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金霞接到林正云的通知,叫他到省医院去面谈邹伯林的事情。这时她已经离开邹家住在她三姐家里。几天来,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每天都是在三姐家里度过,没事就帮助三姐挣零活钱,挑挑花,琐琐扣眼儿之类的。“邹秦二人通奸被当场擒获”的消息狂风暴雨般袭击之后,她情绪逐渐低沉下来,成天板着忧郁冷漠的面孔。那满身痒得她心发慌的疙瘩,随着那段令她恐惧和愤怒的时间推移而逐渐消失了,但身上仍留下许多斑点,看上去快要象个梅花鹿了。现在,她的头脑反而显得异常的平静,先前那种理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仿佛一下子被快刀斩乱麻似地解决了,留下的只是雪花纷飞般的碎片,各自飘落,没有联系。她对邹伯林是恨,是气,是惋惜,是憎恶,是后悔,完全说不清楚,她只有万般空旷浩渺的失落感和沮丧感。在爱情上,她变成了个失败者。失败者的悲惨,沉沦,绝望,理想的破灭,全都陪伴着她。作为女人,什么也不怕失去,惟独爱情的失去是最最可怕可憎的事情。这个,她李金霞尝试到了。这是最可怕的,如同精神支柱的坍塌,哗啦一声将她丰满高贵的躯体沉重地压碎了,她没有任何想法,不求外来力量的挣救,更不想翻身,只是痛苦地喘息和哀鸣。她之所以从邹家搬到自己三姐家,就是想离开那个让她无法摆脱邹伯林影子的环境,寻求一片净洁的空间,好好地沉沦个彻底。
李金霞可怜的想法确实可怜,就连这一片所谓的净洁的空间也无法使她安宁。三姐李金玉是个婆婆嘴,每日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这是个很讲究现实的女人,四年前嫁给市饮食公司的一个采购员。其夫在外很吃得开,虽说她自己没有工作,生活却过得有滋有味的,比许多家庭都显得经济宽裕。李金玉不相信爱情两个字,只懂得女人嫁夫就是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她那两个长得结结实实的胖小子就是她整个思想的结晶。她常说:男人多是薄情汉,不能对他们迁就,必须经常打骂,才不会在外惹事生非。她的丈夫就因为管教不严,才染上了沾花惹草的坏习惯,经常气得她想死又死不下去,想活又活不顺心。她原以为在她们姊妹中她是最倒霉的,没想到姊妹中的佼佼者金霞竟然比她倒霉多了,可见这个社会偏偏与她们姊妹作对。至于说到邹伯林跟秦晓姝的往来,她早就断言会出乱子,那时金霞说她庸俗之见,现在金霞再不好意思说她庸俗之见了。看见自己的断言得到了应验,李金玉非常得意,但想到妹妹的不幸她还是深表同情,她的唠叨自然就象开口的喷泉没完没了。
“金霞,”她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来就是说不清道不白的。盘古王开天地以来,有几个男人是正经人?个个都想三亲六妾,风流人生。解放后,虽说政府只讲一夫一妻制,男人没有条件纳妾,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的德行是改不了的,骨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从一而终的思想。邹伯林就与众不同?那是假的,瞒得过你,瞒不过我。我从来就不相信男人。你看看,结果怎样?不过话说回来,幸好你还没有嫁给他,否则的话,还真不好办了。好了,情感的事情我们不说了,说点现实的有用。依我说呀,你最好就丢开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另起炉灶,象大姐二姐那样,找个管得住的人,不怕他胡思乱想,只要不给我乱来就行,无忧无虑过日子,多省心。”
李金霞不开腔,埋头只管做活。心里本不想去省医院的,但总感觉有个情结窝在心里,不将它了结了,始终要哽在那里。今天,她只想着到省医院该怎么办。李金玉穿好针线,瞟了她一眼,又唠叨开了。
“你干嘛老想不开呀?他干那种丑事,不光他个人名誉败坏,你也跟着倒霉,我们也跟着倒霉。再说他父亲又是个当权派,他情妇的老子也个坐班房的,还有那个婊子,又是个杂种,他是跟那号人臭到一块儿啦。”
李金霞感到烦躁死了,把手中的活往桌上一扔。
“你别说好不好?”
“好好好,我不说了,说多了惹你生气,是不是?谁叫我们是姊妹呢。”李金玉劝她不住,叹息道,“唉,我的苦妹子,你一定是要去罗?”
“我要去!”李金霞说,然后把手中的活儿收拾了。
李金玉见犟她不过,只好改变了态度。
“去看看也好,听听他们医院是如何处治他的,才知道厉害。人家说省医院刚刚成立革委会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着瞧吧,不烧他个焦头烂额才怪事呢。去吧,去吧,我是多管闲事。别忘了回家吃饭。”
天气阴凉,李金霞裸露的双手抱在胸前,冷丝丝的。她走进房间,掩上门,脱了裙子,换上长裤,加了一件深绿色外套,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瘦削了许多,麻木的脸难看死了。她用橡筋将散乱的头发扎紧,出了点精神,便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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