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兰比以前瘦多了,总是沉默寡言的,笑这种心情愉快的面部表情完全被她心中的凄凉淹没了。她的双眼没有神采,分明显出她对生活已经失去兴趣和希望,她的人生似乎已经途穷暮尽。她曾经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冒着犯罪的风险,企图以非常拙劣的手段去获得邹伯林,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遭到现实无情的宣判,使邹伯林从此断绝了跟她的友好关系。于是她彻底绝望了,以回老家探亲度假为借口,想在此间了结残生。家里人不知道她的这些情况,见她成天不说一句话,变得比以前还要孤僻寡言,都觉得奇怪。但由于她生来就不被人重视,大家对她的情形渐渐地不放在眼里了,有她无她似乎跟他们家没有多大关系。母亲总是母亲,不止一次询问她的婚姻,随时都挂念着她的命是否应验,然而她总是力图躲避,甚至伤伤心心地哭,母亲也只好叹气,既无法知道她的心事,又无法消除她的忧伤。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静坐,沉默,冥想,很少时间到外面游荡,观观田野风光什么的。
一天下午,她家的一只鹅跑出院子,母亲说别让鹅跑掉了,叫她逮回来,她这才出门,跟着鹅追。鹅时而扑扇着翅膀,时而一摆一摇地逃跑在镇上。镇上的人看得很欢,却没有一个人帮忙。她心里越生气就越着急,结果被鹅带到镇外的桥上,刚要抓着,鹅扑进河里,向下游漂去。她沿着河边追。鹅漂到堰沱,在回水荡中旋转。她毫无办法,索性坐在地上。鹅伸长脖子神气十足地瞧着她,长时间不上岸。她越看越生气,干脆把头扭向一边,凝视着流水。水是浑浊的,水上漂浮着泡得发黑发胀的柴渣,其中有一个鼓胀的灰白的东西,好象是死猪仔儿。这时,死的念头从她脑子里爬出来。
她已经不止一次想到死,但每次都被一种与此相对抗的念头打消了,那念头就是命。她对命的看法五颜六色,就象一个多棱角的结晶体,不管怎样看都不一样,由于她的命非常独特,她就更加觉得这个结晶体神秘莫测。她怀疑算命先生给她算的命(这不仅因为社会宣传常常批判封建迷信,还因为她生活中的境遇使她意志动摇起来),当这种怀疑把她引向歧途到达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自然就想到死,想到一命呜呼后进入的另一个世界。但她总是死不下去,总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她顾惜的什么,这样她又相信她的命了,回到她多少年的信念中,认为自己的命还没有绝。可前途何在呢?她又不知。与命这个念头相关的就是她崇拜的偶象邹伯林,这个男人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得最多,只要她一沉溺在冥想中,就会看见他,就象基督教教徒看到了他们的耶和华,伊斯兰教徒看到了他们的穆罕默德,佛教教徒看到了他们的释迦牟尼。在现实中,邹伯林离她很远,就象神离他们的儿子很远一样,但在心灵上却距离很近,不管她走到哪儿,邹伯林的形象都紧紧跟随着她,只要脑筋一动,就会跳出来。这个不灭的形象力量之强大,不但能战胜死神,还能战胜痛苦,还能安慰她,开导她,陪伴她忧伤,最后她疲倦了又把她送入梦乡,在梦中再给她欢乐,等她醒来时,痛苦就消失了,于是她又感到自己是一个活鲜鲜的人。
不知何时,鹅已上岸,一摇一摆地回镇上去了。死猪仔儿也不知冲到哪儿去了,回水荡中变得干净多了,有条不紊的流水给人一种清凉感,四周的田园风光油然清新、明晰、悦目。她仍旧坐在岸边,除了想她的邹伯林,什么也不想。此时此刻,她变得冷静起来,她承认她面临的现实生活冷酷无情,但这种现象不是现实本身存在的,而是人为造成的,是人的奢望太高引起的反作用。她非常悔恨当初干的那件蠢事,那是她一生中最丑恶的行为。若是她有先见之明,那她的行动就有规范,她就不会越轨,她崇拜的偶象就仍然在现实生活中给她欢乐和各种慰籍。她悔恨不该听林正云的话,她认为她触犯邹伯林不能不说与这个家伙无关,如果林正云不煽动她采取那种男女结合的第三种方式,她绝不会对邹伯林做任何荒唐事。她恨自己太没有头脑,太容易受人左右,她苦恼自己的头脑不够聪明。悔恨是无穷的,自我谴责是强烈的,因而她感到心情舒畅些了。
冥冥中她听到附近牛叫,越来越近,牛蹄声也能听见了。她抬起头,只见一个壮实的男人扛着犁,赶着一头水牛沿着河边向她走来。这个男人外貌很傻,但显得牛劲十足,古铜色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在夕阳照射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这个男人叫鱼老鸦,因为他的嘴挺大,大家就给他这样一个形象的绰号。回家以来,她就发现鱼老鸦好几次在她家院子外面周旋,她想: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记得许多年以前,鱼老鸦还是个毛孩子,只晓得坐在牛背上玩弹弓,嗯呀呜呀地乱唱一些不连贯的小调,现在他的两眼竟然显露出对异性的渴求。当然,他这种年龄的人也应该如此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过对她来说,倒是第一次领略到男人的这种眼光,她不禁惶惑不安。牛倌走到她跟前停下。水牛乘此低头啃草。牛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继而嘿嘿地傻笑。她站起来,给他让路,想这个讨厌鬼快点走开。但对方并不走,而且将手中的竹鞭点到她的脚尖上,继续嘿嘿地笑。她忽然感到金色的阳光把牛倌赤裸的上身照得很异样,好象潜伏着一股强大而凶猛的力量马上就要爆发,使她胆怯起来,不由自主地将眼光扫向那高挺的短裤。牛倌说:“你在看。”说完故意将那高挺的部位挺了挺,见她的脸通红,眼光并没有躲避,于是将竹鞭和犁扔下,拍了拍手,就笑着向她扑去。她本能地一躲,对方扑了个空。她想反身逃跑,但转身就是水牛。水牛头一抬,呼地将角对着她,两眼瞪得大大的。她吓坏了,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一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住,她惊惶失措地转过头,正碰到一张笑得很淫的脸。“嘿嘿,想跑。不要跑,我们来!我们来!”牛倌猛地将她按倒在地。她拼命地向外爬,极力想挣脱这个可怕的男人,但对方的牛劲很大,将她又拖了回来,并且掀开她的裙子,哧地一声将她的内裤撕碎了。她想呼救,可嗓子眼儿被他粗壮的胳膊掐住了,她使出浑身的劲扭动着身子,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那坚挺的东西向她深入。猛地一下,她感到一阵撕裂般剧痛,眼睛一花,晕眩了,身体再也不听使唤。她无法将那不停抽动的东西弄出来,抵抗已经无用,双手再也推不动他那汗津津的身体。牛倌在一阵猛烈的抽动中很快结束了。双方都窒息了,整个世界好象也都凝固了,被夕阳染得通红的云彩仿佛也象油画一样死死地燃烧。片刻后,牛倌如醉汉醒来,伸了伸四肢,站起身,走到河边去洗那东西,穿好短裤走上来,嘿嘿笑着看她,嘴上唾液下垂成线,闪烁着阳光。牛倌十分满足地杠起犁说:“嘿嘿,明天我们再来。”她气极了,骂道:“放你妈的屁!”牛倌有点儿失望,傻乎乎地牵着牛哼哼叽叽地唱着小调走了。
她躺在地上,身上失去了知觉,只感到一个剧烈的过程狂风暴雨般地过去了,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夜幕开始降临,凉风从她身上轻轻吹过,那下面的一片凉浸浸的使她浑身非常不舒服,她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怎么了。她脱了被撕碎的内裤,看着那片带血的湿粘粘的东西,十分恶心地将它扔到河里。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就这么容易地把我占有了。我真是糊涂透顶!她很长时间都被困于这种谴责中,感觉自己的躯体非常令人厌恶,竟然如此没有价值。
不知什么时候她想到了回家,人生固有的归宿感使她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她感到浑身软弱无力,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家的路上走,那一片空空的头脑开始慢慢有了凄凉,象平静的水面被风掀起了涟漪,开始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她自然又想到了她那神圣的偶像,这个偶像释放着金光,使她显得非常渺小,渺小得就象路边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小花,可怜及至,自惭形秽。她感觉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荒唐而粗俗的事太原始了,原始得几乎把人完全反折到最初灵长目动物状态。为此,她愤然起来,狠狠地想道:一个太简单,一个太丰富;一个太愚昧,一个太文明;一个太粗野,一个太高雅;一个太丑陋,一个太英俊。她感到悲哀,深深地叹息着,上帝给她安排了两个男人,竟然有个是纯动物,有个是充满灵性和思想情感的人,她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是鄙视前者,爱恋后者,可是命运的恶作剧却让她无意中落入动物的巢穴,远离人类的文明,这是何等的惨烈。可怜她心灵要求太高,外在条件又太差,灵魂与躯体象两条牛,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拉,她使完了全身的劲都无法将二者拉到一起,最后只得求助心灵的想象来满足情欲的需要。是的,这是最后的挣扎,谁也无权干涉。男女之间的肉欲,不过就是刚才那么一回事,太没有意思了。人是有灵肉的结合体,唯有精神生活才是最令人遐想无穷,百嚼不厌。在这方面,她有充分的权利和自由,可以任意遐想,让爱情的激流在这个无限的世界里尽情地狂泻、奔腾,远远地离开无情而可憎的现实世界。这油然产生的新思想,是指导她今后生活下去的指南,是填充她情欲唯一的源泉,是建立在她的命的基础上的精神支柱。她开始感到有些宽慰了,于是以下的联想就变得丰富起来。现实已经作出判决:邹伯林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对待她,也就是说,她再也享受不到当邹伯林的学生和同部门护士那种快乐,再也得不到邹伯林的青睐,邹伯林过去对她的关怀和亲密全都化为乌有。现在,她的新思想有力地使她抛弃过去那一套,让她改头换面以一种与新思想相默契的方式存在,这就是在内心世界跟他接触——她可以随意爱他,拥抱他,亲吻他,甚至跟他生儿育女,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庭。而在现实生活中,她只需要看他,这种看虽然只能是远远的和隐蔽的,但只是一个距离和形式而已,倘若再经过一番努力,她还可以跟邹伯林说说有关工作方面的话,哪怕是单调无味的镊子、刀子、针线之类的器械用语,她也不嫌弃,这些单调无味的语言对她尽管没有具体的意义,但只要是从邹伯林嘴中说出来的,就对她有效,即使是厌恶她的甚至是训斥她的声音,对她来说都是实在的,耳朵听见的,比光是想象的要贴切得多。
从此以后,薛玉兰的心情迥然不同了,有一种挂念省医院的欲望不时萦绕脑际,思念邹伯林的情感在她心中一天天地掀起狂波巨浪,使她的思想长出了翅膀,把她的灵魂带回到省医院,徜徉在邹伯林的身旁。她想到自己走了之后,邹伯林怎么样了?那天晚上给他制造的愤怒是不是已经平息了?邹伯林是否问到她到哪儿去了?当邹伯林知道她回家探亲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是高兴呢,还是烦恼?是不安呢,还是跟往常一样?邹伯林会不会因为她走了便缺了一位得力助手而感到十分不方便?代替她的护士又是谁?林正云从她这里获悉邹伯林的婚姻秘密之后,是不是马上就去告诉秦晓姝?秦晓姝知道后又怎么样?接着邹伯林又怎么样?想到这里,她很为邹伯林担惊受怕。秦晓姝万一绝望自杀了,邹伯林怎么办?他会不会因此受到良心的谴责也自杀?真正自杀了,她将怎么办?许许多多的问题翻来复去在她头脑中出现,使她迫切想得到答案。为此,一个月的休假她只度过了二十三天就迫不及待地返回省医院了。
这一次回到省医院跟以往不一样,她是带着惧怕的心理,首先想看到的是大家对她回来以后的反应,当她发现一切跟往常一样,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盯着她,交头接耳,甚至更恶劣,走上来公开取笑她,揭她的底,这些担心都没有发生,于是她那惧怕的心理油然消除了,她感到慰籍,身心轻松,这不仅为她以后的处境,更为邹伯林的名誉没有受到损害。接着她就很想见到邹伯林,但她还是怕,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回到省医院后,她就听说秦晓姝撞军车受重伤的事,她还打听到她走那天秦晓姝休克了,她想那一定是林正云为了得到秦晓姝不顾一切揭开邹伯林的秘密造成的。秦晓姝撞军车显然是在寻死,失恋的人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她深有同感。她很同情秦晓姝,对秦晓姝的痛恨自然而然地消除了。她很想到病房去看看秦晓姝,表示歉意,但又怕碰到邹伯林,由于这种心态,她也就只好放弃了,上班前一直躲在寝室里。
上班那天,她先到护士办公室,护士长通知她到门诊部上班,她想这一定是邹伯林对她的惩罚。她觉得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免得引起他的愤怒和招来他的冷眼。
她在去门诊部的路上碰上了林正云,后者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取下衔在嘴上的香烟,说了声“你回来啦”,就擦肩而过了,她回转身盯着他的背影骂道:“呸!引人为恶的魔鬼!”打这以后,她跟林正云便没有来往了。
虽然她不在邹伯林身边工作了,但她却看到过他好几次,当然每次都离得远远的怕被他发现,只有一次实在躲不开了迎面碰见。那是去住院部经过花园的路上,当时邹伯林和一个高个子军人走出楼房,她想躲开,可是直通通的万年青夹道没有岔路,她硬着头皮走去,心跳得怦怦直响。尽管她一直埋着头走,但走近时,她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以为邹伯林将对她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却向她问了个好,她支支吾吾手足无措,同时瞥了一眼高个子军人,便惶惑不安地走过去了。事后她为邹伯林那一声问好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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