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邹伯林立即给秦教授写信。写好后,感觉还不错,决定明天一早就寄航空。他总算轻松些了,上床准备睡觉,这时闻到一股酒味。今天没有喝酒啊,不会酒瓶被老鼠弄倒了吧?他看了看书柜上的酒,还在,只是瓶里的酒少了一半,瓶塞放在一旁。这就奇怪了,是谁喝的?难道自己什么时候昏头昏脑喝的?有可能,因为这几天确实够糊涂的了。他下床,走去拿酒喝了一口,塞上瓶塞,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痉挛地伸了伸四肢。太疲倦了!他倒床翻了翻书,看不进去,丢在一边,很快睡着了。
薛玉兰趴在邹伯林的床底下。她这样做,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敢如此大胆妄为的。在钻进床下之前,她喝了邹伯林的酒,她知道酒能壮胆,可是喝多了,很快就醉得睡着了。深夜两点钟,酒醒了,昏昏沉沉中,她的头脑渐渐地清醒起来,这才想起自己这个晚上要做的事。床上是男人缓慢而有节奏的鼾声,这种声音,她小时候在父亲那里听到过,那不过就是男人的一种声音而已。今晚这鼾声,很是异样,那真是地地道道男人的声音,很有吸引力。她又惊喜,又害怕。为了就要实施命中注定的那一着,她浑身抖了起来。她象蝙蝠似地紧贴在地板上,脑袋似乎要钻进地板里去,不停地转动着。绝妙的是,这种用力极大的动作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好象声音被她脑子里的谨慎收进瓶子里了。她的小脑控制着她那难以克制的因情欲和恐惧驱使的运动,她的大脑却象密探为她站岗放哨,一有动静,马上就发出信号,她立刻就不动弹,屏住气。
这都是为了爱啊,她是多么地爱他啊!她确确实实爱他,而不是要害他,对他来说,她根本就不存在“害”这个万复不劫的恶念,她顽强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目的就是为了他呀。
他睡得好酣呀,拉着小风箱似地发出呼呼的鼾声。她就象吃了豹子胆,喝了老虎血,眼睛闪烁着坚信命运的火焰。她终于掀开垂在床沿的毯子,鼓足勇气爬了出去,不小心碰到一只皮鞋。这是他的。她爱恋地拿起皮鞋在嘴唇上吻了又吻,一股带着汗臭的牛皮味儿宛若熏人的毒气流入她的呼吸系统,舒服极了,她将皮鞋捧在胸上,仰天沉醉起来。她爱他的每一样东西,即使是这样一只汗臭熏人的皮鞋,她也非常珍视。她放下皮鞋,双手按住怦怦跳动的胸脯,感觉小小的双乳胀鼓鼓的。哟,我的天,真要命!她留神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眼睛象狼一样射出幽灵般的光,每一样值得怀疑的东西,都被扫视了一遍。当她认为没有任何危险的时候,不禁用手揉着那鼓胀的双乳,一阵快感从心里流入每一道血管,全身都酥软了好一阵子。奶奶,美死个人。她快活极了,大胆地伸出手去摸他的手。“嗯!”邹伯林叫了一声,翻过身来。她吓坏了,低下头准备重新钻入床下,见他没有醒,她又缩回身来。她的心实在跳得很厉害,她不得不用双手按住,鼓胀的双乳咽了气般,没有了先前的好感觉。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心跳缓慢些了,这才又伸出手去轻轻地拖过他的手,见他没有动弹,睡得很死,便不顾一切地亲吻起来……
她想爬上床,睡在他的身边,但这个大胆得不能再大胆的欲念很快被征服了。她不能做得太过分了,得到他的一只手,已经是触犯了神威,倘若再越雷池一步,除非一死,但她命中并没有注定她在这事上死,而是在这事上活,因而她那疯狂的心便自觉地遏制住了,她还爱着他呢。
她现在是有节制地慢慢地吻着他那醉人的手,不再象先前那样贪婪地狂吻。吻着,吻着,便沉醉在甜蜜的幻想之中:邹伯林从梦中醒来了,狠狠地骂她,说她太莽撞了,不应该不告诉他就偷偷地溜进他的寝室,象贼一样躲在床底下,然后趁他睡着了就钻出来吻他。邹伯林还严厉审问她,除了吻过手以外,还干过别的什么事没有。她回答说没有。邹伯林不相信,说她既然敢吻他的手,那一定还敢做更荒唐的事来。她便苦苦哀求,请他千万相信她不敢过分。邹伯林似乎相信了。接着,就是邹伯林不能原谅她,要惩罚她:从此不再辅导她学习,不再跟她说一句话,不再看她一眼。她回答说:你这种惩罚,没有用,我会更疯狂地追求你,并且公开爱你,让每一个人都知道。邹伯林被征服了,只得改变口气,问她是如何爱上他的?这种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五一十地讲起来。邹伯林听完了,只得承认现实。我真倒霉,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好呢,难道是魔鬼赐给我的爱吗?只有鬼才知道。我绝不会爱你的,你太丑了!她红着脸说:不管你有多嫌弃我,都不会使我死心的。邹伯林只得叹息道:没办法,看来我只有接受你的爱了,至少你这颗忠贞不渝的心还是打动了我。接着,她兴高采烈地跑去向秦晓姝宣布她胜利了。秦晓姝气得死去活来,咒骂她太缺德了,太卑鄙了。还咒骂邹伯林太无情了,简直荒唐透顶!她想:这有什么呢,管它手段怎么样,反正邹伯林归我了。然后,她乐呵呵地跑回邹伯林的寝室,跟他一起布置新房。一切都办妥了,她就跟邹伯林结婚,吻他的嘴,吻得他喘不过气,他直说:好了好了,看你……她还想了许多未来的甜蜜生活,这些生活都将使她过得很有趣:人们不敢轻视她了,而且以邹伯林夫人这种称呼经常谈论她,对她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对她投以羡慕和妒忌的一瞥。她多么的幸福啊!为了使邹伯林不对她产生恶感,她要到上海去做整形美容手术,把她的五官彻底改变个样:一张又白嫩又漂亮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比秦晓姝的鼻子更舒缓有致轮廓分明,一张躲着吻仙的十分乖巧的嘴,不时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对曲线优美的耳朵。头发也要重新烫个迷人的款式,不烫单花,也不烫双花,而要烫波浪,给人以深深的海洋的感觉。哦,多美啊,多迷人啊!
美妙的幻想结束了,薛玉兰又回到现实,继续吻邹伯林的手,并且大胆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多松软的头发呀!她又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呜哟,老天!胡子渣儿地象把刷子。这就是男人啊。她还想吻吻他的嘴呢,她从来还没有吻过呢,这一定美得不得了,一定让人快活得死去,可是行吗?她放下手垂在膝盖上,内心疯狂的欲望突然被什么终止了,这是一道天然屏障,高高地耸入云天不可攀越。
也许是长时间的沉静,薛玉兰渐渐地害怕起来。蓦然,她意识到自己犯了罪。她今晚所做的一切只有最不知羞耻的女人才做得出来,人们给这种罪的定义叫做“偷男人”。偷男人不比勾引男人,勾引男人还能得到点儿宽恕,而偷男人是女人罪中最严重的,绝对得不到老天的宽恕。她浑身颤栗起来,想着如何毁灭罪证。象大多数罪犯一样,头一个念头就想到逃跑。她觉得只有逃跑才能销毁罪证,因为邹伯林还没有醒过来,根本不知道她干过的事。
罪过啊,罪过!她轻轻地羞耻地念了一遍,便慌忙站起来,全身筛糠似地打抖,双脚简直软弱无力。她双手伸向前方,慢慢地向门摸索着去,好不容易才触到门闩。她轻轻地拉开门,一线灯光和一股凉爽的气流同时从门缝挤进来,照着她和吹着她。她赶忙关上门,心又怦怦跳起来。走廊里有灯,我要是出去,万一碰上哪位解手的男人,岂不彻底暴光了?她闩上门,又想:即使逃跑出去了,又怎么样呢?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做的这件事,岂不没有意义了?我应该让他知道我已经爱过了他呀。她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我真是爱他爱得太厉害了,又可怕又可喜,可这是犯罪呀。这是犯罪吗?人为了爱是属于犯罪,那么人类为什么要有爱这种感情呢?爱不是罪呀,爱是多么崇高而又伟大的感情呀!她憨痴痴地笑了起来,禁不住用双手抚摸着写字台,想起了邹伯林每个星期六在这张写字台上给她辅导一次医学课。他爱慕地看着桌上的每一样非常熟悉的东西:书、笔筒、墨水瓶、台历、陶瓷像等等。无意中她看到了一封信,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她看清楚了信封上的字迹,知道这封信是邹伯林写给秦晓姝父亲的,于是想拆开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有没有关于邹伯林和秦晓姝之间的情况。但她放下了信,她明白偷看信是犯法的,偷看邹伯林的信更是罪上加罪,她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了。说也奇怪,这封信似乎对她具有空前的吸引力,诱得她心里发慌,使她的眼光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它。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征服了她的理智。她在心里说:我已经犯了罪,老天,再让我犯一次吧。拆开看了又怎么样?反正没人知道。她心一横,拿起信就拆开,紧紧张张地看了起来。信中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老师:您好!
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给您写信了,这是由于近来我心中忧郁不安造成的失礼,希望导师赐予我最宽宏的原谅。
写这封信,我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才提笔的。因为我不得不写这封信,不得不把我当前面临的困境告诉您,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理解和支持,这样也许会使我摆脱尴尬的局面。
情况是这样的:蒋主任到北京前,在去机场的路上把晓姝爱我的情况了告诉我,并且说这也是您的愿望。我听后大吃一惊,一时不知所措。我认为自己对你们犯了一个极大的罪过,不知不觉让晓姝爱上了我,并且爱得是那样的深,简直使我无法阻止自己继续犯罪下去。老师,我这个人,应该在良心上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老师,我不是不爱晓姝,也不是晓姝不值得我爱,而是我不能对她有半点非分之想。现在,我不得不坦白地告诉您,我是早有未婚妻的人。小时候,我父亲和远方亲戚缔结了一门婚事,把我的表妹李金霞许配给了我。我和金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乃至长大成人,从未闹过大的分歧。我们曾山盟海誓,不管天涯海角,都要心心相印,白头到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可以不予理睬,但金霞与我之间的纯洁爱情却不能背弃。我爱金霞,是非常真心的爱。
由于我的个人婚姻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因此使我一直碍于对任何人讲,包括对你们从来不好意思提半个字。老师,这是我的罪过,是我的面子观点造成的恶果,希望您能宽恕我。晓姝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值得所有男子去爱。但我不能做陈世美,为了她抛弃金霞,我只能把晓姝当做自己的妹妹,只能用这种感情来对待她。我想老师是过来人,懂得我的感情和苦衷。
……
看到这里,薛玉兰再也看不下去了。万万没想到,这封写给秦晓姝父亲的信却成了对她的宣判书!她的愿望和为实现这个愿望所花费的全部心血,以及冒着风险实施的行动意义,都被这一现实击得粉碎。她的幸福、欢乐,全都在一刹那灰飞烟灭了。脑海干枯了,心被劫走了,五腑六脏也被掏走了,皮肉在腐烂,化为磷光悠然飘去,她的全身似乎只剩下一堆白骨……
半夜,邹伯林被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惊醒,月光中只见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吓得他几乎大叫起来。他以为是梦,使劲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看,那里确实坐着一个女人。他屏住气,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越看心里越感到恐惧。他是医生,从不相信有鬼,但眼前的情况确实鬼怪。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办法。他悄悄地在床上摸了一阵,一件可以当武器的硬家伙也没找着,于是他向灯柜摸去。啪!茶杯碰落在地打碎。窗前那人一惊,回过头来。同时,他拉亮灯,翻身跳下床,准备搏斗。薛玉兰!他惊愕万分。
“你!”
“我。”
邹伯林使劲闭了闭眼,又看,确实是薛玉兰。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薛玉兰埋下头,不吭声,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见她完全骇呆了,邹伯林反倒感到心里没那么怕了。
“你怎么溜进我寝室来的?”他压低嗓门问道。
薛玉兰抬起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我问你,怎么溜进我寝室来的?!”
薛玉兰离开椅子,扑通跪在他脚前,头磕在地上,浑身缩住一团,凄零零地抖着。
“请饶恕我!请饶恕我!”
“别大声嚷,快说!”
“我有罪,我溜进了你的寝室。”
“什么时候?”
“你到秦晓姝那儿去的时候,我没有走。”
邹伯林真恨自己那时的疏忽。
“我的天!继续说,躲在什么地方?”
薛玉兰指了指床下。邹伯林厌恶地看了一眼。
“干了些什么?”
“亲,亲了你的手。请饶恕我!”
“天啦!”邹伯林瞧着自己的手,觉得她那令人厌恶的嘴印子沾满了他的双手,气得恨不得把她暴打一顿。
“还干了些什么?”
“没有了,就只看了那封信。”
薛玉兰望了一眼写字台上的信,又低下头了。
“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我爱你呀!”薛玉兰抬起头望着他。
邹伯林感到一阵肉麻。
“荒唐!荒唐!”
“哦……”
“太荒唐了。你根本没想到我会怎么想!”
“我只爱你,就什么也没有顾忌到。”
“天啦,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惩罚我吧!”薛玉兰又磕起头来。“把我处死吧!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别嚷!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一片苦心帮助你,结果你却想到一边,居然对我干出这种事情来!”
“我不是人,请你处死我吧!”
“好啦好啦!事情就此结束。快出去!”
薛玉兰站起来,低头走到门口,停了片刻,不知是不舍还是想什么,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邹伯林赶忙过去闩上门,反身抵住,生怕她又闯进来。这是惩罚!他在心里说道:但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