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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伯林重新穿上白大褂,入鱼得水,精神振奋。但他知道治疗林震的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比手上捧了一只刺猬,极为扎手,搞得不好会重新将他关闭起来,说不定还有可能说他失职造成患者死亡定他个死罪。根据当代治疗骨髓瘤的情况来看,除了截肢的患者能够保存性命以外,一般的患者只能将寿命维持在病程最大限度三年。他知道自己是在向死亡挑战,但已上阵,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薛玉兰知道邹伯林复职了,非常高兴,但当她弄清楚邹伯林复职是为一位省委高级干部治疗不治之症,又为他捏了一把汗,为林正云不肯放过邹伯林愤愤不平。她知道邹伯林在铤而走险,非常同情,表示愿意当他的助手,帮他干些他无法办到的事情。邹伯林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省医院内,他不得不把自己所需要的书籍和杂志写给薛玉兰,叫她到省图书馆和市内几所大专院校去查阅,能够借回来的就借回来,不能借回来的就把有关章节抄录下来。另外,他还叫薛玉兰帮他发了几封寄给有关专家的信,大约花了两个礼拜,薛玉兰能办到的事全都办妥了,邹伯林感到非常满意。于是他们开始了这项钻研工作。
  开始这天,邹伯林请薛玉兰晚上到饲养房来,他要请她吃饭,这使薛玉兰受宠若惊。被一个男人邀请,特别是被一个自己心中的偶象邀请吃饭,还是头一次,薛玉兰为此兴奋了整整一天。他是含着微笑说的,那语气听了真叫人舒服,这是为什么呢?薛玉兰不敢想得太天花乱坠了,这样会使自己陷入深不可拔的痛苦之中,她早已饱尝过了,现在只敢把邹伯林请她吃饭看成是对她这两周的辛苦表示礼节上的谢意,或者是对她这几年常常到劳改农场去看望他并给他送吃的和穿的表示感谢。不过,就这样她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她还敢向邹伯林乞求什么呢?
  这天下午,薛玉兰在桥上碰见林正云。这家伙对她的每一细小的心理变化都看得十分清楚。
  “你今天好象要腾云驾雾了,”林正云诡秘地笑着。“瞧你的脸蛋,红得象彩霞似的。”
  “我的脸红啦?”薛玉兰摸着脸。
  “不光是红,而且红得很好看勒。”
  又来了!薛玉兰瞪着他。不过她确实感到手上烫乎乎的,真想拿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象他说的那样好看呢。“你总是爱取笑人!”她故意生气,并且在心里恨他,恨他个透透顶顶。
  “我不是取笑,你真的跟往常不一样,”林正云说。“这是为什么?不愿意说?好,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不过我猜得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嘿嘿,你说是不是?”
  “不是!”薛玉兰咬着牙说。其实,她心里抑不住的喜悦直往嘴上涌,使得尖尖的嘴唇弯曲起来。
  “瞧你,想笑,又要在我面前忍着,就因为我说穿了你的心。真的不笑?我看你办不到,但我可以使你办到,你去撕块胶布贴在嘴上。”
  薛玉兰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你真坏!”
  “其实你很喜欢我这样的人,”林正云说。“快告诉我,究竟什么事叫你心花怒放?”
  为什么要让一个魔鬼知道她和邹伯林的事呢?薛玉兰是不愿意的,怕他恶毒地取笑她,讥讽她,说她想邹伯林都想疯了。
  “真的不告诉我?”林正云说。“好,那我就告诉你吧。听说你帮他收集了很多资料,还帮他干了许多他没有权利干的事。你这样胆大妄为,不怕有人说你跟管制分子勾当吗?”
  薛玉兰冷笑了一声。
  “当然,”林正云笑着说。“你是不怕的,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与众不同。你真行啦,真会在他面前表现。”
  “你不是要他医治不治之症吗?”薛玉兰反驳道。“既然要他冒险,替你讨好老子,为什么不准他自由一点呢?我帮他没错!又不是在干坏事。”
  “呵!真厉害。我没说你错,你做得对,我一直都希望你成功。你也知道,在你和他之间,我从来不干涉,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但你刚才说话就不讲道理了,让他出来看病,是给他自由,你却说是为了我讨好老子。”
  “既然给他自由,为什么又要限制他呢?”
  “这你应该知道,他还是管制分子,我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违反无产阶级专政的原则嘛,这个你要理解。好了,不扯这个了,言归正传,还是说说你们现在吧。”
  薛玉兰脸上的怒容消失在喜悦中了。林正云既然这样关心她,那自己跟他讲讲又何妨呢?说实话,在这个鬼地方,也只有林正云最了解她关心她,尽管这个家伙坏事做了不少,但在她的个人问题上,始终是想看到她成功。她恨死了他,又偏偏离不开他,这种怪怪的相互相存,她永远也解释不清楚。她想:应该告诉他,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李金霞。然而邹伯林请她吃饭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即使是那回事,气气李金霞又有什么好处呢?自己夺人之爱已经够缺德的了。薛玉兰觉得还是不说的好。
  “好,”林正云说。“不说我也不问,我这个局外人,何必多管闲事呢?不过,我要提醒你,干事要明智一点,不要犯过去那种错误了。有的人喜欢女人内秀,那位就是这种人。你虽说看起来不漂亮,但还有那么一点讨男人喜欢的内秀。”
  这个坏得让人喜欢的家伙!薛玉兰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嗤牙咧嘴地望着他。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好些,会干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会亲近你,讨你喜欢。我想他一定对你跟往常不一样。”
  薛玉兰害羞地点点头,接着把邹伯林邀请她吃饭的事和盘托出。林正云惊喜地拍手叫好。
  “好事来了!我以前就对你断言过,你看,人就是这样,会变的。不错,薛玉兰,你真能干,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
  薛玉兰欣喜地笑着,但脸色马上又沉下了,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盯着放声大笑的林正云。
  “你怎么了?”林正云止住笑问。
  “你的话虽说有道理,并且也应验了,但太残酷了。”
  “残酷?什么残酷?你生得丑被人瞧不起,难道不残酷?薛玉兰,你太老实了,不要想得太痴,多想想你今天的获得,什么都想通了。”
  是啊,一切自憎自卑都是不聪慧的,人应该自尊自重,把那些与自己作对的东西通通地摈弃掉。可是,这毕竟是用罪恶的手段得来的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薛玉兰,”林正云说,“今天天气多好,这是你新生活开始的好兆头啊。不要顾忌太多,人生就是这样的。去吧,我知道他的德行,既然他开天辟地请你吃饭,那他就会破天荒对你干别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薛玉兰问。
  “你自己去想,我说就没意思了,自己去想才有味道。”
  薛玉兰正回着神,林正云已笑呵呵地大摇大摆走了。自己去想才有味道,薛玉兰觉得林正云这话有点耐人寻味,在脑子里游来游去逗人胡思乱想。那邹伯林要对她干什么事呢?她想死也想不出。在她与邹伯林之间,她当然巴不得跟他的关系升华到梦寐以求的那种程度。但由于年龄的增大,生活经历的多变,薛玉兰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自信了,她不容易热血沸腾了,不再有胆大妄为的勇气了,她的思想很难再有飞跃了。在邹伯林劳改的几年里,尽管常常去探望他,给予他不少帮助,但那都是在赎罪呀,在拯救自己的灵魂呀。邹伯林真的喜欢内秀的女人吗?薛玉兰想着。她多年来都是循规蹈矩,默默而行,照顾邹伯林更是偷偷摸摸,从来就不敢放肆,自己虽然不高雅,但气质也算文静,只要埋头做事,一般都不讨人厌。林正云刚才不是已经给了她最好的评语吗?薛玉兰颇觉神魂飘然。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警告自己:薛玉兰,你是什么人,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应该有自知之明。
  下班后,薛玉兰回到寝室,打算换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她打开箱子,挑着衣服,蓦然又想到这样不好,应该跟往常一样,不要使邹伯林觉得她爱慕虚荣。她关上箱子,觉得脸上热烘烘的,想到林正云说她的脸蛋彩霞般红得好看。她转身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镜子照,的确比往日顺眼。她欣赏着自己,细细地品尝那脉脉中的快感,心想邹伯林见了,会喜欢这张脸的,他曾经不是说过,不喜欢看她忧愁的样子吗?是啊,愁眉苦脸的她真难看啊。她做了个愁眉苦脸相,实在恶心,一下把镜子翻了个面。薛玉兰打了一盆热水,把脸和手洗得很干净,很想搽点香脂。不好,丑人香风悠悠,令人生厌。虚荣虚荣!她笑着说:“还是朴实点。”朴实虽好,但用香皂洗洗脸和手还是必要的,因为手上有点清香,表明自己爱干净,如果邹伯林问到的时候也好说,不错不错。最后,她对着镜子梳头,本来打算别上珠光发夹,试了试,确有一点女性的魅力,但妖里妖气,于是她把头发分成两股,扎成一对辫子。姑娘味道出来了,虽然已是芳龄二八的人了,但仍然看上去要年轻些,她感到很满意,算了算时间,现在就去正合适,于是愉快地下了女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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