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薛玉兰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里,扑倒在床上,象患了长期肠胃病具有疑病性症侯群的患者,神态痴呆,心情苦闷,认为人生已失去意义,活下去越加可怕。她喃喃地说:“这下完了,我等于是个行尸走肉,一个万恶不赦遭到惩罚的死鬼。”邹伯林的叫冤声不停地在她耳边狂轰乱炸。“诬蔑!纯粹是诬蔑!是谁诬告的?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给我找出来!”她在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仿佛看见几十双男男女女的手向她伸来,就象米赫里逊工厂群情激忿的工人群众拼命去抓被逮住的那个暗杀列宁的女特务,恨不得将她掐死!剁成肉泥!呃,真是要命!我为什么要做那件恶事呢?为什么那样昏庸而愚蠢呢?她觉得一切事情都象是设计好的让她恶变才发生的,她简直不认识自己了。那炎热的黄昏,那梦呓般的情景,似乎都预示着一种征兆,她现在明白了,可那时她怎么就敏感不到呢?这可是一个最最惨痛的教训啊,可这个惨痛的教训对她已经没有用了,大错已经铸成,后悔已经莫及。她自以为看破红尘,看透人生,结果不知不觉戴上了有色眼镜,害了无辜的人。她憎恶这副有色眼镜,她得将它砸得粉碎,让她回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当天下午,她在外科大楼看见巡回医疗队的成员几乎全部都回来了,惟独没有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邹伯林,她想他都想死了,现在他回来了,她非常激动,能够见倒他,让她死一百回也愿意。她想打听,又怕引起周围的人注意,正在一筹莫展之时,秦晓姝闻讯而来。她心里骂道:“可恶的母狗,等得迫不及待了!”秦晓姝的出现,她是预料到的,她非常气愤,心想:你是有夫之妻,居然如此饥渴,邹伯林又不是你的。看来你是有心跟我过不去。尽管她心里愤愤不平,但却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想看看这个一辈子都憎恨的女人等到邹伯林后要干什么。
她从秦晓姝探听医疗队员的情况中得知邹伯林到革委会报到去了,等一会儿要回来拿行李。她怕秦晓姝看出她也在等邹伯林,于是假装下班离开,下楼后又登上三楼转弯处。这里可以观察到邹伯林上楼的路线,同时又可以监视秦晓姝是否离开。
大楼里的人陆陆续续下班走了,只有秦晓姝站在二楼楼梯口等着。最后一个离开的医生问秦晓姝怎么不走,秦晓姝说她在这里等等邹伯林,有事找他。
没过多久,果然邹伯林赶回手术部来拿行李,上楼时碰见等候在此的秦晓姝,秦晓姝摔下去正好被邹伯林接住。
当时她非常生气,认为秦晓姝是故意摔下去让邹伯林抱住的,尽管这种认为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但她总觉得秦晓姝对邹伯林的爱始终存在,就象她自己没法消除这种情感一样。
邹伯林把秦晓姝搀上楼去了。
她站在原地非常难过。四楼换班护士长经过她身旁,见她情形奇怪,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身体不舒服。护士长叫她到治疗室去检查检查。她婉言谢绝了。护士长见她的确不太严重,嘱咐她注意休息。
护士长一走,她突然觉得问题十分严重。她怕秦晓姝乘机勾引邹伯林,怕邹伯林经不起勾引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林正云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们有共同语言,思想情感相通,又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容易受资产阶级思想毒化。特别是秦晓姝,一直对邹伯林不死心,容易引起邹伯林的同情,因为邹伯林是个多情多义的男人,一直对秦晓姝关怀备至。哦,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越想越觉得有种危险正在逼近。不行,她不能让自己的偶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的情敌俘虏,她得想办法阻止,不能让秦晓姝得逞。于是,她怀着熊熊妒火的煎熬走下楼去。
她鬼头鬼脑地停在二楼。走廊里没有人,非常寂静。她想这正是他们干那个事的好时候,于是蹑手蹑脚地溜到手术部门口。门关了一半,另一半打开着,她躲在没开的这扇门边,再回头看了看,走廊里仍然很清静。她想冲进去,但又怕,怕引起邹伯林对她的憎恶,怕她刚刚建造的良好开端又一下子被自己的莽撞行为给毁灭了,于是她打消了冲进去的念头。这时,她想到林正云交给她的那个使命。她觉得林正云让她来监视是正确的,于是贴耳细听起来。里面在说话,说些什么不太听得清楚,她想溜进去离手术室近点,但又怕被发现,于是将头尽量伸进门。这时,她听见邹伯林对秦晓姝说道:“好了,解开裤子。”天啦!她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忙缩回头来,双手按住怦怦跳动的心房,似乎怕那颗妒忌得疯狂乱跳的心蹦出来。你怎么能这样子呢?她懊恼地想。她为邹伯林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害臊,认为秦晓姝太坏了,竟然使邹伯林上钩了。接着,她听见里面发出希希索索解衣服裤子的声音。妈呀!她脸上一阵发烧,一个联想顿时出现,使她感到厌烦透了!妈的,居然真的干起来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决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阻止他们的犯罪行为。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钳制住了,好象不是他们在犯罪而是自己在犯罪似的,她满脸羞色,粗气大喘。这时,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赶快逃跑!于是,她失望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到了楼梯口,仓皇回头一看,邹伯林没有追出来,于是她象老鼠式地飞快溜了下去。
她象个逃亡者奔下底楼,还不停往回看,仿佛邹伯林发现了在后头追她似的。她正在恐慌中,猛不防撞在林正云怀里,吓了一大跳。林正云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敏感地将她拉到走廊一边,见四周没人,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见到的和听到的通通说了出来。
“确实看清楚和听清楚了吗?”林正云问。
“确确实实!”她直点头。
“也就是说,他们发生关系你也看见了?”林正云显得非常激动,想进一步确认。
“老天爷,那种丑事我怎么有脸进去看?”她嚷道。“听见里面脱裤子就怕得要命!遇到这种丑事,真是倒霉透顶!好羞人啊。”
“好了,别再说了,”林正云果断地说。“你快走吧,我知道如何对付。”
她惊魂未定,茫然地朝楼外走,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感阵阵袭来,禁不住回头看,只见林正云迅速拐进走廊。她想看他干什么,便转身又跟回去。只见林正云走进电话室,她悄悄溜过去。
“喂,张明亮吗?”林正云打着电话。“手术部发生了一起全医院最丑的事,作案人正是我们长期监控的目标,现在终于犯案了,请你马上带领几个人火速赶到现场!”打完电话,林正云自言自语:“果然不出我所料!丑恶!”
她惊得发呆。林正云出来见她还没离开,很是吃惊。
“你还留在这儿干吗?”
“你是派人去抓他们呀?”她问。“可是我并没有拿准他们是干那个事,也许是别的什么。秦晓姝从楼上摔下来,好象痛得说不出话,恐怕是邹医生扶她到手术部去检查受伤没有,她是孕妇,如果是这样,不就冤枉他们了?”
“你怎么了?”林正云很厉害。“你自己说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难道你的眼睛和耳朵都有问题?”
“可是……”她还想解释。
“可是什么?”林正云打断她的话。“可是你已经发现了!可是你已经告发了!”
“告发?不不不!”她吓坏了。“我是说,那不一定。”
“不一定?”林正云说。“这没关系,你没有看清楚,他们去证实一下,不是更好吗?省医院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丑事!快走吧,以后的事不用你管。”
林正云上楼去了。
她原地不动,木然发呆。她很后悔当时没有冲进去看清楚,就匆匆忙忙地告诉了林正云,万一事情真的是邹伯林为秦晓姝检查身体,岂不是害了他们?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先前的胡思乱猜简直没有道理。
张明亮带着几个群专队员飞快跑来。
“嗳!”她叫着上去拉住张明亮的袖子。
“滚开!”张明亮一掌推开她,跟着群专队员奔上楼去。
她傻了。这时,另外一种思想又在支持她,为她开脱。她认为邹伯林和秦晓姝发生关系是可能的,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们频繁秘密通信,他们暗暗相爱省医院众所周知,他们干那种事完全可能。既然他们不顾一切干那种事,那就是毫不留情地在扼杀她,她就有理由进行反抗,不然她就只有白白气死。想到这里,她带着愤怒的心情又上楼去。她躲在二楼厕所旁边往手术部看。只见门被撞开了,闹闹嚷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荡在走廊里。
“流氓!”
“你才是个流氓!来人!把这个流氓给我捆起来!”
一阵搏斗的响声,如乱棍般地向她打过来。
“你们这群暴徒!有理把那个诬告人找来对证!暴徒!法西斯!暴……”
她差一点支持不住跌倒。她靠在墙上,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胸襟,邹伯林那叫冤的声音响彻云空,又炸雷般地打下来,打在她的头顶上,打得她浑身散架般地簌簌发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手术部出来。她猛然惊醒,踉踉跄跄地钻进厕所关上门,躲在里面继续发抖。群专队将捆绑住并堵住嘴的邹伯林和已经昏迷的秦晓姝拖下楼去。见没有声音了,她便溜出厕所,看着手术部的门大开着,黑洞洞的,大楼里死一般寂静。她心中那咆哮不停的浪潮蓦然被一股妖气嗖地刮走了,使她觉得空空如也,木然发呆。忽然,她忍不住鬼哭狼嚎起来。
“我对他又犯了个不可饶恕的罪呀!”
“不!你干得很出色。”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林正云。她顿时愤怒交加,冲上去抓住他大叫大嚷。
“这都是你指使我干的!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
“怎么这样说呢?”林正云摔开她的手,笑着说。“你没有错嘛,群专队当场擒获,比你偷看偷听的更能说明问题。”
“不!他没有犯罪,他在叫冤,他在叫冤啊!他是被我害了。老天爷呀,我又害了他呀!”
她哭得非常伤心。
“你真是糊涂!”林正云训斥道。“他是在抵赖,这个你都看不出来。我看你是想他想得真假难辨,这种人的虚伪,只有瞒得过你这种糊涂虫!”
她被林正云训得止住哭,低头抽泣。
“薛玉兰同志,”林正云说,“不要因个人情感,就放任资产阶级罪恶泛滥,应该有阶级斗争观念。他这种人,有什么值得怜悯的?他那丑恶的灵魂里根本就没有你!他要的是秦晓姝那样漂亮的脸蛋,喜欢的是这种跟他臭味相投的婊子!你想过没有,他们这种行为,不单是伤害了你,还伤害了另外两个至今还蒙在鼓里的人,特别是柯石磊,革命军人,他的婚姻和家庭,应该受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保护,这种保护就体现在省医院的责任,还有广大革命群众的义务。今天你的报告就是一种义务,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光荣,你应该高兴才对。”
“魔鬼!”她大叫道。“高兴的是你!”
“真是昏庸到了极点!”林正云呵斥道。“记住,是你告发的,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聪明点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说。”
林正云甩手便走了。
现在,她再也对林正云的话听不进去了。自己干了恶事,还把一切责任算到她的头上。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然又落入他的圈套,成了他的武器。她觉得这是个非常可恶、非常丑陋、非常可怕的人物。他的心是污秽的,充满恶臭,蓄着毒气,透过他那革委会常务副主任镀金外表散发出来,毒害着她,令她翻胃,直想呕吐。她受不了,抵挡不了,可她又没有勇气和力量去打碎他,她的一点点企图往外发泄的愤恨碰到他身上的金光就畏缩到肚子里去了。她发现自己的心也是污秽的,恶臭的,象个粪坑里的顽石,沉甸甸的。一切都完了,她只有悲伤,悔恨,沮丧。
“一切都完了!”她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我这个人什么恶事都干过了。老天爷,你惩罚我吧!惩罚我薛玉兰吧!”
门开了,同寝室的几个护士喋喋不休地摆谈着进来,他们热烈地议论着邹伯林和秦晓姝被群专队当场捉住的新闻,声调里充满着惊讶,充满着鄙视,充满着幸灾乐祸。她们见她躺在床上一筹莫展的样子,那刻薄的声调就更加刺耳起来。
“呀——呀呀呀,想不到,啧啧啧——好丑!”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干出这种丑事来。”
“人面兽心,伪君子!友谊?结拜兄妹?呸!欺瞒世人。”
“啧啧啧!男女之间经常勾勾搭搭,不为那个事,为啥?啧啧啧!”
“别看人漂亮,越漂亮,越丑恶!”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骨子里是什么东西,哪个不知道?真是败坏社会风尚!”
不明真相,受惑假象,墙倒众人推。薛玉兰感到她们的怪言怪语象一支支毒箭,她好似一个垛靶,噌!噌!噌!狠狠地射来,射得她遭驾不住,满身是箭。
“林头儿尽管嘴怪,但人家心里干净,不象那些人。”
“流水不臭死水臭!”
“啧啧啧!”
“有人就喜欢死水啦,泡在里面多舒服啦!”
“啧啧啧!丑恶!”
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猛然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冲到她们跟前骂道:
“一群牛鬼蛇神!你们懂什么?!无知!无赖!”
护士们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砰地关门出去了。
一丘之貉!她继续骂着,就象从群魔藏匿的洞穴中逃出来一样,感到精神压力大减。但是,很快又为自己干的那件伤天害理之事痛心疾首。
她在黑夜中游荡,发现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都听得见对邹伯林和秦晓姝的议论,她尽量躲开这些地方,不想看见这些人,也不想被这些人看见。她游荡着,不知不觉来到护士学校。学校已经很久没有上课了,但这个地方并不平静,医院的“牛鬼蛇神”在这里学习过,别的犯了罪或者有重大错误的人也在这里关押过,这里就是一个可怕的地狱。她想邹伯林应该被关在里面,心里又一阵绞痛。她走到墙边,头靠在墙壁上。这时一声惨叫从里面传出来,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过多久,又一声惨叫传出,这次她辨别出是谁的声音了,这声音撕心裂肺,直往她心里去。“这都是我干的好事!”她在心里说道。“这都是我作的孽!”她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十个耳光,然后痛不欲生地依着墙倒下去,躺在墙角里。她在墙角里一直躺到里面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了才起来。她想进去向邹伯林坦白一切,请求他惩罚,帮助他逃跑,但大门是禁闭的,围着学校四周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可以进去的地方。她失望了,只好离开。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回到寝室,护士们已经死睡。她没开灯,也没上床,走到窗前坐下,双手托住下巴,出神地望着夜空中几颗不死不活的星星。
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没有一件象样的事情,整个儿都是茫然的,她追求邹伯林就是在这样一种茫然中度过的,直到现在都没有个清晰的名目。最可悲的是,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换取的总是非常残酷的结果。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流星划破夜空,很快就消失了。
她想:我的贪婪和妒忌就象大气,把他烧毁了。我为什么不让他永远在天空远远地高照我这个可怜人呢?为什么要使他成为一个陨石在看不见的火海中活活烧毁呢?现在我可以得到他了,是的,林正云说的对,我可以得到他了,他的地位连我都不如了。可这种手段多么卑鄙,多么恶毒呀!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来缩短他和我的差距,叫做讲究策略,真是践踏人类的智慧。她觉得自己的行为丑恶到了极点,千刀万剐也绰绰有余。她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的恶变应该怪罪到林正云身上,是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把我引向罪恶深渊的,上次他唆使我去干那件冒昧的事,这次又是他,可我为什么总是糊里糊涂听从他的摆布?是他抓住我的弱点了吗?但我每次都力图躲避他,抗拒他,可是我的弱点又帮他打败了我,使我束手就擒听信他的邪说。我太可怕了。我的爱情是一个引人为恶的核心,无论如何也导致不出好的结果。但我的爱情是真挚而炽热的,和许多女人一样。为什么这种爱情会如此可怕?是由于我爱得太歇斯底里了吗?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我的妒忌,是这种卑劣的情感在作怪,使我对别的女人每一件与邹伯林相关的事都特别看重,让我不由自主往那个方面想。我太可怕了,太可怜了,太可恨了!
她这一夜都在苦苦地反省,仰望着那无法看穿看透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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