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姝度完蜜月回到省医院,给人第一印象就是瘦多了。有人说这是新婚夫妇房事过多所至,她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人,很难应付柯石磊那种身体强壮的男子汉的需要。上班头天,医生们就乐呵呵地跟她开玩笑,羞得她满面通红。按以往的态度,她总要跟大家迎合着开开玩笑,但这回她一返常态,羞臊后却闷闷不乐。然而善于分析的医生们倒认为这种现象是正常的,她现在变得忧郁了,是她脑损伤造成后遗症的表现,于是大家又关心起她来,就象对待他们手中的病人一样,叫她注意休息,调配好饮食结构,丈夫不在身边,有什么事可以跟大家说说,不要不好意思开口。这种亲切的关怀固然无可挑剔,但对秦晓姝来说却一点也不需要,她觉得人们很难真正理解她,他们的关怀反而令她心头不是滋味。她虽然是个新娘子,在性生活方面还是很有节制的,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是那种不善自理缺乏自制的女人。柯石磊诚然是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各方面都十分健康,但秦晓姝觉得他在生活上对她是体贴入微的,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性生活贪得无厌,不顾她的死活。秦晓姝的体质明显减弱,并不是房事过多所至,她的性格一返常态跟脑损伤造成的后遗症也没有多大关系,而是她回北京度蜜月在精神上受到预想不到的强烈刺激,这种刺激是外人不知道的。
省医院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苦衷,她跟许多谨慎女人一样不随意向人坦露心扉。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现在是怎么样了,这就是她的好友张金曼,这还是在她心里憋不住了必须向人倾诉的情况下才泄露出来的。张金曼在她回来的第二天上门拜访,看见她跟度蜜月前判若两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她讲出个究竟,她哇地一声扑在张金曼的身上痛哭起来,张金曼觉得情况非常严重,安慰了她好一阵子,才从她嘴里知道她父亲出了大事。她父亲现在不仅是个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而且还是个里通外国的犯罪分子。听到这个消息,张金曼若听到晴天霹雳,半天回不过神来。秦晓姝哭了很久,哭得张金曼跟着难受。
“晓姝,别哭了,”她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坏。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每个人的历史都由自己来写,只要你勇于断绝父女关系,就是一个好人。”
“不断绝父女关系,我就不是好人啦?”秦晓姝忿忿地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金曼说。
“金曼,我不能没有父亲,我的父亲不是罪人。”
“晓姝,不要去死想这个问题,头脑要灵活一点,不然你要吃大亏的,”张金曼劝道。
“我就是这样的脑筋,我父亲没有罪,不管在谁面前,我都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我不怕。”
“好了,今天不谈这个了。”张金曼劝她无用,只好打住。
秦晓姝又伤心地哭着。张金曼在她身旁来回踱着步,想着什么,接着又说:
“晓姝,现在形势复杂,我必须提醒你,除了你父亲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你跟邹伯林的关系也要注意一点。”
秦晓姝止住哭,吃惊地望着张金曼。
“你说我跟邹伯林什么?”
“不怕我说话伤你心,你是个糊涂人,省医院的人是怎样说你和邹伯林的,你简直不清楚。”
“说我跟邹伯林什么了?”秦晓姝问,“我跟邹伯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然,我肯定是了解你们的,但别人就不这样了,反正现在对你们有说法,否则我不会提醒你的。”
“怎么会这样?朋友之间正常来往也不应该了?”秦晓姝说完,陷入茫然。
“好了,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今天说的话,你多多想想,我不会害你的。”说完,张金曼转身要走。
“不,金曼,你陪陪我!”秦晓姝拉住她哀求道。
张金曼只好陪着她,一直到深夜十二点钟。
那晚以后,秦晓姝每天都盼望张金曼到她房间来,她尝到了向朋友倾诉痛苦的好处,她现在最怕孤独,怕无法被人理解这样一种四面楚歌的悲凉处境,然而这个小个子女人好象消失了,即使上班偶尔遇见也是老远就躲开了,好象她们之间从来就是陌生人。秦晓姝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相当可怕,谁知道她家的底细谁都会躲得远远的。这能怪张金曼薄情吗?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谴责这位昔日的密友。再说当今这个社会,人与人疏远关系是极平常的事,昨天是好友的今天很可能是仇敌,昨天是仇敌的今天很可能变成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社会的动荡和统治思想的风云变化左右着人们的思想行为,十年以后谁敢说自己在那个时代没有被奴役过吗?秦晓姝精神上尽管再次受到重创,但她还是感激张金曼的,至少这位昔日的朋友没有将她家的底细宣扬出去,她在没有接到有关部门关于她父亲的情况的通知之前,至少省医院的人们还没有对她另眼看待。她理解张金曼,所以她不主动去找她,她们相遇了,对方躲开了,她不会去叫喊,有时候她干脆自己首先躲开,给张金曼让路,免得让人看见了生出猜疑,然后没完没了地追根究底。
能为自己分担痛苦的人失去了一个,秦晓姝便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是她最后一个朋友,如果这个可信赖的人也象张金曼那样躲避瘟神似地躲开她,那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一切都是虚假的,她活着实在没有意义。可憎的是省医院居然制造她跟邹伯林的谣言,把他们的正常交往看成是关系不正当,太可恨了。她不怕,她今生今世需要这样一个兄长。于是她冒险给巡回医疗的邹伯林去了封信,先疏通联系,再打算告诉他一切。当她将信丢进邮筒后,她便心神不定地度过了两周时间,心里产生过许多猜想和担惊受怕,她怕邹伯林收不到信,更怕邹伯林收到信不敢回信,两周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度日如年。尽管路程较远,中途的周转较多,但信这个思想感情交流的使者总算把邹伯林的温暖带给了她。她捧着邹伯林的回信,热泪盈眶,激动得亲了一下。邹伯林为她的度完蜜月顺利回到省医院上班感到非常高兴,指责她给他的信写的内容太少太少,没有告诉秦教授的情况,也没有谈到她和柯石磊蜜月中的幸福以及种种有趣的事情。“好邹兄,”她在心里说,“我会告诉你的,我会将所有告诉你的,只怕你看了后受不了,但我现在什么也不顾了,我要通通告诉你,这样死了我也甘心。”
秦晓姝迫不及待地提起笔写了起来。
亲爱的邹兄:
收到你的回信,我非常激动,我要感谢苍天没有对我关闭这扇通向至高无上的友谊的大门,天无绝人之路,友谊长存!
邹兄,我最知己的朋友,你还不知道我为啥如此迫不及待跟你通信?为啥这样不能克制?我相信,当你读了这封信后,你一定会为你不幸的老师和他苦命的女儿难过,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们父女俩的,是最能分享他们的欢乐又最能分担他们的痛苦的忠实朋友。
上次给你去的信很草率,什么也没有谈,只是想跟你取得联系,请原谅我的这种无理,因为我不敢在没有跟你取得联系的情况下冒失地在信中写上一切,如果信落到别人手中,特别是落到省医院其他参加巡回医疗的人手中,那结果是不堪设想的。现在好了,我总算心里踏实了,我可以坦坦白白地向你倾诉我们家的遭遇。
人生最美好最幸福的一个月,莫过于新婚蜜月,新郎新娘往往都毫不吝啬地在此期间尽情地花费平日节俭下来的经济积累,这的确是非常的罗曼蒂克。我和我心爱的丈夫决定在蜜月里尽情享受,让我们那蓓蕾绽开的爱情之花越加艳丽夺目,娇美可人。我要带柯石磊去观光首都的所有名胜古迹,让他为祖国的伟大感到由衷的自豪。可是就在我们的甜蜜计划刚刚履行到第一步时,命运就毫不客气地跟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犹如魔鬼在蜜饯里滴入了苦汁,把我们整个的蜜月给搅乱了,使我们这对幸福的伴侣遭受到终身最大的打击。
邹兄,那天我们高兴地乘飞机回到北京,满以为父亲会到机场来接我们,谁知一下飞机却不见他老人家的踪影,我预感到情况不妙,因为每次回家父亲都要到机场来接我的,何况我们是新婚蜜月。这天气候晦暝,下飞机后冷飕飕的,我那一路热血沸腾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柯石磊见我扫兴的样子,为父亲没来作种种解释,想安慰我。可实际情况却远远地超出了我的猜想,可怕的命运正凶险地等待着我们。
我们惶惑不安地回到家,我象往常一样叫喊着爸爸奔上楼,我想父亲听到我的声音就会立刻出门来迎接我,然后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激动地看个够。然而情况很反常,楼道里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我惴惴不安地推开我家的门,令我大为震惊:家里的男主人竟然是个陌生人!而我的亲生父亲,他们——我的后娘和那个男人——告诉我说在一个月前进监狱了!逮捕的理由是犯了收听敌台里通外国罪。那个从小就对我恨之入骨的女人跟他划清界限离婚改嫁了。这个消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我怔住了,浑身都僵硬了,耳朵嗡嗡作响,头脑一团乱麻。这时那女人向我宣布跟我也断绝一切关系,同时还向我公开一个同样叫我震惊的秘密:我不是她生的孩子!我的亲生母亲是个法国人,早在生下我不久就惨遭厄运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亲爱的邹兄,这接连两个晴天霹雳打得我精神崩溃,我几乎快要晕倒了。往日那令我厌恶的家,此时此刻显得非常黑暗,象个地狱。那个幽灵般伴我度过童年、少年的女人狰狞地狂笑着,好象要一口吞了我。太可怕了!
后来我是怎样走出那个家的,柯石磊当时是怎样一种情形,我完全模糊不清,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望着凄风萧瑟的校园,望着这个多么熟悉的环境,那一草一木曾经对我都非常亲切,现在却透着恐怖的气息。我仿佛看见墙壁上和地上到处写着: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秦臻泰!火烧里通外国叛国贼秦臻泰!那些牵挂在道路两旁树上的大字报被风吹得哗哗直响,其内容好象也是针对我父亲的。当我看见一幢教学大楼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时,我突然好象看见无数枪炮对准了我父亲,我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们住在军区招待所。我紧紧地依偎在柯石磊的怀抱里缩住一团。我们都没有说话,都很难入睡。我浑身颤栗着,柯石磊那粗壮有力的胳膊搂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过,但我仍然觉得他对我的保护相当有限,我随时都有可能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击得粉碎。后来噩梦开始追逐我,整整折腾了我一夜,闹得柯石磊睡不好觉,他总是从梦中叫醒我,好言好语地安慰我,我只要他抱紧我,用力地抱紧我。这个黑夜过得很长很长,好象有几个世纪。
几天后,我们得到探监的许可。柯石磊换了便服,父亲在监狱里看着《列宁全集》,他瘦了许多,显得苍老,但穿着整洁,从精神面貌上看,他并不象有沉重负罪感的可怜虫。父亲仍然是我心目中最值得尊重的父亲,即使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他也不会失去多年以来形成的风度和气质。我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我的父亲不会是那种世世代代都要诅咒的叛国贼,不是的!
父亲见到我们,非常惊喜,好象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见我已经做了柯石磊的新娘,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他激动得直掉眼泪,不停地说好好好。他为自己不能在女儿的新婚日子里尽到做父亲的义务非常惭愧,老是责骂自己今生今世做人不够精明。我扑进父亲的怀抱里,用我对他的爱去安慰他。哦,我的可怜的父亲!
父亲的罪是我那恶毒的后娘控告的,纯属诬告。父亲不承认自己犯有“收听敌台”、“里通外国”罪,他只承认自己在前段时间跟我外祖父通过信,当时外祖父生命垂危,唯一的愿望是想知道我现在的情况,然后才能暝目,信中根本没有涉及国家机密和政治的一个字。至于收听外国电台是有的事,他历来有收听巴黎广播电台节目的习惯,那是怕自己法语的听力丧失,同时也为了纪念我死去的母亲和想念我的外祖父。有关方面认为我父亲的案情复杂,问题严重,短时间内还不能作出判决。但父亲对此已不抱希望,他说是自己家里人控告的,到哪儿都难以澄清。
后娘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很难相信,但这是事实。她一直对她和我父亲这桩婚姻不满。在抚养我的问题上,一开始就心怀不良。因为父亲当年出国是逃避跟她的婚姻,回国后,为了保护我,万般无奈才答应跟她结婚,对这事她一直怀恨在心。我记得有一次她丝毫不掩饰地把怨气发泄在我外祖父的著作上,将我父亲最珍爱的书弄得一塌胡涂。在家庭问题上,父亲并不是没有作出过让步,但那个狠毒的女人要求太苛刻,说这个家只要有我存在就不会有好日子过,这种无理的要求成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尽管我非常憎恨这个使我受了不少苦的女人,但是当我长大成熟后,不止一次想使她和父亲和好,就在这次回首都度蜜月之前,我也想过由我的新婚幸福来改变和弥补他们之间的不和,使我们这个因我而破碎的家庭由我修复为好,结果是……圣人说知识可以陶冶人的情操,使人品格变得高尚。可是有的知识分子的品格竟连许多缺乏知识的人都不如,他们的自私行为有时竟达到兽性的程度,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为什么不烧在这种人的身上呢?我要向苍天诅咒这种人!家庭不合给我父亲带来了二十多年的苦恼,也许你会说这种病态的婚姻早就该结束了,我也曾这样想过,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后娘的父辈还在,这种由封建礼教强迫结合的婚姻一直受到封建残余势力的制约。诚然,这种没有任何幸福的婚姻最终还是崩溃了,可这是在什么条件下崩溃的呢,是在双方前辈死了之后,后娘有了外遇,我父亲的命运又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崩溃的。崩溃了对双方都是一件好事,但以把我父亲打入牢狱划清界限的方式崩溃,无疑是太无情太残酷了!
哦,我可怜的父亲,这辈子为了追求婚姻自由冲破了封建枷锁,结果又被这个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她忍辱负重,念念不忘他那被战争夺去生命的爱妻和那位远在异国他乡的岳父,没有想到这种纯属个人的精神寄托也成了弥天大罪使他身陷牢狱,这是多么的不公道呀!
邹兄,我非常尊敬我的父亲,非常的爱他,尽管他一直对我隐瞒我的血统,但我不怪他,他这样做是不让我受到血统论的伤害,不愿看到我有自卑感。临别时,他要我们跟他断绝关系,把他忘掉。我伤心极了,说什么也不答应。我知道他怕连累我们,但我怎么能让抚养我成人的亲生父亲失去唯一能够给他幸福和安慰的女儿呢?我不能,我宁可背“反动子女”的黑锅,过一辈子苦日子,也不能没有父亲。父亲说:“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柯石磊会懂的,他是革命军人,他的前途光明,不能为了我把他给毁了。”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紧紧抱住他不放。父亲一下火了,猛地推开我,还给了我一耳光!喝道:“走开!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不认识你!”我呆呆地望着他,痛苦极了。他转过身走进牢里去了,一直不回头。我哭着跑出监狱,跌倒在地上……
亲爱的邹兄,我实在写不下去了,下次再谈。
你不幸的晓姝
1968年2月20日
秦晓姝发出这封信,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她认为邹伯林应该给她回信了,心里产生了一种想见信的强烈欲望,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涌现到脑子里,使她每天中午和下午都要到医院大门口收发室看看。这种折磨人的日子继续了十来天,邹伯林的回信才出现在收发室的信箱里,她取了信,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拆开看。
晓姝:你好!
来信收悉,深为你的不幸和我老师的遭遇震惊!我为此彻夜不眠。我曾经分享过你们新婚的欢乐,现在就让我来分食那“滴入苦汁的蜜饯”吧。
我心里有好多想说的话,暂时还不能谈,现在我只想读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尽情地吐诉吧,我可怜的妹妹,不要有半点顾虑。
你最真诚的邹兄
1968年3月1日
当天夜里,秦晓姝就动笔写回信。
邹兄:真诚地拥抱你!
有你这条宽阔的江河,囤积在我心中的苦水便可滔滔地倾泻。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你!
那次探监,使我整天都躺在军区招待所的客房里。想到我的血统,想到我的父亲,想到我的丈夫柯石磊的前途,想到我们夫妻以后的生活,我无法平静下来。我已经是个精神崩溃的人了,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失去了应付的能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的思想和情感都处于瘫痪状态,血液好象停止了循环,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心里空空荡荡,浑身软弱无力,不想吃,不想喝,不想动,即使柯石磊抱我上床,为我盖上被子,用热水袋暖和我的身体,我都不曾感觉到。
望着柯石磊那憔悴的面容,我觉得我们新婚蜜月的幸福已荡然无存,我们紧紧结合一块儿的爱情凝结了,好象一夜之间就到达了终点。他虽然天天守候在我的身旁,为我忙碌,焦急不安,对我体贴入微,但也难以挽回这种沉沦的局面。要是他也是个“黑五类”,兴许我要好受些,那样我们彼此就同病相怜了,但他是革命军人,我感到有负于他,我们的家庭玷污了他的荣誉。他的行为表现得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承受不了,我时刻都在为他的前途担忧,要是他因我也遭受厄运,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痛苦的心迫使我跟他提出离婚,他惊愕得不能自己,于是我就不断地重复我的痛苦的愿望,直到惹得他生气。他嚷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刚刚结婚你就对我说这种话!”真的,我实在不配他,因为我不能没有父亲。他知道了我的这种思想,和气地对我说:“父亲说得对,你是个只重感情的孩子。你应该坚强起来,别胡思乱想我。父亲的话有道理,不要只从表面上去理解嘛。”柯石磊觉得这样继续呆在北京我的情况不会好转,建议我跟他去旅行,我实在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我要呆在北京守在父亲的身旁,等到最后对他的宣判。柯石磊不再听我的,他说:“你现在一切都乱套了,得由我来指挥,你必须跟我走!”我没有说话的权利,一切都服从他,他是我生命唯一的支柱,只有靠着他,我才不会倒下。
我们的蜜月就是这样度过的,象逃者到处漂泊。我们乘坐的车和船挤得要命,我们游览的名胜古迹被当作“封、资、修”的东西打得乱七八糟,我们住的旅馆没有一处是安静的。除此之外,还要躲避武斗者的刀枪,抢劫者的袭击。这种令人害怕和厌恶的旅途生活,不时引起我想到家庭的遭遇,每次看到游街示众的人群,我就联想到父亲被揪斗的狼狈样子。柯石磊变得十分敏感,一发现这种情况,就想方设法安慰我,但安慰过去了,我又陷入痛苦之中。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旅途生活,我们准备回部队,然而不幸的是我在登黄山时生了病,只好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住下来,足足养了两个星期才勉强恢复健康。
我忧愁多病的身体时常给柯石磊带来烦恼,虽然他没有说过一句伤害我的话,但是从他沉默的背影上,我感到他开始对我们的夫妻生活缺乏热情了,他已经充分体会到了娶我这样的女人的确是个累赘,跟我在一起不但得不到常人都会有的那种幸福,反而影响了他的一生。对我的家庭虽然他没有当着我抱怨过一句,但我看得出来他有看法的,只是闷在心里不好说出来罢了。他是革命军人,又是立过功的英雄,而他的妻子一家却与他的荣誉相抵触。他不会不想的,他不会不苦恼的,他不会不厌烦我的。我们才结婚呀,我们就这样了,看来命运仅仅是逗着我们玩的,并非真的要我们结合,不然怎么会这样呢?在我的父亲和我的丈夫之间有着一条很深很深的鸿沟,而这个世界诞生我却又叫我不能没有父亲,也不能没有丈夫。哦,我心里乱极了,矛盾极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怀孕了,我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我的生命中成长,我头脑中产生了一个正在孕育着的幼小的形象,我担心我的不幸会给这个未出世的家庭成员带来灾难,我不愿把上辈的罪过遗留给这个新生命,我不愿让他象我这样背黑锅。天啦,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怀孕呢?我这样的女人能够做母亲吗?我真想做引产手术!呃,我很害怕,心里恶乏……我呕吐了……请原谅,邹兄,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望速回信!
你不幸的妹妹
1968年3月11日
这个晚上,秦晓姝比以往睡得早。她又做了恶梦:她引产了,剧痛使她大汗淋漓,喘不过气。妇科医生给她看的不是两个多月那种五六厘米长的胎儿,而是一个五十厘米左右的婴儿,一群歹徒冲进手术室抢了婴儿摔出妇产科大楼,婴儿掉在烂泥里,歹徒们高喊着“彻底消灭地主资产阶级的种子!”冲过去用枪将他剁成了肉泥。她拼命叫喊,醒后,一直到天亮不能入睡。
第二天,她将昨晚写好的信发出,准备再给柯石磊写一封,打算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叫他请假回来一趟,但她心里十分矛盾,结果还是把笔搁下不写了。
星期天,她进城到邹伯林家里去,想找邹伯慧谈谈,这个女孩子聪明绝顶,知道的事情很多,也许会给她指点迷津。她到了邹伯林的家,屋里只有伯母一人。邹伯林的这位后娘告诉她邹伯慧到上海会男朋友去了。她跟伯母过了一天,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家庭遭遇。这位待她象亲生女儿一样的老妇人,虽说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但充满爱心,非常慈祥,比起她的那个恶毒的后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伯母为她的不幸掉了许多眼泪,给了她许多安慰。她问到伯父和弟弟邹伯虎的情况,老妇人红着眼睛告诉她:老头子被弄到省教育系统办的“牛鬼蛇神”学习班去了。邹伯虎不愿意呆在家里,背起画板到云南写生去了。这个家庭看来并不是风平浪静的,虽然不象她的家庭那样惨,但也羞与外人道。伯母看出她怀孕了,给她弄了些好吃的东西,还告诉她许多怀孩子的经验。她向这位有经验的老妇人讲了那晚做的恶梦,老妇人说:“梦是反的,说明你这个孩子生命力强,但日后命苦。你要偷偷给菩萨烧柱香,求菩萨保佑。你年轻人不好烧,我来给你烧,这个事情一定要做。现在啥也不信了,要作孽的。我活了几十年,见的事情多,不信菩萨的没几个有好下场。你不要怕,我明日搞柱香给你烧。”后来她们还谈到邹伯林,谈得很快活,同时又为邹伯林远在少数民族地区担惊受怕。最后,邹伯林的后娘要她今后时常来聊聊,陪陪她,因为她现在也很可怜,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十分冷清。
整整过了半个月,秦晓姝才收到邹伯林的回信。
晓姝,我十分惦念的苦妹妹:
我们刚刚抢救完一整个生产队食物中毒的社员,疲乏地回到驻地就收到你的来信。肚子饿极了,我抓起一个冷馒头,倒了一杯开水,一边啃一边读。读完信后,我感觉不象上次那样心情沉重了。此时此刻,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很想立刻回到省医院跟你面对面地好好谈谈,这样我们可以有许多需要及时得到解决的问题都能够办到,不过书信还是有它的好处,可以把问题谈得系统一点,准确一点,深刻一点。
自从上次看了你的来信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要抽空思考你们家的事情,由此联想到许多。你们家庭的崩溃,你父亲的遭遇,在我们这个轰轰烈烈的运动时期,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现象了,它非常普遍。我父亲也是专政对象,虽然没有严重到入狱的地步,但也进了“牛鬼蛇神”学习班。再想想我们医院的郭院长和蒋主任,不都戴了“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等骇人听闻的帽子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为什么都出现在这些具有真才实学的人身上?头脑简单的人定会说:这是文化大革命嘛,对象当然是当权派和臭老九罗。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看呢?我们应当看到我们这个建立不到二十年的新中国为什么总是出现不稳定的局面。从社会发展历史的观点来看,一个政治稳定、经济雄厚、军事强大的国家,是不会出现我们所面临的现状的,反之,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国家是有毛病的。制造内乱,排斥异端,把大量有能力的人打入地狱,这算不上解决国家问题的英明举措,只能算是争权夺位的丑恶表演。晓姝,你要是看到我们这里的农民是怎样盲目地把人力物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而自己连饱饭都吃不饱一顿,只得到山里去挖野菜,结果出现大量食物中毒,真是惨不忍睹。他们是要的吃饱饭,农村的新建设,不是要的武斗、派性、没完没了的斗争!你要是再看看这里的医疗条件有多差,你就知道我们的医疗事业有多重要了。我国农民享受的医疗保障应该达到城市人的水平,每一个公社都应该有一所象样的卫生院,每一个大队都应该有一个象样的医疗站,我们要的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农村医疗基础,而不是今天来明天去的巡回医疗队。可是咱们国家经济落后,拿不出钱来干这项伟大的事业。更可悲的是,我们现在的领导人的目光并没有注意这些问题,还一个劲儿轰轰烈烈地搞运动,可悲啊。如果要我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那我就会以一个医务工作者的科学态度说:我们这个从半封建半殖民地脱胎出来的年幼国家现在患了恶疮,呼吸系统、消化系统、血液循环系统、内分泌系统、神经系统全都受它的影响出了严重问题,因而我们的思想乱了套,我们的生活也乱套了。这个恶疮使大家都陷入迷乱又紧张的状态,精神发生了变化,气色发生了变化,饮食发生了变化,活动能力发生了变化,全身痛痒得难以忍受。当然,国家的毛病我们个人治不了,我们没有这个本事和权力,但对受感染的自身,我们可以主动一点,找点药物来治疗一下,防止恶疮感染全身癌变,最后被死神吞没,这样就有健康的精神和能力控制自己,使自己不倒下,如果有可能还能腾出手来帮助那些向我们伸出手来的患者。
晓姝,从你的来信中,我看到你父亲的问题是可以澄清的,虽然日子不在今天,甚至不在近几年里,但终究会澄清的。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从品质上可以看得出来。你父亲是我多年的老师,我了解他,非常尊敬他,他有科学家实事求是的严谨态度,有教育家的高贵品质和爱国热情,他不是有负于国家和人民的罪人。他培养过的许多学生,遍布祖国各地,都在为祖国的医疗事业兢兢业业工作,为人民做了许多好事,这些难道说跟你父亲的功劳无关吗?你父亲是无辜的!
生存的方式多种多样,有艰苦奋斗的生存,有坐享清福的生存,有天堂般的生存,有地狱般的生存。你父亲现在坐牢同样是一种生存,不同的是他的生存比我们的生存更艰苦,更不自由。但作为一个医学家,他的内心世界永远是他活动的自由天地,永远是充实的。悲惨的不是这个,而是坐以待毙,放弃自己作为医学家的神圣职责,成为一个没有用处的废物。你父亲是个坚强的人,没有倒下,比我们更理智,他主动提出跟你们断绝关系是很英明的。你不要把这事看得太悲观,用简单的方式来对待它,给自己制造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在精神上自己打倒自己。晓姝,我最爱的妹妹,保持精神上的健康吧,说不定还有直接对准你的政治冲击正在某个险恶的地方等待着你的,你父亲已经为你打了一针预防针,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做好思想上的准备。别怕,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
现在我要谈谈你亲爱的bies了。对他你比我更了解,我是望尘莫及的,但现在你似乎又对他不那么了解了,作为头脑清醒的第三者,我有必要谈谈自己的看法。柯石磊是个好军人,懂感情,富于正义感,在他身上尽管也有复杂的思想观念,但他不会把爪子掐在自己的妻子和丈人的脖子上。诚然,你父亲的事情对他有影响,他会产生激烈的思想斗争,但他最终会正确对待这件事情的。当然,他也有弱点,心眼直,容易受外界干扰。脾气暴躁,容易失去理智,干出使人难以置信的事来。你应该多多注意。这次度蜜月,他受的刺激并不比你小,他仅仅显出苦恼来,没有干出鲁莽行为,可以说是非常的不容易了。人类一切感情中最坏的就是对自己心爱的人产生怀疑,怀疑用来对那些你不了解的人,可以使你警惕,不易上当受骗,但用来对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那就太危险了,可以说是灾难的开始。我想,你产生了这些疑惧,不是你的本意,恐怕是脑损伤后遗症复发了,在这种时刻千万要注意,不要随便作出决定,有什么事情最好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谈谈,让对方理智的头脑来克制你不理智的行为,如果你不放心或者不愿意这样做,就请给我写信。
最后让我祝福你!你怀孕了是件非常好的事,不象你想象的那样糟糕。你的生活失去了很多,现在就要得到补偿了。历来很多不幸的女人(包括男人)在得到孩子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就是通常认为的情感转移,生活意义不同了,有了新的内容,而这个新的内容蕴藏着多么旺盛强大的力量呀,它成了许多女人的生命支柱。就拿你父亲来说,他这辈子的幸福不就体现在你身上吗?妊娠期要好好注意生理卫生和心理卫生,为你那正在孕育的新生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为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小家庭尽到责任。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看病人。留些话下次再谈。请经常来信。
祝好!
永远关心你的邹兄
1968年3月22日深夜
秦晓姝非常快活,她把信读了好几遍,就象初恋的女孩子收到心爱人的情书似的,爱不释手,百读不厌。她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沉溺在美好的想象中。后来,她心血来潮,禁不住又给邹伯林写信了。
邹兄:你好!
我真诚爱你就象真诚爱我的父亲,真诚爱我的bies,现在这三种爱是我生命中三根顶天立地的支柱,要是倒了其中一根,我整个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我就会成为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好邹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作为女儿,有些事情不便对父亲讲,作为妻子,有些事情不便对丈夫讲,但作为一个与对方没有亲缘关系的人,却可以把任何事情对朋友讲,你相信这个吗?一个不幸的女人,在许多人都把她当瘟神躲避的时候,能得到朋友从远方伸来的友情之手,那是跟在大沙漠里找水源一样的不容易呀,我很感动,很快活!多久以来我都没有这样快活过了,我应该怎样感谢你呢?邹兄,让我拥抱你吧!
老实说,本来我对友谊几乎已经丧失信心了,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人与人的关系都以阶级划分,友谊这种可以超越阶级的高尚感情,自然是没有立足之地的,谁要是敢谈到它,就会被当作“超阶级论”者加以猛烈抨击。其实我们追求的理想社会,不就是超阶级的吗?不就是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再以阶级——这个把人划分成等级的桎梏——来确立的吗?在这方面,我不懂得什么理论,我只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我只希望这种排除一切阶级、权势、地位、信仰、私心杂念的人类最纯真的崇高感情不要绝迹,我只希望这一点,因为它照亮了我的生命,使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感到孤独和空虚。
邹兄,刚回到省医院时,我多想找个知心朋友倾吐蜜月之行所经历的一切。看见昔日见到我就笑逐颜开的同事们,仍然是和和气气的,我感到人生并不那么悲哀,但这只是在别人不知道你的情况才这样的,一旦你把自己的遭遇讲出来,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关心,你就立即会看到人们对你改变态度,虽然还不至于当面用冷眼和恶毒的语言来伤害你,但不知不觉地跟你疏远关系却叫你很难受的。张金曼,我最好的女友,现在只能跟我点点头了,这使我非常伤心。她原先是个思想开通、感情奔放的女人,现在却被可怕的现实扭曲了,就象你说的,被恶疮感染了,变成另外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了。据说她现在跟张明亮热恋,她曾经是很看不起这个花花公子的,我可以说她简直乱了套,在选择人生伴侣问题上找不到方向了,你说可怕不可怕?邹兄,在我给你写第一封信之前,惟恐你也被恶疮感染,你也会成为一个被现实扭曲的人拒我以千里之外,倘若你真的这样,那我秦晓姝的精神将会彻底崩溃。感谢上帝,你没有这样。你是我在省医院看到的唯一一个没有被恶疮感染的人,我怎么不惊喜呢?天无绝人之路,真理还在呀,这的确是太难能可贵了。
邹兄,我太激动了,还是跟你谈谈现实问题吧。现在我对父亲的问题并不那么悲哀了,这要感谢你,是你把我从悲观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帮助我提高了对父亲问题的认识。我们的确不能用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待眼前发生的事情,人生就是含辛茹苦,在艰苦条件下求生存,不断苦苦奋斗。谨小慎微地做人,不会对人类社会做出什么可喜的大事来,其人生价值低得可怜,这样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对社会都不关紧要。当然,我并不是说一个人非要干出成就来,但至少要象个人的样子,发挥出人的最大能力。(请不要笑话我,我又在乱发感慨了,我的这些肤浅的看法是不能与那些高谈阔论者的精辟论述相比较。不过,我倒听说过,越是古怪的见解,越具有科学价值,你说是不是?)邹兄,我现在很想念父亲,要是能让我去代替他坐牢,就太好了,因为对我们的医疗事业来说,父亲的价值比我大。客观地说,我在这方面没有多大才华,只能做个普通医生,我父亲就不同了,他身上具备的资质禀赋能够使他在医学事业上搞出尖端成就。哦,可恶的坏蛋们,他们把他从医学院的研究室揪出来丢进监狱,等于是在鹰的翅膀上扎了绳子。他在监狱里能搞什么医学呢?要是他搞的是纯理论研究,象数学一类的,可以在地上画画就行了,但他搞的是应用理论,需要医疗器、人体和试验动物,没有这些条件,他又能搞什么呢?他没有搞的就等于失去了一切,他会一天天垮掉的。我又为他苦恼了,我的感情太脆弱了。还是让我避开这个问题吧,也许父亲想的跟我完全是两回事呢。
该谈谈我的亲爱的bies了。我非常爱他,你的来信又在我这燃烧的爱上浇了油,使之越烧越旺。他把我的心带走了,带到部队去了,叫我想他想得发疯。要是他回到家看见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肯定会高兴的。你不知道哟,自从出了父亲那件事,他脸上就没有过一丝笑容,他本来就是不爱笑的人。哦,想到他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真可怕呀。老实说,我真怕柯石磊也被恶疮感染,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动不动就跟我讲阶级立场,因为我的家庭出生是不能跟他相比的,我真怕他变了,用阶级斗争的观念来对付我,要是失去了他,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好得你的来信使我坚定了对他的信任,使我对他的人品有了清楚的认识,使我放下心了。请别笑话我上次给你信中写的那些糊涂话,那是在我失去理智情况下写的,你说对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是心中的柯石磊,爱人儿,好人儿。哦,别笑话我,我又在说傻话了。
亲爱的邹兄,现在你觉得晓姝太淘气了吧?不瞒你说,现在我心里很有激情,精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一种美好的憧憬在向我招着小手。我不说你也知道这是什么,还是不说吧,真让人不好意思。
天已经很晚了,我仍然很兴奋,有很多话还想对你说,为了明天上好班,只好暂时搁笔了,以后再谈。
盼你早日归来!
晓姝
1968年3月29日
这一夜,秦晓姝睡得很香。第二天,她兴致勃勃地给柯石磊写了封信,说了自己近来的精神状况,同时还谈到怀孕的事,想柯石磊回来一趟,她非常想念他。半月后,柯石磊才回信,因为前段时间出车跑长途,回到部队后才看到她的信。丈夫知道她现在基本恢复了健康和精神状态,感到十分欣喜,更为她怀孩子的事高兴得不得了,足足喝了一斤白酒。遗憾的是目前暂时脱不了身,一回到部队上级就要派他到当地一所县中学去当军代表,时间是一年,回来的事恐怕要等到暑假。柯石磊也很想念她,希望寄张目前的照片给他。
秦晓姝平平安安地过了1968年的整个春天,肚子里的孩子安然地度过了危险期,正健康地孕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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