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柯石磊暴打后,邹伯林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当他的知觉慢慢恢复过来时,满身疼痛不已。后来他明显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在受伤的地方抚摸着,非常舒服。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怎么也睁不开。他想伸手摸摸,也伸不动。他认定自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尚未消散而已。躯体不再受到小脑的支配,但他希望那个抚摸他身体的东西不要离去,他非常需要它的安慰,在他彻底死亡前得到一点点知觉世界对他的特别关照,这样他才不会带着太多的遗憾离开人世。他要在阴间冥府的判官跟前得到公正的裁判,让他的灵魂安息。那个柔软的东西似乎很能领悟他此时此刻的思想,从他的腿上爬到腹上、胸上、手上,离去一瞬间,又爬到他的额头上、眼皮上、鼻子上、脸颊上。接着,一个更加柔软、润湿、温暖的东西在他嘴上轻轻一触,便飘然离去不再来了。这最后的感觉多么熟悉呀,这种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过的异性接触引起了他心中强烈的欲望。“金霞!金霞!”他叫喊起来。“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不要走……不要走……”他极力挣扎,终于看见一个白晃晃的影子在身旁,他看清楚了,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护士跪立在他旁边。但这人不是金霞,而是薛玉兰!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他感到非常失望,以为是场梦,是场逻辑混乱的梦。
自从他去农村巡回医疗以来,还没有见过薛玉兰的面,在他心里,这个对他存有邪念的女人早已不存在了,现在怎么又闯入他的悲惨世界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很奇怪。
“你终于醒了,我还担心你醒不来的,现在可好啦,看来你是挺得住的。”薛玉兰又高兴又激动,眼里流出泪水。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死。眼前的薛玉兰的确是薛玉兰,她的神态,她的动作,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他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他想起这个护士曾经干的那件丑事,心里厌恶起来,不想理睬她。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又令他想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难道她是跟他们一伙的,可以在这个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随便进出?来者定有目的,否则就不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他想知道她的目的,但一动嘴就痛得不得了。
“别动,你的嘴肿得很厉害,嘴唇都呈青紫色了。最好别说话,我知道应该怎样护理你。”薛玉兰伸出双手又缩回了,上次的教训使她举手投足非常谨慎,她不敢随便碰他。“我给你量过血压和体温,血压有点偏高,但不要紧。你烧得比较厉害,看来要打一针。还是先让我给你洗洗伤再说吧。”
他摇了摇头,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来,她与他们是不是同伙?要是她来只是为了治疗,那为什么偏偏叫她来不叫别的护士来?他觉得其中一定有名堂。薛玉兰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向门外看了看,没有人监视。
“你是想我告诉你,我怎么进来的?”她说。“其实这很简单,我听说你受伤了,就要求来看看你,因为别的护士都不愿意来,所以他们就答应了。”
他警惕地盯视着她,似乎说:是这样的吗?谁允许你的?难道你有这个权力?难道他们开始良心发现,允许你来为一个“罪犯”治疗?他觉得她的神情可疑。
“他们本来不同意的,”薛玉兰说,“于是我就去找林主任,告诉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林主任给张明亮打了电话,然后我才得到允许。见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我很难受,要求给你治疗,他们没有反对,所以我能待到现在。我守了你很久。哦,老天爷,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心里总算落下一个石头。我给你洗洗伤吧,你身上好多地方都被打伤了,伤势挺严重的。”
薛玉兰挽起袖子,端过盐水盆,拧了毛巾要给他洗。
他挥了挥疼痛的手。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更不需要这个心术不正的护士的怜悯。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薛玉兰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个罪人,我该永远受到你的鄙视,受到你的憎恨。”她哭了。“可是,我并不是不可救药的人,我也有自尊心,我也希望自己好,受人尊敬,我很愿意有个良师益友随时纠正我的过错,指明我做人的道理。”
他无动于衷,薛玉兰那番话只能使他联想到自己,他遭受的冤枉罪比她受到的良心折磨强得多。她至少身体没有受到伤害,名誉没有败坏,她那自作自受的痛苦引不起人的同情。要说他恨她,完全没有必要,她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他就原谅她了,但原谅并不等于他可以重新象过去那样喜欢她。现在他只想她离开,怕的是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里又招来祸害,他已经受够了。他闭上眼睛,希望她自觉走开。
薛玉兰这次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仍然讨厌她,并不原谅她。她红着脸,静静地跪立着,半天不动。后来,她找到了可以引起他兴趣的办法。
“我知道你跟秦晓姝的真实情况。”
他睁开眼睛,惊奇地望着她。
“我理解你,你是无辜的,秦晓姝也是,你们没罪。”
他动着嘴,似乎问:你怎么知道?
薛玉兰躲开他那探研的目光,表现出非常矛盾的心情,似乎又想说,又怕说。
他继续以那种神情望着她。
薛玉兰把脸转向一边,生怕他看见她说话时的表情。
“外面情况很复杂,人人都在议论,把你们说得一塌胡涂。我看见柯石磊暴打你,你坚贞不屈,为自己辩护,不是那种做过亏心事的。可我没有办法为你证明,我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大家从来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开始被她的热情和理解感动了,表示明白她的处境。薛玉兰脸上浮现出欣慰表情。他想向她打听秦晓姝的情况,眼视了一下隔壁。护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很可怜,我从来还没看到象她那样多灾多难的女人。她目前的情况坏透了,柯石磊暴打你的时候,她经受不住刺激,晕倒了。她被送到妇科部抢救,说她患了子痫。”
他一怔。
“是的,相当严重,妇科部的人全力抢救,看来病势已经控制住了。你醒来那会儿,我就想告诉你的,怕你不安,所以没说。你不会埋怨我吧?”
他有什么理由埋怨她呢?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理由责备一个人做好事。
“让我为你洗洗伤吧?”
这时,他完全被她感动了,觉得她除了那件丑事,别的都没有可挑剔的。他没有继续反对她的这一要求。
薛玉兰赶忙给他擦洗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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