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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革委会常务副主任林正云在办公室接待了李金霞,在场的还有一个身体宽胖的北方人,他是军代表王政委,另外还有群专队队长张明亮和政工组组长徐亚群。林正云身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衣,神采奕奕的,他请徐亚群向李金霞介绍情况。徐亚群客气地请李金霞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她身旁,开始非常详细地介绍组织上掌握的材料,有秦晓姝的,也有邹伯林的,这些材料反映了两人在省医院近些年的所作所为和在革命群众中的恶劣影响。接着张明亮谈了两人在手术部里“通奸”被人发现到他带领群专队当场捕获的全部情况。最后王政委又着重提到两人通信中的反动言论,并且分析了两人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的思想根源。李金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抬不起头。
  “大家说的这些都是他们的犯罪事实。”林正云打开抽屉,拿出卷宗抽出两张照片和一叠信件,一一出示给李金霞看。“这些信件,是从邹伯林的箱子里和秦晓姝家里搜查到的。一半是近半年写的,共二十一封,另一半是以前写的。不知你是否知道?这两张照片是他俩分别暗藏的,我想你应该见过。”
  李金霞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照片,越看越生气。照片是邹伯林和秦臻泰父女的合影,以前邹伯林给她看过,当时她心里就有点不舒服,现在这种不舒服就象埋藏很久的炸弹,一下引爆了。
  “不要撕!”张明亮抢下照片递给林正云。“这是罪证,你撕了要负刑事责任的。”
  李金霞气呼呼地垂着头。四人安慰她,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脑袋里嗡嗡作响。突然她抬起头对林正云说:
  “让我去见见那个臊货!”
  林正云征求王政委的意见,后者表示同意。
  “你可以去看,”他说,“不知道你要见哪一个?”
  “两个都见!”李金霞说。
  林正云把信件和照片装进卷宗里,锁进抽屉,离开位置来到她跟前,说:
  “我觉得你还是不去见的好。”
  “我要去!”
  林正云见她态度非常坚决,考虑了一下说:
  “好吧,张队长,请你领李金霞同志去看看吧。”
  李金霞跟着张明亮来到护士学校。这里显得比省医院其它地方都要阴冷,高大的悬铃木和桉树遮天蔽日,地上杂草丛生,墙角潮湿,砖块风化,几只怪模怪样的花蝴蝶阴魂似地飞来飞去。李金霞打了个寒战。她跟着张明亮通过门卫,进入深深的巷道,拐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一排青砖平房,窗户都钉上了粗木条,所有的门全部锁着。人恐怕就关在这里面,李金霞心里想着,一种复杂的感觉渗透了她全身。张明亮叫看守在此的群专队队员打开二号门。李金霞睨视着群专队队员手中的短木棒,心里怪可怕的。群专队队员走到第二间房子,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李金霞朝里看:房子不大,显然不象教室,象是饲养动物的地方,因为她嗅到了非常浓烈的臊臭味;里面又黑又潮,空荡荡的,除了一个衣服肮脏的大肚子女人躺在一张破旧席子上外,屋角还有一个水龙头,此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她仔细看着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一团金栗色头发异常夺目,她真不敢相信那就是美丽绝伦的秦晓姝,她心里产生了恻隐之心,当她惊愕的目光移到秦晓姝那没有被衣服遮严实的大肚子上触到邋里邋遢的白皮肤时,她一阵恶心,联想到秦晓姝肚子里的东西有着什么人的血液,她那仅有的一点点的恻隐之心,顿时被半个多月积压的嫉恨扫荡得无影无踪。
  “起来!”群专队队员用木棒在秦晓姝肩上敲了敲。
  秦晓姝不耐烦地瞧了群专队队员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腿侧弯着,头死埋在一只手中。真象地狱里的黛以德,李金霞心想,故意展示那双腿的线条,就是没把脸抓破!
  “把脸转过来!”群专队队员喝道。
  秦晓姝似乎没有听见,直到木棒在她身上敲了一下,她才转过脸来。当她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人是谁的时候,无精打采的双眼便闪烁出惊异的目光,同时那浮肿的脸上骤然发生了变化。她刚要开口,群专队队员便警告道:“放老实点!”她盯了他一眼,接着象断了腿的犬向李金霞爬了几步,撑起半个身子,用左手撩开垂落在眼前的乱发,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奇怪表情。
  “金……金霞姐姐!”
  “臊货!”李金霞以比她大十倍的声音骂道。
  “啊!”秦晓姝张着嘴,楞住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娼妇!忘恩负义的婊子!”李金霞破口大骂。“我还要怎样对你?你竟然如此报答我!我究竟欠了你什么?你这样对我狠毒!”
  “姐姐!”
  “住嘴!你这个淫欲熏心的破鞋!还有什么脸叫我姐姐?把你那个尿包肚子挖开看看里面的脏东西,你才肯承认自己犯了多大的罪!”
  秦晓姝嘴唇抽搐,说不出话,一头磕在地上,肚子压着了,她双手抱住,侧倒在地上哭了。李金霞并不饶恕她,那张快嘴象机关枪似地扫射:
  “你哭!怎么不放声大笑?你夺走了我的爱人,破坏了我的幸福,你还不满足?你该象豺狼一样地笑呀!你该象魔鬼一样地跳呀!你玩儿得多开心!玩得多高明!你文雅,你娇羞,你高尚,你清白,可你是一只叫春的猫!一条爬去爬来的菜花蛇!一个丧尽天良的母夜叉!有你这种女人活在人间,所有的男人都要遭殃!你怎么不死?难道你还有脸等到你丈夫回来看你这个淫妇相?该死的烂货!”
  秦晓姝泣不成声地向墙壁爬去,刚想将头碰在墙上,群专队队员便把她拖了回来,她如一堆软泥倒在席子上,浑身抽搐。
  李金霞不忍再骂了,哭道:
  “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李金霞被带到第三间房子,这次没有打开门,只让她在窗口看。一个东西象狮子般地奔到窗口,鼻子发出呼呼的响声,吓得她直往后退,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这人怪可怕的,两眼闪烁着焦灼而乞求的光,头发象乱草,嘴里塞了一双又脏又臭的烂袜子,使他的脸象猴子似地向前突出,面部肌肉抽搐,象有许多话要说出,那赤条条的上身伤痕累累,青一条紫一块的,一双手反剪着,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看上去象个游街示众的罪犯。李金霞呆呆地看了片刻,无法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不知是不忍心,还是不想与他多见面,她难受,恶心,肉麻,整个胸腔都要爆炸了,窗里那呼呼的响声越来越强烈,她却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巷道口,便抱着头冲了出去。
  李金霞冲出护士学校,与迎面走来的林正云撞了个满怀,后者吓了一大跳,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推开对方,低着头继续往前快步走。张明亮喊着追出来,林正云拦住他,叫他别管了,以后的工作由他来做,张明亮会意地点了点头。
  李金霞走到小桥,心里直翻,忍不住呕吐起来。林正云追上来。她呕吐完了。林正云把她扶到桥边的一个石凳坐下。河里的水哗哗流着。李金霞伤心地哭起来。
  “邹伯林干出这种丑事,实在出人意料之外,”林正云说。“其实男女之间正常往来也未尚不可,但超过应有的界限,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金霞哭着说,“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他是这样的。”
  “是的,我也不愿意相信,他毕竟跟我做过朋友。但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人心难侧呀。”
  李金霞又哭了一会儿,这才止住。
  “我们本来十月份就要结婚了,”她说,伤心得又哭了。“呜……这简直是场恶梦!”
  “确实不幸,”林正云显出难过的样子,“我非常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们打算怎么处治他?”李金霞抹了一把泪问。
  “事情很清楚,他俩不是一般的通奸。”
  “请不要用‘通奸’这两个字好不好?我烦听。”
  “好的,”林正云说。“他俩不是一般的胡来,性质上已经构成破坏军婚罪了。破坏军婚在法律上是要判重刑的。另外,邹伯林还犯有反文化大革命的罪。”
  李金霞心里一阵绞痛。
  “李金霞,别太难过,”林正云说。“他是自作自受,跟你没有关系。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你有权利作出选择,你会有幸福的。”
  李金霞惨然一笑:
  “一个犯罪分子的未婚妻,有什么幸福可言?脸都被丢尽了。”
  “不能这样说,”林正云忙说,“你是你,他是他。”
  “我们有过很深的感情,”李金霞喘了口气,“曾经山盟海誓过。”
  “这我知道。是他先破坏了你们的誓言。你不必为这桩从小缔结的婚姻束缚,你是跟他订婚,不是结婚,你们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并不存在。再说,要是没有发生这种事,即使你们要想结婚,也不符合我们国家婚姻法的规定,因为你们是近亲,是扯不到结婚证的。”
  “我们是远亲,”李金霞纠正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他确实犯罪不轻,无论如何法律也是不能容忍的,”林正云强化道。
  李金霞又呜呜哭了起来。
  “别哭了,”林正云说。“走,今天没事,我陪陪你。”
  李金霞止住哭声,揩了泪水,默默无语地跟着他走。
  “我知道你很痛苦,”林正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在短时间里很难解脱出来。”
  她挪下他的手。
  “不要紧,”林正云又拍了拍她的腰说,“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转的。到时候我一定为你推荐个人,相信他会给你真正的幸福。”
  “我谁也不想,太可怕了,”李金霞说。“几十年的感情都不顶用,别的我更难相信。我只想一人过,平安度过一生,不再企求什么了。人太不可思议了。”
  “你现在是堕入了痛苦的深渊,思想是混乱的。其实婚姻讲究个姻缘,你尽管和邹伯林从小相爱,但你们没有缘分,所以老是要出问题。我要为你推荐的人,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因为我很了解你,我相信他跟你是有缘分的。”
  李金霞望着他,见他眼里洋溢着炽热的光,她毫无兴致地摇着头。
  “当然,你现在没心思听这些。”林正云觉得现在说再多也不起作用,改变了方式。“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吧,过几天你心情好些了,我再来找你。现在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李金霞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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