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又暗又潮,墙角渣滓堆里散发出枯草的腐烂味和兔粪臭气,满屋都能闻到。邹伯林自从被抓以来,一直呼吸着这种空气。连日来,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管如何争辩都无济于事,他面临的是一伙只讲强权不讲道理的人,他们跟法西斯没有什么区别。这场尚未结束的斗争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他不知所云,若要使自己好受一点,那就是沉默,他逐渐习惯于沉默。
今天一大早,他被一顿皮带抽醒,接着被捆了起来,嘴上还塞了一双令人恶心的烂袜子,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弄不清楚,只得在肚子里咒骂一通。后来安静下来想,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需要被捆起来并且堵上嘴的事吗?身上全部的“罪状”早已被他们记录整理好了,惟有想见亲朋好友的强烈愿望是可取的,因为见到这些人,事情的真相就可以公布出去,自己才有可能得救。这些混帐真是想绝了!那有谁会来呢?父亲是来不了的,他是受管制的当权派。弟弟和妹妹也不会来,他们远出在外。看来只有后娘、金霞、柯石磊,都有可能,但他最想见的当然是李金霞。他想:金霞一定受到沉重打击,但她知道我是冤枉的吗?他说不准,心里一想到她就有种不安。十多天来他与外界完全隔绝,心里只盼着李金霞来看望,但每天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这些日子本来应该是他和李金霞筹办婚事的繁忙日子,谁知却落得这般下场。他深陷牢狱受罪,李金霞独守空房惶惶不可终日。这个害他的人真他妈的太歹毒了!他总是想金霞是完全理解他和晓姝的,金霞精明,与他爱情牢固,跟晓姝关系又融洽,不是容易上当受骗的女人。他非常盼望李金霞的到来,他认为唯一能够救他的只有她了,因为柯石磊没有多少脑筋,容易被假象迷惑。
事情正是他企盼的那样,李金霞来了!但大大出乎意料,当李金霞在隔壁怒骂秦晓姝的时候,他的梦想顿时被击得粉碎。他到处寻找工具想弄掉嘴上的烂袜子,什么也没有找到,将嘴胡乱甩了一阵子,袜子照旧塞得紧紧的,他急得掉出几滴眼泪。接着他又试图用脚代替手,坐下使劲将嘴伸向脚指头,仍无济于事,反弄得腿上的韧带、腰上的肌肉、还有颈椎酸痛得厉害。李金霞的咒骂停止了,他听见她过来的脚步声,便放弃了将臭袜子弄出嘴的努力,向窗户奔去。李金霞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一头装在笼子里的野兽,痛苦、憎恶、失望,表情十分复杂,显然没有想跟他说话的意思。他又急又恼,将嘴伸到窗户,话在喉咙动着,希望她能明白,帮助他取掉烂袜子,让他说话。李金霞并不理解他,掉头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给她留下的是什么印象,真想用镜子照照,看看自己有多令人厌恶。他失望了,将头狠狠地撞在窗户上,泪流满面地倒下了。
尽管此时此刻他的痛苦难以形容,但隔壁传来秦晓姝的呻吟,他便觉得自己的痛苦不足挂齿。这个多灾多难怀孕八个多月的女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精心护理,却在阴暗潮湿的房子里遭受歹徒随心所欲摆布,肆意侮辱,同时还被朋友当成下贱女人辱骂,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最不幸的人啊。是谁给她带来如此大的灾难?难道是他吗?是因为有了他才招来祸害的吗?可他没有对她犯过罪,也没有对她丈夫犯过罪,为什么灾难要降临到她头上同时又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呢?多么冤枉!多么残酷!他为秦晓姝呐喊,为自己呐喊,可谁也听不见,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理解。畜生受到伤害都有权利反抗,而他现在却连畜生这种低能的反抗权利都被剥夺了。愤怒之下,他站起身来,猛地向门撞去,一次又一次,撞得整个墙壁震动,发出轰轰回响。“想找死啦!”一个声音在外面警告。他又猛撞了一下。门开了,一阵乱棍铺天盖地打来……
当邹伯林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不再觉得嘴上堵塞了,那个臭袜子取掉了,他舒舒服服地吸了口气。被捆住的双手也解开了,但周身疼痛,稍稍动一下,疼痛便加剧,令他难以忍受。他继续躺了半个小时,方能勉强坐起。身上有点冷,他捡了件衣服穿上,闭目静坐,养着神儿。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群专队员端上半斤米饭和一碟咸菜,然后锁上门走了。这帮子人终于发善心了,他心里想到。被关押以来,他还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今天这半斤米饭来得有些蹊跷。他想寻思个究竟,然而饥饿使他心里发慌,头上冒着虚汗。他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他狼吞虎咽,吃得碗里一粒不剩。
屋外十分宁静,蝉鸣声声,让人产生联想。他抚摸着受伤的部位,辣乎乎疼痛。想到金霞,阵阵悲切。想到隔壁的晓姝,他为自己的无能惭愧不已。
屋外终于有了动静,他想大概又要提审他了。一群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五个人。来这么多的人干什么?这群乌龟王八蛋又打什么歹恶的主意了?他心里为之发紧。隔壁的门打开了。他最怕隔壁的房门被打开,因为这帮子家伙从未对晓姝起过好心。可怜的晓姝又要吃苦了。他将耳朵贴近墙壁,仔细听着。无声无响好一会儿。接着他听见晓姝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雷”,再没有别的声音了。“什么雷?”他揣摩着,弄不懂那个字的意思。秦晓姝显然是又晕倒了。那群杂乱的脚步声离开隔壁房子,来到他的房子。一阵锁响,门打开了。
“出来!”
他不明不白地走出房子。刺眼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过了片刻,视觉恢复,不由一怔。柯石磊怒发冲冠,睁着一对圆鼓鼓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简直是个活樊哙。他从头凉到脚。糟糕,这个军人怒不可遏,十头牛都拉他不动。他正要开口,柯石磊握着硬硬的拳头向他冲来,他赶忙一躲,硬拳闪电般从他面庞掠过,乘着柯石磊转身那一瞬间的空隙,他喊道: “柯石磊,你听我说!”
“伪君子!”
又是一个闪电拳,击中他的左脸颊,他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只沉重的脚踏在他的胸上,叫他喘不过气。柯石磊虎视眈眈瞪着他。
“混帐!我还听你说什么?友谊?兄妹?祝我们早日抱孩子?你还想用这些陈词滥调来糊弄我,继续骗取我对你的信任?我再也不相信了!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看我好揍你!”
柯石磊边打边骂,又狠又毒。
群专队员们交头接耳,感到非常刺激,看得好开心。
“柯石磊……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
“你以为我会相信?难道还要我亲眼看见你们干那种丑事才该揍你?罪孽!我不能容忍!”
邹伯林努力挣扎起来,扫视着冷眼旁观的张明亮和他的手下,对柯石磊叫道:
“柯石磊,你受骗了!”
柯石磊哪里听得进去,骂道:
“蘖障!我是受骗了!我受了你这个骗子的骗了!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骗取了我的老婆!你利用她对你曾有过的爱情,骗取了她对丈夫的忠贞!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高级骗子!你可以当窃国大盗了,可是你休想再骗得我!”
刚才见到柯石磊时,秦晓姝以为得救了,可是柯石磊那愤怒的目光一下扑灭了她的希望,她叫了一声就晕倒了。现在院子里的咒骂声吵醒了她,她爬出房子,象一只大肚子癞蛤蟆,一边哭着,一边爬去抱住丈夫的腿,向他苦苦哀求:
“他没有罪,你不该这样对他!他没有罪……”
啪!柯石磊给了她一耳光:
“你这个不贞的女人,还敢护着他!”
他又要向邹伯林冲去,秦晓姝不顾一切抱住他的腿:
“我求求你,看在你就要出世的孩子份上,看在我是个孕妇份上,放了他!”
“滚开!真不知羞耻!还敢为你的野男人求情!居然叫我为那个不该出世的蘖障,饶恕一个该死的恶棍!”
柯石磊从妻子手中挣脱出腿,又向邹伯林扑去。
秦晓姝痛哭流涕,爬过洋洋得意的群专队员跟前,向张明亮爬去。
“张队长,是不是那年你受处分,以为我揭发的,就对我报复?你错怪我了。我求求你高抬贵手,阻止……阻止!我求求你,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断气了……”
张明亮睨视着她,冷冷地笑着,不予理睬。秦晓姝一下跌倒,脸色紫青,两眼上翻,痉挛着,身子由弯曲伸长,一瞪,不动了,呼吸也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她那污垢的手和雪白的腿以及扭曲的头颤抖起来,不停翻动着身体。张明亮惊愕地看着,心想:这混血臭娘儿,装假。大约半分钟,秦晓姝痉挛停止,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口中流出泡沫唾液。旁边的群专队队员个个好奇地围过来。这混血娘儿真的病了!张明亮感到问题确实严重了,一下不知所措。
柯石磊停止了对邹伯林的惩罚,因为这个人也被打得不能动弹了。他走到妻子跟前,目睹她那奇怪的样子,仿佛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蹲下身抱起她来,惊恐万状,吓得放下她,抱头痛哭。
“赶紧抢救!”薛玉兰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进来,叫道。“赶紧抢救,不然她会死的!”
群专队队员们都慌了手脚,纷纷往后退着,打算溜走。薛玉兰很生气,但又不敢对他们怎么样,她抓住柯石磊死命地摇着。
“柯连长!你还哭什么?不要她的命啦?她是你妻子!她要死啦!你太狠心了!你太狠心了!”
柯石磊象一堆没有骨头的死肉,任随薛玉兰怎样死拉活摇,就是不动弹。张明亮心想:他懵了!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张明亮命令两个群专队队员将秦晓姝抬到妇科去。
柯石磊抬头四周张望,薛玉兰向他指了指门,他哦哦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张明亮看了看邹伯林,对手下说:
“这个贱货没事,抬到房子里去。还楞着干什么?”
群专队队员慌忙将邹伯林抬了进去。
张明亮转身不解地看了一眼薛玉兰,然后出去了。薛玉兰跑到关押邹伯林的房子往里看,见邹伯林昏迷不醒,很是心痛,怕他们扔下他不管,便悄悄留下准备照看他。群专队队员出来锁了门,向她喝道:
“有什么好看的?出去!出去!”
“他也危险!”
“他是贱骨头,不会死的。”
“他昏迷了。”
“少管闲事,快滚开!”
薛玉兰被推出院子。她踉踉跄跄扑到院外大树上,回头只见那个疙瘩脸矮个子群专队队员将手中的木棒向空中一抛,然后接住,耀武扬威地进去了。薛玉兰哇地抱住大树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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