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欢晚会在会议室举行。凉爽的秋风时而带着院里的桂花香从大窗吹进来,使人觉得好象是那洁白的纱幔飘卷出来的。室内左角有一个由几人组成的业余小乐队,正在嘤嘤嗡嗡地校音,时而飞出一段长号或萨克斯的曲子来。门口有四个护士,每人手中拿着一个纸盒,见人进门便抓一把五颜六色的纸屑往人头上撒。
到会的人已经不少了,新到的大学毕业生来得最早最齐,他们不分男女,挤在靠窗的一排坐位上。这批新生力量来自四面八方,自从跨进这所医院以后,彼此便混得烂熟起来。他们比谁都激动,话语中不时飞出快活的笑声。有的谈着这所医院的历史和现状,以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和切身感受。有的正一心一意地瞅着门口走进来的每一个医务人员,总是爱以那人的外貌、年龄和气质来判断他(或者她)是干什么的,有多大能力,有没有威望,当然他们是以尊敬的口吻来判断和评论这些老前辈的。同样他们的注意对象也在谈论他们,而且谈得最多的是坐在他们中间那位非常引人注目的女子,几乎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她,而且看见以后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好象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喔,好出众的一个女子。”
“她很漂亮,很独特。”
“好象在哪儿见过?”
“画报上。”
“可能。”
她确实长得独特,有的说她的眼睛象苏联人,有的说她的额头象日耳曼人,有的说她的面颊象罗马人,还有的说她的鼻子象爱尔兰人。其实,这些鉴赏者都是没具体接触过任何一个欧洲人的,他们只是凭电影和画报,再加上各自的想象来给予判断而已。人们之所以产生了这样的议论,主要是由她的头发引起的。她的头发的确与众不同,是金栗色的,当她一出现在省医院的时候,“金发女郎”这个称谓很快就传开了。她的眸子呈棕黄色,面部轮廓十分好看,皮肤白嫩而又光洁,好象在上面打了一束玫瑰色的光,因而具有典型的东方人的色彩。从外貌看,她的确象个混血儿,但她具体是不是混血儿,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光听她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谁又会产生别的想法呢。她中等身材,长得并不丰满,但也不瘦削,穿着一套深蓝色灯芯绒卡克衫,显得精神抖擞。她总是微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留意,只管和身边的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女大学生说着话,偶尔也向门口瞧一眼,好象是在看什么,然后又倾注在聊天中。显然她的心情是不平静的,这种不平静在她望门口那一瞬间表现得最明显。她,就是邹伯林盼望见到的秦晓姝。
“秦晓姝,你在看什么呀?”女友张金曼问。
“哦,我看手术部蒋主任来了没有,”她笑着回答。
“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他是我父亲法国留学时的同窗好友。”秦晓姝又向门口望去。
门口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但都是女的,而且也都上了年纪。
“是吗?”张金曼也跟着望了一眼,“难怪你要分配到这儿来。你们还没见过面吗?”
“昨天晚上在他家住,跟他女儿冰冰睡在一起。”
“外科部主任,家里一定很阔气吧?”张金曼好奇地问。
“不阔气,”秦晓姝笑着说,“但很有特色。”
“那一定住在医院宿舍里了?”
“不,住城里,是一个小独院儿,里面有樱桃树和一口水井。他喜欢金鱼,养了很多,有珍珠鱼、狮子球、五花鱼,好多好多,还有燕尾鱼、热带鱼,其中有一条很奇特,身上有英文字母,象是NHV。”
张金曼抚摸着秦晓姝那金栗色的辫子,一种女性的好奇心驱使她问个没完没了。
“刚才你说你父亲在法国留学,一定是很早的事了?”
“二次世界大战以前。”
“老资格了。”
秦晓姝甜甜地微笑着,显然她感到一种荣耀。
“什么时候回国的呢?”
“大战中。”
“这么说,你是大战中生的?”张金曼惊讶地问。
“是的,纳粹入侵巴黎的第二年五月份。”
“秦晓姝,我冒昧地说一句,你象个混血儿。”
“是吗?哈哈,很多人都这样说,但我父母都是中国人呀。”
“是你这头发让人这样想,不过你的头发确实很美,”张金曼笑着转了话题。
“哟,瞧你说的。”秦晓姝抚摸着张金曼的手说,“你这手才可爱呢,胖胖的,小小的。”她伸出自己的手。“瞧我的,干瘦如柴。”
张金曼快活地笑出声来,将嘴凑近她耳朵。
“你不觉得进来的男人都在看你吗?你好有吸引力太哦。”
“呜唷!瞧你说的。”
“真的,你看,又进来三个人。”
“我不看!”
秦晓姝本来都无所谓的,经张金曼一说,反倒害羞起来。张金曼吃吃笑着,秦晓姝拧了她一把,笑着低了头。
门口一阵哈哈大笑,大概是护士们又撒纸屑了。秦晓姝禁不住朝那地上瞧去,只见五颜六色的纸屑落在三双擦得亮光光的皮鞋上,其中一双是女的。接着,一阵鸦雀无声,三人原地不动,显然他们的目光焦点正对准她,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持久,还要专注,好象在看过门的新娘子似的。秦晓姝心里说道:我的脸怎么烧得越来越厉害呀!从来还没在热闹场所低过头呢,这次倒反常了,都怪张金曼!不过她还是鼓足勇气,眉毛轻轻一扬,那双闪烁的眸子便缓缓地向那三人的脸上扫去。说也奇怪,刹时眼前特别明亮,好象室内的灯光骤然增强了好几倍,全部照在中间那位个子高高的、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身上,她心里一阵慌乱,当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便惊喜万分地站起来叫道:
“邹兄,是你!”
张金曼觉得奇怪:她不是在盼望手术部的蒋主任吗,怎么又钻出个邹兄来了?张金曼还没摸着门儿,秦晓姝已经起身奔去了,那高高的男子迎住了她,两人拉住手,很是亲热。
“晓姝,真想不到,你会分配到这儿来!”
“是吗,让你吃惊了?”
“是的,我很吃惊,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回过神来。”
“欢迎吗?”
“当然欢迎!”
两人又紧紧握了一下手才松开。
“蒋伯伯怎么没来?”
“他今天做了大手术,太疲倦了,回家休息去了,要我转告你。怎么样,我来了还不行吗?”
秦晓姝很是兴奋,对他的迟迟不露面有点抱怨。
“这之前到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医院呢。”
“嘿!瞧你说的,你根本就没露面嘛。”
“谁说的?整个医院我都转遍了,就是没看见你。”
“那就是我钻到地缝里去了。”
秦晓姝一下子被逗乐了。
“晓姝,你真变了,”邹柏林笑着说。
“是吗?变得怎么样了?”
“大了,成熟了,而且非常漂亮。”
“哟,好老气!你也大了,而且更帅气了。”
“晓姝,你真是变得我都有些认不出了。我头脑中的形象,一直还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小姑娘呢。”
“我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喜欢过去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都喜欢,各有各的味道。”
“你真会说话,跟以前一样,讨人喜欢。”
见他俩亲热没完,在场的人都显得惊讶。这时,张金曼一挥手,大学毕业生们便一窝蜂地离开座位向他俩迎去,有一个男生因走得太急,滑倒在地,大家笑着把他搀了起来。
“这位是邹伯林,”秦晓姝介绍道,“我们学院毕业的,在这儿已经当了四年外科医生,是我们的老大哥。”
毕业生们“喔!”地欢呼起来。
“我们终于有一个老熟人了。”
“还是个老大哥呢!”
“以后请多多关照!”
“别客气,我在这儿也只是一个嫩毛鸭子,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多着呢。”
"…… "
接着,医务人员们也围过来凑热闹,其中有两个是跟邹伯林同时进来的。一个是院长办公室秘书林正云,五官端正,中等个子,举止言谈显得精明老练,乐于表现。另一个是护士薛玉兰,省医院出了名的丑星,个子瘦小,鼠头鼠脑,脸上布满了雀斑,一双小眼睛老是闪着寒光,似乎生来就是怨天恨地的。她不象林秘书,一伙进人群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抢了主讲权力似的,而是躲在邹伯林那高高的身体背后,似乎怕跟秦晓姝形成鲜明对比。
“邹伯林是我们医院的外科新秀,大家公认的少壮派,”林正云说。
大学毕业生们顿时对邹伯林肃然起敬。
“大家别听他瞎吹牛!”邹伯林笑着说。
“你们看,多谦虚,有才华的人就是不同,”林正云说。
然而,秦晓姝却激动了,因为她看到父亲的预言得到了证实,她快活地拉着邹伯林的手。
“邹兄,爸爸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我不会忘记他老人家的,要说我现在有点成绩的话,跟他老人家的培养分不开。”
大家要求秦晓姝讲一讲她为什么不继承父亲的事业而要选择儿科?秦晓姝笑着把眼光转向邹伯林说:
“这个问题,请邹兄帮我来回答。”
“邹兄,快讲,”张金曼说。
“好的,我来讲,”邹伯林笑着说。“小时候,晓姝调皮得很,经常偷她父亲的手术刀子玩儿,有一次差点儿把手指头切下来,大家都吓坏了,后来她见了刀子就怕,我想这就是她不当外科医生的原因。”
大家被这个有趣的回答引得哈哈大笑。
“秦晓姝,”林正云插嘴说,“你不当外科医生的理由不充分呀。”
“小时候是有那么回事儿,瞧,伤痕还在这儿呢,”秦晓姝指着手指上的伤痕。“可我并不反对当外科医生呀。我很喜欢外科,我爸爸脾气怪,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允许。他说我手指头太笨,不会拿刀子。还说我这双辫子太长,不适合当外科医生。我说我把辫子剪了,我爸爸又不允许我剪。他说,一个姑娘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就把她美丽的辫子剪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又舍不得剪辫子了。所以,我就只好不当外科医生了。”
大家哈哈大笑,越加觉得她有趣。
“你这对辫子实在太美了,”林正云打趣道,“是不应该把它剪了,可是也不能留在脑后一辈子呀。”
“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要是留一辈子的话,那就成了老处女的标志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秦晓姝很快反应过来,脸颊通红。
“哎呀,林秘书,想不到你这人真讨厌!”
林秘书双手叉腰放声大笑,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好象有双无形的手在挠着他的笑神经似的。笑完了,他又变得认真而又和气起来。
“别怨我,我这人喜欢开玩笑,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我挺不错的。秦晓姝呀,你的到来,看来使很多年轻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为了使大家心里有个数,我想提个问题,你不会反对吧?”
“你提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象你这样出众的女孩子,恐怕早已有了对象吧?”
“你说呢?”
“我看不出来。”
秦晓姝埋头笑着,脸颊泛出红潮。
四周的男青年都激动地瞅着她。
“看来还没有,”林正云说。“这下可好了,我们医院里的未婚男青年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追求了,不过你可要当心哟。”
“林秘书,你可真会拿人开心。”
“我说的是实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但愿你的美不要引起一场战争。”
室内的灯光好象一下降了压,整个光线都暗了许多。秦晓姝诧异地瞧着林正云,觉得他的话并非开玩笑。
“照你这么说,美倒成了罪孽?”张金曼说。
“不,美本身不是罪孽。美,就是好,就是善,但免不了会引来恶的条件反射,因为它的对立面是丑,丑恶丑恶,这两个字总是连在一起的。”
躲在邹伯林身后的薛玉兰满脸怒气,狠狠地盯着林正云。
“林秘书,怎么今天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当了,跟你以往的风趣不相融呀,”邹伯林说。“不过,我认为人从本质上来说是善良的。”
“我很钦佩你的这种见解,”林正云说。“‘人之初,性本善’嘛。”
为了不在这个令人不快的问题上纠缠,邹伯林把话题引开了。不知怎么的,秦晓姝却独自停留在美的问题上,她觉得林秘书刚才说的“但愿你的美不要引起一场战争”有一定道理,而邹伯林那句话分明是在安慰她,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谨慎起来。这时,她发现那个一直站在邹伯林身后的护士正注视着她,好象并不关心此时此刻大家的谈话,而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这使她感到很不安,心想:她的眼睛为什么充满了那么多叫人难以理解的意思?象是在威胁,又象是在诅咒,象是在鄙夷,又象是在警告。她为什么要这样呢?秦晓姝想以微笑给对方一个好感,消除这个阴影,结果无效,对方照样冷冷地看着她,于是她决定摆脱那双阴森森的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家的谈话中去。
大家谈话的主题从秦晓姝的辫子转到了邹伯林的手术刀子。谈姑娘的辫子固然有趣,但辫子探讨完了,趣味也就一览无余。大学毕业生们很想知道邹伯林是怎样开辟他的光辉灿烂前程的。他们认为男子被议论的地方,不是他的外貌和服装款式,而是他的聪明才智和辉煌的社会成就。邹伯林难以推辞,只得伸出洗得白净的手比着无形的手术刀子说:
“我用的刀子,不是医院发给我的那把,是晓姝的父亲送给我的那把。那把刀子是教授在法国留学时,他的老师梅里埃教授送给他的,蒋主任也有一把,花纹一模一样。这把刀子确实好用,我在大学实习的时候就用过了,可以说是得心应手,跟我的几个手指头有了生死难分的感情。”
大家瞧着他的手,好象迷住了那把无形的刀子,看见了它的形状和手把上的花纹。
“这把刀子很有意思,”林正云说,“同样是它,秦晓姝拿着就割破了手指头,你拿着就得心应手,还和你的手指头产生了生死难分的感情,难怪秦教授无论如何也不让他女儿继承他的事业,而要把他心爱的手术刀传给你,可见其中的用意非同一般呀。”
大家会意地瞧着秦晓姝笑。秦晓姝惊慌地瞧了一眼邹伯林,见他若无其事,跟大家一起笑着,心里不免有些生他的气,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坦然无事地微笑着。
“林秘书,你太聪明了,不过你想得太远了。我父亲之所以把手术刀子送给邹兄,是出于外科事业的需要,绝没有别的意思。”
林秘书正要开口,张金曼插嘴了。
“秦晓姝,的确没别的意思,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完,她把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隆起。
秦晓姝的脸唰地红了,忍不住伸手去拧了张金曼一把。
“我看你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家越加笑得千姿百态。趁大家不注意,秦晓姝狠狠地盯了邹伯林一眼:这都是你引起的!瞧,怎么收场?邹伯林感到很抱歉,立刻把话题引开了。秦晓姝松了一口气,回味起来,倒觉得他的话挺滋润的。
这次,邹伯林谈的是今天的断肢再植手术,引起了众人极大的兴趣。
“这是个机械工人,毛手毛脚的,早晨上班,严重违反操作规则,带着手套开车检修机器,结果出了事故。送来时,我们大家见了,都觉得很惨,他的左手从肩关节下十公分的地方被马达轴完全绞断了。当时,时间很紧迫,不容半点耽误,蒋主任召集我们迅速决定了手术方案,抢时间给他做手术。首先我们给他接通了肱动脉和肱静脉,这样可以使血液能够比较通畅地回流。在接三根静脉时,我们采用了钛合金套管,这个方法既迅速又稳当。对口径约四毫米较大的肱动脉,我们采用的是缝接法,这个难度比较大,全靠我从小就学会缝补衣服,所以穿针引线的活儿并不陌生。”
秦晓姝也在用心听,但她无意中又碰到了那双眼睛,注意力顿时被分散了。这个一言不发的护士仍然象先前那样盯视着她,似乎在这个热闹场所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引起她的注意,唯有她这个新来的外貌特殊的女孩子才引得起她的兴趣,而这个“兴趣”,却令秦晓姝不寒而栗,她很想走到邹伯林身后去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样会显得太无理了。不过她想邹伯林一定知道这个人,他们是一起进来的,于是打算选一个合适的机会了解一下。那护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默默地离开人群,走到一边去了。
林秘书往薛玉兰去的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秦晓姝笑了笑,便跟她谈起了这个会场的布置。秦晓姝很欣赏他在这方面的才干,同时也佩服他的口才,说他可以当导演。
晚会一直等到郭振兴院长来了才开始。这是一位个子瘦小面孔显得严肃的老头子,他走进门时,已经没有人给他撒纸屑了,那几个护士早已丢下纸盒伙进热闹的人群里,不过有一个面向大门口的护士发现后,赶紧跑回去抓了一把纸屑往他头上撒,并把纸盒里仅有的纸屑全部撒在他头上,引得一阵哄堂大笑。院长瞅了一眼这个调皮的护士,瞅得她脸蛋儿通红,然后拍了拍衣服,走到大厅中央,向大家挥了挥手。众人各自回到位置坐下。会场变得鸦雀无声。
按照以往的规矩,院长首先向十二名大学毕业生致欢迎词,接着进行省医院的传统教育,他说:
“我们这所医院的历史只有十来年,医疗设备和技术力量都还处在发展过程中,因而需要不断充实新生力量,需要新老医务人员团结一致,发奋图强,这样才能使我们省医院的基础坚实起来,力量强大起来!我们的老同志是不多的,科班出生的更是屈指可数,这就希望年轻一代,包括新来的同志,拿出征服希夏邦马峰的英雄们那种气概来!”
大家一阵鼓掌。
院长接着说:
“在你们年轻人中间,是有不少优秀分子的。就说外科部的邹伯林吧,今天他也参加了断肢再植手术。大家都知道,这项手术是世界医学尖端。邹伯林的缝合技术是很精湛的,在这次手术中,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这个特长,十分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象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是非常爱惜的,当然要全力培养了,这是毫不含糊的。希望新来的同志,虚心向老一辈请教,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争当骨干,为新中国的医疗事业多做贡献!”
“郭院长很有魄力,”秦晓姝小声对张金曼说。
“你这样说,”张金曼笑着问,“是不是因为他表扬了你那位邹兄?”
“瞧你,想到哪儿去了!”
张金曼嘻嘻笑着。
秦晓姝禁不住向邹伯林坐的方向望去,他正埋着头,显然是听到表扬后不好意思。院长喝了口水,然后又开始讲医生的宗旨——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这是他每次都要讲的。他说:
“上个月的一份报纸登载了这样一条消息:一位越南药剂师向各国医学专家控诉美帝国主义用飞机在越南许多地方喷洒砒霜、亚砷酸纳、碱土金属等多种化学毒药,使两万人中毒死亡和受重伤,破坏了三十多万公顷的庄稼。多么残忍,简直是灭绝人种的暴虐行径!”院长沉默了片刻,又愤怒地讲:
“这就是帝国主义在他们的‘人道主义’幌子下干的好事!我们要讲的人道主义是实实在在的,跟他们的格格不入。我们讲的是热爱劳动人民,仇视压迫者和奴役者,仇视一切使人类生活痛苦,使人类充满不幸和灾难的反动派!”
掌声雷鸣。
院长说:
“大家都知道电影《早春二月》吧?那里面也在讲人道主义,但是,那部电影推崇的是资产阶级的人道精神。我们不要学萧涧秋,也不要学陶岚,应该学我们医学界最杰出的榜样,”他转身指着墙壁上的画像提高嗓门,“白求恩同志!我们不能把眼光只放在某个人或某些人身上,应该放在整个人类解放事业上。具体说,也就是我们不但要对每一个病人讲人道主义,而且我们医务人员之间,也要互相尊重,互相爱戴,互相帮助。”
院长的讲话象红头火柴似的,一划就点燃了蕴藏在大家精神世界中的理性火焰,掌声经久不息。秦晓姝的手掌都拍辣了,她兴奋地站起来,许多人也跟着站起来。院长那严肃的面庞终于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很有感染力,迅速地传到了每一张脸上,掌声因而更响亮了。
舞会开始了。业余音乐爱好者们开始大显身手,虽然他们在技巧上和熟练程度上以及协奏上都远不能与正规乐队相比,但伴奏的乐曲却是优美的,产生了良好的效果。那节奏舒缓的旋律象神灵似的诱导着跳舞人的轻盈步子,充满了知识分子那种文雅而理性的味道,颇有点儿循规蹈矩。
舞会一开始,秦晓姝就想邹伯林邀请她跳舞,一直喜悦地注视着他。邹伯林看来是非常理解她的心情,高兴地走过来了。不巧,这时林正云抢先来到她的跟前,姿态萧洒地向她行了个西方宫廷贵族礼。邹伯林笑着向她介绍道:
“林秘书是舞会的王子,跟他跳舞,准保你轻松、愉快、美妙。”
“承蒙邹医生的夸奖!能跟今天舞会上最漂亮的姑娘跳舞,是我一生中最感荣幸的事。”
秦晓姝笑了笑,只好向林秘书伸出手。当林秘书牵着她的手并搂着她的腰起步的时候,她偏过头去向邹伯林表示遗憾地一笑。邹伯林笑了笑,随即陪同一位女大学毕业生跳了起来。
林正云跳舞很择舞伴,要么是跳得很好的大姐,要么是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别的女人一般是很难受到他的邀请。眼下,他非常快活,一搂住秦晓姝的腰,就舍不得放开。不错,谁都有他这样的感觉:象这么美丽可爱的姑娘,只有跟自己跳最合适。他的笔直的上身象军人般的气度从容,一双匀称的脚灵敏地在平滑的地上溜去溜来,仿佛这个舞会是专门为他举行的。他精通娴熟各种舞步,还能老练地对付身材各异、跳舞技能程度不同的舞伴。今天遇上秦晓姝这样与他比例适度的美人儿,他可要充分显示一下了。他把她从舞厅东侧带到西侧,轻盈一转,又带到北侧和南侧;时而穿花,时而旋转,时而抛开,时而拉拢,将舒缓的舞姿和饱满的热情全部融合到音乐中去了。果然,象邹伯林说的那样,秦晓姝感到非常轻松、愉快、美妙。见秦晓姝跟自己跳得很快活,林正云不禁洋洋得起来。
“秦晓姝,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
“我这样什么?”秦晓姝微笑地瞅着他。
“又漂亮,又年轻,又灵巧,又迷人的舞伴,”他说,俨然一副王子的模样。“不管是在省委书记家举办的舞会上,还是在市委书记家举办的舞会上,我都没遇到过象你这样好的舞伴。”
秦晓姝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纨裤子弟的味道。
“你除了很会跳舞,还特别会恭维人,难怪邹伯林说你是舞会的王子。你常参加那些达官显贵们的舞会吗?”
“应该说是他们邀请我参加。那些老头儿,最喜欢年轻人,他们的舞伴,一般都是歌舞团的。”
“可我并不是歌舞团的呀。”
“是的,我也不是老头儿呀。”
秦晓姝哈哈笑了起来。
林正云感到很惬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跳了些什么花样,只感到神魂飘逸,舞步翩翩,此时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做人的快乐和优越感,难道在今天这个舞会上还有谁比他更觉得生活无比醉人的吗?他的全部感觉跳舞的神志,都集中在一双眼睛和一双手上:那双陶醉的神采飞扬的眼睛注视着秦晓姝那张具有玫瑰色光彩的笑脸;那只左手轻轻地捏合着秦晓姝那软绵绵的纤细的右手;那只右手舒适地搂贴着秦晓姝那圆润而舒展的腰身。突然,音乐嘎然而止,秦晓姝向他一笑,紧接着小鸟般地轻捷一转身,跑去找邹伯林了。林秘书一下呆了,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造次了,只得撅嘴一笑聊以自慰。
第二首舞曲开始了。林秘书见秦晓姝并没有跟邹伯林跳,而是跟郭院长跳,感到欣慰,于是随便邀请了一位女大学毕业生跳。
“小秦呀,”郭院长说,“你爸爸是北京的大教授,怎么舍得你到我们内地医院来?”
“难道内地医院不好吗?”秦晓姝问。
“小鬼,你真厉害。”
“我觉得这所新建医院好,有我们年轻人施展才能的天地。北京的大医院尽管历史悠久,影响大,可老革命太多了,年轻人做事排不上号。”
“有见地,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在第三首舞曲开始的时候,林秘书又想邀请秦晓姝,不幸的是,秦晓姝主动要邹伯林带她跳,邹伯林欣然搂住她跳了起来。这时,他感觉仿佛有一副苦药灌到了肚子里,非常不舒服,于是他不想跟任何别的女人跳了。
他走过几位望着他想跟他跳的女人跟前来到薛玉兰身边。他知道这个丑星最近很得意,其原因就是邹伯林对她与众不同,居然能在旁人热嘲冷讽下公然辅导她医学知识,常常带她一起察病房。他含着调谑的眼光仔细瞅着她。那张又丑又小的面孔触电似地板起了,象一条经常遭受到外来攻击的满身伤痕的但又很顽强的老鼠,做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来。他笑了笑,坐到她身旁,掏出一支香烟点燃。
“为什么不跳舞?”
“不会。”
“我教你。”
“不想学。”
他挨她近点儿,故意向舞群中的邹伯林和秦晓姝瞟了一眼。
“难道你不觉得跳舞很好玩儿吗?”
“对你这个舞会的王子来说很好玩儿,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
薛玉兰根本不看跳舞的人。
林秘书张着嘴,一团浓烟从他口里一丝一丝地流出来。
“那不一定吧?”他说。
“我说不好玩儿就不好玩儿!”她转开脸去,非常讨厌那股烟味。
“不要这样嘛,”林正云说,“我认为你还是会的好,多一种娱乐方式,对身心健康有好处。”
“谢谢你的好意!”薛玉兰冷冰冰地回答。
“你这人真听不来好话,”林正云笑着问道,“哪儿来的这种傲慢?”
薛玉兰冷笑一声,起身走出舞会去了。
林秘书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护士面前落得如此狼狈,心里正寻思以后如何教训她一顿,这时听见有人叫他,掉头一看,是一位小小巧巧的女大学生。不是跟秦晓姝坐在一块儿的那个吗?他心里想着。先前,他只是恍惚地瞟了她一眼,现在可要仔细打量她一番了。小小的鼻子,小小的脸蛋儿,小小的嘴唇儿,小小的乳房,不管从哪个地方看,都是小小巧巧玲玲珑珑的,非常精致。他肚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半。
“林秘书,你恐怕还不认识我。”她那双眼睛闪着令人快活的光彩。“难道不是吗?象我们这样的人,永远都引不起您的注意。”
林正云觉得她非常可爱,颇有好感。
“你尊姓大名?”他问。
“免尊,我叫张金曼。”她笑着瞟了一眼薛玉兰去的方向。“想不到,那个人还挺傲气的。可以教教我吗?”
林正云肚里的气全部消了,站起来很欣然地搂着她。
“那种人,真不识抬举,你愿意抬高她的身价,她反倒洋洋自得,还是挖苦她几句,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价。”
“我觉得你这人挺和气的,别跟她一般见识,快教我吧。”
“还是大学生有修养。”
林秘书带着张金曼跳了起来,跳了几步,发现她跳得很出色,根本不存在教不教的问题,于是对她更加喜爱三分。
“看来,你很懂社交,”他说。
“人人都得把自己摆在适当的位置,你说是不是?”张金曼说。“你要抬高他或贬低他都是不可能的。”
“呵!你这学医的,倒挺懂人生哲理。”
张金曼笑了笑,林秘书觉得那含义令人难以揣摩,还没有弄明白,她又说话了。
“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只拿得到什么东西的人,这才是最明智的。”她笑着。
“你的嘴挺厉害的呀!”他说。“不过,人可以改变自己的位置。”
“当然,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张金曼笑着,眼睛眯缝着看人。林秘书觉得热辣辣的刺心。看来,女人叫起劲来儿,都不是好惹的!他在心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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