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博雅艺术珍品拍卖会很快就要在省城中心艺术宫拉开帷幕了,工作人员们这两天加班加点地忙。这次将要拍卖的艺术珍品,是经过一年多时间从民间搜集筛选出来的。拍卖行早在几个月前就对这次拍卖活动进行了精心策划,除了通过新闻媒体进行大肆宣传外,还专门印制了3000本彩印画册,其中全是印刷精美的拍卖品,以供爱家参考和宣传之用。这次拍卖的内容不光是明、清以来的民间字画和古玩,还破天荒地推出了当代油画精品。
舆论界对博雅这次的拍卖内容作出了不同的反应,争论的焦点是新增的油画。一般认为新增的内容不会有多大市场,因为油画不是中国的国粹,西方人和华侨都不会买这样一类的东西,国内的一些爱家对此也没有多大兴趣,而博雅却不这样看,他们有自己的生意经。
从事艺术品收藏,是现代国际三大投资热点之一,国内不少的投资者已经将注意力转到这个方面来了。自然拍卖字画和古玩是博雅这次活动的主题,但其它门类的艺术品也可以借此摸摸市场,看看反应。当然,既然这样做,那就一定要拿出象样的东西来。
在这批油画中,博雅主要看中的是一幅名叫《枯裸》的油画,把宝压在它上面,其它的只是为了起衬托作用而已。这幅油画被拍卖者看得如此之重,不是没有缘由的。一个月前,卖者拿着一幅画来要求参加拍卖,博雅的经理们看了后不以为然,但卖者非常执着,使人不得不想到“和氏璧”的故事,他三番五次地讲着这幅画的深刻内涵,还说有关这幅画的模特儿是谁一事,是个多年都没有公布的秘密,谁买就把这个秘密无偿地送给谁,如果不是他急需用钱的话,他是绝不会把这幅画拿出来的,这是他一生中的宝贝。博雅的经理们被他的故事吸引了,经过仔细鉴赏,觉得此画的确不凡,但拍卖起价要价太高,三十万元人民币,几乎跟徐悲鸿、张大千这样一类书画大师的作品价位相当了,怕拍卖不出去,不敢轻易答应。然而,卖者十分自信,说绝对没有问题,这幅画在参加当年的画展时就已经有外商出价一万美金了,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价值自然成倍增高,他们可以请专家鉴定。博雅的经理们有兴趣了,决定先找几个爱家看看,谁知道个个都知道这幅画,说当年新闻界极力追踪的秘密今天可以揭开了,从拍卖的角度来说,肯定有戏好看。博雅的经理们这才重视起来,一下子觉得它是个宝贝了,决定好生包装,把它作为拍卖会上的重头戏。为了唱好这台戏,博雅还专门搜集了当代油画界颇有名气的几位画家的作品,以此作为绿叶。
这幅名叫《枯裸》的油画是1979年初夏西部地区举办的“绿色画展”中的精品,当时之所以产生了轰动效应,关键在画中的裸女,这个裸女不是历代艺术大师和众多画家所怀着万般崇拜和爱慕的心理描绘的那种姿色十分动人型体十分优美的裸女,而是一个十分罕见的身体极其枯瘦的裸女。说她极其枯瘦,一点不过分,她的确瘦得出奇,使人联想到二次大战纳粹集中营中那些被摧残得不成人样的犹太人和斯拉夫人;身体的骨骼都明显地凸出来了,仅仅被一层皮裹住而已;在这个女人身上,看不到画家喜欢描绘的那种丰满的肩背,隆起的乳房,动人的臀部,滚圆的大腿,凡女人线条美的部位在这幅画上都彻底消失了。人们乍一看,以为是刻薄的画家采用了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故意给观众强刺激,以此哗众取宠。
那次画展的主题是表现春回自然,万物复苏,中心思想是对十年浩劫的一种反思和批判。而这幅画眨眼看似乎跟这个主题无关,因此在挂出来之前引起过不小的争议。反对的一方认为:生活中找不到这样的人物,既使有也是极少见的病人,不典型,不具有普遍性,这样的画不具有艺术的真实性,不能算是艺术品,只能算一般的写生。主张挂出来的一方则认为:这幅画的意义很深刻,艺术价值极高,它把丑恶的东西浓缩到一点了,可以说是更集中,更具体,更真实;它反映了动乱年代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的精神折磨和肉体摧残,在它的深层内涵里透出一股遒劲的力量,能激起人们对假丑恶的极端憎恨,对真善美的无限向往。积极主张挂出来的一方还认为:这幅画在裸体艺术史上,也具有相当可观的艺术价值。自从罗丹雕塑欧米哀尔以来,还没有与欧米哀尔并戴艺术贵冠的杰作。欧米哀尔的艺术价值在于充分地表现了岁月对人体的摧残,而《枯裸》却表现了精神对人体的摧残,并且有力地刻划出了人对自身的爱恋,对吞噬生命的罪恶势力的无力抵抗和刻骨仇恨。最后,组委会经过反复讨论作出决定:挂出去,好与坏让社会来评论,但不要挂在太显眼的地方,以免宣宾夺主损了“绿色画展”的主题。然而戏剧性就产生在这里,是钻石,不管放在哪儿,它都是光彩夺目的。
画中女人的面部表情是画的视点,她的眼睛十分饥渴,看着周围绚丽多彩的自然景色,充满着无限的爱恋。她的嘴在抖动,仿佛在苦苦地哀求:生命啊,把你的血液输给我吧!人是渴望生命的,而渴望生命的人那种求生的感觉在这幅画里得到了登峰造极的表现。
裸体艺术在文革中是个牢不可破的禁区,十年浩劫以后,百废待兴,各门艺术都从禁锢状态下抬起头来,裸体艺术自然也从铁窗里伸出那苍瘦的头,渴望得到中国社会的承认。人们认为《枯裸》最能反映这种实质,尽管它被放在很不起眼的地方,但它却以自身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征服了观众,征服了新闻界,成为当时最为轰动社会的一幅杰作。
开幕式那天,来了不少记者,大家在讨论《枯裸》的时候,对有否模特儿一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围着画家采访,画家不愿意讲,记者们纠缠不放,执意要追问个水落石出,画家只好回答:“这女人已经死了,生前向我提出不把她的姓名公布于众。这是模特儿的权利,我没有权力违背她的意志。”这样一来,模特儿一事就变得非常神秘了,直到今天都没有被揭开。
在画展期间,还发生过一件惊人的事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由一位面目清癯个子瘦高的中年男子陪同来看画展,当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静下心来看了片刻,就突然晕倒在地。人们不知道他是谁,觉得很奇怪。不过,那个搀扶老人的中年男子却有人认识,他是省医院颇有名气的外科医生邹伯林,他跟这幅画的作者是同父异母兄弟,显然他应该知道这幅画的模特儿。于是敏感的记者们紧跟着他,想通过他来揭开这个谜。外科医生却板着一幅冷漠的面孔,口比他兄弟还封得紧。“不知道!”只见他生硬地回答后,便神经质地进入一种奇怪状态,印堂开始发黑,眼光中充满着极度的厌恶和憎恨,搀扶老人的双手也开始抖动起来,他努力支撑着不使自己和老人一同倒下去。画家邹伯虎见情况不妙,赶忙推开记者,帮助兄长把老人搀扶进旁边的一个办公室,并用身体“碰”地一声将门关上。记者们向着眼前紧闭的门,久久地注视着。门自然不会开的,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知道,大家只得失望地离开了。后来还有记者反复追踪采访过这兄弟俩,但都没有结果,此事也就这样作罢了。
话说回来,博雅在筹办这次拍卖会期间,有个人企图阻止对这幅画的拍卖,这人就是当年那位外科医生邹伯林。画是他兄弟邹伯虎拿来的,博雅的一位副总经理向他解释了半天,说他不是这幅画的所有者,没有权力阻止,他苦苦哀求,不肯离去,这位副总经理被他弄烦了,只得请保安强行把他“请”了出去。
这位外科医生看来已经失去理智,他痛苦地在博雅大门外的花台边坐下,眼里流出泪水,守候在门口的保安似乎对他没有多少同情,还一个劲儿地叫他走远些,生怕他又冲了进去。他抹了一把泪,这才站起身离去。
是的,谁也不了解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外科医生会有今天这种行为:他为什么如此固执无理?为什么如此痛苦不堪?这幅画并不是他的财产,他有什么权利不让人卖?难道就因为他跟画家是同胞兄弟就有权利阻止?真是岂有此理。不过聪明的人又想到那个一直未公布的秘密,就是有关画中模特儿的秘密。难道那画中的女人真有一个类似的模特儿?那么他跟这个模特儿究竟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秘密,是一个隐藏了很长时间的秘密,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秘密将要通过这次拍卖活动公布出来,据说一些新闻媒体已经对这个秘密的购买权产生了兴趣。想到这里,邹伯林真是痛苦极了,似乎公布这个秘密比拍卖这幅画给他的刺激还大,还让他心碎。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脑海中浮现出那幅油画,他看到画中女人那双死死盯着这个世界的眼睛,那种眸语使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闭上眼睛,任那汹涌澎湃的狂潮掀动,记忆一下子返回到几十年前,返回到那现在看来已经变得非常昏暗而迷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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