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云在处理“邹伯林和秦晓姝通奸案”上花费了很大的功夫。秦晓姝由于受到关押而导致子痫病一事,引起省医院许多医务人员的舆论谴责,说新生革命政权内部有心术不正分子,他们借手中的权力肆意摧残孕妇,并贴出大字报强烈要求革委会净化班子。在革委会常务会上,张明亮受到军代表的批评,说他在行使专政权力时行为过激。林正云站出来为张明亮开脱,说新生政权成立不久,各方面都有待规范,在处理阶级斗争新现象方面,难免有不成熟的地方,只要大方向正确,是可以谅解的。对出现的问题,应该总结经验,以后加以避免。再说,群专队的成员,大部分是由刚到医院不久的学生组成,以后对他们应加强教育。
另外有一件事在革委会引起意见分歧,柯石磊撕毁了邹伯林和秦晓姝两人的通信信件,无意中毁了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的重要证据,当时林正云和军代表王政委将信件碎片全部收拾在一个纸盒里,后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事应该如何处理,是个难题。
“应该算在柯石磊身上,”徐亚群说。
“这样不合适,”军代表说。“柯石磊当时丧失了理智,不是故意撕毁,将责任算到他头上没有道理,何况丢失的这些信件,也没有证据说明是他偷窃的。再说,柯石磊是革命军人,在对待军人的问题上地方机关不能随意,即便有什么,那也得由军队来处理。”
“我赞同王政委的意见,”林正云说。“邹伯林破坏军婚,已经是个很大的罪了,足够交司法部门判刑的。”
“但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是个政治案件,”徐亚群说。
“不可否认这一点,”林正云说。“我认为,关于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的问题,叫柯石磊写个因本人失去理智无意撕毁了罪证的证明作为佐证,还是可以的。”
“交公检法处理,是个严肃的问题,”军代表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国家的法律规定,判罪必须根据犯罪事实,人证物证俱全,证据不足,是无法定罪的。而柯石磊撕毁的作为罪证的信件消失了,这很难证明撕毁的就是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一事,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很难立住脚。”
“可是,”徐亚群说,“那些信件我们大家都看过,是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事实,”林正云说,“但我觉得王政委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必须依据客观证据。”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徐亚群说。“总不能放过一个罪犯如此大的政治问题吧。”
“我的意见是,”王政委说,“如果要交公检法定邹伯林反革命罪,就得先查找回那些信件。但目前的问题是,我们这里不是监狱,我们应该尽快将罪犯送交司法部门。”
“我表示赞成,”林正云说。“革委会已经成立一段时间了,而且又成立了三结合领导小组,我们必须按正规的形式来处理问题。”
“但我总觉得这是个问题,”徐亚群说。“问题是问题,”另一革委会领导小组成员赵副主任说,“不过我们也要看到自己的问题,邹伯林的信件是丢失在我们声医院的,如果我们向司法部门说了这个情况,恐怕对我们革委会不利。”
“是的,”林正云说,“会对我们不利的,我建议还是由王政委拿个处理方案。”
“以我的意见,”王政委说,“在追查回邹伯林的反动信件之前,大家都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谁宣扬出去损害了省医院革委会的名誉,谁承担责任。”
“应该以大局为重,”赵副主任说。
“军代表提出的方案好,我表示同意,”林正云说。
后来经过革委会认真讨论,最后决定将邹伯林送司法部门,只附邹伯林破坏军婚罪的材料,而反文化大革命言论作为省医院内部斗争批判。会议还就秦晓姝的问题作了讨论,普遍认为:秦晓姝犯通奸,原因是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属于思想道德问题,与邹伯林有本质上的区别。另外,秦晓姝是荣誉军人家属,平时工作表现不错,对她不宜过激处分,仅限省医院内部批评教育,给予记大过处分。
事后,徐亚群郁郁不乐,邹伯林犯了政治和刑事双重罪,完全可以判死刑的,她不理解王政委偏袒这些犯罪分子的用意何在,更不懂林正云和赵副主任为什么也支持这种处理方式,尤其是林正云,应该说邹伯林是他的死对头,竟然会令人费解到这种地步。如果说阶级斗争复杂,那么革命队伍里首先就不纯洁。这些人的思想一定有问题,别看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会后,林正云知道她思想上想不通,找到她,要和她谈谈。
“徐大姐,”林正云说,“我知道你意见很大,但我们做任何事都得灵活一些,这样对组织对自己都有好处。”
“我觉得有些事情是立场问题,”徐亚群仍然不高兴。
“这只是你的个人看法,军代表站的角度比我们高,不然搞‘三支两军’干什么?派军代表来干什么?”林正云拍了拍老大姐的肩。“好了,不要为这件事不开心,好好干,好好地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你是有培养前途的人,只要不懈努力,将来会有机会进入高层领导班子的。”
徐亚群领会到林正云的含义,总算心里平静下来了。
“感谢林主任的批评帮助,”她说,“有差劲的地方,还得请林主任多多指教。”
林正云为了树立好自己的光辉形象,还干了一件省医院绝大多数人认为的好事,这就是恢复老院长郭振兴的领导工作。过去林正云率领造反派打倒郭院长是响应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伟大号召,现在又要恢复郭振兴的领导工作是落实党中央的干部政策。在省医院群众大会上,他讲道:
“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初期,郭振兴同志盲目地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参与了镇压我院革命派的活动,所以被无产阶级专政了。现在,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掌权,对待一切事,一切人,都是一分为二的态度,对待郭振兴同志也同样如此。我们分析了他参加工作三十年的全部历史和做过的每一件事情,分析了他立功授奖的好事,也分析了他犯错误的坏事,分析了他的错误性质以及他对待错误的态度。我们经过认真的分析研究,认为郭振兴同志在运动以前,能够坚持党性原则,坚持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工作干劲足,做到了为人民服务。在运动中,虽然犯了严重错误,但还不是顽固不化,屡教不改。对待郭振兴同志,应该采取团结、教育、帮助这样一种‘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所以,革委会决定帮助郭振兴同志向革命群众作斗私批修,给他亮相的机会。”
郭振兴在阵阵掌声中向毛主席像三鞠躬,表示今后要到群众中去,脚踏实地干革命。后来,林正云还经常陪这位新任常务委员到群众中去检查,哪里对他有意见就到哪里去,并且叫他每周到门诊部就诊,同广大医务人员战斗在革命工作第一线。
省医院的权力斗争十分复杂,和其它任何地方一样,林正云头脑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状态。他知道,有那么一些阴险分子随时随地都睁着鹰一般敏锐的眼睛盯着他,只要他有漏子,就要抓住大做文章,直到把他推下台。贴张明亮大字报的就是那伙人,他们这样对待他的得力干将,显然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不过林正云充满自信,他的头脑是聪明而又清醒的,干起事来总是得心应手而又不失干净利落,谁想在他身上打主意,那是比登天还难。
林正云也并不是一台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在生活方面不屑过一般人的生活。在两性问题上,他喜欢一见钟情,喜欢夺人之爱,还喜欢游戏人生,只要他感到高兴的事,他都乐意发挥他那绰绰有余的狡黠。第一次见到李金霞,他就喜欢上了对方那种一般女性少有的魅力,认为这样的女人才真正符合他的胃口。他喜欢她的大方,她的活跃,她的随和,她的干练,他发现在他和李金霞之间有一座无形的桥梁,这种感觉非常准确。过去他苦苦追求秦晓姝时,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心理,跟李金霞接触时,既快乐又随意,他可以动作轻佻一点,不必象在秦晓姝面前那样强作庄重。不过,那天送李金霞回家,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杀伤。原以为谈了邹伯林和秦晓姝之间的利害关系,就能使李金霞割断跟邹伯林情感上的千丝万缕,没想到却落空了,搞不懂这是为什么,颇为李金霞也是很难弄到手的女人大伤脑筋。他躺在办公室长沙发上想:我的话说得够白了,我要为她推荐的那个人,她这种聪明的女人应该明白那就是我,再说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也是一个信号,她不会不明白的。呃,好丰满的身段,好修长的腿,好迷人的眼睛。看见她的背影,就想上去搂住,那种感觉,一定妙不可言。邹伯林这个天才的恶棍,什么好事都让你给占了。不公平!
林正云沉溺在既美妙又愤怒的想象中。他最高兴的仍然是如何施用锦囊妙计将省医院最丑的女人薛玉兰嫁给自己的情敌邹伯林,所以他不肯将邹伯林治于死地。他最觉得好胜的仍然是如何巧妙而迅速地将李金霞弄到手,所以他不愿意邹伯林成为死刑犯被行刑队的子弹一枪嘣了不能看到李金霞成为他的老婆。他认为这两件事要是成功了的话,那才是他林正云真正有本事。他的计划已经比较顺利地进行了一半,还有一半赌博意味很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需要借助外来力量,这外来力量在哪里呢?他想是应该存在的,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他得踏破铁鞋苦苦寻觅。
林正云正在为如何弄到李金霞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名叫王兴国的男人前来拜望他。此人中等个子,四方脸,微胖,样子老辣,自我介绍是林正云母亲一个系统的人。关于这个人,林正云知道一点,是市商业局革委会领导小组候选人之一,听他母亲说,这个人在基层领导中政治野心最强,群众基础很差,私字观念极重,生活作风又成问题,倘若提拔进入商业局革委会领导小组,有一大半的人要投反对票。林正云的母亲运动前就是市商业局副局长了,运动中又是红得发紫的人物,目前是革委会筹备小组的组长,原商业局局长是个地地道道的走资派,已经被打倒了,显然主任的位置非她末属。林正云出于礼貌,客气地接待了王兴国,在对方殷勤地递香烟给他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儿令他对此人产生了厌恶感,心想:此人有点名堂,但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来找我,八成是想攀龙附凤,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又拿什么作为交换条件呢?对方显然看出了他此时此刻的思想活动,退到椅子坐下。林正云走去开电风扇,想换换室内的空气。那汉臭味儿确实太难受了。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互通有无,”王国兴神秘地说。
“坦率,好。那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帮我在你母亲面前美言几句。”
“可是,你的群众基础很差呀。”林正云走回沙发坐下。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王国兴将头伸向他。
“那你又能帮我什么呢?”
“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林正云笑了一声。
“我的心愿,你知道?”
“不知道我就不来了。”
林正云觉得这种谈话太简单直接了,缺乏谈判艺术,令他既讨厌这个人,又想借此了解一下他的能力对自己是否真正有用。
“好,请说吧,说准了,我们就继续下去。”
“明说还是暗说?”
“当然是明说。”
王国兴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揩着满脸的汗水,将象洗脸一般,然后把手绢折叠好揣进裤袋。
“好,请你别见怪,”他说。“在省医院有一个女人你曾经很喜欢,但你失败了。现在你又在追另外一个女人,追得很疯狂,什么事都敢干。”
这家伙真让人受不了!显然我的事他都知道。林正云心里极为不快。那么,此人跟李金霞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他说。
“难道你要我说你既不认识秦晓姝,也不认识李金霞吗?”
“你这个人,非君子也,喜欢道听途说,做小聪明。”
“林主任,请别伤人,我是带着善意来跟你谈的,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马上走。”
“请别生气,我这人有口无心,许多人初次接触都有点受不了,习惯了就好了。你说吧,你是李金霞什么人?”
王国兴喝了口茶,得意地说:
“我是她三姐夫,她是我小姨子。”
原来如此!林正云想:我是觉得你不是先知嘛。他变得热情起来。
“怎么不早说,弄得我把你当作社会上的渣滓对待了。”
王国兴有种遭受侮辱的感觉,但他强忍住了,并露出笑脸。
“你真有眼力呀。金霞的确是个很动人的女人,就是个性很难驾驭。”
“她个性是很倔犟。”
“金霞很痴情她表哥,你跟她谈的那些话,她都跟我说了,她很敏感。其实,女人在这方面天生的敏感。”
“那她是拒绝我了?”
“是这样的。”
林正云感到一阵寒噤,起身沮丧地走到窗前。
“那你来干什么,难道就是来传递这个消息?”
“不是。不过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吧。”
“金霞现在还是个处女,邹伯林是个正人君子,至于那个秦晓姝我是见过的,在那方面远远不及金霞,邹伯林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林正云心里一怔,这家伙好厉害,看来是惹不得的,不如善事善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对这三个人谈些自己的看法。当然,从我的角度,我还是认为金霞跟你最合适。”
这家伙确实不得了,懂得谈判上的“点到为止”。林正云感觉自己好象下棋遇到了一个高手,步步棋被对方牵制死了,但凭着自己的能力,有的是绝招,他能抓住对方的弱点。他转身故作生气嚷道:
“我不明白,你把我跟邹伯林和秦晓姝牵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倘若你真想搞敲诈,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我并不乞求你什么!”
王兴国慌了。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太高深莫测了!”
“那我们还是书归正传,直接了当谈正事。”
“谈吧,别再转弯抹角了。现在只想听你谈你小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