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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近来,隔壁老红军家几个女儿总是拿白眼看李金霞,今天又响起了几串刺耳的笑声,那断臂老红军也把箱子里的老羊皮军大衣拿到太阳坝中大打得啪啪直响,弄得汗臭味、皮臭味、臊臭味还有石炭酸味从翻滚的尘浪中四处弥漫,很是熏人。李金玉骂着,用大蒲扇向外煽着乌烟瘴气,然后怦地关了窗户。而李金霞只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知道这是人家故意嘲弄她们。因为三姐家住的房子是从断臂老红军家分出来的,也就是三姐夫在一年前造反得来的,现在当然是该人家出气的时候了,房子虽然要不回去,气总还是可以出出的吧,让你过不好安宁日子也算是一种报复。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是三姐家结下的冤仇,她住在这里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寄人篱下这句话本身就包含有委屈求全的意思。
  李金霞想换一个谁也不知道她底细的偏僻角落躲藏起来,她想到了回黑水市中学。学校现在正是暑期,自然是很安静,然而平时几个要好的老师都知道她这次回来是准备结婚的,如果回去了,又如何向他们解释呢?另外还有一个老爱纠缠她想打她主意的教务主任,也是难打整的。她认为不能回学校,回去也没有安宁日子过。那就回老家吧,乡镇上倒是个安静地方,但讨厌的是三姐已经写信通知父亲,叫老人家赶快到省城来解决她的问题。真是无处躲藏呀!李金霞万分悲切。
  三姐老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李金霞的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一声小狗叫,打断了三姐的唠叨,李金霞总算好受点了,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向窗口望出去,只见一条雪白的哈耳狗卧在老红军家门廊前。说也奇怪,这个现象使李金霞想起十三岁那年杀狗的事,那是个永远难忘的情景。一条不大不小的黄狗,是从集市买来的,喂了三个月,咬死了三只下蛋鸡,家里决定把它杀了。采秋曾经没有杀过狗,但胆子却很大,他拿了一根铁链子栓住狗的脖子,拖到屋后捆在柚树上,问她敢不敢杀?她很紧张,不知所措。采秋笑道:“哈哈,天下居然没一个敢杀狗的姑娘。”她才不服这口气呢,问怎么动手。采秋抓起狗的后腿,将狗悬于半空,叫她抓住狗的前脚,递给她尖刀说:“刺进心窝。”她正要按他说的做,这时狗看着她,双眼流泪,她心里很不好受。采秋笑道:“怎样,没胆量了吧?”她一闭双眼,刀子捅进狗的心窝。鲜血喷了她一袖子,她抽出刀丢在地上。那狗凶狠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嚎叫,她吓得松了手,跑到一边去了。采秋抓住垂死挣扎的狗不放,直到狗死去。“好样的,金霞!”采秋赞不绝口:“有胆量。”这是一段令人非常不愉快的往事,每每回忆起来,李金霞总是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残忍的天性。残忍是兽性,男人身上有不奇怪,因为自古以来男人就承袭了这种兽性,女人就不同了,女人一直以善良温存著称。李金霞觉得自己身上有了男人的东西,非常不正常,所以她一直对采秋诱惑她杀狗抱有不满,可她曾经也为此得意过,为自己干了一件一般女人不敢干的事无比快活过。现在李金霞的想法大不同了,她认为自古以来女人之所以被奴役被压迫,就因为女人没有这种天性。女人要是有了这种天性,就能成为统治者。残忍的南后,残忍的吕后,残忍的武则天,残忍的慈禧,不都是这样的吗?还有许许多多不甘受压迫起来造反的娘子军们,不也都是具有厮杀的天性吗?正因为如此,她们都赢得了统治地位,任何一个拥有强权的男人都不敢轻视她们,任何一个飞扬跋扈的男人都会在她们那冷酷无情的眼光下肃然起敬,任何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都会在她们那温声柔气的呼唤下唯命是从。李金霞真想再杀一只狗,一只大猎狗,重新体会一次那种令人恐惧而又无比快活的一刹那。
  李金霞现在的心冷酷得很,要她干什么她都敢干。可是老红军家那条狗太小了,竟然连蹲在它身旁的小女孩都敢伸手去摸它的黑鼻子。它要是只又凶又恶的大黄狗就好了。
  “狗有什么好看的?”三姐问,“难道你童心萌动不成?”
  李金霞没有开腔。三姐觉得天气闷热,丢下活打开窗户。李金霞感到一阵凉风透身,好生舒服,空气里已经没有多浓的羊皮大衣臭味了,换来的是樱桃树的清香。
  一个男人从窗前走过。三姐夫王国兴回来了。一进门,他就说起局里成立革委会的事,为了弄个副主任来当当,他四处奔走,不惜一切代价。他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冲出来,得了几十个人,现在大联合成立革委会,他就没有戏唱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拼个你死我活。他指着手中的零活对老婆说:
  “一旦有了权力,你就用不着这样从早到晚苦力地干活挣几个零钱。那时候,我三大爷要把你安排到大餐厅,吃喝没问题,家里也不会再饱一顿饿一顿了。可现在,那些狗日的都他妈的想把老子挤跨,说什么?我们的组织大,在社会上打出了名气,又有靠山,要联合嘛,当然得做主了,向我们靠拢吧。呸!杂种,老躺在过去成绩上睡大觉,吃老本,非变成昙花一现的过路客不可!依我三大爷看啦,这都是‘私’字在作怪,这个‘私’字不彻底打倒,就算不了一个革命派,就干不了大事,就成不了气候,非得‘斗私批修’不可。”
  “少说!少说!”三姐叫道,“干点实在的。你现在还是劝劝金霞,说几句她开心的话,给她今后的生活出出主意,这才是当务之急。”
  王国兴心想:正中吾意。他从来就喜欢这个小姨子。小姨子长得动人可爱,是个真正的女人,说话有水平,开得起玩笑,对人不亢不卑,不念旧恶,跟她在一起,人都要多活些岁数,他是常常盼望小姨子来看她三姐,这回住在他家,他是满心欢喜。当他听说小姨子的未婚夫跟以前的崇拜者通奸,他表面上非常生气,把邹伯林大骂一通,还闹着要去揍他一顿,为金霞出出气,暗地里却喜滋滋的,因为这样她们李家的人就没有理由指责他色狼了。当他知道林正云在打小姨子主意时,他心里更是热乎乎的,所以他今天悄悄跑去找林正云,想促成这桩婚事,好通过这层关系打通林正云母亲那一关,挤进商业局革命大联合后新领导班子,否则他是没指望的。另外,他觉得小姨子嫁给林正云比等待邹伯林现实,邹伯林是彻底完蛋了,有这门亲戚都非常倒霉,必须给她夺掉。林正云那边条件已经谈妥,现在要将小姨子说给林正云,说实话他心里还满舍不得呢。他嘻嘻笑着走到金霞身边,拿起一件儿童衣服看了看。
  “金霞,”他说,“别那么认真,凡事都想开一点,现实一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斜斜地向小姨子那敞开的领口里偷看着。“感情嘛,虚假的,看不到,摸不着,何必把它想得那样认真?”他觉得小姨子的领口再敞开一点就好了,那对丰满的乳房就能清楚地看见了。“邹伯林,假正经,对待女人啦,才是个玩世不恭的人啦,很讲究眼前的快感。”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三姐发现了丈夫那双淫邪的狼眼,打了他一下。
  “哦!”王国兴吓了一跳,讨好地向老婆笑着。“说老实话,女人不做出一副娇媚柔态的样子,男人就不会干傻事,譬如金霞现在这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再坏的男人,也不想把她怎么样。”
  “哎哟,死鬼!”三姐惊叫着拧了丈夫一把。“你还是说点正经的!”
  “这就是很正经的了。”三姐夫摸着被拧痛的地方。“我说的全是老实话。”
  “照你这样说,邹伯林倒是一个好人罗?”
  “我不想评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想说实在话。当然,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是不好收场,要是金霞早发现他有这种德行,而不是邹伯林现场被人抓住才知道,问题就好解决了,金霞的宽容,三姐夫我是知道的。是不是,金霞?”
  “唉!”李金霞放下手中活,叹息道。“真要是当场没有抓住,我还是可以原谅他的,就算我不知道。”
  “你看,是不是?”三姐夫对老婆说。
  “可现在不能了!”三姐说。
  “正确!”三姐夫说。“现在问题不在金霞宽容不宽容,是法院要判他罪。金霞,三姐夫可不愿意你做个罪人的老婆,你愿意吗?特别是破坏军婚罪的。”
  李金霞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的,你不是个痴情得什么也不顾的人。当然,你遭受打击太大,很痛苦,一时不能自拔。我在想,要是有个从各方面都比邹伯林强的人,就象梦中的白马王子,他来向你求婚,你就眉开眼笑罗。”
  李金霞摇了摇头。
  “绝对会的,痛苦是可以用欢乐取代的。”
  “我怎么欢乐得起来!”李金霞咬着丰满的嘴唇,眼泪快要落下来了。
  “金霞。”三姐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说,“你只爱过一个人,所以你就不知道,爱第二个人是可以弥补第一个给你造成的损失。这就好象是,你想吃苹果,但你手中只有一个烂的,不能吃,只有把它扔掉。这时,碰巧有人给你第二个,又新鲜又香甜。”
  “哎哟!我的先人,这跟苹果有什么关系?”三姐嚷道。
  “这个比喻很恰当!”三姐夫瞪了眼老婆。
  “哦……”三姐似乎懂了,“对对对,金霞,你就把那个烂苹果扔了,又不是没人给你好苹果。”
  李金霞苦笑了笑,心想:又在指林正云。因为前不久林正云送她回家,他们盘问了又盘问,今天三姐唠叨时还提到过。
  三姐夫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一直看着小姨子的表情,她思想上的一闪一跳,他都观察到了。他马上打发老婆去做饭,自己又诡秘地笑着直瞅小姨子。
  李金霞知道这个三姐夫是个花花公子,不过觉得他人倒是挺可爱的,性格和达风趣,天下的花花公子大都有这种德行。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了三姐夫眼光里的意蕴,那连续数日苍白不变的鹅蛋脸,顿时泛起一阵红潮,她忙拿起童装做起活来。
  “金霞,”三姐夫说,“你是聪明人,心眼儿比你三姐活,我知道,你还是想今后有个好的生活。”
  “生活有什么意思?”
  “生活总是有意思的,不生活才没意思。”
  三姐夫见小姨子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到原来那苍白而冰凉的皮肤里去了,心里挺遗憾的,他想了想又说:
  “听说林正云还要来的?”
  李金霞没回答也没否认。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觉得这个人怎样?”
  “我没心思谈他。”
  “不过,我倒觉得这个人不错。他母亲跟我一个局里,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常常谈起她的儿子。”
  李金霞打了个结,咬断针线,然后又在线头打了个结。她注视着三姐夫那张不太好看的脸。
  “但是,他也有许多缺点,”她说。
  “谁都有缺点,世界上没有完人。”见小姨子仍然注视他,三姐夫又说,“我觉得,他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跟这样的人生活,你是不会吃亏的,况且你是有能力驾驭他的。”
  李金霞埋下头做事。
  “当然,你会说你跟他没有感情,”三姐夫说,“但感情不是生来就有的,你们会慢慢建立。我敢说,他在追你。”
  “追过我的人多如牛毛,这有什么奇怪?”李金霞脸上浮现出不无得意的表情。
  “是不奇怪,但在追你的人中间,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李金霞想说没有,但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动心了吗?她是不会一下子就能动心的人,特别是现在,她那颗冷酷的心谁也融化不了。
  “唉!”三姐夫叹息道。“人一旦伤透了心,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报复。”
  报复?李金霞想到:我是应该报复,我要找就要找一个比他强多少倍并且又会被我驯服的男人。
  “金霞,”三姐夫说,“是他在追求你,说明一切主动权都在你手上。”
  我要充分利用这个权力,我当然不会象傻瓜一样放弃。李金霞望着三姐夫没有开腔,但后者完全探透了她的心思。
  傍晚,父亲从乡下来了,当他听三女儿说了邹伯林的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门婚事,一定要断!这个伤风败俗的狗杂种,李家哪点儿对不起他?竟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金霞还留恋不舍呢,”李金玉说。
  “死丫头!”老头子用拐杖指着李金霞教训,“这有什么留恋不舍的?跟这种畜生在一起,你受得了吗?”
  李金霞没有开腔,表情也不沮丧,父亲以为她还固执,又把她大骂一通,叫嚷着要去邹家解除这门婚事,断绝两家人的亲戚关系。李金霞还是无动于衷,父亲气得举着拐杖要打她,被王国兴拦住了。不错,现在而今眼目下,只有三姐夫才理解小姨子的心情了。屋外的哈耳朵狗又在狂吠,老红军家的小儿子正晃动着羊皮大衣逗它玩。那狗实在太小了,李金霞想,倘若是条大黄狗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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