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作者
  最新搜索热点
所有今日更新文章
精 彩 推 荐
 
>>> 野岛 >>> 枯裸
4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给所有的人都创造了改变自己的条件,只要你想这样做,机会多多的是,就拿一件比较普遍的事来说吧,比如你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要改改它,简直是非常容易的事。又比如你想参加某个组织,当个什么小官,只要你有心,又舍得伪装自己,那真是轻而易举。薛玉兰本来是对什么都麻木了的,但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动,思想红得发紫,成了某派某派的人。于是,薛玉兰也萌发了一些奇思异想,想改变改变自己的地位,但她命中没有官运,不管作出再大的努力,付出再大的代价,始终只能当个小兵,甚至连当小兵人家也瞧不起,哪个组织要收留她,就会遭到非议:怎么连这种人都要?你们也太没有名堂了嘛。所以,她非常恨这个世界,恨自己渺小得人们几乎看不见。一气之下,她就什么也不奢望了,认定自己是个倒霉的命,与世无争了。
  秦晓姝结婚这一天,同寝室的另外三个护士都去看新郎新娘了,薛玉兰却独自一人关在寝室里。她是没有兴趣去参加的,因为秦晓姝曾经是她的情敌,自己去了一定尴尬。想到秦晓姝尽管没有成为邹伯林的夫人,但如今也是有夫之妻的人了,不管怎样都是幸福的,而她直到今天都没有着落。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公平,一些人幸福来得非常容易,而另一些人却来得如此的艰难。她躺在床上忧伤得很,时而想象着秦晓姝结婚的热闹场面,时而沉溺在她的想象世界里。由于长时间的想象,她的想象能力变得越来越强,完全可以和艺术家的头脑相比。她在头脑中看见李金霞热情地依偎在邹伯林的肩上,正陶醉地瞧着客人们推着新婚夫妇亲嘴。她感到妒火中烧,恨不得冲上去跟李金霞拼个你死我活。但奇迹出现了,邹伯林突然厌恶地推开李金霞向她走来,目光充满热情,步态十分萧洒。她心里激动得不得了,打算迎上去……哚!咄!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美好想象,邹伯林一下从她的脑子里青烟般地消失了。哚!哚!哚!这敲门声真讨厌,她一边咒骂着,一边起床去开门。门外出现的人吓了她一大跳。
  “是你!来干什么?”
  林正云没有回答,急着要进门。
  “别这样怒目而视,我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她拦着门不允许他进,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
  “先让我进了屋再说,好不好?”
  薛玉兰实在不想放这个魔鬼进来,但又想到他来得有目的,心里好奇着,所以将门打开了。
  林正云进了寝室,将门关上,然后把整个寝室扫视了一下,感到这里是很安全的,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薛玉兰仍然冷冷地瞧着他。
  “怎么一个人在寝室?”林正云问。
  “我喜欢,你管的着吗?”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她们都参加秦晓姝的婚礼去了?”
  薛玉兰走到自己的床位,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她们干什么与她无关,她毫无兴致过问。
  “你怎么不去?那里挺热闹的,”林正云讨个没趣,换了个方式问。
  “你呢?”薛玉兰反问。
  林正云得意地掏出柯石磊送给他的那包“大前门”香烟。
  “瞧,这是喜烟,我刚从那儿来。”
  “啊,好闷。”
  薛玉兰鄙视地走到窗前,理着脑后的头发显得很不耐烦。
  林正云笑了笑,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然后从衣袋里掏出几块精装糖扔给她。
  薛玉兰听见响声,低头看,桌子上的喜糖五颜六色地闪着光。她没有捡,转身靠在写字桌上,以讥讽的眼光盯着他。
  “这烟香吗?这糖甜吗?”
  “喜烟当然香,喜糖当然甜,你尝尝看。”
  林正云抽出一支香烟丢给她,她没有接,香烟碰在她胸脯上掉在地上。林正云满不在乎,又掏出一个糖剥来丢进嘴里。这简直是个十足的流氓!她心里骂道,拣起桌上的糖看了看,掂了掂,轻蔑地一笑,往脑后丢出窗外。
  “可惜我尝不来它们的味道!”
  “当然,你的胃口是很高的,不象一般人嘴馋,就连秦晓姝也不如你。”
  “我看你味觉能力太差,大概是吃馋嘴了吧?”
  林正云扬了扬眉梢,对她的反唇相讥司空见惯。
  “你真的一点妒忌的滋味也没有?”薛玉兰又问。
  “妒忌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尝过。”
  “你看到秦晓姝嫁给柯石磊时的感觉就是妒忌。”
  “我的感觉是一种愉快,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又清高又漂亮的女人,最终不过嫁给了一个又粗鲁又汗臭的男人罢了。”
  “越是如此你的妒忌越是歇斯底里。”
  “好了,就算我妒忌。难道你不妒忌?”
  薛玉兰脸上露出胜利者的骄傲。
  “我有什么可妒忌的?秦晓姝又不是我的崇拜偶象。”
  “可邹伯林是,他跟着就要和他的未婚妻结婚了。”
  “结就让他们结吧,我倒为他有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而高兴。”
  “真是这样的吗?那你失恋以后,为什么不另找对象?”
  “我喜欢这样罢了。”
  “不!”林正云站起来说。“你还在想他,你还希望他是你的,他们结婚你不可能高兴的,你只会活活气死。”
  薛玉兰耷拉下脑袋,用脚去踩那支地上的香烟,直到把它踩得稀烂。
  “小薛,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就别再互相挖苦了。”林正云坐下。
  薛玉兰的态度变得好些了,瞟了他一眼问:
  “那你来干什么?”
  “想跟你谈点正经事。”
  “看来你又有鬼心眼儿了。”
  “什么鬼心眼儿?我完全是为了你,你的境遇实在是太令人同情了。”
  “你真关心人的!真是如此,还是趁早走吧。”
  林正云狡黠地笑着。
  “是不是你又看上了他的表妹?你这个善于夺人之爱的魔鬼,想必是这样的了。”
  林正云只笑不答。
  “太没有良心了!”薛玉兰骂道。“何必硬要夺人之爱嘛。”
  “别假装正经了,你那笨拙的一遭还逃得过我的眼睛?只是为了你和邹伯林的名誉,我才没有计较罢了。”
  “你是向我发过誓的!”
  “是的,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薛玉兰真后悔自己当初上了他的当。
  “好了,过去的事都不再提了。”林正云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你太痴情了。要是有别的人向你求爱,你会接受吗?怎么不回答?”
  “对废话不必回答!”
  “唉,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做人真苦啊。”
  “爱不只是美人的专利!凡人都有爱,谁也否认不了,谁也干涉不了!”
  “啊,多了不起的女人!好,伟大!人就得自信,自信比什么都可贵,比什么都强大。可你的自信太不现实了,现实也根本不承认你的自信,你的自信只是一种癫狂的奢望,跟你的身价差距太大,你怎么将它们一致?”
  “这个用不着你管。”
  “不是管,是请教,是我在请教你的奥妙。”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明白就行了。”
  “我以为你是变得比过去聪明多了,原来你还是痴呆得如此可怕!你这样下去,我很担心你要患精神病。何况象你这样成天孤僻寡言的,只知道沉溺在内心中的满足,迷恋在胡思乱想的虚无中,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薛玉兰气愤地反问道:
  “那你捕风捉影不得逞,就施展卑劣手段倒是一种正常心理状态了?”
  “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要互相攻击了。”
  “是你在惹我。”
  “其实我并不成心要惹你。我今天来,真是想帮帮你。我知道你仍然爱着邹伯林,而且爱得很苦。”
  薛玉兰闷闷地低下头。
  “小薛,说老实话,他应该属于你这样忠心的人。”
  “不,我知道我自己。”
  “别气馁嘛。你活着,说明你有希望。你心不死,说明你有机会得到他。事物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嘛。”
  “我从来就不敢想他会是我的。”
  “我知道你为自己的外表感到自悲。外表固然有一定的作用,但不是绝对的,生活中有许多外表很不相称的男女最终都结为夫妻,这足以说明奇迹对你同样是均等的。”
  薛玉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含着期望的目光望着他。
  “当然,这要看事情的发展如何,就你现在和他的状况来看,是不大可能。我的看法是双方必须条件相等或接近,比如你在某些方面比他强,这样就能弥补你比他弱的地方。当然,话我不能说得太白了,你自己去理解吧。”
  薛玉兰不太明白他的话。
  “我准备把你调回他身边,干你以前喜欢的工作。”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调我回他身边?”
  “是的,你不喜欢?”
  “可他已经说了,永远不会再象以前那样对待我了。”
  “老实对你说吧,调你回他身边工作,并不是让你重新得到他的青睐。”
  “那我还不如远远离开他的好。”
  “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林正云说。“本来以下的话不应该告诉你的,那只能增加你的痛苦,引起你妒忌,但考虑到你将来的幸福,就只好请你暂时委屈一下了。请给我倒杯水。”
  薛玉兰给他倒了一杯开水。林正云喝了一口问:
  “你相信邹伯林和秦晓姝的关系仅仅是友谊吗?”
  “我想是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林正云轻蔑地摇了摇头。
  “可我不相信,许多人也不相信,包括他们外科的和儿科的人都怀疑。”
  “怀疑他们?”
  “薛玉兰,阶级斗争复杂,人不是简单的动物。他们所谓的友谊,不过是掩饰他们丑恶行为的面纱罢了。”
  “不,我可以担保,邹伯林绝不是那种人。”
  “担保?”
  薛玉兰不敢看林正云那双眼睛,把头埋下了,只觉得他以下的问话象鞭子抽得她很难受。
  “你凭什么担保?是他形影不离的密友吗?”
  “但我至少曾经跟他亲近过,凭我的感觉和所见所闻,可以证明他的人品。”
  林正云放声大笑。薛玉兰感到很受不了。
  “薛玉兰,你的确是很爱他,所以你太相信的你耳闻目睹了,其实你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假象。人越是显得高贵,他的丑恶就越隐藏得深。”
  薛玉兰觉得这简直是个难以捉磨而又令人信服的家伙,他的话象钩子钩住了她的心。
  “我发现他们的友谊真挚得离奇。谁都知道,秦晓姝比李金霞漂亮,邹伯林比柯石磊有魅力,凡是生理正常的人,都能对异性的美作出反应。难道他们是不正常的人吗?不,他们比谁都正常。他们不能结合,并不是他们不愿意结合。邹伯林不能娶秦晓姝是由于他的荣誉感和虚荣心,是由于他的家庭观念和铁一般的婚约,这些他通通都摆脱不了,但是他对秦晓姝的暧昧却是根深蒂固的,藏在心里的。秦晓姝也一样,她的女性羞耻感和虚荣心使她不能夺人之爱,她只能嫁一个愿意娶她的人,而她心里始终都是爱的邹伯林,因为邹伯林才是她心中的偶象,是她多年来的爱情结晶,是她的精神支柱。他们在外表上不得不以友谊为幌子,但他们互相在心里却是相爱的,如果有条件,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搅和在一起,象狗一样贪婪地享受兽性的满足。”
  这些话薛玉兰听得恶心,妒火中烧。邹伯林跟李金霞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秦晓姝要占有邹伯林她就忍无可忍。她已经断定秦晓姝是她终身的情敌,她对秦晓姝曾经有过的怜悯只是一时的,而她对秦晓姝的憎恨却是永恒的。
  “你点醒了我,可同时又扼杀了我对他的感情。”
  “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还需要事实来证明。我敢肯定这事实是存在的,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我把你调到他身边工作,目的就是要你来完成这个任务。”
  “可事情一旦得到证实,我也就彻底完蛋了。”
  薛玉兰痛苦地扭动着脑袋。
  “不会的,你可以从头作起,使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你理想中的男人了。”
  “不,这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一个人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辈子做错事。难道你愿意看到你心爱的人堕落吗?”
  薛玉兰犹豫不决。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林正云估计参加秦晓姝婚礼的护士们回来了。
  “今天我们暂时谈到这里。请相信,我会帮助你的,我一定要实现曾经对你许下的诺言,为你们搭鹊桥。另外,我们谈的这些,除了你我知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抬起头望着他,不置可否。

 
 

 

关于我们网站地图广告服务网络安全在线帮助联系我们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浙江制作中心主办。本网站为公益网站,如有问题请和我们联系。
建议使用IE4.0以上800*600分辩率浏览,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复制本站结构及编排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