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秦晓姝收到父亲的来信。教授在信中委婉地责备了女儿,叫她不要把医务人员的传统美德丢掉了,不要用狭义眼光看待男女之间的关系,人应该有博爱的胸怀。秦晓姝读完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多年来倾注的全部爱情将付之东流,这能怪谁呢?怪邹伯林不早告诉她有了未婚妻吗?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怪她自作多情,一直没勇气了解他的婚姻状况,怪她痴情而又非常幼稚,竟然不去想想他有可能是有情侣的一个男人了,怪她的盲目追求,才闹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剧。事情既然已经清楚,邹伯林有了未婚妻,而且那个女人又做了她的姐姐,那么她又怎么能够夺人之爱呢?这是绝对不能干的!再说也是夺不到的,邹伯林对李金霞的爱情是忠贞不渝的。呃,她又怎么办呢?她今后的生活不就失去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那一部分吗?她感到非常苦恼,久久地苦思冥想着。后来她终于想通了,不禁自问道:我算什么?我为什么只想着自己,不替别人想想呢?她认为自己是很爱邹伯林的,正因为爱得执着,爱得真诚,就应该为邹伯林着想。强扭的瓜是不甜的,固执地沉溺在单相思中,苦海无边,那只能是残酷的自我折磨。可是,要将邹伯林从她心中驱赶出去,实在是让她撕心裂肺,这个至高无上的偶象多年来一直统治着她的灵魂,象在她身上注射了吗啡,渗透到了她的每一个细胞,现在要将其彻底清除,不能不说是一项很艰苦的高难度动作。但是,她必须清除掉,否则将会带来三个人的痛苦。
爱,不一定单是恋爱。爱,还可以是友爱。她跟邹伯林一开始不就是以这种感情相处的吗?邹伯林一直都是这样爱着她的,她自己在表面上也是这样爱着邹伯林的,现在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继续跟他友爱下去呢?她想是可以的。邹伯林已经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人了,她应该非常理性地来处理好她与他的关系,这样才不使邹伯林感到难堪。她想:爸爸不是说要以别人的幸福为幸福吗?是啊,幸福是多种形式的,不管形式如何,只要使人快乐、舒畅、自在、充实,就是幸福的。倘若把什么事都搞得挺糟糕,使人难堪,又怎么谈得上幸福呢?她象一只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了光明大道。她想:是啊,倘若我仍非邹伯林不可,邹伯林就会苦恼,一旦他苦恼了,我就不会安宁,我为什么要使他苦恼同时又跟自己过不去呢?呃,不,他不能为我苦恼,我也不能成天愁眉苦脸的,我要快乐起来,让他看到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秦晓姝了,而是他的一个真正的好朋友,他的妹妹。是的是的,这样他就无忧无虑了,我也就解脱了。是的,人不能光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是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的。可是,人们会不会把我对邹伯林的这种友情看成是变了态的爱情呢?会不会认为我这样做实际对邹伯林没有死心呢?一个非常深刻的思想又困扰了她,使她感到忧虑不安。她的眉头皱紧了,象两条弯弯的小虫在搏斗,过了一会儿,两条小虫各自回到原位,一个微笑从她嘴角溜出来。我为什么还要胡思乱想呢?她想:这不明摆着吗,只要我自己心里没有邪念,一直都自觉地以妹妹的身份跟他保持友好关系,人们自然就会理解我了。她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扑捉到了一只精明的思想小鸟。她要重新安排自己,从此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中注入新的血液,使心灵充实起来,年轻起来,理性起来。
她在寝室里脱掉病号衣,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带披肩的绿色连衣裙,把披肩长发扎成一对辫子,打扮得素雅,大方,而又不失几分稚气,在镜子里照了照,完全一副做妹妹的模样,她很满意,然后象执行一个重要使命似地去找邹伯林了。
这天,邹伯林同时也收到秦臻泰教授的回信。教授在信中说:“这是一件误会而又令人遗憾的事,不能责怪你,而是晓姝自作多情和我们做家长的对女儿缺乏了解造成的。我已同时给晓姝写了一封信,希望你们误会双方当面谈谈,认真处理好这件事。另外,我想把女儿调回身边工作,如果可能的话,请你跟晓姝具体商量商量。”
邹伯林回到寝室,把教授写来的信给李金霞看。读完信后,李金霞把今天上午讲给秦晓姝听的那些情况告诉了他。邹伯林认为必须立刻主动找到秦晓姝澄清他们这段复杂的感情纠葛,结束这段历史。二人正打算出门,秦晓姝就走进屋来,使二人手足无措。秦晓姝神态自若,十分冷静。
“我全知道了,”她说。
邹伯林和李金霞不约而同地都红了脸,显得有些尴尬。秦晓姝微笑着走到李金霞的身旁,拉着她的双手,显得亲热而又有几分责备。
“金霞姐姐,干嘛要瞒着我呢?”
“晓姝!”李金霞激动地抱住秦晓姝。“我亲爱的好妹妹,请原谅我!”
“金霞姐姐,我真为你高兴!真的,我真为你高兴!”
“晓姝,我感谢你!由衷地感谢你!”
两个女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双方都被对方的真诚所感动。在一旁的邹伯林万万没有想到一件令他非常棘手的事,竟然这样简单地解决了,显然他比她们两个女人还要激动。秦晓姝轻轻地推开李金霞,转向邹伯林。
“邹兄,这都是我的错,我太可笑了,请你原谅!”
“不不不!应该是请你原谅我,是我太愚蠢了,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邹伯林说完,向她伸出手。
“不,”秦晓姝握着他的手说,“最好我们都把那些事忘了的好。”
“晓姝,我真怕你再生病了。”
“不会的,我不是被你治疗好了吗?”秦晓姝收回手,转过身挽着李金霞,“只要金霞姐姐肯常陪我散步,我的身体会好得更快的,这是我最近的新发现。”
“瞧你,多甜的嘴!”李金霞说,然后向邹伯林眼示写字台上教授那封信。
“晓姝,”邹伯林说,“你爸爸来信希望我们彼此谅解,不要因此中断友好关系。”
“爸爸来信也对我这么说。要是你们瞧得起我的话,我会永远成为你们最真诚的朋友,我不会使你们失望的。”
李金霞再次搂抱住秦晓姝。
“晓姝,有你这样的好妹妹,是我们的福气,也许这是命运安排的。”
“是的,大家是一种缘分,”邹伯林说。
秦晓姝心想:他们确实是我想的那样,不是为了安慰我或者是敷衍我,他们是真诚的。她从邹伯林那双和蔼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可信的诚意。
“晓姝,”邹伯林说,“你爸爸在信里提到,他想调你回北京,你是怎么想的?”
“我工作才一年就说调动,恐怕不太好。再说我在这儿很习惯,我喜欢这儿的一切。”
“那么,林正云呢?”
“我希望在我的生活中,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秦晓姝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天空阴沉沉,象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李金霞来到她的身旁。
“既然如此,”她说,“最好远离这个人,回到父亲身边是上策。”
“我又不怕他,干嘛要躲着他呢?不理睬他就是了。”
“他还会找你的,”邹伯林说。
“他大小是个干部,我想他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
“晓姝,”李金霞说,“人一旦钟情了,很难有理智的。既然你不喜欢他,最好是考虑考虑你爸爸的要求。”
秦晓姝眼睛里充满着固执的神色,她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一条自己并不愿意走的道路。她的绯红的面颊渐渐呈青灰色了。
邹伯林与李金霞相视着,觉得再说下去只能使气氛变得越来越僵持。他们改变了话题,邀请秦晓姝一起回家吃晚饭,见见邹伯林的父母和弟弟妹妹,秦晓姝一直就想到邹家看看,因而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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