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改第六年,邹伯林那修长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省医院,人们见了惊奇,以为他逃跑出来的。当他到省医院革委会报到,拿出提前释放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使人们的惊奇消失了。
半年前,劳改农场发生一起犯人纠集逃跑事件。在追捕过程中,一名监管人员受了重伤,情况十分紧急,当地医疗条件差,按理应该马上送大医院抢救,但路途遥远,再加连日暴雨,公路塌方不能通行。危难之即,劳改农场负责人想到邹伯林是大医院的医生,便把他叫去,说给他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邹伯林经过一夜努力,终于使伤员脱离危险。这次立功使他的刑期从监内执行十年减到八年,剩下的两年改为监外执行。回到省医院后,邹伯林属于管制分子,院革委安排他饲养实验动物。
饲养实验动物,邹伯林并不感到厌烦,反倒觉得这个活儿是他目前比较理想的。饲养房在医院后的一所旧小院里,这里当年关押过他,有种说不出是好是坏的感情。尽管这里潮湿,动物粪便臭味弥漫,但很僻静,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实验用动物主要是白鼠、兔子、山羊,还有猴子,活儿不算重,但也不算轻,每天除了喂它们饲料就是打扫卫生,时刻注意观察动物的健康状况,只要不出现疾病和死亡,提供给实验室的动物都是优良的,就没有人找他的麻烦。邹伯林起初不太熟悉,死了两只白鼠,有人说他故意破坏,对现实不满,被斗争了几天,并加重了对他的惩罚,院革委作出决定将他的管制时间加长了一年。他实在觉得冤枉,但有口难辩,只得认了。后来他找了一本有关动物饲养方面的书籍,才逐步掌握了这门技术,每次交出去的动物,搞实验的工作人员都说还不错,这使他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在这期间,邹伯林的父母来看望过他,他的弟弟和妹妹也来过,大家对他的处境非常同情,劝他默默做事,等待时机。蒋主任不好来,但暗地里派女儿冰冰来看望他,叫他好好饲养动物,争取早日返回医疗岗位。能有这些人的关心,邹伯林心里取得了平衡。他想:时间是推移的,时代一定会变化的,人生未来命途如何,只有老天爷知道。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难之后,必有厚福。他想自己的命运不会就这样悲惨下去的,总有个转折的时候,比如在劳改农场提前释放,就是一个例子。于是,他一边精心饲养动物,一边耐心地等待着机遇的到来。
邹伯林重新穿上白大褂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他迎接的第一个病人就是非常棘手的。这人是林正云的父亲林震,一位重新上任的省委高级干部。他年过半百,患的是头痛,找了好几位医生治疗都无效,不是说他的头痛是疑难病无法根治,就是说他年龄大了大脑机能衰老的结果,更有甚者诊断为感冒!看去看来总是不能解决问题。林正云曾经找到外科部蒋主任,蒋主任为病人照了片,发现患的是骨髓瘤。蒋主任觉得这是让邹伯林重新回到医疗岗位上的一个机会,因而极力推荐邹伯林来治疗。林正云为此事感到纳闷,邹伯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他重新穿上白大褂?他问蒋主任还有没有别的高手,蒋主任说在省内恐怕找不到高手了。林正云无可奈何,只得如此,毕竟老头子的命比一个打下地狱的倒霉鬼重要得多。他建议蒋主任去说服革委会另外两个主任,这样邹伯林的事情好解决一些,蒋主任凭着自己多年的声望,说服了上级领导。于是林正云主持了一次常委会,专门讨论邹伯林的问题,他说邹伯林自从监外执行以来,表现不错,目前有一些重要领导人物的病非他治疗不可,建议小范围让他穿上白大褂,当然“四类分子”的帽子是不能揭的,照样戴起,照样接受管制。由于几个革委会重要成员意见统一,邹伯林的事就这样定了。
邹伯林的问题常委会通过之后,林正云便来到动物饲养房。邹伯林正在给兔子添加饲料,林正云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似乎他们之间并不是敌对关系,好象又是以前老朋友相见一般。自从回省医院以来,邹伯林这是第二次看到林正云,这人的到来叫他吃惊。林正云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象是一座雕塑,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不变的模样。林正云观看了一下他饲养的动物,表扬道:
“你养的动物长得不错,毛衣油光水滑的,同志们反映良好。现在准备给你增添一项新的工作,不知道你意见如何?”
邹伯林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
“要我做什么?”
“你梦寐以求的,看病。”
“你别开玩笑,我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相信?我说过,能够帮你就一定帮你,现在机会来了。”林正云摆出一副高姿态。“最近省委有一位老干部患了一种疑难病,几方治疗无效,蒋主任推荐你来治疗。革委会为此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问题,我为你说了不少的话,大家同意让你出来,不过这些动物你还得继续养着。怎么样?这是病人的透视。”
林正云把病人的片子给邹伯林看。邹伯林看后方才觉得林正云不是跟他开玩笑,心想:这个病哪个治疗哪个倒霉。那几位医生真聪明。我接不接手呢?林正云见他犹豫,便说:
“这病是不好治,不过这是你重新看病的唯一机会,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第二天,邹伯林穿上了久违的白大褂,出现在外科部的诊断室。等待他的就是林正云说过的那位省委老干部。这人个子不高,头发斑白,气质上确实一个高级干部的样子,后来邹伯林才知道他就是林正云的父亲。林正云的父亲见到邹伯林非常和蔼,这使邹伯林消除了戒备心理。他详细地询问了患者病情整个经过,又看了以前其他医生的诊断结果,心头大概有了谱儿。想到自己重新拿起听诊器不容易,决定接受这个病人,不过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以防后患。
林震见他思想斗争激烈的样子,感到问题严重,迫不及待地问道:
“邹医生,我究竟得的什么病?请一定实话告诉我。”
“你脑子里长了个瘤子。”
林震一怔,不太相信这个现实。
“瘤子?”
“是瘤子,”邹伯林说。他把透视片子给病人看。“医学上称它为骨髓瘤,”他说。
“什么叫骨髓瘤,能解释一下吗?”林震问道。
邹伯林拿出一张彩色图片解释道:
“骨髓瘤一般指骨髓里发生的浆细胞瘤。你看,这种瘤是圆形的,切片深红色,血管丰富,主要由圆形或者椭圆形细胞组成,排列紧密,细胞形状大小一致,胞浆丰富,核分裂少。你头痛,不是什么大脑机能衰老的现象,更不是感冒之类的,是脑部神经受到瘤子压迫产生的放射性疼痛。”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震明白了。
考虑到不给老人带来严重的精神负担,邹伯林回避告诉对方这种瘤子预后恶劣,死亡率高达80—90%。但老人一再追问这种病的治疗结果,邹伯林不得不解释道:
“这种骨头里面的病是我曾经研究的一门课题,我还跟这方面的有关专家长期通信探讨。这是一种国内外都没有根治疗法的病,正因为如此,我决心在这方面下功夫。过去我遇到三例,一个病人患的是胸骨髓瘤,一个病人患的是肋骨髓瘤,还有一个病人跟你一样患的是颅骨髓瘤。这三人的治疗结果都不太理想,前两位治疗太晚,后一个人稍微早一点,但只比一般姑息疗法者延长了半年的寿命。”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显然他已经明白自己病情的严重性,他沉郁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邹伯林跟前问道:
“我的病情是否要好一点?”
“应该说是有希望的,”邹伯林说。“我以前搞了不少资料,但几年前被院里群专队全部抄去烧毁了,连纸片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张。”
“这些败家子!”林震骂道。
“你别着急,”邹伯林说,“先验血、验尿,对症一下我的诊断是否有误,要真是骨髓瘤,再想办法治疗。”
根据验血、验尿、透视多方验证,果然是骨髓瘤:血浆蛋白增高,有进行性贫血;尿中有本周恩(Bench Jones) 氏蛋白;X射线照片上可以看到颅顶骨中轻微琢形破坏。林震佩服邹伯林诊断的准确性,非常感激蒋主任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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