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96春季艺术珍品拍卖会”如期举行,省中心艺术宫外停满了各种豪华轿车,礼仪小姐向进入会场的人赠送精美的画册,保安人员在门内门外巡视。
邹伯林几天前就搞了一张入场券,尽管他没有财力来竞买那幅《枯裸》,但他一定要看到这幅画究竟落到谁的手里,他要知道它的去向。由于他搞到的是一般性入场券,而不是拍卖行赠送给收藏家的那种,所以他无法坐到前面的贵宾席上。不过他算是有运气的,位置在贵宾席后,可以清楚地看见举牌的每一位买家的背影。如果哪位竞买了《枯裸》,他就可以借上卫生间的时机离开位置走到前面回头看清楚那位的面孔。他进场时也得了一本《博雅’96春季艺术珍品拍卖集萃》,《枯裸》的拍卖编号是“160”。从“001”开始到“160”需要很长的时间,但他很有耐心。 上午几乎都是清朝至民国的字画,其中有徐悲鸿的马,张大千的人物,齐白石的花鸟,张善子的虎,关山月的梅,李可染的山水,苏葆桢的葡萄,此外还有李鸿章的行书对联,何绍基的篆书,嘉庆皇帝的御笔等等,不下四十位书画名人的作品。 此次竞买者来自全国各地,其中最多的是广东企业家,为了提高规格和档次,扩大社会影响,博雅还从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香港请了几位著名的收藏家,但这些人一般很少竞买,不象国内的那些暴发户,好象有用不完的钱,只要中意,就一定要到手,整个拍卖会的气氛就是靠这些人烘托起来的。
负责叫卖的是一位年富力强的中年男子,他语言精确,口齿清晰,嗓音优美,全场座无虚席,全都看着他的表演,不少看热闹的人也都被他的才华吸引,用心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同时对照着手中的画册看。由于大多是拍卖贵重珍品,台上没有出现实物,而是采用放幻灯片的形式。那些真正的买家,心头都有数,他们一般不翻看画册,而是注意竞争对手,把心用在竞价上,努力用好手中的钱买下心中早已选中的那件。每每一件价昂的画敲定槌,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便甩向买家,引起大家掉头跟着看去。
一个上午都是拍卖字画。中午休息,邹伯林在艺术宫的茶房吃了一碗“康师傅”,要了一杯“碧玉春”。因为他得到消息,午餐后博雅拍卖行要请贵宾到这里来喝茶,所以他认为可以从中探听到有关《枯裸》的一些情况。几个记者也在这里吃“康师傅”,证明了博雅的人肯定要来。大概在下午开场前的半小时,博雅的头头们就领着买家们浩浩荡荡地进来了,那几位外宾也在其中。
上午字画拍卖得不是很理想,除了几位大师的作品分别各有其主而外,别的没有卖出多少。那几位外商一幅也没有买,买家大多是沿海的企业家们,另外有个别本地爱家收了那么两三幅价值在两万元以下的。下午是油画专场和古玩,进来的买家们都把兴趣转移到油画和古玩上。由于舆论界的炒作,《枯裸》和它的秘密已经引起了这些买家的兴趣。一位三十几岁颇有气质的女士坐在离邹伯林不远的位置上,捂着一只耳朵打手机,正在给对方谈着今天上午的拍卖情况,邹伯林起初没有去听,当她说到下午要拍卖《枯裸》时,便把注意力转向她,尽管他的眼睛不去瞟她,但他的耳朵却排除所有的干扰用力听着。
“蓝姐,起价没有变,”女士说,“还是三十万……据我私下了解,目前已经不下三个竞争者,派头都很利害耶,他们是真正的买家,上午竞买徐悲鸿的‘四骏图’,拼得很厉害耶,最后还是被珠海的那位老板买下了,用了一百二十万,真是肯下手耶。……他对《枯裸》如何啊?喔哟,兴趣大得很耶……喔,蓝姐,我明白,看来他可能是我们的主要对手耶,不怕,我心头有数。嗯,我明白,嗯……”
等她打完电话,邹伯林起身走到她跟前,非常礼貌地向她借看《博雅’96春季艺术珍品拍卖集萃》,那女士打量着他高高的身躯,微笑着把画册递给他。
“女士,”他说,“看来你对《枯裸》很有兴趣。”
“怎么,”女士反问,“你也有兴趣?”
“当然,这么好的一幅画,能不产生兴趣么?”
“请坐,”女士客气地指着桌对面的空位置。等他坐下后,她问道,“先生准备出多少?”
“要看情况,如果价位合理,我还是愿意的。”
“能说说你的天价么?”女士诡秘地看着他。
“我想,”邹伯林说,“恐怕你我都不会泄漏天机。”
“先生很有经验耶,”女士笑了笑。“当然,既然大家都是来竞争的,肯定都信心百倍。”
“说的有理,”邹伯林说。“请问,可以交换名片么?”
“当然可以。”
女士大方地从座位边拿起一个非常精致的鳄鱼皮包,打开掏出一个名片盒,拿出一张递给他。
“香港华威医疗诊所所长助理——梅熙”。邹伯林看完名片后,笑着放进自己的名片盒,然后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女士看后,笑着说:
“邹先生原来也是个医生,能有收藏兴趣很了不起耶。”
“你们不也是搞医的么?为了自己的喜爱,谁都有兴趣的,你说是不是?”
双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下午,他们一同进入会场。走到位置前,邹伯林怕露出马脚,说要上卫生间,女士礼貌地向他指着卫生间的方向,然后走进贵宾席。邹伯林从卫生间出来,向她的位置看了看,那女士也看见了他,向他笑了笑。邹伯林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女士在他前三排左边不远。
先是拍卖古玩,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才开始拍卖油画。有文革前的,有文革中的,也有文革后的,大都没有引起多少喧哗。当幻灯机放出《枯裸》时,拍卖师开口就说三十五万,全场顿时暴发出唏嘘声,因为这比画册上标的起价高出了五万,而先前的那些油画拍卖效果并不见好。场内平静了一分钟。拍卖师开始叫道:
“三十五万,有没有?三十五万……”
贵宾席里有人举牌。
“好,三十五万有了。三十五万两千五……”
贵宾席里又有人举牌。
“三十五万五千……”
上午买“四骏图”的那位珠海企业家举牌。
“三十五万五千啦!现在是三十五万五千。还有吗?”
场内一下热闹起来了。竞价节节攀升,邹伯林听得汗都出来了。当竞价到四十万时,全场窒息了好很长时间,拍卖师笑着举槌不肯放下:
“四十万,四十万……四十万一次,四十万两次,四十五万!”
全场顿时开了锅,许多人都站起来看举牌的那位女士,那位珠海的企业家也掉过头去看她,然后随意地将手中的牌又一举。
“四十五万五千!四十五万五千!”
女士又轻轻地举牌。
“四十八万五千!”
那位珠海企业家笑了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拍卖师落槌道:
“四十八万五千一次!四十八万五千两次!四十八万五千三次!”
话音刚落,电视台的新闻灯顿时照得透亮,几台摄像机对着那位女士,同时照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
邹伯林一屁股坐下来,他坚决阻止拍卖的这幅油画终于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刚才那短暂时刻,他还为这幅画引其市场如此大反应而喜悦过,但现在那喜悦迅速地消失了,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渗透了他的心。是啊,这幅画以后将很难再出现在他眼前了,它以后的命运如何,对他来说是一个未知数。下面继续拍卖的什么,邹伯林不再有兴趣,他好象经历了一场法官的宣判,好坏都是一个结果,自己没有一点办法。他站起身来,越过一双双腿离开位置,十分疲惫地走出会场。
他向艺术宫大门走去,忽然停住步,转身走到公用电话旁,拿出那位女士的名片。电话拨通了,对方轻柔的声音:
“喂,是哪位?”
“梅女士,我是邹伯林,还记得吗?”
“邹医生是个非常出众的人耶,当然记得啦。有什么事吗?”
“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幸运的是这幅画被你这位女士买下了,如果落到别人手里,我不知道它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干嘛这样说?这不外乎就是一幅具有收藏价值的艺术品嘛。”
“是一幅好的艺术品,它已经属于你们了。我所希望的是,请别公布那个秘密。”
“我没有这个权力耶,要看所长怎样决定了。”
“梅女士,能不能引见一下你们的所长?”
“这个恐怕不行耶,她在香港。还有别的事吗?”
邹伯林感到非常失望。
“我……”
“邹医生,”对方友好地说,“我看得出你很喜欢这幅画,如果你以后想买的话,我可以做所长的工作,请她考虑转让给你。老实说,这幅画的价太高了,我不知道所长为什么非要买下它,开一个诊所并不算很有钱啊。”
“说句实话,我没有这个财力,只希望能够知道这幅画将来的情况,要有变化,请一定告诉我,我求你了!”
“好的,这个我能够做到。再见啦!”
邹伯林放下电话,抬头望着天空,头脑里又浮现出画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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