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隆重举行了,前来贺喜的人不只是林正云在政界来往密切的要员和新婚夫妇的亲朋好友,而且林正云母亲政治上交往的人物也来了不少,省医院革委会领导班子成员基本上到齐了。婚礼足足进行了三天,天天从早到晚门庭若市,宾客满堂,闹得整个政府宿舍大院无人不知。在三天时间里,林正云夫妇抓紧时间睡觉,美美享受着新婚之夜的甜蜜,以便第二天不至于太疲倦,好有充沛的精力应付婚礼场面。尽管林正云的母亲看不惯,但儿子的婚事毕竟是件大事,只好迁就着他们,私下对着儿子和媳妇嘀咕不停:“新婚就恋床,也不怕人笑话。”林正云嬉皮笑脸着,李金霞却看出今后的婆媳关系不好处。但话说回来,李金霞由于休息得好,在婚礼上确实表现得非常出色,这不得不叫林正云母亲刮目相待。
新娘子穿了一条黑色小管裤,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上海阿拉款式。上身内扎一件大红色紧身衣,领口和袖口都有绣花。林正云说她丰满,穿着这身打扮好看。李金霞起初不太愿意,说是胸部、大腿和臀部线条太露骨了,显得骚里骚气的,林正云说这样才有女人味儿。后来她反复照镜子看,确实觉得这身打扮更显自己健美的身段。耀眼的打扮和伶俐的口齿,甜甜的笑容和不怕开玩笑的个性,这就是李金霞使三天的婚礼自始至终能够保持热闹祥和气氛的奥秘。
“在这样的婚礼场合,非得有你这样的新娘子。”
“高部长过奖了,办婚事还得多多听你的指教,我们这些晚辈,总免不了照顾不周,请你老多多原谅!”
“呵呵,挺周到!挺周到!”
“喜烟!好好好,当然要抽,味道不一样嘛,错过机会别想有第二回啦。”
“呜哟,雷主任快让我划完一盒火柴了,看来非得拿火炬来点才着呢。”
“林正云啦,我说你迟迟不肯讨老婆,原来姜太翁钓鱼,好事不在忙上。”
“嘿嘿嘿,哪里哪里。”
“你们瞧,你们瞧,他嘴都笑得合不上啦,真是有福之人,艳福不浅。”
“可不是吗,能够找到如此美貌贤能的夫人,将来必定洪福齐天,好事接踵而来。”
“哈哈哈哈!”
趁着大家兴致高扬,李金霞向林正云使了个眼色。林正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对来宾中的实权派们说:
“大家把我的新娘吹捧上天了,可是她至今还在‘夹皮沟’里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蹦得出来。”
“喔,真的吗?新娘子这样能干的女人,竟然还埋藏在‘夹皮沟’里?屈材,屈材!”
李金霞很羞愧,脸通红。
“是啊,这可大材小用罗,”肖静说。“林正云,你也忍心,干嘛让你的爱妻去那种地方吃苦?”
“没办法,你们都是夫妻朝夕相处,美满婚姻,令人羡慕死了。”
“想个办法把金霞调到省城来嘛。”
“夫妻两地分居,理应照顾。”
“这是天经地义的,调回来没问题。”
“所以就要请诸位多多关照,我们小夫妻的幸福就在诸位大人的手指上了。”
“新娘子愿意到我们厅里来吗?”
“我们哪儿挺需要一个女干部搞文秘。”
“或者干脆就到我们大学来教书,干你的老本行。”
"…… "
林正云的预言实现了,得意地瞟了眼自己的新娘。李金霞欣喜万分,用加倍的热情来款待大人物们,并用不太亮的嗓子与高部长和雷主任对唱《沙家浜》中的“斗智”片段,令在场的客人如同六月里喝了雪水一般舒爽,不时鼓掌喝彩。
林正云别有用心地请了省医院一些普通工作人员,薛玉兰是其中一个。这些人能够受到林正云的邀请,感到十分荣幸,惟独薛玉兰心里不是滋味。薛玉兰从心里憎恨林正云,这个人既是引入她走进深渊的魔鬼,又是最喜欢嘲弄她的公子哥儿。她本想推掉林正云的邀请,但心里又很想去见识见识林正云的新娘子李金霞。她花了几毛钱买了一对玻璃杯作为礼物送给新婚夫妇,这小小的礼物跟那些巴结林正云的马屁虫们送的昂贵礼物相比简直不足挂齿,但林正云并不嫌弃,似乎知道她是敷衍了事,仍然很热情地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新娘。
“金霞,这位是我们医院的护士薛玉兰。”
见林正云当着满堂宾客把她的名字念得很响(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薛玉兰油然感到一种残酷的气氛。四周全是惊讶的眼光,似乎对林正云说:你怎么请来这样一个巫婆?是不是故意叫个丑鬼作漂亮新娘的陪衬人?用不着这样嘛,太倒胃口了。一向冷酷倨傲的薛玉兰没有怯场,她将胸脯微微挺了挺,大胆地注视着新娘,对这个漂亮出众的女人表情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觉得这个新娘确实非常有女人味,很有魅力,邹伯林失去她真是太可惜了。一种赎罪感冲击着她的良心,她恨不得当众揭穿邹伯林被害的真相,使李金霞重新回到邹伯林的怀抱。不过她也分明看出李金霞跟其他人一样对她有种天然的恶感,对她的到来并不欢迎,态度极为冷淡。她心里愤然说道:又怎么样,你漂亮聪明,还是失去了真正的爱人。我再丑再蠢,却赢得了邹伯林的青睐。实际你并不比我高明多少,不过是仗着一张脸蛋罢了。说真的,你比我愚蠢多了!
薛玉兰的出现的确引起了李金霞的惊异,林正云的故意当众介绍,使她油然回忆起毕业那年邹伯林到火车站接她在途中告诉她这个护士干的荒唐事,她心里顿时涌出一阵恶感,心想:秦晓姝跟我争夺邹伯林还讲得过去,你这个丑陋的巫婆也竟敢跟我争夺,实在是太唐突西施了!不过现在她再也没有必要跟这个女人算账了,随便你去纠缠邹伯林,她也不会生多大的气。而眼下薛玉兰的高傲令她心里妒忌,如果这个丑陋女人真的纠缠到了邹伯林,实质上是对她的一种侮辱。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对邹伯林的感情并没有彻底消除,那生了根的被整天忙于婚事排挤得不知去向的隐痛蓦然又袭击而来。想到邹伯林现在的处境,再看看自己眼下的情景,她感到有种负疚感。林正云似乎觉察到了她感情上的细微变化,十分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眼里骂道:“你有毛病,竟然请她来!”林正云诡秘地笑着,似乎回答说:“没有她,怎么能够显得出你的天资国色?”李金霞眼里骂道:“令人恶心!”新的客人到来很快冲散了她的隐痛,她打起精神来,光彩弈弈的鹅蛋脸上又堆满了令人百看不厌的笑容。
芸芸宾客中也有不愉快的人,这就是李金霞的三姐夫王国兴,原以为将小姨子撮合给了林正云就可以通过这层关系得到林正云母亲的支持登上商业局革委会领导班子的位置,没想到锦囊妙计成了泡影。他独自一人躲在阳台上抽闷烟。林正云笑嘻嘻从屋里走出来,请他进去和大伙一起乐,他愤然甩开林正云的手骂道:
“你这个混帐,不守信用,忘恩负义!”
“不是这样的,”林正云赔笑道。“我妈在这事上没有权作主。你应该知道,领导班子成员是民主选举。”
“放屁!想哄我,我是多少岁数的人了?我在社会上混了多少年?民主选举,老子还不清楚?他妈的完全是骗人的幌子,什么事不是几个人说了算数?”
“三姐夫,姐夫哥,别生气嘛,既然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还有什么事不好办的呢?看在我和金霞大喜日子上,多多包涵!过几天清闲了我们慢慢谈,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另外三姐的工作问题,婚事完了我跟着就办,对方接收单位我已经说好了。你应该相信我,好不好?走,到里面去,我还需要你帮助应酬应酬。”
“我本来是不来的。”
“是是是,三姐夫将军额上能遛马,我知道你尽管心里有气,但还是识大体要来的,金霞也是这么说的。”
林正云给他重新点上香烟,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去了。
热闹非凡的婚礼充满了说不尽的人间欢乐,薛玉兰却与众不同,感到越坐越不舒服。护士们对那些气派的大人物很是崇拜,总是用崇敬好奇的目光看个不够,有的甚至厚着脸皮与人攀谈,极力想拉上关系,作为人生的一种光彩。薛玉兰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似乎她对这种人从来就没有好感,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被这些人看重过,她没有事需要求他们,他们有事也绝不会想到可以来求她。在这个世界里,她心中只有一个人,这个人高于一切,有了他,她的存在才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虚无的。在这隆重的婚礼上,她看不到新郎新娘,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只看得到远在劳改农场的邹伯林,邹伯林的苦,邹伯林的悲,邹伯林的屈辱,让她心里一刻也安宁不下。她感到在这个婚礼上多待一分钟都是受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这里纵情欢乐,百分之一的邹伯林却在天涯海角受苦受难,这太不公平了。她总共待了不到十分钟,就难以忍耐地告辞了。
薛玉兰一走,李金霞心里感到舒服多了。
“这人太让人受不了!”她说。“怎么请她来?”
“她人难看,”林正云说,“但很聪明,很少有女人比得上她。”
“这话怎么讲?”李金霞很不服气。
“曾经她追求过邹伯林,是邹伯林手下的一名护士,邹伯林很喜欢她。”
李金霞感到一阵肉麻。
“她有什么讨人喜欢的?一个令人恶心的巫婆!”
“不错,大家都这么看,但邹伯林却对她另眼看待。也许她身上有某种胜过其她女人的长处,非常迎合邹伯林的好奇心。据说有一天晚上,她藏在邹伯林的床底下……”
“别说了!”李金霞打断他的话,非常反感。
“其实我并不想说,”林正云说,“既然你问到了,我想讲讲也不紧要。看来你都知道了?”
“请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件事,我讨厌听!”
“好,好,不再提,不再提。”
李金霞的隐痛又复发了,她对眼前的热闹景象感到厌恶,婚礼上的所有人似乎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她非常的内疚,心想:我今天在这里胡闹,他今天在劳改农场干什么呢?他是否知道我今天结婚?他要是知道会怎样?是悔恨?还是痛苦?她苦苦冥想着,发现自己对邹伯林的爱并没有彻底死,还在痛苦地呻吟着,喘息着,让她感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她不该用结婚来报复他,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林正云相当敏感,他知道李金霞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不过他那政治家的狡黠使他泰然处之,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亲热地把双手放在新娘的肩上,讨好地说:
“金霞,我们该去陪陪客人了。”
李金霞望着他那张笑脸,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默默地跟他进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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