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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的断臂接好后,已经快一年了,再植的手可以挥动和伸屈,上举能较灵活地摸到自己的整个头部,下垂可以负重将近三公斤重的物件。接好的神经已经生长到手掌,整个断手几乎都有感觉。这时,省医院收到中科协发函,邀请外科部主任蒋光祥到首都参加最新科技研讨会,介绍断肢再植经验。蒋主任已经有七、八年时间没有去北京了,现在有这么好个机会,倒可以会会老同学秦臻泰。临行前,他请邹伯林和秦晓姝到他家共进午餐,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托付他的事。
  “我做的饭菜不好,”蒋夫人对秦晓姝和邹伯林说,“你们就凑合着吃。”
  “阿姨太客气了,你做的饭菜我最爱吃。”
  “瞧你这丫头,多甜的嘴。”
  “晓姝,我知道你喜欢吃翅膀,你阿姨做的卤菜还是可以的,这块不错。”蒋主任将一只鸡翅拈到秦晓姝的碗里。
  “谢谢!”秦晓姝接住。
  “平时太忙,没多关心你,”蒋主任说。“离开家快一年了吧,习惯吗?”
  “还可以,”秦晓姝吃着鸡翅回答。
  “也就是说,还不太习惯,”邹伯林说。
  秦晓姝瞟了一眼邹伯林,笑了笑。
  “是呀,”蒋主任说,“当年我离家出国,开始也不习惯,满脑子都是思乡之情。”
  “是的,”秦晓姝说,“一提到家,我真恨不得跟蒋伯伯一起飞回北京,我真的是太想爸爸了。”
  “是个孝顺女儿,”蒋主任笑着说。
  邹伯林为蒋主任斟满酒。
  “我这次去首都,”蒋主任说,“除了开会,还要办别的事情,大概一个月时间。有这么充裕的时间,倒可以和你的父亲痛痛快快喝喝酒,叙叙旧情。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在家的时候,我常听爸爸也这么说,他很想到南方来看看您。”
  “晓姝,我和你父亲的交情可是很有历史的哟。你是你父亲最心爱的女儿,有什么要孝顺的东西需要我带给他吗?”
  “我给爸爸买了一斤木耳和两斤干竹笋,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
  “好好好。那么邹伯林呢,你对你老师有什么表示的吗?我这样替老朋友向学生要礼物,太荒唐了吧?”
  “哪里哪里,”邹伯林笑着说,“其实我一听说您要去北京,就准备了两瓶茅台酒。我早就该慰问慰问老师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看来,你也很清楚你老师的嗜好,”蒋主任笑道,“好好好,就这些已经够他享用了。”
  吃完午饭,蒋主任的女儿冰冰要秦晓姝陪她上街买衣服。秦晓姝本来想跟邹伯林一起去送蒋主任到机场的,因而显得有些犹豫。
  “不要紧,你陪她去吧,”蒋主任说。“她总是认为你挑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邹伯林送我就行了,我路上正好有事要和他单独谈。”
  “那好吧,”秦晓姝转身对邹伯林说,“送走了蒋伯伯,我们一起回医院。”
  “好的,”邹伯林回答。蒋主任稍微喝多了点儿,坐在车里感觉闷热,他解开扣得紧紧的领口。邹伯林想着蒋主任有事要跟他谈,于是问:
  “蒋主任,是不是部门里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今天不谈工作上的事,”蒋主任挥了挥手,瞅着他,笑得有点儿神秘。“我想问问你,晓姝这姑娘还不错吧?”
  “不错,”邹伯林有些茫然,附和着回答,“大家都跟她和得来。”
  “是的,她一到省医院就出了名,这并不是她在儿科上有什么卓越成就,而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头发。我听到过不少人窃窃私语,说她象个欧亚混血儿,还叫她金发女郎。”
  “不错,还有人问过我呢。”邹伯林十分感兴趣,这也是他很想解开的谜。“她确实是混血儿吗?”
  蒋主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感觉舒服些了。
  “她是个混血儿,也确实是个欧亚混血儿。”
  “那她母亲?”邹伯林想深入了解下去,迫不及待地问。
  “现在这个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亲生母亲生下她不久就离开了人间。”
  一瞬间,邹伯林便明白了许多。
  “你别惊讶。”蒋主任看了看怀表。“我尽量简要地对你讲,否则时间就来不及了。”
  邹伯林转过脸来,非常认真地听着。
  “三十年前,”蒋主任讲道,“我自费到法国留学,考上了著名的巴黎大学,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所外科学院。在那里碰上了你的老师秦臻泰,当时他是一个英俊萧洒的小伙子,还是一个科学救国的鼓吹者。但是,臻泰的父亲是个老封建,顽固得很,他怕臻泰惹事生非,有朝一日远走高飞,不能孝顺父母终生到老,硬要臻泰跟一个亲戚成亲。臻泰是逃避封建婚姻出国的。我们的命运虽然不同,但志向却是一致的,所以一见面就成了知心朋友。我们的老师梅里埃教授,是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外科学家拉雷的第三代学生。他对我们这两个中国学生是很器重的,他说:‘我虽然对中医没有进行过专门的研究,但我希望西医能在中国兴旺发达。’他除了在学堂里给我们讲课,还经常请我们到他家去玩儿。
  “我们的老师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名叫安迪亚娜,属于希波克拉底说的‘胆汁质’占优势那种气质的人。她对我和臻泰又热情又随和,还要我们教她学汉语。在对待姑娘方面,臻泰比我活跃,也比我大胆,不久他就占了上风。
  “取得博士学位以后,我就准备回国。臻泰却要留在法国,他说一回去,他老头子又要强迫他跟表妹结婚。其实我知道他留下来的意思,他是想跟安迪亚娜结婚。我问他教授同意吗?他很自信地说迟早会同意的。我们就这样分手了。回国后,不到半年,我就得到了他们结婚的喜讯。
  “接着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很长时间没有通信。直到大战的第四年,我才收到臻泰从北平发来的一封信。他说他跟安迪亚娜结婚一年后,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爱丽丝。不幸的是,不久安迪亚娜被德军的汽车撞死在大街上。臻泰无法忍受在医院为德军医治伤兵,带着女儿逃走了。当时的欧洲一片混战,很难找到安全地方,他只得漂洋过海,流落到了美国,住了两年,还是觉得回国好。
  “一回到家,他父亲见他什么财富也没带回来,却带回一个黄毛丫头,于是大发雷霆,要他把孩子扔掉,骂他女儿是个蘖障,说他跟一个外国血统通婚,有辱祖宗的光彩,还说他妻子被撞死,是上天对他大逆不道行为的惩罚。
  “他那个表妹还没有嫁人,因为早已许配给了他,一直想着他回心转意。这时,他父亲又逼他跟表妹结婚,说这样才能弥补他秦氏家族的损失。为了女儿,臻泰同意结婚,但有个要求,必须保留孩子,为孩子的出生保密,并且不得受到后娘以及其他任何家族成员的虐待和歧视。他父亲奈何他不过,和亲家协商,最后都同意了。不过,他父亲要求他必须把孩子的名字改了,改成晓字辈的。就这样,爱丽丝改名叫秦晓姝。现在你可知道秦晓姝的来历了吧。”
  邹伯林听得很有趣,要主任继续讲。
  “好,”蒋主任说,“听我继续讲。臻泰第二次结婚,并不幸福。那女人的气质属于希波克拉底说的那种‘抑郁质’占优势的人。她是个小心眼儿,爱在心里盘算,常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臻泰斗气。臻泰跟她和不来,常常回想跟安迪亚娜生活的那段幸福日子,把全部的爱倾注在晓姝身上。他表妹见了更是恨在心上,开头几年遵守条约,到了她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就开始对晓姝百般刁难。这就是晓姝和她后娘历来不和的原因。”
  “蒋主任,”邹伯林说,“晓姝好象并不知道这些事。”
  “是的,直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谁。这是一个秘密。现在除了她父亲、后娘、以及我知道,另外就是你了,可见你老师让我讲给你听是如何的信任你和看重你。”
  邹伯林沉默了,他似乎听出了蒋主任的弦外之音。
  小轿车奔驰着,远处的机场已遥遥可见。
  “小邹,”蒋主任话锋一转,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
  “哦,你已经不小了,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老师曾经写信给我,谈到晓姝对你很有意,你一到他们家她就钟情了。这姑娘之所以分配到这儿来,一是跟她后娘不和;二是我在这儿多少有个照顾;三,当然是因为你也在这儿。总的说来,她还是为你而来的,这显然承袭了她母亲的血性,这种心情我是知道的。”
  邹伯林骤然感到局促不安,就象遇到了先生突然出的一道难题,叫他一时无法解答。他哑然无语,双眼呆呆地看着窗外。
  小轿车飞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机场。
  下了车,邹伯林提着行李默默地跟在蒋主任的身后。一路上,他的头脑混乱极了,平常十分敏捷的思维此时此刻象被什么东西阻塞了。他帮助蒋主任办了登机手续,然后把他送到检票口,怕他再说刚才那件事。然而,蒋主任却很认真,语重心长地说:
  “小邹,我知道你感到这事突然,没关系,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既然事情由我提出来了,我有责任提醒你一句:晓姝是个痴情的女孩子,如果你无理拒绝了她的话,我想她会很伤心的。这应该是一件好事,要是成了,我们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你老师,因为你和晓姝的事,跟他当年与安迪亚娜的事很相似。唉,他这后半辈子的幸福,就看在他女儿的婚事上了喽。当然,婚姻大事,不能马虎,也不能勉强,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我要对你讲的就是这些了。最后,我得嘱咐你,关于晓姝的出生,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晓姝在内,她父亲一直不愿让她受血统观念的伤害,千万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邹伯林点了一下头,好象要作什么解释。
  这时,蒋主任又开口了。
  “不要羞羞答答的,男孩子要主动点儿。”
  蒋主任跟他紧紧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蒋主任!”他呆呆地望着,突然叫道。
  “再见!”蒋主任回头向他微笑着挥了挥手,经过了安检。
  “再见!”他木然地挥着手。
  什么时候走出机场的,什么时候钻进小轿车的,邹伯林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完全被刚才一系列事情惊懵了。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他想,这个不幸的姑娘,在我读大学时就爱上我了。她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我。这不仅是她的痴心,而且也是她父亲和蒋主任的愿望。她没有什么不配我的,如果遭到我的拒绝,她会……整个返回的途中,他都在想这件令他苦恼的事情,思绪象激流一样汹涌而又紊乱。蒋主任认真而热忱的态度以及讲的那一系列有关秦臻泰父女的身世交织一起,不断涌现在他头脑里,使他对这父女俩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
  小轿车由大街拐进小巷,不知不觉地停下了。司机叫他,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蒋主任的家门口。秦晓姝闻声跑出来,高兴地迎接他,那感觉就象他们已经是恋人了似的。
  “你回来啦!”
  “回来了。”
  他强作镇静,微笑了笑,显得若无其事,然而一碰到秦晓姝炽热的眼光,他就灼手般地转开了脸。
  “柏林哥哥!”冰冰拿着新衣服从屋里跑出来。“你看,秦姐姐帮我挑选的式样好看不好看?”
  “好看,”邹伯林随手摸了摸,“很好看。”
  冰冰很高兴。
  “咱们回医院吧,”秦晓姝说。
  她的语气好亲昵呀,我该怎么办?邹伯林在心里想着。
  “怎么,你们不吃了晚饭再走?”冰冰问道,依依不舍地挽住秦晓姝。
  “不了,”秦晓姝说,“我们顺便乘医院的车子回去。”
  “那星期天再来,”冰冰期待着说。
  “好的。”秦晓姝亲了她一下。“再见!”
  上了车,秦晓姝亲热地挨着邹伯林坐下,后者感到紧张。
  “伯林,蒋伯伯乘的哪种飞机?这里的机场有首都机场漂亮吗?喂,你怎么啦?”秦晓姝见他好象没有听,推了推他。
  “哦!”邹伯林惊了一跳。“什么?”
  “瞧你,我问你呢!”
  “问我什么?对不起,我没注意。”
  “不说了!”
  秦晓姝生气地转过脸,朝向窗外。真是个任性的姑娘。邹伯林苦笑了笑,又陷入他那难以平静的心潮之中。过了一会儿,秦晓姝忍不住又转过脸来,十分惊讶。
  “你脸色不好,是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恐怕多喝了点儿酒。”
  “堂堂八尺男儿,喝几杯酒算什么?”
  “恐怕在去机场的路上吹了点儿风,身体不舒服。”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秦晓姝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要他躺在座垫靠背上,然后为他按摩穴位。多体贴人的姑娘啊,邹伯林心里想。
  “要是我能跟蒋伯伯一起飞回北京就好了。”
  “想你爸爸啦?”
  “来了将近一年了,怎么会不想呢?我们父女俩曾经说过,一辈子也不分开,可还是分开了。最近,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回家了……”
  这样的父女感情!这样的与我关系非同小可的父女!邹伯林觉得心头埂塞着一个东西。汽车发动机呜呜地响着,他感觉神志有些恍惚。小轿车行驶着,象一条漂泊在海上的舢板,又象一架飞行在高空中的客机。车辆、行人、街道,宛如波涛翻滚,又好似云雾飞掠。邹伯林感到晕眩,他闭上双眼,两耳的呜呜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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