儿四十米处,一道坡上,那排两层楼后便是林伟的家。一眼望去,林伟家门口那棵枣树的枝桠清晰可辩,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我跑到公共厕所里小了便,依然尿急。心脏怦怦作响,几乎举步维艰。 林伟在屋里吗?林伟的奶奶还躺在床上吗?林伟的爷爷依然每日勤辍不息吗?林伟的母亲——眼前仿佛又浮现林母浑浊的老泪大颗地落进碗里,耳畔仿佛又响起林母哀极的哭白:……肖老师,你怎么能叫我家林伟打人呢……肖老师,你怎么能叫我家林伟打人呢……你夺走一家孤老寡妇的唯一希望良心何在。 磕磕绊绊地来到烧香河畔。 六块青石板组成的河埠上几个中年妇女正悠闲地淘洗着。一群鸭子在对岸的河沿边清理羽毛。 淡绿的湖水清澈得不见任何渣滓,水草在河床底柔弱地招摇。芦苇发出沙沙地声响。 正对后校门的那堵月门上沾满了青苔,显得破败不堪。月门里三排残旧的矮房更苍老了,墙上布满了裂纹,四壁用红漆刷写了“危房”字样。院内杂草丛生,青石板被遮得严严实实。唯一昌盛的是那颗芭蕉,比三年前更为粗壮。这儿显见已无人居住了。 我快速地折回河沿,抓住腐朽的木栏栅向里张望。屋里阴暗潮湿,下半截石灰都已脱落,黑乎乎的;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散架在墙角,地下滚落着几根废弃的竹竿;窗户上的玻璃又缺了三块,其中一块蒙上了一张发黄的报纸。正想松手,忽然从横梁上窜出一只老鼠。“茜茜公主。” 我脱口而出。那只老鼠“嗖”地窜到墙角,支愣着眼睛机警地望我,明显比“茜茜公主”小了一号。 我站在热情奔放的阳光湍流里,有了层层的怅惘。淘米的几个妇女不时地回头张望,奇怪我的一举一动。 面对这一汪净水的仙人荡,忽然觉得一切已被岁月果腹。水虽然同样清碧,但已不是三年前的水了,那段感情呢。 我急切地想要见到林伟。三年前的那个答案是否就是现在的答案。 我为什么不能得到他?我努力了三年,三年!他的母亲有何权利阻止他的幸福?如果生儿育女只是为了寻求子女的报答,谬谈什么母爱?我会每月给她寄钱,我会让奶奶坐上轮椅,会让爷爷看上彩电,这一切我都做得到。我和他的结合仅仅比常人缺少一个孩子,“丁克家庭”、单身贵族、不能生育者比比皆是,没有孩子难道就罪不可恕。 追求幸福是每个人的天性,我根本无需自责。难道用我一辈子的幸福换回一块“牺牲”牌匾就叫仁义道德?与其做旧时代的孝子,何如做新时期的烈士?与其在死气沉沉中随风而逝,何如在轰轰烈烈中潇洒来去。 我激昂地寻思着,站定在那面空荡荡的水泥球场上。眼前教师宿舍楼的走廊上,一个年青妇女正手摇蒲扇生着煤球炉子;廊柱和篮球架上拉着一条横线,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二楼的过道里堆满了杂物,黄伟红和杨小春居住的那间屋门正对处的围栏上,用陶罐栽了两盆太阳花,一红一黄姹紫蔫红。四周静悄悄的,隐隐传来学生朗朗的读书声。 斜刺里,一个赤膊的身影恶虎扑羊,盖住了球随即施展燕子三抄水的功夫大步回赶。汗从他的皮肤不断溢出,凸出的胸肌、隆起的三角肌,块状的腹肌如抹了橄榄油般熠熠生辉。他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抓起凳上的背心,胡乱地擦抹着身子,一只手揩拭额上的汗珠挥手甩落,有两滴恰恰飞到我的唇边。我下意识地一舔顿时醒转。 林伟,你在哪里。 老旧的食堂门墙后边忽然跑来两个小孩,相互追逐,满头淫汗。大点的手里拿了一把水枪,小的握一支塑料长剑,口中念念有词地舞动着。 “强强,快家来。瞧你这个皮煞精弄得浑身灰尘,早上才换得衣裳。”生炉子的妇女支起腰大声喝骂,竟是翟玫。 显见她也注意到了我,她惊奇地凝视着我。 “翟老师,还认得我吧?”我向她走近。 “怎么不认得,小肖老师。嗳哟,发财了,又是BB机又是大哥大。” 我笑:“眼睛一转小强强都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我和黄老师老抱着他去逛街呢。” “就是。强强,快过来叫叔叔。” “别叫别叫,叔叔什么都没带。”我有些难为情,“吕老师黄老师她们在上课吧?” “黄伟红早调走了,你不知道?” “离开这里后我就没和她们联系过。” “九0年下半年调到市×中去了,那年年底结的婚。吕敏她们都去喝喜酒的。” “杨老师呢?” “她好福气,嫁个老官几百万元户,早不做教师了。前两天我还碰见她的,挺着个大肚子说去宜兴做了B超,就这两个月要生了。” “他丈夫做什么生意这么发财?” “在上海做振冲。前头那个老婆病死了,有个六岁的女儿上幼儿园。嗳,别站着晒太阳,屋里坐坐,你稀客了,如今在什么单位工作?” “不用不用。我自己开了个电脑店,混日子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千里搭的长棚终究也都拆了,每个人终究要各就其位。我们在这个社会大舞台上,偶然地聚到一起合演一出戏,曲尽人散热闹过后,都忙着下一出戏的排演。 回头瞧瞧也还可以,回头寻找那就全无必要了! 我和翟玫站在走廊里攀谈了十余分钟。赵建云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校长,王伯海举家迁到宜兴某新办的中学上任去了,薛金贵向来不大管事,因而赵建云现在已大权在握。许大嘴去年被调到离这儿十几里远的一个乡下小学当副校长,走得时候大闹了一场。“粪嘴”退休了。杨国庆不辞而别据说去了海南。姚麦士结了婚,老婆是幼儿园的阿姨,年初刚添了一位千金。戴春宁在兰山山坡上自己盖了一间楼房。周武至今未娶。“憨大”下海在某乡镇企业做翻译。那排宿舍去年遭受水淹,过不了多久要拆除建新校宿了。 一切都已改变。 故事沿着她原有的轨迹向前发展,而我的记忆依然停驻在那年的冬季。我有了强烈地不安。 呀!日历上最末一个字显现的又是一个9。 呸呸!该死的The Sixth Sense。 “我走了之后,这件事怎么解决的?”我鼓起勇气问翟玫。 “什么事?哦,没怎么呀?”她弄明白我的问题后说:“后来的教师会议上,薛校长宣布你已经辞职了。” “周芸刚和林伟有没有受处分?” “这个倒不大清楚。” “林伟没被开除吧?” “没没,去年才毕业的嘛。” “他录取大学了吗?” “凭他的成绩还考大学呢,要不是看他娘可怜巴巴,怕毕业都毕业不了。旧年毕业之后一直东游西荡,伙了一帮人整天吊儿郎当惹事生非,分配没一个厂里要他,王木桥谁不知道他的底细?后来柳溪机械厂到我们这儿招临时工就去了。” “柳溪机械厂?”我觉得耳热心跳。 “嗯。这个厂里造打桩机,很赚钱的。什么水钻孔、夯壳桩、粉喷桩、双头钻,我也弄不懂,二三十万一台呢。我们这儿现在很多人都借了三分息去买机,讲是两个工地……” 我塞了一百元钱给小强强告辞翟玫,这儿已没有了我的心。 就像张璐送与我的生日礼物,在揣度了许久之后很快便见分晓,除了那份难耐的兴奋之外,还夹杂着一股无法排遣的紧张和恐惧。 我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寻了你很久。 三年后,我回来了。 还记得我么。 或者将那一腔满溢的无悔的难言的柔情通过双眸无声地传达。心灵的交流是最为曼妙的,许多电影的片断在我眼前一一展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是那样壮观动人。然后,我要伸出手去,紧紧地握牢对方,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的眼神默默地告诉了你。你一定会感动的,没有人像我这样地理解你,没有人像我这样地痴待你。你的眼角有了一层泪雾,傻瓜,别这样好吗?我是你的,永远没有人可以夺走,我可以随你去内蒙,住蒙古包骑马射猎,我可以抛弃现有的一切毫不迟疑。 我的眼眶发胀潮湿,心胸大起大伏仿似风箱抽动。 一眼就看到了林伟。 具体地说,我此刻正盯着他的背影。 这是一个极大极破旧的厂房。四周的墙面早被油腻的烟火熏得又黑又脏,整个房屋的色调阴沉灰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散放着污七八糟的铁块钢丝煤块工具油料木板以及叫不出名堂的奇形怪物。屋顶上方有一架陈旧的分不清颜色的起重机正运作着,沉闷的“吭哧吭哧”声分外噪耳。正面的墙上砌有一个大灶,燃起旺焰的火苗,一个穿着青灰粗布衣的女工握着一根铁条用力地在灶堂里搅动。那个勾魂摄魄的背影就在女工的身旁抡起一个大锤击打某样零件。 他穿了一条肥大的青色长裤,红背心,背心和长裤都湿了一大片。不远处的地上一台巨大的排风扇发出嘶哑的嚣叫。他每抡一下,窗玻璃便隐隐作响,地面也为之颤抖。他比原来更显结实,肤色黑了。 这排厂就靠在马路边,我给门卫塞了一包烟,便被很热情地引到这里。 车间的右角聚了好些人,有两个在焊接什么,强烈的火光灼人眼膜。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背后猛地扯下一位指手划脚毛头小伙的短裤,众人一阵起劲哄笑。于是,小伙子开始嘻嘻哈哈地追搔中年妇女,林伟和那位铲煤的女工也停了手脚,有滋有味地观赏起来。一些个人注意到了我,见我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方神圣,一时静默下来,背着的回过身也戛然收音…… “找谁?”毛头小伙大声嚷。 我沉默。等待。 林伟终于转过身来。他一脸油汗,额上鼻上沾了一大片烟灰。他瞥了我一眼又回转头去抡起铁锤使劲地击落,车间里发出“当”的巨响,他仿佛也为这巨响吃了一惊,看了看众人又回头瞧我,见我仍原地站着注视他,似乎有了一丝不安和愤怒。他冷冷地回瞪了我一眼刚要侧身,忽然醒悟过来,扔下了手中的大锤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我跑近。 “肖老师,逆着光我还没看清。”他声音粗大,两只汗津津的手不时抹着裤侧。 他剃了一个时髦的郭富城头;右颊上的两道疤痕十分突兀;皮肤黧黑油腻;记忆中纯净的眼睛显得灰褐浑浊;由于长期吸烟的缘故,牙齿已呈焦黄色;下巴上莫名其妙地蓄着几根不伦不类的胡须,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我一时愣在那里,久久地说不出话来。那梦寐已久的期望在一刹那间羽化落空,好像竹篮打水。这就是林伟么?这就是令我牵肠挂肚的林伟么?这就是令我牵肠挂肚卓尔不群貌似潘安的林伟么。 脑子里不知怎地闪过闰土、玛蒂尔德,接着浮起江雁容发出“琼瑶式”的呻吟:我的康南,我的康南。 我的林伟! 我们互相对视着,忽然觉得他陌生的不行。 不该来,我不该来,我真的不该来!那是一段一生不可重拾的时光,那段感情三年前就结束了。 真想诗意地流下一行热泪,但却没有。 那女工尾随而至,狐疑地看了看我们问林伟:“你的朋友?” “我以前学校的老师。”林伟讪讪地说。 “这么年青呀,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女工说着自顾笑了起来。圆盘脸,童化头,谈不上漂亮还算自然。 “林伟,是你的女朋友吗?”我有些虚脱。 那女工眼里流露出的关切和戒备使人一眼便知端倪。 他含糊地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 我极想笑。我真傻,另一个故事早就上演了,而我仍在旧时的圈外徘徊。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一旦拆开,竟然一袋生霉变质的小核桃! 自始自终,我和他不过在面具上相互亲吻。那要死要活的爱情只是我自导自演自我观赏的折子戏罢了。 究根寻底,我爱我的爱情更甚林伟! “你怎么会来的?” 我怎么会来的。 心底猛烈地涌起一股厌恶。我尽力将语气调理得轻描淡写:“我到‘高塍’(地名)接一个单,顺便过来看看昔日的朋友。不欢迎吗?” “弗会。你在这儿站站,我去洗洗脸。”他撸了一把汗随手甩落,我下意识地退了一大步。 “呀!你就是肖宇吧。我在林伟那里看到你们的照片,难怪有点眼熟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职业化地浅笑,“你,贵姓?” “贵姓?哦,我姓许,许丽,言午许,美丽的丽。” “你是本地人吧?”我感觉自己好像中暑了,头昏脑胀。 “对,就在镇上。马上下班了,到我家去吃饭。” “不用了。” “别客气,林伟也在那儿吃的,就是没菜。” “林伟住在你家吗?” 她的嘴角一掀,害羞地笑了起来。“不。他有宿舍的,就在老街上,离我家一点点远。” 林伟的宿舍和三年前就餐的那间“乐乐饭店”仅咫尺之遥。如今饭店已不复存在,改头换面成了一家美容室。街道异常冷清,大部分的店铺都搬到新街去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副食店惨淡经营。几个回家填肚的中学生将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比赛着响铃。 “你知道谁和我同室?”路上,林伟蹊跷地问我。 “我过去的学生?” “这一年我们去西浦别相,不是有一户人家招女婿嘛,就是那个新郎。这婊将在厂里又谈了一个细丫头,她老婆待他挺好的,就是闹着要离婚。” “人是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吗?”我的话里其实蕴含着讥讽,但他显然误会了,遂沉默下来。 “王少康现在混得还好吗?”我没话找话。 “这细贼现在发了,洗把浴都要花掉一千多块钱,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上次回家和小闵赌康乐球,一局就输了八百块钱。他老子在上海买了一幢别墅,一部‘公爵王’,说是家底上千万呢。 ”这么有钱,怎么不资助你一点?我很想“打”他一棍子,话到嘴边终究忍住了。 宿舍在二楼,窄小的木制楼梯,仅容一人行走。踩在上面,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房间很小,置了三张床。床上都挂着水纱蚊帐,显得拥挤幽暗。林伟开了灯,墙上糊满了报纸,地板上到处是烟头果壳。空气中弥漫着脚臭味尿臊味。 林伟的一隅相对洁净,靠墙角放了一台锈迹斑斑的风扇;一张长凳上搁了两只纸箱,大概放置换洗衣裤日常用具之类的物件。 “这儿挺挤的。”林伟站在我背后。 我走进了林伟的小空间,心底漾着三分兴灾乐祸三分怅然若失。我知道,过了今天,我走我的车道,他过他的马路,也许永不再遇。 陡地,我被墙上的那帧照片震粟。照片上:王少康、林伟和我仅穿着一条短裤,脚踝没在水里,背景是大片的芦苇和一线湛蓝的天空。我双手捧胸,腼腆似的望着镜头;林伟右手搭着王少康的肩,发出灿然微笑;王少康则眯着眼睛,一脸无辜。我鼻子一酸,阵阵激荡难以言喻。 我回转身去。 林伟正默默地注视着我。他的脸处于一种静止的状态,污垢已被洗净,在昏暗柔和的光弧里,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神采。 我缓缓地靠近他,欲望在心底冉冉升起。我伸出手去,想要轻抚那两道疤痕。 “干嘛。”他扭过头,嘿嘿笑了。那个笑拉出了一嘴“黑”牙和变异的疤痕,我吓了一跳,幻影俱消,仿佛一把快刀瞬息刮去银光闪闪的鱼鳞。 爱情是一炷香,点燃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遁去。如今我们所能找寻到的只是记忆中淡淡的清香,而那炷香却早已化了尘,作了土,影迹杳无。 也许这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静琴的话倏地跃上心头。也许这就是林伟最好的归宿了。而我的归宿又在哪里。 “我走了。许丽还在等你。” “一块去吃饭。” “不必了。” 我们默默地下了楼。 “吃了饭再走。” “真的不了。”我伸出手,“保重。” 他迟疑了一阵,也伸出手来。 三年后,终于弄明白,省略号的后面竟是大片的空白。 在一排陈旧的百货商店里买了六盒太阳神和两条红塔山,摸到地处新街的“渔管委”。时值午休,“葫芦鼻子”要二点才上班。我将东西留给了门卫,请他告之,是无锡的一个远房侄子送的。 一个人寻着旧路来到那座小城隍庙,千年古杏兀自寂寞地站在原地。正午的阳光筛落了许多许多碎小的光斑,闪闪烁烁。四周静极了,偶尔有三两声蝉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倚在树上,一任那个好象很久以前又好象昨日的故事涓涓流淌…… 一九九六年五月一日晚九时初稿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一日凌晨中稿 二零零零年三月二十三日凌晨终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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