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深夜下了起来,雨声中不时夹杂着滚动的雷声;雷声沉闷,象是来自空旷的心灵边际,远远地捶击着人心。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哒哒直响,从窗缝里浸了进来,往下流着。
秦晓姝感觉很冷,身体发抖,越来越厉害,她缩住一团,可还是冷,还是抖,她翻了个身,照样冷,照样抖。
夜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可怕,虽说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并不因为看不见就不知道,她感觉得到,意识得到。雷声,雨声,颤抖,还有冷,都是看不见的,但是听得见,感得到,而且非常清晰,非常强烈。
张金曼为什么要去上夜班呢?她要在的话,挤在一间床上互相暖和暖和那多好啊。秦晓姝现在多么需要一个人给予温暖呀!她蓦然想到小时候睡在父亲怀抱里的情景,那暖和真是没法说。她还想到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小猫、小狮子狗,它们都藏在母亲最温暖的地方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小脑袋。
只要暖和了,人也就可以熟睡了。只有睡着了,人才能离开现实世界,才能忘记一切,那些可怕的雷声、雨声、颤抖和冷,才会消失。可现在不行啊,她多想睡着啊!她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内心的惊雷不停地打击着她的灵魂,似乎要将它打垮,打碎,打成灰尘,使整个内心世界都震动得哗啦啦倾倒。
颤抖越来越厉害,被窝里的热气一点儿也没有,她实在忍不住下床,筛糠似地走到张金曼的床,抱起她的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加盖在自己身上。可是,颤抖还在持续。
最后一声响雷滚在天际,以后只有下雨声了。
秦晓姝昏昏噩噩,头脑十分混乱、沉重、针扎般剧痛。
……
河里涨水了。洪水带着大量的泥土,汹涌澎湃,浊浪滔天。洪水的流速很快,两岸的景物唰唰直飞。那些由民工用三合土筑成的转弯围堤,在洪水的强大威力下,全都变得象软泥一样,被卷进激流。洪水破堤泛滥,直奔庄稼、房屋,很快就把它们通通地淹没了。
秦晓姝感到天昏地暗,太可怕了!
医院也被淹没了。那些青色的楼房,红色的楼房,还有黄色的楼房,全都矗立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法国梧桐看不见了,高大的桉树和悬铃木在水面上只露梢儿。水面上漂浮着木材、药箱、纱布、瓶子、橡皮囊等等,还有尸体。
病人和医生都挤在楼房的最上一层。天窗已被打开,有不少病人和探护者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其中最多的是创伤病人,他们根本不听医生的指挥,惊呼呐喊,乱着一团;血从他们伤口里流出来,浸过绷带往下淌,滴在下面的人身上。最令人恐惧的是那位全医院出名的断肢再植基本痊愈的伤员,当邹伯林去拉他时,没注意拉住了那只接好的手,他一挣,又断了。他大叫道:“我不要手了!我要命!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秦晓姝觉得心上很沉,呼吸相当困难。
洪水还在往上涨,已经升到玻璃窗了。突然,玻璃爆炸了,“轰”地一声,水象炮弹似地射了进来。医务人员们都跑上去堵,水从他们相依之间喷进来。病人惊恐万状,纷纷逃跑。有的病人抓起手术刀子疯狂地乱杀乱砍,血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正在分娩的母亲惊叫着,生出婴儿后从医生手里抢过来挤压在胸膛上,接着母子俩从产床上栽下来,淹没在水中。那一对死亡的农村夫妇从水中爬起来,向张明亮追去,抓住他乱撕乱咬……
秦晓姝想哭想叫,她觉得心头难受得不得了。
救护车在奔驰。一条灰白的大路很长很长,象一条飘带连到天边。车轮倾斜,轮后旋起大量的尘土。
秦晓姝觉得头昏,胸腔都要炸裂了。
山在旋转,时慢时快,时快时慢。山口突然喷出岩浆,火红一片;泥土和岩石在空中飞溅;气浪往高空卷去,空气里充满了焦臭味。
大量的岩浆在蔓延,追逐着逃命的人们;人群汇成激流,各顾各地拼命奔跑,有的还不住回头看,脸上呈现出十分恐怖的表情。岩浆蔓延……
秦晓姝觉得全身发热,越来越热,原来岩浆向她冲来了,老远就将火红的气浪推到她脸上,灼得她赶快用手挡住,转身就跑。她逃脱了,终于逃脱了。
……
夜还是黑沉沉的,雨声没有了。此时此刻,只有蟋蟀发出得儿——得儿——的叫声,以及青蛙呱呱不停的吵闹。
秦晓姝觉得浑身粘湿,头发里热得发痒,胸口里好象有一团火,热气直冲鼻孔,嘴唇和人中火烧火燎。她掀了掀被子,一股凉气侵袭到被窝里来。她将一双汗湿的腿凸曲起来,让被窝里有点空间。
她的眼泪又流了起来,流湿了枕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心爱的人儿啊?你为什么要揉碎我的心?我心爱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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