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钟,秦晓姝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感到浑身很痛,每个部位好象都被什么东西狠狠打击过,胸脯象压了许多沉重的东西,呼吸异常困难。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躺在病房了,只感到这次倒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她只想叫,她努力叫着。
邹伯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当天的报纸,听见声音,掉头一看,只见秦晓姝睁着一双眼睛正四处张望,他一下激动得放下报纸站起来。
“晓姝,你终于重见天日了!”
秦晓姝似乎不明白他的话,楞楞地望着他。
“晓姝,”邹伯林激动地解释道,“你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昏迷不醒了。”
秦晓姝似乎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嘴,吃力地张嘴说道:
“我……好象……受了……伤?”
“是的,但不要紧,你很快就会好的。”
望着邹伯林悲喜交集的样子,秦晓姝觉得身体好受些了。
“邹兄……”
邹伯林坐到她的床边,亲切地看着她。
“告诉我……”她照样很吃力,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为什么……受的伤?”
邹伯林想告诉她撞了汽车,但从她的话里显然可以看出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想知道她撞车前的情况。
“晓姝,你记得昏迷前做过什么事没有?”
秦晓姝想了想,轻轻地摇头。
“那你离开我们家后都干了些什么?”
秦晓姝想了想,还是摇头。
“你没有到同学家里去?”
秦晓姝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没有去。
“仔细想想,路过大桥时,你都做了些什么?”
经他一提示,秦晓姝眼睛一亮,似乎又听到了音乐声,那声音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因而她想得起来。
“我在桥上……听人……拉小提琴。多好的……《小夜曲》……”她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后来,我又走……我走……我走……好象……没有路了。忽然,看见……一团……亮东西……向我飞来。太亮了,太亮了,就象……生命的……太阳。我想去接,没有接住。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邹伯林见自己的判断得到了证实,心里非常难过,不由得转过脸,揩了揩眼泪。
“你是在哭?”秦晓姝说。“是不是……我又……”
“晓姝,”邹伯林转过脸来,“我没有,别乱想,你没有使我为难的。”
“那你?”
“我见你苏醒过来,心里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
秦晓姝伸出没有受伤的一只手,让他握着。
“金霞姐好吗?”她现在说话要好些了。
“她很好,刚才她还在这儿。她说了,明天一早她还来。”
“金霞姐是个好女人,我真为你高兴,你有一个好女人。”秦晓姝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
“我对不起你,晓姝。”邹伯林很感激。
“不,你没错,”秦晓姝说。“我会永远当你是兄长。”
“谢谢你,晓姝。我会当好这个兄长。”
秦晓姝感到欣慰,她觉得这个世界现在显得非常的平静。
“邹兄,告诉我,我哪些地方受伤了?我好象觉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要紧,你只是后脑、胸脯和左手受了伤,其它地方都是很好的。”
秦晓姝蓦然清楚自己的伤势很严重,不象他说的那样轻松。但她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了,失去了邹伯林,她就失去了一切。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她的活着,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人的活着,一个生物人的活着。她又陷入了一种漠然的状态。
邹伯林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自己的人生态度,心里顿时又产生了罪恶感,产生了对自己的诅咒。
秦晓姝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又开口了。
“我真不幸,本来该上班了,可是我……又给大家……唉,省医院有我这样的人,真是个累赘。不知院长知不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邹伯林说,“来看过你好几次了。昨晚,他亲自监督做你的手术,直到手术结束。要是他现在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一定很高兴。再过半小时,他还会来看你的。他说了,你醒了他才放心。”
“多好的院长,他很象我的父亲。”
“是的,我也觉得。”
“还有谁来过?”
“你们儿科的人都来过,张金曼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我父母和我的弟弟妹妹也来过,他们说,要是我没有治好你的伤,都不会绝不原谅我的。”
“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林正云也来过,”邹伯林想了想说。
秦晓姝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下。
“他说什么没有?”她问。
“他嘱咐我,一定要治好你的伤,有什么困难,随时通知他,他一定全力以赴。”
秦晓姝浮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愧之色。
“看来,他并不象我想的那样。”
“是的,他这人,有时候使人觉得不太对劲儿,其实大体上还是一个不错的人。他来看你的时候,显得很难受。”
秦晓姝沉默不语了。
邹伯林还想说什么,柯石磊推门进来了。邹伯林喜笑颜开地告诉他秦晓姝醒过来了。柯石磊非常激动,走到秦晓姝床前敬了个军礼。秦晓姝不太明白地望着军人。
“这位是柯排长,”邹伯林介绍道。“昨晚,你在回医院的路上,看见的那个光团,就是他驾驶的汽车的灯光。你受伤后,柯排长很着急,一直守在这儿,几乎每隔半小时就来一次。”
秦晓姝更加惊奇地望着这位军人,好象要看出他与自己的命运有何联系,不然怎么会在她的生活发生转折的关头遇到这么一个人呢,这的确令人深思。
柯石磊摘下军帽,又向她鞠了一躬。
“很对不起!”
秦晓姝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喉咙动了动,发出一点很不容易听见的声音,跟他那低沉洪大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你醒过来了,我很高兴,”柯石磊说,照样毕恭毕敬。
秦晓姝的喉咙又轻轻地动了动,发出“哦”的声音,不过这次要大一点,可以清楚听见。
柯石磊再也没有话要说的了,额头开始流出汗珠,好象他那宽大的胸膛,此时此刻只储存了那么两句客套话,他感到自己笨嘴笨舌的,显得有些尴尬。
秦晓姝的喉咙也象被啥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柯石磊无聊地戴上帽子,眼睛注视着一边,显然他不知道眼下自己应该怎样做。
邹伯林见病房里的空气在窒息,他不得不调节一下。
“柯排长,请坐!”
“谢谢!”柯石磊笔挺地坐下,同时也感到气氛缓和些了。“邹医生,”他说,“你真行,现在总算好了。”
邹伯林苦笑了笑,将视线转向秦晓姝,后者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向柯石磊的位置挤了挤眼,邹伯林会意地笑了。
三人正找不到话说的时候,郭院长和张金曼进来了,病房里的僵持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晓姝,你真吓死我们了,”张金曼奔到秦晓姝床边,俯下身抚摸着她的额头,“现在可好了。”
“你这小鬼!”院长说。“确实吓了我们一大跳,闹得全医院都不得安宁,现在大家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这时,走廊里的医务人员听见秦晓姝苏醒过来了,都纷纷走进来看望,院长命令大家只许看,不许出声。
“院长,”秦晓姝说,“我又不能上班了。”
“哎,你只要活得好好的,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谁也保证不了自己不会遇上天灾人祸。你们说是吧?”他转身问,大家不停地点着头。他接着又说,“我认为,人遭受不幸,应该尽量往好的方面想,对人生应该充满信心,这样自然好得快。人是最宝贵的,之所以活得多姿多采,就因为是人,不是猫,不是狗,也不是老鼠。你说是吗?秦晓姝。”
“大概是吧,”秦晓姝答道。
“大概是?不,一定是。”院长仔细察看看了一下她头部的伤,关切地叮嘱道:“小鬼,要好好地休息,尽量少说话说话会使脑部神经受到压迫。看你这样子,一定是说了不少的话,是吧?好,听我的话,从现在起,一句话也不许说了。”
院长把病房里的人通通赶出去,张金曼要求留下,他瞧了眼秦晓姝,见她一副可怜的样子,便同意了。在大家陆续走出病房的时候,柯石磊躬下身嘱咐秦晓姝: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秦晓姝眨了下眼,表示领情了。
等柯石磊出去后,张金曼关了门,回到秦晓姝床边。
“这个当兵的怪可怕的。”
“他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见得,他是问心有愧,是他开的车撞的你。”
“是我自己,不怪他。”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失去了邹伯林想不通?”
“不是。”
“那是为什么?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我不知道。”
“晓姝,人应该坚强些,生活道路本身就是曲折艰难的。”
“我没有那样想,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好,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说不定哪天天上掉下个白马王子,比邹柏林还要棒呢。”
秦晓姝苦笑了笑。
“好了,”张金曼为她盖好被子,“乖乖地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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