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赵丽娟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与所有玉洁冰清的初恋姑娘一样,万般憎恨和鄙夷背叛爱情的人,但说到秦晓姝,她又另当别论。她觉得这位少妇非常令人同情,并不象舆论中的那样坏,也许是这位少妇的苦难经历唤起了她心灵的偏袒。她的看法是:秦晓姝跟邹伯林发生不正当关系,是因为太痴情了,而不是一般狗男狗女们的龌龊行为。人的第一次恋爱才是最真挚的,秦晓姝的初恋是邹伯林,这不能不引起她的深思。古诗云:将绢来比素,新人不如故。这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赵丽娟也非常同情柯石磊,不管怎样说,柯石磊总是秦晓姝的丈夫。柯石磊向秦晓姝求婚的佳话,她早有耳闻,所以她认为秦晓姝背叛柯石磊,无论如何也难逃人们的谴责。她既同情柯石磊又同情秦晓姝,她认为一切罪恶根源应该归结到邹伯林,但有一次她有意识当着秦晓姝的面谈到邹伯林,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想到秦晓姝的回答令她大吃一惊:“他没有罪,请你们不要诬蔑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邹伯林也没有罪?那么该怪罪谁呢?赵丽娟茫然不知,很想弄个明白,秦晓姝却闭上双眼不理睬她了,这事在她心中成了谜。
公审邹伯林的当天下午,薛玉兰来到妇科部要进隔离病房见秦晓姝,被赵丽娟挡住了。赵丽娟说秦晓姝目前需要绝对安静,这不仅是她母亲的三令五申,也是陆医生的再三警告,而且群专队也下了禁令。薛玉兰纠缠着赵丽娟不肯走。赵丽娟想:这人为什么硬要见秦晓姝?看来有些蹊跷,不如试探试探,也许能解开多日来心中之谜。她对薛玉兰说:“你必须告诉我你进去的充分理由,否则我不放。”薛玉兰想了想,将嘴伸到她耳朵悄声说着。听完后,赵丽娟将信将疑。薛玉兰肯定地说:“绝对不骗你,请你千万要保密。”赵丽娟放薛玉兰进去了,警告她五分钟后出来。
秦晓姝刚做完一个梦。梦中,一个白胖胖的婴儿叫她妈妈要她抱,样儿长得很象邹伯林,吓坏了她。醒后,秦晓姝为自己做了个不祥之梦而发愁。薛玉兰带着口罩走进来,当她解下口罩,使秦晓姝很是吃惊,不仅问自己那个梦是否与这个护士有关。薛玉兰在暗蓝色的光线中显得象个妖怪,使人害怕。薛玉兰坐到她的病床边,拉着她的手说:
“别怕,我是小薛。”
“你来做什么?”秦晓姝并没有消除心中的恐惧。
“邹医生叫我来的。”
秦晓姝的心怦怦跳着。这个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名字,多久以来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现在突然又恢复起来,凶吉令人难以判断。她十分机警地盯着薛玉兰。
“他叫你来!干什么?”
“代替他来看看你。听说你住进隔离病房,他一直没有安宁过。”
一阵酸楚涌上心来,秦晓姝抓紧薛玉兰的手。
“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儿?”
“已经判刑了,十年,现正在押赴劳改农场的路上。”
“他完了!”秦晓姝松开手,她为邹伯林的不幸非常悲伤。
“不,他没有完,”薛玉兰说,“他说过他要争取尽早出来。他要我告诉你,要你坚强活下去,安心养病,争取生出孩子,用你的孩子向你丈夫证明你是无辜的。”
“这怎么证明啊,在这颠倒黑白的年代里,证明也是白费力气。”
“别灰心丧气,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生出孩子,只要这个孩子的模样跟你丈夫相象,你就会得到你丈夫的谅解。”
“要是不象呢?”
“可以验血,只要血型一样。”
说到血型秦晓姝更加痛苦犯愁。
“哦,他俩都是A型。算了,完了,连老天爷都与我们作对,还有什么好说的?完了!”
薛玉兰心里也十分难过。
“秦医生,要是你死了,邹医生也就真的完了,你的生死直接关系到他的命运,希望你坚强活下去,就算是为了他有朝一日雪耻。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昭雪平反的,只要时候到了,我敢拿我的性命担保。”
“小薛,你恐怕不知道我和邹医生是被人诬陷的。”
薛玉兰感到一阵震颤。
“是呀,”她说,“所以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能活下去吗?既然有人诬陷我们,就不肯放过我们,这种人的心我是看透了。”
“不管怎样,”薛玉兰垂下头,“你必须活下去,必须生下孩子把他养大,这是邹医生对你寄托的希望。”
“好,我就受这份罪。请你想办法转告他,说我不会辜负他的希望,只要我的身体支持得住一天,我就争取多活一天。”
“这就对了,”薛玉兰说,“邹医生听了一定很高兴的,他就希望你这样。”
秦晓姝想起这位护士曾经疯狂地爱着邹伯林,还要跟她较量,看谁把邹伯林弄到手,不禁有点可怜她。接着联想到李金霞,心里产生隐痛。她不愿相信李金霞这样聪明能干的女人会对邹伯林变心。她想当时李金霞到禁闭室痛骂她,只是出于一时感情冲动,一直希望李金霞冷静下来后,能够正确看待她和邹伯林。
“李金霞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她知道不知道邹医生和我是被人诬陷的?”
“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薛玉兰说,“自从那次到省医院来见了你们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她变心了,”秦晓姝感到很伤心,“想不到人是这么容易变心,邹医生跟他是青梅竹马,她竟然不了解他。”
“是的,”薛玉兰说,“不过人不是都跟她一样。”
秦晓姝敏感地望着护士,心想:这个可怜的人,还没有死心,金霞姐要是象她那样海枯石烂不变心就好了。
薛玉兰似乎看出秦晓姝在想什么,慌忙站起来告辞。
“好了,我要走了。请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千万别让人知道,否则他们会加倍迫害他。”
“你放心,”秦晓姝说。“替我转告他,别为我担心,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忘记了自己是个医生。”
薛玉兰走后,阴暗的病房好长时间的沉静,秦晓姝一直处在对李金霞愤愤然的心境中。蓦然,肚子动了起来。她用双手抚摸着高高的圆圆的腹部,感觉那可爱的小东西在里面快活地蠕动着。“孩子!”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可怜的孩子,也许你能为苦命的妈妈改变一切。”她想起邹伯林几个月前给她的信中写的话:历来很多不幸的女人,就是在得到孩子以后,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也就是通常说的情感转移,生活意义不同了,有了新的内容,而这个新的内容蕴藏着多么旺盛强大的力量啊,它成了许多女人生命的支持力。她还想起新婚之夜,柯石磊说过的话: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就会更加幸福的。她多么希望孩子的诞生会真正给她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薛玉兰走出病房,向护士赵丽娟道谢,又封了一道口,方才放心地离去。赵丽娟好奇地走进病房,发现秦晓姝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想:看来邹伯林对她才是一副救命良药。为什么命运不让她跟邹伯林结合,而偏偏要她嫁给柯石磊呢?这不是苦了她,又苦了柯石磊吗?
这以后,秦晓姝用不着主任、医生和护士对她劝慰就自然不朝死的方面想了。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似乎比病毒感染前还胖了一点。谢主任和陆医生放心了,认为这是护士赵丽娟的功劳,大大表扬了她一番。赵丽娟却明白这位孕妇病势好转的原因是什么,为了秦晓姝能够顺利分娩,她第一次昧着自己的良心瞒着母亲和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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