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邹伯林起得很早,精神比昨天晚上好些了,但头脑仍然很沉重。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到医院四周的公路上跑了一趟。以往秦晓姝也要早跑的,他俩倘若相遇,一定跑在一起。今早他很怕碰见她,但又想碰见她,可是跑了一大圈,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想:恐怕她还没起床,或者由于下过雨,路很湿,她就免了。回到医院,他朝女宿舍楼房望了望,见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还没有打开,雪白的窗帘也没有拉开。他忧郁不安,猜想她气病了。
他很怕秦晓姝真的气病了。根据昨晚的情况来看,她不会不生气的,而且不会不气得很厉害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然而,就在他去打开水的时候,在开水房碰见了秦晓姝。他想招呼她,表示一番歉意,然而秦晓姝仿佛没有看见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擦过。这一瞬间,他注意到了她面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昨晚哭了很久而失眠造成的。他很尴尬,知道秦晓姝是故意不理睬他。他打了开水便回到寝室。
他正担心秦晓姝有可能不去动物园见林正云的时候,林正云就来了,一进门就激动得不得了。
“邹兄,昨晚我大概三点多钟才睡着。我想了很多,想到那个联欢晚会,想到前天我们三人在一起吃饭,还想到我跟她的见面和我们的未来,不过我现在想讲给你听的是,昨晚我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幸福的梦。”
林正云如梦初醒,留恋地沉醉了片刻,便开始向邹伯林描述他的梦。
“我梦见自己到动物园去见她。我走到天鹅湖,发现这个湖很大,很幽静。湖周围是原始森林,非常迷人。许多动物悠闲散步,成双成对,相互爱恋。这里似乎没有人类,一切都那么古朴、原始、自然。湖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见水底各种植物和游鱼。还有各种飞禽,多得数也数不清。
“我在天鹅湖找她,奇怪的是,这个天鹅湖竟然没有岸边。我莫名其妙地走在水上,走了很久,才发现一块小岛。在花丛中,我发现了奇迹!她坐在一条闪闪发光的水晶椅上。我敢说,英国女皇伊莉莎白的宝座也不及那条椅子。我简直惊呆了!她穿的那件连衣裙,那种款式……哦,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才好。那是用洁白的半透明的纱绢制作的,上面用金丝线点缀了许多好看的红梅花朵儿,皱纹精细如针,腰带和坎肩都别有特色。这样精美的裙子,不知出自那一位贤能妇人的手,我想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就是她自己的呢。她那对舍不得剪的金辫子,编织得美丽无比,上面别有钻石镶嵌的花鸟饰品。她那娇柔的身段在服装、首饰,还有水晶椅的衬托下,简直是花丛中一朵艳丽夺目的花王。她的眼睛秋波荡漾,象精灵似地凝视着湖水。这时飞来一群白天鹅,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任随她抚摸,亲吻。哦,我恨不得一下扑过去,跪在她脚下,对她说:我爱你,秦晓姝,我美丽的女神!让我们和天鹅在一起,度过漫长而充满欢乐的人生。可是我的脚,怎么也提不起来。原来我不知什么时候陷进了沼泽泥里。我想喊她,但喉咙好象哑了。我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叫喊她的名字,秦晓姝!秦晓姝!最后,我终于醒了,睁眼一看,梦中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我很后悔,真想再把那个梦做下去,也许能挣扎出来去见她的,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邹伯林听他讲完了,无动于衷。
“你做了一个美梦,名副其实的美梦。”
“邹医生,你说这个梦预示着什么?”
“梦是人大脑皮层某些部位的兴奋活动,是外界和体内的刺激到达中枢与这些部位发生某些联系时出现的一种幻景。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说它会预示什么呢?”
林正云笑了笑。
“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讲你的梦吗?”邹伯林微笑着问。“我想,你恐怕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吧?”
“哈哈,暂时还没有,”林正云瞟了一眼桌上碗里放着的鸡蛋说。“我是来跟你一起吃早饭的。”
“好吧,你去食堂打牛奶,我把煤油炉点燃。”
林正云拿着牛奶瓶子出去了。
邹伯林洗了脸,端出煤油炉点燃。这时,他回想起刚才打开水时碰见秦晓姝的情景,接着联想到昨晚秦晓姝说的是气话,今天不一定就去会见林正云,但这一点很快就被林正云带回的消息打消了。
“邹医生,我简直太幸福了!”林正云拿着两瓶牛奶兴高采烈地跑进门。
“什么事叫你这样激动?”
“我看见她了!”
“看见谁了?”
“她呀,秦晓姝!”
林正云把牛奶放在桌子上,又激动起来。
“她也在打牛奶,见了我,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呢。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她似乎很害羞,悄悄说了声‘天鹅湖见’,一转身就匆匆忙忙走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比我做的梦实际。邹医生,我再次谢谢你!”
看来她是认真的,邹伯林感到心里宽慰些了。
吃完早餐,林正云要到街上去理发修面,好给秦晓姝一个良好印象。临走时,他问邹伯林去不去哪儿。
“我本来打算回家的,”邹伯林说,“但是昨天为了你的事,推迟了小薛的辅导时间,改在今天,所以只好不回家了。”
“盖棺论定,就在这个上午,请你在家等着我们。”
“好的。不过,我必须说明,我的力就尽到这一步,下一步就靠你自己了。”
“懂了。中午见!”
“中午见!”
林正云前脚走,薛玉兰后脚就到。她今天与往常大不相同,一见她的老师就笑逐颜开,好象刚刚恢复健康的人,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手中还拿着一束鲜花。邹伯林很是惊讶。
“今天好象是什么良辰佳日?”
“您说呢?真的想不出?”
邹伯林确实觉得这一天很平常,甚至这一天恐怕还是个不吉祥的日子。他苦笑着摇摇头。
“您的生日!”
“哦!我倒忘记得一干二净。”
“送给您的,我尊敬的老师。”
“红玫瑰!真美。谢谢!”
薛玉兰非常喜悦,帮他把花瓶里的枯花取出,换了水,然后把花瓶伸到他面前,让他亲自把鲜花插了进去。见他不住赞叹,她快活极了。
“您喜欢,我真高兴!”
“你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因为您的生日呗。”
“生日人人都有,一点儿也不特别。我想,你一定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不然你平时的忧愁,不会在一夜里消失的。可以说来听听吗?”
薛玉兰的脸一下胀得通红。
“听说,你为你的朋友做媒。”
“听谁说的?”邹伯林问。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薛玉兰嘻嘻笑着。“真想不到,您还有这个本事。”
这个林正云!邹伯林并不以为这是一件痛快的事,恰恰相反,他被这事折腾得相当苦恼。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也唉声叹气的了?”薛玉兰说,“现在大概应该由我来安慰你了吧,我尊敬的老师。”
“唉!”邹伯林躺在椅子上。“你恐怕认为这是一件快活的事。但对我来说,真是伤透脑筋了。”
薛玉兰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邹伯林怕引起她的往事,逗出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来,于是转了口气。
“不过你今天情绪很好,我倒真为你高兴。”
薛玉兰又高兴起来。邹伯林叫她坐下。
“今天我们是讲课呢?还是做点别的什么?”
“你每个礼拜天都要回家。今天我想到城里去玩儿,可以陪你一段路吗?”薛玉兰又胀红脸了。
“我今天不回家,”邹伯林说。
薛玉兰埋下头,脸红筋胀得更厉害。
“林正云见晓姝去了,他叫我在寝室等候。再说这件事没个结果,我心里也不踏实。”
“你说他们会谈好吗?”薛玉兰问。
“我希望他们谈好,”邹伯林说。
楼外,麻雀声、知了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首交响曲。
“这样要等多久啊,”薛玉兰打破寂寞说,“不如我们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邹伯林也感到无聊。
“今天忘记拿书来了。这样吧,我去买面粉和猪肉,我们包饺子,包好了,他们也该回来了,大家痛快地吃一顿。”
“怎么,你对晓姝改变了态度?”
“我从来就对她没什么。”
薛玉兰笑了笑,见邹伯林没说什么,便出门去了。
邹伯林站起来,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收起来放进书柜,然后操起双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又疼痛起来,他走到马架子坐下,想躺一会儿,于是将双手放在的靠枕上拖着后脑。“小薛今天的行为的确反常,”他在心里说。由于遇到秦晓姝这一棘手的问题,他变得善于思考异性间的问题了。“她哀乐无常的原因何在呢?”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望着墙壁上兄弟为他画的一幅西洋画“天鹅湖”,闭上眼睛开始猜想林正云与秦晓姝在动物园见面会出现怎样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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